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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強情人-林佩

我老爸──台灣第一大黑幫成德會的會長,在我即將出門赴約時,欄下我,偷偷叫到一邊談話,說有重要任務要交代。 哼,重要任務?全幫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周昱除了吃喝嫖賭外,什麼本事都沒有,標準不學無術的黑道太子爺,老爸吃錯藥了是不是?居然派事給我做? 「今晚我跟阿辰要上小百合新開幕的酒店捧場。」看看自己的手錶,天,這麼晚了,說好要先去接小麗美眉的。 想到小麗,流口水,號稱XX路上最美麗最有氣質的檳榔西施,我故意開著最新款拉風的紅色跑車跟她買了幾罐保力達蠻牛,搭訕上了,今天也終於邀到她出門兜風。 有錢又大方,加上風度翩翩,談笑風生,相信很快就能把她給上手。 爸氣起來,拿出威嚴訓話:「現在幫裡內憂外患,偏偏阿壬狠心撒手不管幫裡的事務,你又不長進,一天到晚跟阿辰在那裡花天酒地,我還有誰能指望?」 「哥厲害,你讓他回來就好了,別把事推我頭上。」我也發狠:「知道我沒本事,幹什麼又要我留下來?」 這是事實,我哥周壬號稱黑鷹,智計手段一等一,雖然掛個成德會右護法的頭銜,其實大家都知道,他才是背後掌控成德會的人物,只可惜他被鬼迷了心竅,說要到南部發展正當事業,跟黑道脫離關係,並且跟某個小鬼頭雙宿雙飛。 搞不懂,好好的黑社會老大不當、呼風喚雨的得意日子不過,卻跑去跟所謂的正當生意人鉤心鬥角,玩金錢的遊戲,還跟大學生勾搭,不是很無聊? 至於我,雖然跟哥從同樣的娘胎裡出來,卻沒承襲多少我媽的本事,腦筋平平,只有身手還不錯,唯一能贏過哥的,大概只有射擊的本領。 爸聽我那樣說,搖搖頭:「阿壬要是肯回來,我還會這麼傷腦筋嗎?聽說兩年前被整垮的六合會李孟冬從牢裡出來了,正積極的招兵買馬,打算吃掉我們中南部的地盤……」 「李孟冬?那可是個狠角色……」久聞其名,如雷貫耳,我擔心起來:「他應該不知道設計六合會的人是哥吧?」 兩年前,哥在高雄遇襲,他打聽出是六合會的李孟冬指使的,不知用了何種手段,匿名送了一堆六合會犯罪的事證給條子,輕輕鬆鬆就讓這個大幫會煙消雲散,李孟冬倒是真幸運,也可能是他行事向來小心,沒被安上大罪名,兩年就假釋出獄。 「別小看李孟冬,當年六合幫能一下竄起,吃掉南部許多幫派,可都是拜他所賜。」爸坐在他的專用龍椅上,憂心忡忡說:「要是阿壬在,我也不用操太多心……都是那個可惡的狐狸精……」 我也心有慼慼焉,要是哥在,今天也輪不到我來聽老爸的抱怨。 都是那個可惡的狐狸精害的,一個叫小華的大學生,肯定暗中給哥下了蠱,才會讓黑社會最有前途的黑鷹淪落成普通的生意人。 不過,我聽那個有陰陽眼、已經過世的鄉下奶奶說,哥是修煉六千年的天山黑蛇投胎轉世,專門來人世興風作浪的,這麼偉大的哥哥,怎麼可能輕易就被個狐狸精給迷住?若說他把人給下蠱迷姦還比較有可能── 不解,不解。 算了,回正事,我問:「爸,到底有什麼任務要交代?先說好,太困難的我做不來,太簡單的,成德會裡人才濟濟,也輪不到我出面。」 爸招手要我湊過去,還往四周看了幾眼,應該是怕被我家有玉面女無常稱號的超級辣媽給聽見。 「你現在就給我到高雄去,跟阿壬說目前成德會遇到的狀況,提醒他李孟冬已經聯合北部好幾個小幫派來圍堵我們……我現在走不開,你是幫裡最閒的一個,又是親弟弟,阿壬不會防你……」 「防我?防我做什麼?」爸說的話有意思起來。 「表面是你是送消息給阿壬,私底下,我要你去破壞阿壬跟那隻狐狸精的關係。」爸陰陰笑了。 「老爸,你破壞了兩年都沒轍,怎麼會以為我去就有辦法?」我哼哼:「哥看來很喜歡那隻狐狸精,每次回來除了辦正事,也不跟我們上酒店找老相好,只躲在房間裡講長途電話,還跟我打聽哪裡有好吃的點心,說狐狸精愛吃……我看,難喔……」 搖頭,用力搖頭,暗示爸這是件艱鉅的任務。 「現在會裡有難,阿壬不可能不管,你見機行事,讓那個不知世事的小男孩瞭解黑社會不是好人家的小孩可以涉足的,要他自己想開、主動離開阿壬。」 爸這時候的表情簡直就是專門拆散有情人的大壞蛋,要不是知道他對男人沒興趣,我都不禁懷疑他這麼積極要拆散哥跟狐狸精是別有居心。 沒辦法,爸的好色是道上有名的,我跟哥也遺傳到這點,向來喜歡在花叢獵豔,只是,哥現在居然會為了個小男生收斂成這樣,倒真是始料未及的。 真傻,愧對他黑社會中最有價值單身漢的名號,成德會以下,全台灣各個黑道堂口,哪個老大不希望把自己家中的女兒嫁給哥?黑鷹周壬,金龜婿中的金龜婿,就算不能接任成德會,可是有了他幫忙效力,成為大幫會指日可待。 其實,兩年前他本來已經跟血麒會的千金訂婚,卻臨時打退堂鼓,硬是退婚,讓堂哥阿承撿了便宜,成為下一屆成德會會長的候選人,這件事讓爸跟哥冷戰了好久,連媽都出面安撫,才不至於讓父子反目成仇。 說真的,哥是標準的洞裡赤煉蛇,爸雖然也陰狠,狡詐奸險卻不及哥的十分之一,真要父子反目成仇,我猜爸是鬥不過哥的。 想了想,都沒有人站在爸這邊,我一向受爸疼愛,如今有事,為爸爸分憂解勞是應該的。 另外,我對哥哥口裡的小弟實在是抱很高的興趣,聽阿誠阿至說,那個狐狸精其實很好相處──狐狸精果然是狐狸精,連阿誠阿至都被迷了,主動替他講好話。 難道是國色天香?不無可能,哥雖然是個不折不扣的色鬼,可對像挑得很,不是俊男美女他不要,想來狐狸精的姿色差不到哪兒去。 「好,爸,我挺你,立刻就到高雄找哥……不過昨天我因為開快車,把你那輛黑頭賓士車的頭給撞歪了,你可別為了這件事罵我。」談條件。 「什麼,我的賓士車!怎麼都沒人跟我提?」老爸臉上青筋浮起,估計生氣的不得了,那輛車是他的門面,出門談事他都愛拿那輛車擺派頭,我也愛,常常瞞著他偷開。 我自己倒也嚐了苦果,幸好有安全帶加上氣囊,現在才能活蹦亂跳在這裡接受任務。 「沒關係啦,爸,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就順便換過一輛新車……對了,要是我順利完成任務,離間哥跟狐狸精,你要給我什麼獎賞?」不吃虧、能撈就撈,周家的家訓。 爸有求於我,不敢亂發火,只是沉著聲問:「……事若成,阿壬能心甘情願回來幫我,隨你想要什麼獎賞,只要給得起,我都給。」 我嘻嘻笑,就等老爸這一句話。 好,既然答應了爸,我立刻打電話給小麗跟阿承堂哥,說自己要到南部談生意,今天的約會取消了,小麗於是操著嗲嗲可愛的聲音,要我回來後一定打電話給她。 再說了,我想,吃慣了北部的重口味,這回改改南部的味道,嚐嚐不同的風情。 2 父親有令,我也不敢耽擱,東西整理整理,自己開了車就上高速公路往南部去了,沒帶任何小弟跟隨,因為哥說過,不許讓別人發現跟他同居的狐狸精是誰,整個成德會也只有爸、媽、跟我知道哥的相好其實不過是個大學生。 媽說對方很可愛,她早在哥發出宣言說要退出成德會時,就因好奇跑到南部去突擊檢查了,回來讚不絕口,說那個小弟嘴巴甜、又可愛,要不是哥幾乎翻臉,她早就把人帶回來,當乾兒子養了。 