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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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碎片 BY ふゆの仁子

通往天國的階梯 墮落、排他、自虐、心痛、忌妒。不久之後,這所有的一切都將轉化成通往天國的階梯。 在前頭等待著自己的是,無與倫比的--至高幸福。 少年前往的果然是天國。前來迎接他的是隨著雪花舞落的絕美惡魔。天國和地獄是極端的兩方。世間以難得一見的美人正筆直地將手伸向少年。 握著小手、給予少年溫暖的男人,讓少年的身心同感時看到了天國和地獄。 然而,少年卻無法離開男人。他被男人的魅力所惑,決定步向地獄。可是,他墜落的前方並非地獄。 在漆黑甚至迷漫著血腥味的世界中,握著少年的手的男人,他的手是溫熱的。少年差一點跌倒,男人面無表情地回頭看著他。沉默的眼中籠罩上些許陰影。細微的變化讓少年知道了男人為他擔心,不禁感到心安。 借助男人的手站起來之後,少年再度向著沒有盡頭的世界緩緩前進。 即便是永遠的黑暗,只要有男人陪伴,就不足為懼了。 發現自己由衷地愛著男人時,少年的視野倏地豁然開朗。 從頭頂射下的銀光,刺痛了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眸。少年舉手擋在眉上,抬頭看著天空中的太陽。世界一下子變明亮了。少年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看著握著他的手的男人。 絕美的惡魔在陽光下變身成有著白色羽翼的天使。 神原航突然驚醒過來。他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起身一看,四周沒有半個人。 看看時鐘,距離和男人發生關係後不到一個小時。男人不在身旁。他大概在榨幹航最後一滴**之後,洗完澡,就回自己房裡去了。 航揉著惺松的眼睛,望著因為室內外溫差而佈滿水氣的窗戶。窗外隱約可見的景色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剛結束覺得好象永無止境的行為,拖著還罩著熱氣的沉重身體站到窗前一看,窗外的景色泛著銀光。東京寧靜的夜晚街頭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雪。 打開窗,冰冷的空氣倏地流竄進來,幾乎要將身體凍僵了。空氣中淡淡的味道讓航感受到雪的氣息。 和男人上床之前打開窗戶接觸外面的空氣時,也有同樣的味道,那是令人懷念的雪的味道。 把航叫醒的大概也是雪吧?堆積在葉子上的雪落在地上的聲音,聽起來象媽媽呼喚自己的聲音。 航縮著脖子,聞著從某個地方飄來的雪的味道。 很難具體說明雪是什麼味道,但是航從小就知道在下雪之前會有一種獨特的味道。一開始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一次又一次地感覺之後,小小孩也能瞭解了。瞭解那就是‘雪的味道’。 能瞭解航的只有親生母親佳枝和另外一個人。那個改變航的人生,傾注他所有愛情的物件。是在雪中舞落,只屬於航的天使。一想到他,心口就發疼。這段令人幾乎要熱淚盈眶的感情,從第一次見到他那天起,就不曾消失或褪色過。總是如此鮮明、強烈而重要。 象天使一樣的雪,就如心中永不抹滅的感情一樣,以永恆的形態落在地上。 航總夢著有一天能和他兩手接滿了尚未落地的雪花,一起飛向天際。 第1章 神原航的母親佳枝原本身體就不是很好,因此勉強生下孩子之後,就不斷地進出醫院,打從航懂事開始,他就幾乎是被女管家帶大的。 航只有跟父親一起到醫院探視時,才有機會見到母親。 雖然跟在女管家後面團團轉的時間,遠比被母親擁抱的機會還多,但他對母親的感情並沒有因此減少,這反而讓他更加思念母親的悲哀與痛苦。所以,航總是衷心地盼望著能見到母親的日子。 