這是媽的怪癖,特別喜歡收乾兒子,只要長相好看一些,她通通收歸公庫,導致乾兒子滿天下。 問她為什麼,理由如下: 「誰叫我兩個兒子長的都一副壞胚樣?看了討厭……阿昱,我可警告你,將來選老婆找漂亮些的,把我孫子孫女生好看些,改良改良從你爸那裡來的壞血統!」 就算是名震天下的玉面女無常,對自己兒子講話也該留些情面吧? 「這什麼道理啊?媽,長相壞都是你生的,基因你也貢獻一半,現在居然來嫌我?要知道,我跟哥還挺受異性歡迎,她們都說我跟哥長得極有個性……」臉色難看,我頂嘴。 媽就是不屑:「你哥壞到骨子裡,惡棍的名字當之無愧,你呀,看來邪裡邪氣,其實個性軟的很,壞蛋的臉掛在你身上真浪費!」 這倒是事實,我從小因為這相貌吃過虧,加上家裡環境如此,所以大家都認為我很壞,非常壞,天生就該做壞人,都不知道我本賢良,不過今生投錯胎而已。 繼續指責對方的不是:「媽,這都該怪你,生大哥時把你體內的惡魔因子通通傳到哥身上了,等輪到我時,只剩爸的孬種……」 媽玉爪一張,我立即收斂,本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黑山老妖跟蛇妖轉世的媽跟哥。 不論如何,如今奉了老爸之命,要南下搞破壞,趁著三更半夜高速公路車輛少,我就放心給他飆到一百五以上,爽快極了,要是接到罰單,管他,丟給老爸處理。 幾乎快後半夜了,我來到老哥住的公寓大樓,樓下警衛都是原來成德會裡最下層的年輕小弟,哥要他們別混黑道,通通帶到南部來從良,改行當保全人員。 警衛小楊見是我,二話不說放行,卻交代我到十樓右邊那一間,說阿誠阿至在那裡,至於左邊那一間,不准擅闖。 這群手下在高雄安逸久了是不是?居然不把我放在眼裡。嗄,不准我怎樣?不准我怎樣我就偏要怎樣,蠻橫霸道是黑道太子爺的特權。 「我老哥在十樓左間對吧?擅闖會如何?」惡聲惡氣質問。 「老闆交代,任何人都不許亂入他跟小華少爺的愛巢。」小楊說:「如果真有人擅闖,他會讓我們把人裝在麻布袋、趁夜黑風高丟到高雄港去,弄成自殺的樣子。」 的確是妖怪老哥會幹出來的事,我懷疑,他不是改過向善了嗎?怎麼說話口氣還那麼黑道?看來老爸說的沒錯,黑道的血液已經根深蒂固在老哥身體裡,讓他改過向惡這件事還是大有可為。 大喇喇進入右邊那間房,阿誠阿至已經等著我了,這兩人是哥的愛將,向來待在哥可隨傳隨到的地方,我也不好意思使喚他們,要他們繼續休息,自己在客廳裡坐坐,打算等天亮再找哥。 坐不到十分鐘,無聊,想起老哥也是夜貓子一隻,肯定還沒睡,乾脆就告訴他我來了,藉機去對面拜訪一下……我是他親弟弟,他總不可能真把我扔海裡去吧?還可以見見那只狐媚害國的狐狸精長什麼樣子…… 不不不,我是真的要先把會裡遭遇的緊急狀況告訴哥,這事情很緊急,不可以耽擱……看狐狸精只是順便而已…… 撥電話過去,聽見他濃濃的鼻音問:「喂?」 「哥,我阿昱啦!你真的睡啦?才半夜三點,你平常不是都玩到清晨才睡覺?」我問,順便不屑地猜,老哥是不是年紀大了,居然學正派人士早睡早起? 哥的語氣聽來很不好:「你?什麼事?知不知道現在幾點?」 濃濃的殺氣透過手機傳過來,我有不好的預感,立即收起不正經的態度,跟他談公事。 「老哥,成德會有難,爸緊急要我下來帶你回去啦……你方不方便?我有老爸的口頭秘密任務要交代……」 「我現在跟成德會劃清界線了……什麼,你來了?我不是說過要你們都別來……好,好,你待著別走,我馬上過去。」 老哥的態度真奇怪,我是他弟耶,居然把我當成不速之客、一副純找麻煩的樣子……愈是這樣、我愈是想找理由過去拜訪。 沒辦法,對狐狸精太好奇了。 沒多久,哥果然來了……真是不對勁,平常在家裡、在承德會都是唯我獨尊的魔王,居然……居然……輕手輕腳開門進來,跟小偷一樣…… 我終於發現了一件事,迷惑哥的不是狐狸精,而是母老虎。 老哥看來睡眼惺忪,可一見到我,邪惡千年蛇妖的本質復活,用陰險到無人可比的眼睛盯著我,問:「……爸有事要你跟我說?」 我冒著冷汗,在哥面前,說話得小心,他不像爸是那麼好唬弄的人。 善盡本分,把目前成德會遇到的內憂外患、包括內裡許多叔伯們正在爭下一屆當家作主的權利,還有支會分堂也因為少了哥,開始產生不安感,最重要的是,六合會的李孟冬出獄,正蠢蠢欲動著。 哥看來有些動搖,當然,他從小在成德會裡長大,成德會能有目前的規模,也靠他貢獻良多,更別說爸要是失勢被攢下台,之前因為爭地盤結怨的仇家對爸也不會善罷甘休。 「阿承都在幹些什麼事?他是下屆當家的預定人選,總該為幫務盡些心力……還有你,阿昱,這麼大的人,老是游手好閒怎麼行?成德會不能只靠某個人撐著……」老哥轉而教訓起我來。 「哥,你也知道,說到心狠手辣奸詐陰險,我是萬萬不及你……還是讓我就這樣過一輩子行了。」我不客氣點出事實,免得他把責任推給我。 老哥看了我好一會,最後語重心長的附應:「……阿昱,你其實不笨,只是個性不適合混黑道……等這一陣子風頭過後,你來我公司跟阿至學習經營管理,以後讓你接管……」 我冷笑:「接管?哥,你太抬舉我了,我算哪根蔥啊?」 老哥回以輕斥:「在我面前別耍花樣,自己的弟弟是塊什麼料我還看不出來嗎?」 去,我是什麼料我自己都不清楚,做哥哥的怎麼又懂了? 還想跟哥說些什麼,突然間,房門被一腳踢開,我反射性要掏口袋裡的槍,卻見踢門的不過是個年輕的大男孩,而且,他臉上的訝異比我還甚。 他指指我、又指指哥,有些混亂:「黑雞,你、你們?」 哥皺眉,喊:「小弟?」 什麼,他就是小弟?這叫什麼,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可見到傳說中的狐狸精了,嗯,長相的確不錯,帶點勾的眼睛向太陽穴斜挑,眼神特別靈活,簡直像貓兒似的,身材又勻稱,散發青春陽光的氣息,跟老哥是天南地北的類型。 奇了,哥那麼陰暗的人,怎麼會喜歡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小鬼?當然,老實說,小鬼的確搶眼,從他一進門,老哥整個心思就在他身上,連正眼都不看我了。 不搭不搭,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小孩,跟惡鬼般的老哥絕對不適合,難怪爸怎樣都不喜歡這小鬼,我也不喜歡,礙眼極了。 在黑暗待久了,見到陽光總是不適應,光線太亮終會炫瞎夜行性動物的眼,哥以後一定會嚐到苦果。 好,破壞這檔子事我干定了。 3 第二天,我成功的把老哥帶回成德會總部,爸笑得合不攏嘴,偷偷把我拉到一旁說做得好,還問狐狸精的情況如何。 「小華啊?好像跟老哥有些不愉快。」我看一眼正在跟阿承聊天的哥,一邊提醒:「老爸,哥的心情從離開高雄就不太好,想宰人的樣子,你小心一點。」 對,開車送老哥回來的路上,他接聽了阿至哥的電話,然後臉色陰沉的跟鬼一樣,好像是狐狸精一個人偷偷跑出門,哥一直撥手機都沒人接聽,所以他氣死了。 世界末日的前兆,我就裝笨,都不跟他說話,免得被掃到颱風尾。 現在狐狸精已經回到家,哥心情也就好一些……也只好了百分之五左右,為了安全起見,這當頭還是別惹他生氣,才是善待自己命運的最好方式。 