記憶中,她那躺在白色病床上的笑容好虛幻。雖然平常被病魔所苦,但是每當航去看母親的時候,她總是刻意地化了淡妝,迎接兒子和丈夫的到來。 當時在大學擔任助教的父親嘉彥非常忙碌,和父親一起嬉戲的記憶很模糊;可是,和母親相較之下,碰面的機會終究是多得多。 航從小就知道,在家裡總是鬱鬱寡歡的父親,只有在見到母親時會露出笑容,看起來好溫柔、好體貼。儘管不懂什麼叫愛,但是父母相愛的事實卻讓小孩子有很深的感受。航喜歡母親,但更喜歡父親。只是小小年紀的他,根本不明白母親何以為病魔所糾纏,而父親又為何因束手無策而苦惱不已。 父親在大學專攻分子生物學,擅長的領域是遺傳基因。不懂如何跟別人溝通的他,同樣的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兒子,從某方面來說,他是個相當不社會化的人。 為了消彌對妻子病情的不安,和對平常很少有機會接觸的兒子的緊張,他在前往醫院的車子裡,總是努力地談論自己的研究。 “我們人體裡面有一種叫DNA的東西。那是由長鏈狀的高分子所構成。這上面記載了各種情報,各種人之所以為人所需要的所有情報。” 他當然知道年幼的航不可能理解自己所說的話,但是嘉彥實在沒有其他話好說。航明明不懂卻又勉強聽下去的樣子,大概是他唯一的救贖吧? 航可以說是個太懂事的小孩子,同時也是個不象小孩子的小孩子。 航的年紀雖小,卻知道父親很忙,也發現父親有意拉開彼此的距離。他知道媽媽身體不好,所以到醫院去時也不會任性,總是乖乖地聽女管家的話。 他想跟父親在一起,卻又不敢直接說出來。所以,當深夜書房的門打開時,他就會揉著惺松的睡眼,站在門外,從門縫裡偷偷地看著父親的背影,獨自忍受著寂寞。 只有一次父親發現到航在偷看。 那一天,航和女管家一起吃過飯,一個人在八點過後就躲進被窩,可是幾小時之後就醒過來了。他起床上完廁所回房時,象往常一樣經過父親的書房,發現燈光流瀉到走廊上,便停下腳步。 “爸爸回來了。” 平常他一個星期只能和忙於工作的嘉彥見幾次面。 嘉彥連續幾天關在大學的研究室裡是司空見慣的事,就算回家,早上也比航早出門,晚上則在航睡覺之後才回來。 航躡手躡腳地靠近門,悄悄地往裡面窺探。坐在黑色皮椅上的父親背影好巨大,他伸出手,好想靠上去。 可是,他不能。父親太忙,為了航、為了母親,而且全世界的人都在等待父親的研究結果。所以就算寂寞也要忍耐,絕對不能打擾父親。 這個觀念已經聽女管家叮嚀不下千萬次了。因為明白,所以航不出聲,總是默默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平常這個時候他早就睡著了。外面一片漆黑,鄰居的燈火也都熄了。除了自己和父親之外,大家都睡了。能共有兩人獨處的時間是航小小的幸福。 航扶著門把,屏住氣息看著父親,突然注意到他左手指上的煙灰。而燒得過長的煙灰終於掉往地毯。 “啊。。。。。。!” 航不由得驚叫出聲。 於是,父親的背部一陣顫動。航驚覺自己失控,趕緊搗住嘴巴,但為時已晚。椅子了出嘎的一聲,父親回過頭來。 “航?” 難得叫他名字的父親的聲音,讓航全身竄過一陣緊張感。 這個時候還沒有睡覺,甚至打擾了父親的工作,鐵定要挨駡的。 航有所覺悟,他輕輕推開門,垂著頭寧立在門口。父親撚熄了煙頭站起來,緩緩地走近航。 航看到越來越靠近的大腳,感覺到父親的手舉了起來。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挨打,於是閉上眼睛,顫抖著身體,緊咬住牙關。 然而,觸摸他頭的卻是一隻大而溫柔的手。那只手梳著他的頭髮,順勢摸上他細瘦的肩。 “怎麼啦?這麼晚了,睡不著嗎?” 父親溫柔的聲音讓航驚恐得睜大了雙眼,眼前竟是眼角刻著深深皺紋的父親的笑臉。父親摘下眼鏡,用手指戳戳眉間,望著兒子的臉。 父親突如其來的問話讓航驚得呆立在當場。因為女管家曾經告訴過他,絕對不可以在深夜裡起床。 “。。。。。。對。。。。。。對不起。” 航僵直著身體道歉,父親訝異地問‘為什麼要道歉?’然後再度撫摸著不敢抬起頭來的航的頭發笑了。 “我也想喘口氣,我們到廚房去吧?” 航第一次看到父親站在廚房的樣子。他從架子裡找出牛奶、麵包,在爐子上將大量的牛奶加熱,再倒進自己和兒子的馬克杯中。 “身體一熱就睡得著了。” 航看著眼前冒著白煙的的馬克杯和父親的笑臉,不覺也跟著笑了。 突然,他發現父親一直盯著自己看,航還來不及開口問理由,父親就悲哀地笑著先開了口。 “你年紀還小,我想跟你說也沒用;但是,媽媽她。。。。。。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父親用湯匙攪拌著牛奶,用沙啞的聲音落寞地說道。 航不清楚‘撐不久’是什麼意思,但是至少曉得那不是什麼好事。 航兩手拿著杯子定住不動,父親又象剛剛那樣伸過手來摸他的頭。 “可是,爸爸還是拼命研究,想救媽媽一命。因為爸爸好喜歡媽媽,所以總希望能想出點什麼方法來。” 父親跟年幼的航提起他現在正進行的‘染色體計畫’和‘無性生殖再生’。 “不久的將來,不要說人造人,可能連死亡的人都有可能再生。” “再生?” 航狐疑地問道,父親苦笑著搖搖頭。 “航大概還不瞭解吧。。。。。。” 可是,總有一天,這個夢想會實現。父親小聲地說道。 結束了這個話題之後,父親的手指微微地顫抖著。 “身體已經熱了吧?去睡吧!” “去睡吧!” 航沒能抗拒父親這聽起來溫柔,卻有著不容人辯駁的話,只好點點頭。 “晚安。。。。。。” 父親陪著航回到房裡,道了晚安之後,關上門,熄了燈。航在房裡可以聽到父親的腳步聲,也聽到父親打開又關上書房門的聲音。 航在被窩裡待了一會兒,確定父親不會回來之後,趕緊跳下床,撚亮了燈,把剛剛聽到的話寫在筆記本上。他盡可能地將自己只知道發音,卻完全陌生的語句寫了下來。 現在雖然不懂,等長大念了書之後一定就可以弄清楚的。 看起來比平常嚴肅的父親的眼神和那一段未知的語詞,深深地刻畫在航的心中。 第2章 去探望母親那一天,天空罩著厚厚的灰色雲層。航打開窗戶,迎著冰冷的風眺望天空,突然發現了-- “航,風太冷了,把窗戶關起來。” 航乖乖地聽父親的話,將窗戶關上,可是趁父親離開房間的空檔,他再度將窗戶打開一點,感受外面的空氣。然後,航站到母親的床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媽媽,下雪了!” 媽媽笑了,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航也懂了呀?’ 以前精神比現在好的時候,媽媽總能準確地猜到下雪的日子。航覺得很不可思議,而佳枝總是笑著回答他的問題。她有細長的臉、溫柔的雙眼皮眼睛,而一頭長及胸部的柔軟髮絲,則用象皮筋輕輕地綁著。 “空氣不一樣,還有味道。” 母親出生在雪國,小時候地堆了幾公尺高的雪堆中長大,但是因為身體不好,往往只能從窗戶看著在外面嬉戲打鬧的朋友。可是,她喜歡從天而降的小結晶,經常打開窗戶,將手掌攤向天災。 “那一定是來自空中的天使碎片。” 那帶著做夢般眼神所說的話,深深吸引航的心。 航拼命告訴媽媽,自己也想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雪,可是佳枝只是笑著告訴航,這不是她能教的,必須靠自己去體會。 “等你長大了就會懂的。” 媽媽輕柔的笑聲、掌心的溫度,以及和煦的笑容讓航放了心回家。沒想到,夜裡卻接到媽媽病危的電話。 雪從半夜開始飄落,當整個城市覆上一層白雪時,佳枝靜靜地離開人世。這是距離父親告訴航,媽媽撐不了多久的那夜起一年之後的某個寒冷的夜晚的事。 佳枝過世後,嘉彥比以前更忙。即使在家裡碰了面,看到父親削瘦的臉頰,航卻更不敢跟他說話了。他比以前更體貼父親,甚至在家裡也不再看父親的背影,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面的機會相對增加了。那對年幼的孩子而言,太昂貴也太複雜的箱子,是航念小學時父親買給他的。 航覺得瞭解電腦的世界就可以瞭解父親,於是拼了命學習。 電腦給了航一個全新的世界。遇有不懂的地方就查書,自己研究。也就是大約在這個時候他踏進了網路的世界。