爸聽了我的暗示,從善如流,也立即把臉拉下,用公事公辦的表情叫哥來,他知道一旦談起正事,哥會把個人恩怨放一邊,整個腦筋都拿來轉陰謀詭計,暫時不計較爸派人到南部打擾他跟狐狸精甜甜蜜蜜的生活。 我們一家子就是無與倫比的奸,像老爸,他在老媽老哥的夾縫中生存許久,早就知道該如何在兩妖怪之間過相安無事的生活。 所以說真格的,我景仰老媽老哥沒錯,可爸才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偶像。 「……阿壬,我聽說五虎幫打算倒戈、作六合會李孟冬的後盾……這兩會若真結合在一起,我們南部的幾個小支會跟盟友就玩完了……」 老爸現在跟哥坐在原木桌椅邊,跟幾個幫裡老不死的元老泡茶抬槓談正事,聊得熱絡,至於我,一向不管幫裡事務,就在一旁幫忙煮開水,隨時隨地倒茶。 哥不太愛喝茶,他在國外讀書的幾年,學到洋人喝咖啡的習慣,這時要我煮咖啡給他,把我當會裡的小弟使喚,等咖啡端過去,他還嫌我煮的沒狐狸精泡的香,哼,差別待遇。 見色忘弟沒關係,我早就擬定計畫,等這次陪哥回高雄,就繼續我的破壞任務,好讓哥順順利利回來接管成德會,我也可以繼續過黑道無能太子爺的生活。 「爸,你這是為難我,我在高雄的事業已經做起來了,為了不被條子盯上,我也跟黑社會斷得乾乾淨靜,你這次要我聯絡五虎幫,會給我惹上很多麻煩……」哥想擋。 「五虎幫的幫主一向欣賞你,再說,你以前不是跟幫主千金打得火熱?我知道當年要你放棄她娶血麒會的千金太委屈你了,這回,若是你跟火玫瑰能舊情復燃,我絕對答應!」爸慫恿。 老哥眼裡閃現惡鬼的厲光,低哼一聲、只輕輕一瞄,老爸手裡的茶立刻濺了幾滴出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哥冷冷說:「爸,我現在對火玫瑰沒意思,你也別心存僥倖,以為幾句話就能拆了我跟我老婆……」 開打了開打了,我立刻翻出醬油瓜子跟開心果,邊磕邊坐一邊看父子倆反目成仇,為狐狸精幹架。 結果,爸居然改採哀兵政策:「阿壬,你想跟那個小鬼在一起,我依你,可是成德會目前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你難道就眼睜睜看我在這裡腹背受敵,飽受威脅?」 老哥表情不動,好整以暇:「阿承可以獨當一面處理事了,我猜,應該是你緊抓權力不放,才讓阿承左右為難,不能在幫務上發揮長才吧?」 爸語結,果然哥就是厲害,一下點出目前老爸跟下任幫主的心結。 「阿承還年輕,讓他多磨練個幾年不為過吧?」爸擦擦額頭的汗,努力為自己找理由。 哥閉上眼,靜靜啜飲手裡那杯咖啡,場子一下變的靜謐無聲── 要是有外人看到目前這場面,都會以為哥才是成德會的會主,旁邊的一群老頭都是部下……事實上也如此,哥以往就已經暗中操控會裡生殺大權,現在雖然淡出,可是威嚴仍在,我跟阿承待在一邊,也是大氣不敢吭一聲。 天山黑蛇妖轉世的傳言果然其來有自。 好不容易咖啡喝完,哥睜開眼睛,說:「……的確,會裡有難,置身事外也說不過去……這幾天我會在此地運籌帷幄,重新整合北中南三方的勢力,該布的暗樁也會布好,剩下的,給你們處理。」 看來,事情還是大有可為,爸跟元老們面上都有欣喜之色,知道輕鬆了。 哥繼續交代:「……阿承,你別走,過來把會裡現有的狀況跟我報告……阿昱,別再啃瓜子,晚些跟我到老爸辦公室裡,把這幾年跟其他幫會往來的帳目通通看一遍。」 點我名了?可惡,我只想當看好戲的人,可是哥命又不敢不從……唉,我今晚打算約小麗到舞廳跳舞兼吃宵夜的說,等吃完宵夜,接著就…… 哥從我臉上的淫笑知道我今晚有節目,淡淡又說:「帳務很多,我一個人看太浪費時間,阿昱,你今晚不准出門,幫我一起看……那是什麼表情?知道違背我命令會有什麼下場吧?」 就是知道下場太過淒慘,我才愁眉苦臉。什麼鬼帳冊嘛,看那種東西會死人的知不知道?我最討厭動腦筋了。 算,認命吧,回頭多買幾罐雞精補補腦、補補元氣,今晚大概得跟帳冊相看兩不厭到明天早上了。 之後一個星期,老哥就是待在總會忙得不可開交,直到星期六上午,他跟老爸輕描淡寫說一句可以了,就歸心似箭的要回高雄去。 爸還捨不得放人,我則跟哥說要跟他一起到高雄。 「你這麼積極想跟我回去,有鬼。」老哥斜眼打量我,好像早就清楚了我的意圖:「我醜話先說在前頭,要是你敢對小華不利,我把你閹了,讓你跟你的寶貝天人永隔,一輩子見不到面!」 我下意識用手擋著自己的小兄弟,輸人不輸陣,回嗆:「這是當哥哥的人該說的話嗎?你自己不打算生孩子,我卻打算生一打,連你的份一起生出來,閹了我,你也絕子絕孫了!」 「……知道我跟奶奶一樣有陰陽眼吧?很多事情我都看得出來……你想生一打孩子?哼哼,這輩子別想了……」他半瞇著眼威脅我。 我渾身打了個冷戰,可恨,哥老是騙我說他也遺傳了陰陽眼,從小到大都用這招來威脅,不是嚇我身後躲了個無頭女鬼,要不就說半夜有一些被爸砍死的好兄弟鑽到被子裡,害我整夜不得安寧。 壞透了,跟老媽一樣壞,好,將來我偏要娶好幾個老婆,學老爸北中南三區遍佈愛巢,然後要老婆們善盡職責生一堆小鬼頭出來,讓老哥羨慕死! 這是以後的打算,目前,為了破壞他跟狐狸精的恩愛,我說什麼都要跟到高雄去。 想了想,我故意用玩世不恭的語氣回答:「哥,我在北部待膩了,再說老爸跟阿辰目前都很忙,我在反而礙手礙腳……我上高雄去玩玩,順便開開眼界……」 這番話應該是合情合理、找不到任何破綻才對,可是,哥怎麼又用恐怖的表情看我? 沒關係,用跟他一樣恐怖的臉對看回去,繼續說服:「……你不是說想要訓練我接管壬華公司嗎?先讓我熟悉一下南部的環境吧?」 陰陰的笑了,哥,看來正在算計我:「沒錯,除了阿至跟阿誠外,能放心任之接管的人不多……若是讓你進入公司,以後我會輕鬆許多……」 輪我不屑回他話了:「老哥,你也真是的,開公司既然累,幹麼還自討苦吃?咱們黑道人想漂白本來就難,更別說那些條子老是虎視眈眈、認定你開公司是為了掩飾不法情事……」 「久而久之,他們抓不到,也就不會懷疑了。」老哥笑了,笑的愉快,真難得:「至少,為了日後著想,丈母娘不會用我是黑道的理由阻擋小華跟我在一起。」 我傻了,這、這是什麼爛理由啊? 不,傻的是哥,誰會想到,壬華那麼大一家公司,居然是為了這麼個可笑的理由建立起來的? 4 跟著哥回來後,他立刻展開跟五虎幫以及南部幾大幫派的聯絡工作,去總會拜訪、邀請幫主及大幹部們上酒店談生意、進行跟成德會之間利益輸送的談判,忙得不亦樂乎。 發現少了哥的用力關愛後,狐狸精臉色愈來愈難看,我住在右邊公寓裡,早晚都可以聽到他上下學時,用力開關門的聲音,這讓我我嗅到有機可乘的味道,知道破壞行動可以展開了。 不能怪我,小華,哥這麼邪惡的生靈被綁在這裡太可惜了,我還是覺得哥最好回到成德會,將勢力坐大,將來進攻政治界,拿下總統的位置,最後統治世界,併吞銀河系,才不負他妖怪轉世的名號。 想用愛情感化人、束縛人,是最可笑的一種想法,我才不相信世上真有衝冠一怒為紅顏、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事情。 