在只能於螢幕中交談的人面前,航可以自由表現。 之前父親在深夜裡跟他講的話,他似乎也有一點懂了。他將查字典得到的意義一起寫了下來。如果自己再大一點、再聰明一點,能夠幫嘉彥做研究的話,一定能獲得父親的認同。 航好想早點幫上忙,這麼一來,父親就會多點和他講話,也不會再露出孤寂和疲累的樣子。 航努力地從喪母的哀痛中站起來,然而,父親面對兒子的真摯和努力,回報的竟然是一個新母親和弟弟。 對於繼母溫子的出現和不久之後出現的‘弟弟’,那個叫陸的嬰兒,航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覺得溫子的面孔似曾相識。 “好久不見了,小航。” 嘉彥第一次將她帶回家時,她也看著航的臉,很懷念似地眯細了眼睛。 “我是你爸爸的秘書加鳥溫子。我們見過幾次,你還記得嗎?” 母親還活著時,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她也來過家裡幾次。 溫子是透過報紙的廣告,知道父親的研究室需要秘書而前來應徵的,對嘉彥的研究內容完全不清楚。 溫子慎重地對著精神和肉體層面,遠比實際年齡來得成熟的航打招呼,要求跟他握手。 一些航也不認識的親戚,對出現在母親葬禮中的她極盡詆毀之能事。 ‘竟敢出現在這裡。’ 也有人直接了當地告訴航。 ‘你母親就是因為那個女人而早死的。’ 航並沒有將他們的話聽進去,但是陸的存在卻讓他心中產生很大的疑問。 父親曾說過很愛母親,但這又是怎麼回事? 航因為溫子的出現,而開始質疑父親對母親的愛,但是尊重父親的心情卻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只是他想確認這件事。 看到父親對新兒子的態度也一樣不理不睬,航努力地克制自己,但是有時候也希望能對父親撒撒嬌。看到還不會說話的嬰兒--陸,理所當然似地向溫子撒嬌,航覺得自己的妒忌心情實在很可悲。 “要不要抱抱看?” 大概是看到航一臉渴望的表情吧?某天,溫子抱著陸,笑著對站在房門口的航說。 溫子大概知道航對她沒什麼好感。最近,航在家裡幾乎不跟她說話,連吃飯的時間也刻意錯開,就是最好的證據。所以,航從來沒有好好地看過弟弟陸的長相。他出生時航沒有到醫院去看,回到家裡時,他也只看過陸躺在床上或溫子懷中睡覺的樣子。 航無言地看著溫子。 “對你來說可能重了一點,不過小陸的脖子硬挺多了,應該不會有問題。” 溫子儘量將腰彎到航可以看到陸的臉的高度,笑著說。 “不過,小航討厭的話也不勉強。小陸有乳臭味,而且因為開始長牙齒,老是流口水,可能會讓你覺得很不舒服。。。。。。” 今天溫子的話顯得比平常多。 她拼命地對著默默看著陸的航說話。 “對不起,我說這些話太不負責任了。不要放在心上,我想小航大概不想抱嬰兒吧?” 溫子懷著自虐的心情,抱著陸轉過身準備回到房裡去。 然而,她才踏出一步,衣服就好象被什麼勾住了,她回頭一看。 “小航?” 勾住她衣服的是航那小小的手指頭。 “我可以抱嗎?” “嗯,當然。” 溫子點點頭,再度彎下腰來,讓自己的視線和航等高。 要說把嬰兒交給那雙纖細的手臂不曾讓她感到不安那是騙人的,可是溫子看到航興味盎然地看著陸臉孔的樣子,她卻沒有來由地相信不會有問題。 “手臂要加上力道,可以嗎?我要放手了。” 隨著溫子的話聲一落,陸全身的重量都轉移到航手上。沉甸甸的感覺壓在他的雙臂和胸口之間。嬰兒比航想像中的還重、還柔軟,而且有奶香味。 “很重吧?” 航張開雙臂、腹部使力抱住嬰兒,然後抬起頭來。眼前看到溫子微笑的臉龐。 “看看小陸的臉。跟小航小時候很象,對不對?” 航一聽,趕忙低頭看著懷中的小人兒。他集中所有的精神抱住嬰兒,而忘了抱陸的真正目的。 雖然溫子這麼說,可是航根本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嘉彥對照片這種事也不是很慎重處理,因此目前只留下幾張航嬰兒時期的照片。 “。。。。。。是。。。。。。是嗎?” 溫子不在意航的回答,繼續說道: “他的手很小,不過有手指頭,也有指甲。再怎麼小,他也是個人,很神奇吧?” 陸放在溫子手中的手掌又小又軟。溫子說的沒錯,小小的手有手指頭,還有小指甲。不管人再怎麼小,一樣有手、有腳、有眼睛、有鼻子。而且,在柔軟的肌膚底下有血管,各種器官正常地運作著。 航突然想起以前父親提到的DNA,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一點懂了。 “哪,小航,你是哥哥了喲!是小陸唯一的哥哥。” 懷中不可思議的生物仿佛聽懂了溫子的話似地看著航的臉直笑。 “。。。。。。他笑了。。。。。。” 眯起眼睛,張大嘴巴的笑容。要說象,航覺得嬰兒的眼睛還真有點象自己。 “小陸知道有哥哥了。” “。。。。。。一半。” 航落寞地說道,溫子卻小聲地回答‘不是的’。 “不是?” 如果是同父親異母的話,他們不是只有一半的血統相同嗎?雖然只是個小孩子,但是在父親的影響之下,航對生物或遺傳基因的知識比同年齡的孩子豐富許多。 航用銳利的視線瞪著溫子,她帶著虛幻的笑容從航的懷中抱走陸,沒有再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抱著陸的那一瞬間,航曾想過改變對溫子的看法,可是最後那意味深長的對話卻讓他說服自己,溫子就是溫子。 “明明是她的孩子,為什麼說不只一半?” 航感到焦燥,可是殘留在懷中的嬰兒重量感卻不至於讓他感到不舒服。躺在自己懷中的陸表情看起來好幸福,航也覺得好快樂。‘哥哥’的稱呼撼動著他的心神,他第一次體會到懷中的嬰兒毫無防備地躺在他懷中的幸福感。 他沒辦法喜歡溫子,可是似乎可以接受陸。 “哥哥?” 留在懷裡的乳香味讓航露出苦笑,同時腦海裡浮起陸的臉孔,他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第3章 須藤貴洋在嘉彥朋友的介紹下,第一次來到神原家拜訪,是在航才升上小學二年級時的四月份。 一直在美國生活的他,為了參加日本大學考試而回國,也為了學會基本的日語,透過朋友推薦給嘉彥。 “我是須藤貴洋,您好。” 在未能判斷美醜的小孩子眼中,眼前的男人也不折不扣是個美男子。纖細的臉上有一根挺直的鼻樑,再加上一雙漂亮的雙眼皮眼睛。嘴唇又薄又紅。 第一次看到須藤的臉孔時,航看著那太過端整的臉,覺得他是個等身大的洋娃娃。可是當這個娃娃在沒有機器裝置的情況下自己動作、開口說話時,航驚得心臟差一點停止了。他平板的語氣充滿了機械味道,老實說,航對須藤的第一個印象並不好。 更糟的是,須藤常和嘉彥交談。不管再怎麼晚歸,父親一定會把須藤叫到書房,談一些航還沒辦法理解的話。明知須藤的年紀跟自己不同,對父親的研究理解度也大有差異,可是他還是很妒忌須藤。 “你們昨晚好象談到很晚?” 隔天早上溫子問道,嘉彥很難得地露出喜悅的表情,點頭說道:“是啊!” “貴洋的領悟力極高。朋友說過,他對我在美國大學時發表的論文很感興趣,好象做過相當的研究。” 嘉彥從學生時代就是個優秀的人才,生物學方面的理解能力更有過人之處。 都立高中畢業之後,進入某國立大學的理學部念書,從一年級開始就自由進出生物學教授的研究室,畢業後也留在學校修完碩士和博士,之後又到美國留學,然後繼續留在那邊從事研究。 須藤研究的大概就是當時嘉彥在各個學會發表過的論文吧? “他真是個前途無量的青年。當初朋友把他託付給我的時候,我還有點猶豫,真是太好了。如果他進了我們的大學念書,我希望他能從一年級就開始當我的助手。” 當嘉彥三十三歲以精英之姿回國時,日本所有公私立大學都競相聘請嘉彥當助教。可是,嘉彥拒絕了所有的邀請,選擇了母校的遺傳基因工學研究室。 後來在眾人的勸說下,和遠房親戚佳枝結婚。雖然是相親結婚,但是嘉彥對佳枝情有獨鍾,因此婚姻生活相當美滿。 除了佳枝的身體太過孱弱之外。 生下航之後,可能因為免疫力急速衰退吧?佳枝一有小感冒就一定要住院,身體狀況也一天不如一天。對佳枝而言,每過一天就形同更接近死亡一步,無法接受心愛的人總有一天要離去,嘉彥便開始埋首于大學的研究室中。 從這個時候開始,嘉彥的研究工作開始出現病態的傾向。