今天,哥約了五虎幫的光頭幫主到他女兒火玫瑰開的酒店裡,大抵是談結盟的事,我本來想去看熱鬧,哥卻不讓我跟,說我若要學習當個正當生意人,別跟五虎幫打交道比較好。 一定是怕我做他跟美女的電燈泡。火玫瑰的美艷是道上出了名的,尤其是前突後翹的火辣身材,兩年多前我看過一次,當場流下口水,只可惜當時她跟哥打得正火熱,我說什麼都不敢亂來。 現在兩人有機會碰面,那還不天雷碰上地火?我聽阿至說,最近火玫瑰一直打電話要老哥上她酒店去,只要哥一現身,火玫瑰立刻展現貼身軟骨功,巴著哥都不肯放,還想辦法從阿至阿誠身上打聽所謂傳聞中的大嫂是誰、住哪裡,大有找人好好談談的意圖。 幸好阿至阿誠沒說出真相,要讓人知道傳聞中讓黑鷹金盆洗手的狐狸精居然只是個小男孩,成德會丟臉死了。 我想,小華就算搶眼可愛,可前平後平,哥又不是純同性戀,兩相比較之下,還是會投入火玫瑰的那對大奶子裡吧? 為了保險起見,最好能下帖猛藥,讓單純的大學生自動放棄,才是最好的結果。 我從電梯走出來,正要開門進公寓,一面想著要怎麼拐小華,沒料到小華居然自己開門出來,還喊了我一聲。 天助我也!我於是笑嘻嘻問:「小華?你下課了啊,吃過飯了沒?我們叫外送好不好?」 他搖頭,支支吾吾,我知道他想問些什麼,就故意慫恿,說要帶他去找哥,順便看看哥最近忙些什麼事。 按照連續劇裡演的固定模式,只要讓他看見哥跟火玫瑰卿卿我我的畫面,這個不知人心險惡的小子就會哭哭啼啼、下堂求去,然後哥一定會感激我替他解決了個大麻煩…… 一石二鳥,太好了,真佩服自己,又向惡人之路邁前一大步。 帶著純潔的小羊上酒店,當那些穿著性感火辣的小姐向我靠過來時,我偷眼看,沒見過世面的小華果然臉紅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裡擺,真嫩。 要他尷尬不是我來的目的,問清了哥所在的位置,我大搖大擺上樓去,二樓走廊底端廂房外站在阿至跟其他小弟,看到我們來,臉色都不太對。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三個字:死定了! 誰、誰死定了?難道是小華?哥不至於那麼殘忍吧?小華雖是局外人,就算看到黑道兩大頭子秘密商談事情,也不至於到滅口的地步啊?況且老哥不是滿疼他的嗎?揉揉眼,我一定是將阿至臉上的訊息解讀錯誤── 重看一遍,依然是那三個字……而且,每個人的表情都擺著一副同情人的樣子……沒關係,我也不是大壞蛋,哥真要殺小華,我會替他求情。 讚美自己,我果然還是有心軟的一面。 開門要進去,阿至還擋我,可惱啊,這群手下居然不尊重我?我好歹也是成德會會主的小兒子,他們主子的親弟弟,居然敢不放我在眼裡,看來是本太子發威的時候。 「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訴哥哥,耽擱不得,得立刻見他!跟六合幫有關,所以我要立刻進去!」 把惡鬼般的嘴臉拿出來恐嚇威脅,這一招向來有效,誰看誰怕,夜店裡搶妞時最好用。 結果,阿至可能平常就看慣了老哥的魔鬼面孔,居然對我免疫,還說要先將小華給送回家去,我忖測,大概自己打的鬼心思被阿至捉摸出來了,他想要避免一場麻煩。 我看看小華,他就是躍躍欲試、忍不住想破門而入的樣子,我也有恃無恐,把阿至給推開,直接開了門進去,然後機伶的小華也一溜煙鑽入。 啊哈,氣氛滿點,時刻正好,煙霧瀰漫中,除了幾年前見過的光頭五虎幫主之外,哥坐在中間,旁邊,太好,就知道火玫瑰哈死哥了,緊緊挨著哥坐,還故意用那一對34F的大尺寸蹭著,連一雙滑如凝脂的手也不客氣的在老哥的大腿上摸啊摸── 羨慕死我了。 哥看到我們兩個進入,臉上殺氣一閃而逝,我突然心下突突跳,不是錯覺,他好像真想殺人的樣子。 奇怪,我不太確定,老哥想殺的人究竟是我、還是小華?不妙,撤退先。 匆匆幾句話說完,我立刻要帶小華回去,偷偷觀察他,他已經低下頭誰也不看,還先我一步走出廂房,順著原路到我放車的地方。 剛剛那一幕對他這樣純真的小鬼果然太過刺激,害我有些罪惡感,所以路上也就沒說什麼話,剩下的,由他自己決定,我猜,他離開哥的可能性很大。 我認為啦,若以他目前的學業及價值觀來看,他最好遵循普通人的模式,等畢業後當兵、按部就班到學校當老師,作育英才,生活在陽光下,過普通卻又幸福的日子比較好,跟我們這種黑道人物牽扯上,遲早會嚐到苦果。 這種例子不是沒有,再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早點戳破他對哥的幻想,對兩方都好。 送他到公寓門口外,見他遲遲不開門進屋,只是站著冷冷看著我,有些可怕,我於是故作輕鬆對他開導:「小華,你一定會很生氣,我也是想幫你早點將事實看清,好聚就要好散……嗚!」 好痛,發生了什麼事?從正面傳來的劇痛讓我腦筋空白了好一會,等意會到時,才發現他居然冷不妨的打了我一拳。 這、好大的力道,我被這一拳打到往後撞上門,背痛到要命,接著鼻子一涼,什麼東西流下來?拿衣袖抹抹,靠,居然是血,失策了,沒人跟我說這隻狐狸精居然不是軟腳蝦! 「知不知道擋人情路者死啊!」對我張牙五爪叫囂著。 剛剛還裝成小綿羊的他,此刻居然發了瘋似的向我拳打腳踢,我被搶了先機,一時落於下風,被他幾個狂風暴雨的招式逼得節節敗退。 真的,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萬萬沒想到長相清靈可愛的小男孩,攻擊力居然這麼火爆,看他的手腳狠戾強勁,一拳一踢都類似跆拳的動作,可是速度卻又快得不得了,我也學過功夫,還不差,可是小華居然在我之上。 平心而論,他也只比哥遜一些。 等等,現在可不是讚美敵人的時刻,我都快被打死了,左支右絀的擋,擋不了就罵:「哼,你就是標準的狐狸精,比狐狸精還狐狸精!」 「他媽的,干,居然罵我狐狸精,你什麼東西!什麼成德會的週二少,花拳繡腿,婆娘啊你,根本不堪一擊!」他也不甘示弱,回罵。 小傢伙的乖樣原來是裝出來的,連國家級一字經「干」字都罵的這麼溜,我果然太小看這個好人家的小孩。 總而言之,說我花拳繡腿又是婆娘,犯了本太子爺的大忌,非殺了他不可!可就在這時,電梯門又噹一聲打開,我分心看,阿誠回來了,他們見到我跟狐狸精正打的難分難捨,趕緊將我們擋開,一半人推著小鬼進左間公寓,另一半人拽我入右間公寓。 過一會阿誠從對面回來,見到我就憂心忡忡地說:「昱少爺,我奉勸你趕緊回北部吧,剛剛阿至打電話跟我偷偷透露,說老闆臉色很不好,今晚估計要見血……」 我哼:「見血干我屁事?他要殺人就殺,我就不相信,哥真那麼捨不得小鬼!」 阿誠輕咳幾聲,又說:「……老闆很疼華少爺,若依我對老闆的瞭解,他情願宰了自己親兄弟,也不可能殺華少爺……」 親兄弟?那不是指我嗎?我大驚失色,從椅子裡跳起來……全身好痛,那小鬼揍人還真不留情。 阿誠不會騙我這種事,我全身發起抖來,找汽車鑰匙,打算立刻潛逃回成德會總部找爸……不,爸不夠力,得媽出面才行…… 從口袋中找到鑰匙,可是手機卻於此刻響起,我顫抖著接聽……還好,是阿至的聲音。 「昱少爺,老闆他不方便打電話,要我通知你,不准逃,說他回去後想跟你好好聊聊……」阿至公事公辦的語氣好冷。 我想我被狐狸精打到出現幻覺了,怎麼突然看見地獄出現在眼前呢? 5 恐慎戒懼等哥回來,這期間看見阿誠慌慌張張的,問他是不是警察來臨檢,結果他說小華跟同學約出去喝咖啡,都兩個小時了還不見回來,搞不好又玩起離家出走的遊戲。 對,太好,我就是等著這種結果,可是不知為何,背上汗毛直豎,有大禍即將臨頭的預感……我可不可以也離家出走?第六感告訴我,等哥一回來,就是本太子萬劫不復的開端。 狐狸精就是狐狸精,藍顏禍水、禍國殃民,把成德會跟我們周家搞得天翻地覆的,要是奶奶還在世,我一定請她把小鬼收伏,別再媚惑我老哥。 夜半,哥終於回來了,先是聽到他急匆匆摔開對面的門進去,接著我這裡的門被他用力一腳踹開。 森冷無比的聲音,帶著蛇類嘶嘶的恐嚇效果,哥說:「……阿昱,我給你五分鐘,把今晚的事件起末說明清楚……」 沒有咆哮大怒、只是靜靜坐在大沙發椅中冷冷將視線投射過來,足以將老哥跟恐怖的爬蟲類動物歸為同一類;爬蟲類動物有個特性,不管是蛇、鱷魚、蜥蜴、或恐龍,萬物之靈的我們只要一見到,依舊會全身冒冷汗,手軟腳軟,勾動深藏體內最原始的恐懼感。 目前的我正感同身受上述的感覺,好可怕── 哥見我全身冒冷汗,想說什麼不敢說,於是輕哼一聲,垂下眼問:「……老爸指使的?」 我忙不迭點頭,這時也顧不得父子親情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把責任推出去先。 「……老爸還沒吃夠教訓嗎?」哥嗤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斜眼瞄我:「我早就跟小弟提醒過,你是老爸派來的走狗,要他別著你的道,沒想到……」 「老哥,你知不知道那個小華人面獸心,把我打成這模樣?」我指指自己青腫到面目全非的臉,告狀:「這種狐狸精不要也罷,換溫柔一點的情婦啦!」 某種衝擊輕爆於耳邊,我反射性顫一下,熟悉槍枝的我知道那是裝上減音器的自動手槍擊出子彈的聲音,轉頭看,就在我坐的椅子旁,彈孔的痕跡出現在椅背上,離我的心臟距離不過十公分。 想起幾個小時前,阿誠提醒過的話:「……依我對老闆的瞭解,他情願宰了自己親兄弟,也不可能殺華少爺……」 回望哥,果然,邪惡的笑容正漾在某只黑色的手槍旁,陰狠的眼神在我身上溜來溜去,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小弟果然辣,還辣的令人心癢癢……」老哥看來很滿意、露出淫笑到不行的表情。。 變態,我老哥居然是變態一隻,那麼多溫柔甜美的人不愛,偏偏愛一隻老虎精──不過我學乖,這想法千萬不能訴諸於口,否則第二顆子彈繼續報到。 「……他現在正在氣頭上,還是等他冷靜下來,我再去接人……」老哥皺眉看著自己手機,喃喃說:「居然跑到小強家……也好,那小子一向擔任小弟的出氣筒,在他身邊小弟很快就能消氣……」 小強?小華的出氣筒?這世界居然有人的命運比我更悲慘?哀悼。 老哥繼續算計著:「……還是讓阿昱過去,讓小弟多補個幾拳,搞不好就不鬧脾氣,會早點回來?睡覺時沒抱著小弟,很難睡……」 我縮頭,自顧不暇,連抗議都不敢抗議。 說著說著,老哥表情又變了,看著我下命令:「本來今晚打算廢了你一隻手,既然小弟已經揍過你就算了。」 我放下心,站起身來就要回房間睡覺去,好累,全身又痛,凌晨時分補眠正好。 「等等,不准走!」老哥叫住我:「我住的公寓客廳有些亂,你整理好才可以睡。」 「整理客廳是歐巴桑的工作,幹嘛找我?」我不屑地答:「這裡一票兄弟可以使喚,輪不到我。」 哥奸奸笑了:「……阿昱,你以為我真會那麼簡單就放過你嗎?在小弟回來之前,多的是任務讓你完成……」 去,什麼狗屁任務?以為這樣我就會怕嗎? 老實說,真有點怕──算了,老哥不就想欺負我嗎?我從小在他淫威之下長大,任何事都見怪不怪了,不過,這是在我進入老哥家裡之前的想法。 這、這、這、眼前是什麼景象?這樣慘不忍睹的客廳是剛被恐龍哥吉拉肆虐過嗎?滿地都是碎玻璃…… 啊,十幾瓶萬把塊錢的洋酒就這樣潑灑在地上,好可惜……沙發整個翻倒,茶几也被擊裂成好幾塊……廚房更慘,所有能摔的瓷器陶器杯碗瓢盆全被砸爛…… 我忍不住罵出聲:「這種暴力情夫也敢養?老哥真是腦筋有問題!」 老哥在背後輕咳一聲,我立刻乖乖彎下腰掃地,他還體貼的拿了急救藥箱放在電視機上〈電視機是客廳唯一完好無缺的電器設備〉,說我可能需要用到OK繃跟紅藥水。 「……我先回房睡了,警告你,要是明天上午這裡沒有恢復原狀,我就按照既定懲罰廢了你左手……」他陰陰繼續補充:「……對了,小弟愛吃雪藏銅鑼燒,你明天下午開車上台中買新鮮的,晚上送到小強家裡……不准拒絕!」 最後那句話含著無限殺意,我立刻回嘴:「跑腿上台中買銅鑼燒就算了,為什麼還得我送東西過去給狐狸精?他功夫可不賴,要再揍我怎麼辦?」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的臉還很痛,想來狐狸精看不得我這張極有個性的臉,好幾拳都故意往臉上來。 「他要揍你就給他揍,囉唆什麼?」老哥面色不善交待我:「我要能送也就親自過去了,哪輪得到你?可小弟就不准我過去……」 「……妻奴……」我小聲嘟噥。 老哥耳朵尖,聽到了。 「要你過去是有用意的,這次小弟不知會鬧多久,你過去可以讓他發洩一下怨氣……」哥對我慈愛的笑了:「……小弟的個性遇強則強,他要再說揍你,你就乖乖任他揍,他反而會心軟揍不下去。」 真讓我心不甘情不願,這是面對狐狸精的教戰手冊嗎?哥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同胞兄弟啊?還是找個殺手把狐狸精給做了,一勞永逸…… 可是按照目前哥寵愛對方的程度,我要真砍了他情婦,只怕自己也不能進入地獄超生,而是被老哥親手灰飛煙滅、連顆屑都不留。 算了,想想就好,人要識大體,才能苟且偷安。 後來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收拾恐龍發威後的殘局,手指頭被碎玻璃刺破好幾個洞不說,又睡不到幾個小時,還巴巴開車上台中買老哥指定的雪藏銅鑼燒,累壞人了。 一面開車一面看看前座放置的銅鑼燒……惡,甜食,我最討厭了,印象中,銅鑼燒不是小孩愛吃的玩意兒嗎?狐狸精是男孩子吧,怎麼跟小孩啦、女孩子們一樣愛吃甜食? 乳臭未乾的暴力小鬼頭,我最瞧不起那種人了! 6 照著阿誠給的地圖,傍晚時分,我開車在文化中心附近轉啊轉,終於找到了小強的家。 靠,死狐狸精,要離家出走也不離遠點,居然到離老哥家不到一公里的範圍內,走路十分鐘也就到了,這算哪門子的離家出走啊?擺明就是給我難看嘛! 哥也無能,情夫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居然也不敢過來找人,平常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作威作福,在狐狸精面前,黑蛇變蚯蚓。 無能,昏庸,只曉得欺負弟弟的混蛋! 咒罵咒罵咒罵咒罵……當然只能在心裡罵,真要在哥面前發飆,明天我准下黃泉跟奶奶相認了……可惡,我現在看誰都不順眼,誰都想罵! 把車停在狹窄的巷道裡,死小強,那麼多高級房舍不去租,居然給我選個小巷弄裡的公寓樓層,害我連停車都不方便,還撞倒了三輛放在入口處的摩托車。 摩托車倒地的聲音太大,好幾個年輕人下樓來準備跟我幹架,我不甘示弱也下車,擺出邪惡的嘴臉瞪過去,哼,沒擔當,每個人都被我不凡的氣勢嚇到乖乖扶起自己的摩托車,一溜煙逃得遠遠……哈哈哈,這才對嘛,我是黑道太子爺,普通人是惹不起我的! 心情終於好了一些,上樓把銅鑼燒交給狐狸精,我就要去玫瑰姐開的酒店大力放鬆…… 「叔叔、叔叔,借過一下,我要進去……」年輕稚嫩的聲音傳來,還有腳踏車煞車的聲音。 叫誰?我猛地轉頭看身後,爛T恤,破牛仔褲,肩上掛個背包,清秀乾淨的長相,不知世事的蠢模樣,看就知道是跟狐狸精一樣的死大學生。 巷道裡沒有其他人,咦,難道剛剛喊人的就是他?他叫我叔叔? 死大學生一看到我的臉,倒抽一口氣,臉色白中泛青,還很捧場的牽著腳踏車倒退三步。 我的臉很邪惡沒錯啦,可是也沒到把人嚇到像是見鬼的程度吧?而且我還不到三十歲,居然被叫成叔叔?欠扁了他! 「喂,你住這裡是不是?有個石華你認不認識?」捏著拳頭惡聲惡氣問他。 「小華?知道啊……他是我同學……」死大學生怯生生答,發抖到快要昏倒的樣子,卻還是吞吞口水,問我:「叔叔,你、你找他做什麼?」 「難道你就是小強?太好了,我有東西要拿給他,得本人簽收才行……你叫他下來。」把拳頭放下,我大喇喇交代:「快點,我趕時間。」 見我連他的名字都喊出來了,死大學生放心了些,卻還是用不信任的眼神將我打量一遍:「啊,原來是快遞叔叔,你等等,我上去看小華在不在。」 說完,他立刻把腳踏車牽進騎樓裡,然後火燒屁股似的往樓上跑。 我納悶,這小鬼頭既然是狐狸精的同學,年紀也有二十出頭了吧?怎麼老喊我叔叔?我哪裡看來老了?真沒禮貌,所以說,我最討厭大學生了。 算了,乾脆跟著上樓,早點完成老哥交代的任務,早點離開,找最適合我這種人的地方放鬆自在。 從車上拿出三大盒保冷包裝的雪藏銅鑼燒,跟著上樓……死小強,幹嘛找沒電梯的公寓?我堂堂成德會的週二少居然得煩勞自己的腳爬樓梯……三層樓?媽的,這樓梯真窄,爛公寓,果然是蟑螂小強會選擇居住的地方。 小強見我跟在他屁股後面,更加害怕……奇怪了,我也沒拿刀拿槍,穿著又稱頭,亞曼尼的西裝呢,他幹嘛害怕成這樣?到了所居住的樓層,他慌張找鑰匙要開門……呵呵,怕成這樣,手居然會抖到沒辦法將鑰匙插進鎖孔…… 他不該叫小強,應該叫小弱,真是,看到這種人我就想把他拖到廁所打一頓,訓練訓練膽量,誰叫百無一用是書生? 他一面努力開門、一面小心偷看我,好像我會對他怎樣似的,媽的,我只對美女有興趣好不好…… 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門開了……什麼,居然把我擋在門外?好你個死蟑螂,上一次有個妞這樣對我,我就……對,當時我怎樣?好像把她的門踹飛就走了,沒辦法,對一個又哭又叫還嚇到臉上妝都花了的女人,哪還有什麼興趣作賤她? 好,我就等,兩分鐘後門砰一聲被打開。 「你誰呀?我好像認識你,對你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狐狸精小華站在門邊,半瞇著眼上上下下審視我,怎麼,好像真沒認出我似的,難道在演戲? 昨天被打上那麼一頓,對他有些忌憚,又知道這小鬼的身手在我之上,所以明哲保身,我跟他保持安全距離,以策安全。 「……哥說你喜歡這家的雪藏銅鑼燒,逼我今天開車到台中買新鮮的,還要我親自送過來……」恨恨解釋本二少來這裡的目的。 狐狸精眼睛大睜,恍然大悟,回頭對躲在後面偷看的小強說:「不要怕,是我認識的人,他不是滿臉橫肉,只是最近過敏,臉有些腫。」 滿臉橫肉?????? 干,我摸摸自己的臉,好痛,這時才想起來,沒錯,昨晚被狐狸精沒頭沒腦往臉上揍,導致我一張極端有個性的臉青青腫腫,連嘴唇都破了好幾個洞,現在他居然還大搖大擺在同學面前掩飾犯罪的事實?奸詐! 啊,難怪死大學生叫我叔叔,現在我的臉根本難看的要命嘛!可是也不用怕成那樣吧?我不裝模作樣恐嚇別人時,其實還滿和藹可親的。 不甘願的交出手裡的銅鑼燒,正想走,小強這時端了杯開水過來要給我……嗯,死大學生還挺有家教的,會主動倒茶水,我剛好口渴,手要接,結果狐狸精突然不爽,居然搶了我那杯水就骨嘟嘟吞下去。 此仇不共戴天── 小強在旁邊尷尬的笑笑,又回頭要去倒一杯,狐狸精卻擋住他,還對我說:「……我還沒吃飯呢,你親自去外帶兩個大比薩回來……」 簡直是欺人太甚,我立刻生氣地答:「喂,我是看哥的面子才來,你別把我當成僕人來使喚!」 狐狸精不動如山,倒是他後面的小強有些不自在,一副想上前勸架的樣子。 「不去就算了,我打電話讓黑雞買來也一樣……」狐狸精奸詐,居然抬出老哥來壓我。 我氣得很,可是天大地大,老哥最大,我哪敢真去惹狐狸精啊?一見他掏出手機,我慌了,趕緊搖手說:「別打,我去買就是了!」 衝下樓,發動車走人,一邊喃喃咒罵,我對這附近不熟,上哪買比薩?想辦法把車開出巷道,又撞到幾輛停放路邊的摩托車,接著找路邊走路的高中生,問他最近的比薩店在哪哩,那個高中生被我的威嚴嚇到哭出來,邊抖邊告訴我正確的位置。 這裡的人怎麼膽子都這麼小?不解,我看看車子的照後鏡……去,還真是只有滿臉橫肉的豬頭可以形容。 四十分鐘後,我提著兩盒大比薩跟一堆雜七雜八的副食品,再度敲狐狸精的藏身處。 剛洗好澡的小強來應門,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睜著黑亮的眼睛看我,這回已經沒有初見面時的懼怕了,反而笑著跟我打招呼──要是他別一直喊我快遞叔叔,我會覺得這小孩的未來一片光明燦爛。 把手裡的食物交過去,狐狸精就是不讓人輕鬆,又把我叫住,這回出了個更大的難題。 「死人頭,回去的時候,買一個特大號抱枕給黑雞。」邊咬比薩邊交代。 「臭狐狸精,這麼晚你要我上哪兒去買抱枕?」我罵。 「隨便你上任何地方,寢具店啊,家樂福特力屋都有……總之黑雞需要抱枕,你就給我送抱枕過去,他要睡不好,第二天情緒差,倒楣的都是你。」繼續吃比薩,還交代小強也一起吃。 想反駁,可是仔細想想,狐狸精說的是實話,老哥的確說過睡覺時沒抱著狐狸精很難睡…… 讓步,反正比薩都買了,多買個抱枕也無妨,我沒好氣地念:「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剛剛光是找必勝客就繞了半個高雄……以後要吃比薩自己打電話叫,知不知道?」 話一說完,死大學生小強已經遞了塊比薩過來,說:「啊,快遞叔叔您辛苦了,一起吃吧?」 我一怔,這小鬼不錯,勤快,有前途,而且還笑得那麼甜,有當人部下的潛力。 可是我沒吃過比薩……這、表面黏糊糊的什麼東西?好好一個中國人,吃什麼洋玩意?還在考慮要不要入口,一杯可樂已經送上來……算了,給他們面子,勉為其難吃……真奇怪的味道…… 一面吃一面懷疑,同樣是大學生,狐狸精跟蟑螂給人的感覺怎麼天差地遠?聽說這幾年的教育改革滿亂的,難道因此學生的氣質跟程度也參差不齊? 幸好幸好,我高中畢業後就不升學了,也因此少遭受幾年荼毒。 7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老爸報告戰況,他聽到狐狸精離家出走了,嘿嘿呵呵笑的就像大壞蛋──不對,他本來就是壞蛋──還稱讚我幹得不錯。 打心裡覺得他太樂觀了,我在這裡冷眼旁觀的結果,老哥跟狐狸精把這次的離家事件當成增進夫妻感情的加溫劑,兩個在那裡小別勝新婚、天天簡訊來簡訊去玩得不亦樂乎。 今天上午跟著老哥跑到他公司去,一進辦公室坐在辦公椅裡,他就是一臉淫笑,展開拇指神功在手機上打簡訊,我實在好奇,就跑到身後看看他寫了些什麼,內容如下: 「小弟,今天給我回家泡溫泉。」 現在應該是學生上課時間,不過對方很快就回覆。 「臭雞,很熱耶, 只有笨蛋才會跑去泡溫泉。」 我在後面點頭附和:對,即使秋天了,南台灣還是很熱,傻瓜才會泡溫泉──哥是不是幾天沒適當發洩,精蟲跑腦袋去減低了智商? 哥繼續回,帶著姦淫擄掠的美妙笑容。 「根據熱即脹、冷即縮的原理, 再不讓槍枝盡情泡在小弟溫泉裡保養一番, 好好摩擦生熱,維持平常的堅度硬度跟尺寸, 以後臨陣會沒法上膛點火射擊。」 我瞠目結舌,天!天!天!老哥的求妻回返哀懇書竟然高竿到這種程度,兼具娛樂及高度隱喻的效果,我平常拿來泡妞的台詞在他面前簡直連提都不能提……亡羊補牢,趕緊拿出PDA將哥發出去的內容謄錄一遍,總有一天自己用得上。 等我寫完,狐狸精也回信了,再偷看,發現對方在哥的電話裡回了「變態」兩字,之後又寫: 「溫泉池目前休養生息中, 暫不開放,自求多福。」 老哥看完後哈哈大笑,我也跟著哈哈大笑,哥笑完我還是繼續笑──當然會笑,這兩個簡直就是傻瓜嘛! 等等,氣氛不對,我立即收口,回望哥,他正以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對,爬蟲類動物的慈愛,還伴著親情,突然覺得南台灣的天氣真變涼了。 「……阿昱,忘了跟你說,小弟昨晚交代過,今天讓你上甲仙買芋頭冰淇淋……他有指名哪家店,晚上六點整送到他手裡……」 「甲仙是什麼鬼地方?聽都沒聽過,我打算今晚就回北部,不當快遞男。」拉下臉來報告今天的預定路線。 老哥的表情愈加溫柔,聲音也更為低沉:「你要是走錯了商店、買錯了東西、遲到一秒鐘,我就把老媽傳授的分筋錯骨手在你身上重新複習一遍……」 我一抖,立刻跑去找阿至阿誠,要他們幫我找往甲仙最近的路程。 當晚五點四十分,我重複昨天傍晚的行程,提著芋頭冰、百香果冰、芒果冰,又走到小強公寓外敲門。 不爽不爽,從來到高雄、碰到狐狸精後的遭遇都讓我不爽到極點,看看手裡的冰淇淋,覺得自己窩囊透了。 真想立刻找個痞子來揍揍、消耗我的怒氣。 「誰?」門裡傳來詢問,清爽卻稚氣的聲音,知道是小強。 我皺皺眉,這小子一副軟腳蝦的樣子,揍不太下手,於是喝令他:「小強,給我開門,我要找小華。」 「噢,是快遞叔叔啊!」小強把門打開,可抬頭見到我的臉,還是有些怕的樣子,不太自在地說:「小華還沒回來,去忙社團活動了。」 搞什麼,又喊我叔叔?我剛剛照過鏡子,臉明明沒昨天那麼腫了。 把啥一堆的東西放到小強手中,交代:「不在就算了,可是你要作證,對小華說我是在六點整來的,免得我被老哥痛宰。」 小強雖然不懂我為什麼用嚴正的表情這樣要求,不過他看看自己的手錶,也用很認真的態度回答:「……現在是五點五十分,好,我會跟小華說清楚這一點。」 我樂了,這小鬼雖然是我最討厭的死大學生,看來卻乖巧聽話,難怪狐狸精會拿他當出氣筒,的確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好小孩。 好,任務完成,我正要走,結果見他匆匆把東西放到冷凍庫後,也急著跟我一起下樓,我於是順口問:「要出去玩啊?」 想起這蟑螂小強好歹也在高雄唸書了兩年多,此地有什麼好玩的應該不陌生吧?我要無聊吩咐他當當嚮導應該無妨。 「不是,我要去打工。」對我突然的問話他嚇一跳,隨即乖乖回答。 我臉沉,打工?唯有窮苦小孩嘴裡才吐得出的寒酸字眼〈純粹是阿昱的偏見,別當真〉,這小子家裡有貧困到需要半工半讀的程度嗎?真可憐,不過人類天生就不平等,貧富不均也不是我的錯。 等走到樓下,看見我的超豪華紅色跑車跟他那輛破爛到快解體的腳踏車相比,讓我突然感激起自己的爸爸,都是因為他年輕時砍倒了許多惡棍流氓、耍槍耍刀跟角頭老大比狠、最後還娶了有玉面女無常之稱、成德會幕後掌權者的老媽,才讓我從小不知人間疾苦,過著富裕奢華的生活。 搖搖頭,我真是幸福,幸福到像是在作夢。 「快遞叔叔,你可不可以先把車開走,我的腳踏車才牽得出去……」打斷我感恩的心情,小強拉拉我手,有些可憐的懇求。 仔細瞧,我的愛車也只不過擋住出入口一點點……其實堵住了整個出入口……能怪我嗎?大樓出入口就這麼小,巷道又狹窄,能停車的空間不多,要怪,就怪當初的建設公司設計不良。 轉頭瞪他,還故意哼一聲,小鬼頭不想活了是不是?居然指責我,還吩咐我做事? 小強的臉又嚇白了,真是,虧他還是狐狸精的同學,怎麼膽小成這樣?我的個性天生欺善怕惡,他愈怕我愈想欺負他。 故意靠近,壓低嗓音問:「……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倒退一步,他眼睛左右轉轉,好像正在找逃生路線,可是看看無路可退,他只好抬頭,跟我正面對上,懇求著說:「快遞叔叔,真的……我……我打工快遲到了……你的車……」 我記得以往在家裡,如果看見蟑螂都會放它自生自滅,不像老哥一見立踩,還會向我誇耀那腳出去的勁道多麼乾淨俐落,扁蟑螂的形狀多有美感,還說趕盡就要殺絕,不可心軟。 可我就是會心軟,沒辦法,看見死大學生哀憐求我,怎麼可能沒有惻隱之心?也不想嚇他了,我聳聳肩,坐進車子裡,點火。 想到了什麼,問:「你家很窮?」 他很訝異,但因此放鬆了表情,搔搔頭,回答:「沒、沒呀,我家還算小康,哥哥姐姐也都有不錯的工作,不窮。」 我臉黑了:「不窮幹嘛要打工?既然還是學生,爸媽給你錢用是理所當然的吧?」 「啊,那樣太遜啦!」他笑開了:「大學生哪有不打工的?除了賺零用錢外,還可以預先拓展自己的社會經驗,不會讓沒知識的人說我們是活在象牙塔裡的死大學生。」 這傢伙說的沒知識的人是指我嗎?可惡,他居然有讀心術,知道我暗裡叫他死大學生?蟑螂果然不可小看。 8 死狐狸一定還在記恨被陰的事,要我每天帶晚餐跟點心過去小強那裡,擺明了挑釁嘛!偏偏老哥也向著他,說什麼長嫂如母的狗屁話,又說見嫂如見兄,我這個弟弟在他眼裡到底算什麼? 心裡的千言萬語,在老哥威脅我不聽話就要開膛剖腹之後,化為一江春水向東流。 今天狐狸精給的難題是什麼?他打電話給老哥說忙完社團又渴又累,吃不下晚餐──明顯撒嬌來著──果然是狐狸精,千年的那種,把哥這只蛇妖迷得是暈頭轉向,妻奴當的無怨無悔。 報應,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哥掛電話後,表情重新轉為陰狠狡獪的模式,對我吩咐:「你去鼎山夜市買椰奶西米露還有杏仁豆腐……還杵在這裡做什麼?快去,小弟說沒元氣了。」 他媽的,想對老哥比中指!幸虧我是有理智的人,不跟自己的小命過不去,用嘴形氣音在他背後念了些三言五字大悲咒,乖乖開車去買。 為了狐狸精,我的車裝上了最新的衛星導航系統,又跑書店找了幾本高雄大街小巷的地圖跟美食導覽──唉,再待個幾天下去,我會比高雄人更像高雄人。 從老哥居住的公寓地下室開車上路,才剛轉過文化中心,就看見有個熟悉的小鬼身影,在我右手邊的人行道上晃悠晃悠走著,啊,不是小強嗎?這幾天我送點心零嘴過去時,他都打工去了,害我得跟狐狸精面對面,不爽之極。 根據他的方向,我猜他剛下完課要回家去,於是方向盤一轉,霸住慢車道,後面好多人按喇叭我也不管,就挨在龜速般的他旁邊慢慢開。 「喂,上車!」我吆喝他。 看了我一眼,他立刻裝傻,目不斜視繼續往下走,可速度比剛才還快上一倍。 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是不是?居然敢對我週二少視而不見?剛剛後面十幾輛汽車摩托車同時朝我按喇叭,抱怨我擋了他們的路,可能因此小強沒聽到我喊他吧? 再叫:「喂,給我上車……幹你娘,你跑什麼跑?!」 我又驚又怒,這小子聽我再次喚他,居然臉色難看、拔腿就跑?好,居然這麼不給面子,光天化日之下忽視我的命令?好,不把你抓起來毒打一頓我就不姓周! 一個煞車,把我的紅色跑車停在慢車道上,後面那些人也不按喇叭了,直接對我破口大罵,我就邪惡凶殘的朝他們瞪,直接讓他們體驗周家直傳地獄無常的嘴臉──看,多有效?所有車子自動改往快車道去。 轉頭找……小強呢?還在前頭跑……以為跑得過我嗎?小蟑螂根本沒認清現實,雖然溜得快,可光是腳長的程度就不及我,預估我跨跑一步的距離他得用兩步才能平衡。 百米衝刺,不到一分鐘我就揪住他後領,把人抓起來。 「你跑什麼跑?」滿臉怒氣,我咆哮。 死小強居然拿書包遮住臉,顫顫回答:「……大哥,我身上沒錢……我家也窮……你……你放過我吧……」 「混帳,我要你的錢做什麼?」更生氣,這小鬼答非所問。 「啊你不是無特定對象的擄人勒贖者?報紙上都有說,你們會在路上隨意挑個學生抓起來,然後打電話向家人恐嚇取財……」愈說他抖的愈厲害。 「恐嚇取財?你這小鬼把我的等級想得太低下了吧?」氣死了,我繼續吼:「你不是說自己家裡小康,這會怎麼又變窮人了?」 他愣一下,放下書包看看我,想是認出了我的聲音,卻大吃一驚:「啊,你、你是快遞叔叔?你原來那麼年輕啊?好幾天沒見到你,沒想到你消腫的臉看起來更像壞人……」 「我本來就是壞人,這點還用你說?」指著幾十公尺外的慢車道上那輛龐然大物,我罵:「就算認不出我來,從跑車也該知道我是誰吧?死大學生,還說我沒知識,你自己也是沒常識!」 他看看車子,又看看我,小聲辯解:「……我一看到你的邪惡嘴臉就嚇壞了,哪有注意到車子……」 說我邪惡?這形容詞用得不錯,我心情大好,立刻說:「走,上車,跟我去買東西。」 「不行啦,快遞叔叔,我要先把書包拿回家,然後趕到漢堡店打工,不能跟你出去買東西。」他用力搖頭。 居然敢反駁我的提議?我欺善怕惡的本性又復甦了,他要拒絕我就絕對強迫到底。 「幾點打工?」我耐著性子問。 「還有一個小時,可是我不想遲到,遲到會扣錢的。」小強講到扣錢兩個字的時候,神情特激動。 「有一個小時,來得及,我老哥逼我上鼎山夜市買東西,待會我把車隨便路邊一停,你進去幫我買……不准拒絕,上次有人拒絕我,後來花了幾十萬去做整型手術!」 要對付這種良善小市民,只需凶神惡煞點,他們就會嚇到手軟腳軟,連報警的勇氣都沒有。 果然,他摸摸自己的臉,對整形兩字心驚膽顫。 我獰笑著把人拎上車,順便又對幾個看我欺負良家民男的人擺出惡棍表情,要他們別多管閒事,接著進駕駛座,急踩油門,揚長而去。 看看小蟑螂坐在右邊偷偷看我,眼神無奈無辜又含恨,大大撫慰了我從到高雄來就不斷吃癟的情緒,愉快了,然後問他:「喂,你不是都騎腳踏車上下學?車呢?」 「……被偷了……」更加含恨,他回答。 「你那輛破腳踏車?拜託,別唬我!」我哈哈笑:「依據我目測的結果,就算沒被偷,幾個月後那輛車也會自動解體,被偷才好呢,你連丟垃圾的功夫都省了。」 小傢伙居然嘟起嘴來:「可是我不方便啊,以後上學打工都得用跑的,不但累,還會消耗許多卡路里,伙食費相對增加……這下子想買機車的計畫又得延幾個月……」 我聽出些門道來了,蟑螂辛勤打工原來是有計畫的,不過算計到自己的伙食費上也太誇張了吧?看看蟑螂也沒幾兩肉,居然還學我娘在那裡餐餐計較食物熱量?小家子氣。 等車開到鼎山夜市外,我就是展現自己的囂張本性,把車堵在最熱鬧的地方,要他下去買東西。 「那、那個,快遞叔叔,你可不可以停過去一些?我這樣下車很丟臉耶……」他小心翼翼跟我打商量。 「我開車的人都不丟臉,你丟臉個什麼勁?快去,不是說你打工的地方打卡慢分會扣錢?」這小孩還有待教育。 他聽到後面一句話,立刻想通,拿了我的千元鈔票就溜下車……呵呵,他還真覺得丟臉,把頭垂得低低,不敢迎視從四面八方對我這輛車投來的鄙視眼光,太嫩了,這樣就丟臉,可連當我家成德會的小弟都不夠格。 看他還沒走遠,我又搖下車窗,對他遠端遙控:「欸,小強,再買一份肉圓跟蚵仔煎回來!」 他回頭看我,這下變臉紅了,稍稍點點頭,表示收到,然後躲鬼似的鑽進各個攤位之中,的確像蟑螂。 不到二十分鐘小鬼回來,把交代的一堆西米露杏仁豆腐買回來,當然,加上肉圓蚵仔煎,還問:「趁熱,你要不要先吃了?不過你把車開到前頭再吃好不好?待會警察來取締我們亂停車就不好了……」 我把東西交到他手上,然後開車,順便交代:「這是要給你吃的,打工前吃點東西才會有精神。你要是體力不好,不能善盡狐狸精出氣筒的職責,到最後倒楣的都是我。」 「嗄,給我吃的?」他很訝異:「這……每天都吃了你那麼多好吃的點心,我真的很不好意思耶……」 「囉哩囉唆,要你吃就吃!我最討厭這樣客氣來客氣去了。」罵他:「你乖乖聽話就行,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懂嗎?」 他被我一吼,依舊有些驚嚇,不過這次卻很快鎮定,拿起衛生筷在車上吃起東西來,幾口後,他說:「快遞叔叔你其實跟小華差不多。」 我臉發黑,克制住腳踩煞車把他拖出車子打一頓的慾望,問:「我怎麼可能跟那隻狐狸精一樣?你也想上高雄港去游泳是不是?」 他聽不懂上高雄港去游泳有何種深刻的意義,只是回答:「奇怪,你怎麼老叫小華狐狸精?不可以叫男生狐狸精啦……我說像,因為你們兩個雖然有時凶巴巴的,其實個性可愛又彆扭……」 好你個死爛小強,要我別罵小華狐狸精,結果卻用可愛彆扭來貶低我?搞不清楚我的本性跟身份是不是? 今天就算了,下次我要再聽到他把本人跟狐狸精放在一起比較,我就親自把他這只蟑螂給踩扁,然後裱框掛在牆上欣賞個幾年。 9 把死大學生送到他家樓下,要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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