他拒絕跟學生一起進行研究,將大學給他的特權運用到極限,一個人進行研究和實驗,中途離開研究室時一定會重重上鎖。 “神原助教可能被什麼東西魅惑住了。” 連佳枝舉行葬禮的當天都到研究室的嘉彥,引得大家在背後竊竊私語。 他和航交談的機會猝減,決定和溫子再婚也是這之後的事。 四周的人都把嘉彥當成怪人看待,可是溫子知道他是個極端不圓滑而耿直的人。她也知道他害怕妻子死亡,在她的肉體死亡之後,仍然想盡辦法企圖找出讓她重生的辦法,因此不斷地進行研究。 其實,真正的內幕是--溫子所生的陸並非溫子的孩子,只是將嘉彥和佳枝的受精卵植入溫子的子宮當中罷了。和嘉彥結婚純粹是基於法理上的考慮。他們從來沒有發生過夫妻關係。然而,儘管溫子瞭解就生物學來說,陸並不是她的孩子,但卻是‘從我肚子裡生下來的孩子’。 看到陸和航的樣子,溫子的心頭一陣痛楚。 溫子雖然無法完全瞭解嘉彥研究的最終目的,但是知道一定跟佳枝脫離不了關係。否則他不會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研究室裡。 一想到佳枝在嘉彥心中,還保存著和過世之前一樣的形象和地位時,溫子就不禁懷疑起自己存在的價值。 所以,陸成了溫子生活的重心。儘管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陸是自己的孩子,在不知不覺當中,這件事就成了一個事實。 溫子的情況一天壞過一天,但是除了航之外,沒有人發現她的轉變。她對航的態度丕變,連對陸的樣子也變得好奇怪。儘管沒有具體的行動,但是總會不經意地表現在她的表情和談話方式上。 或許就因為溫子的過度保護吧?陸變得很怕生,進幼稚園之後遲遲無法跟大家打成一片,經常大哭大鬧,讓保母飽受折騰,三天之後就被迫退學了。 父親聽說了這件事,便很嚴厲地斥責溫子。 “為什麼沒跟我商量就擅自做決定?” “我早就說過他沒有必要進幼稚園,是你根本不聽我的話。上小學之前讓陸待在家裡就可以了。” 晚餐時開始的爭吵,一直持續到深夜。 嘉彥終於發現到溫子對陸接近病態的執著。他想讓溫子鎮定下來好好談談,可是為時已晚,溫子不再聽嘉彥的話了。 “陸是我的孩子。” 她丟下這句話,抱著陸關進自己房裡。 後來嘉彥決定再度說服溫子,讓陸離開她的生活。當然不是完全隔離,而是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但是兩人之間必須另行安排諮詢的管道。 脫離母親異樣的呵護之後,陸以明顯而飛快的速度在精神和肉體上大幅成長了。 在航懷裡笑著的幼兒,幾個月後就可以自己走路,也可以說一些簡單的兒語了。這時的陸已經快三歲了。 他是個會獨自在家裡亂跑,常要家人四處尋找的,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他開心地叫著‘哥哥’,將自己小小的身體貼在航的背上。沒有人教他,他卻知道航是自己的哥哥。 聽到陸用不標準的發音叫自己,航自然而然地笑了開來。明知道溫子不喜歡他們兄弟感情如此好,但是一看到陸那天真的笑容,航就無法置之不理。 看到弟弟來到玄關迎接自己放學,航總覺得有點難為情。 當須藤住進家裡將近一年時,陸主動地脫離了溫子的懷抱,開始自由地成長。 航七歲時好象已經知道了一切,但是卻因為偶發事件和父母起了爭執。他提起雪的味道的事,但是沒有人願意聽他說。 瞬間,他沒有穿外衣就跑到屋外。在三月裡某個接近春天的寒冷早晨,航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再度嗅取雪的味道。 “一定會下的。” 他在離家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仰望天空,這時無數白而細的東西從空中飄落,就好象從天國落到地面上來的小天使一樣,在航的手掌上開出小小的白雪結晶。 “看吧。。。。。。” 看到迅速被手掌溫度溶化的雪花,航輕輕地笑了。他將小小的手臂伸展開來,想將雪花抱個滿懷。 變得大一些的雪粒落進他睜得大大的眼睛裡,航趕快閉上眼睛。他用冷得發紅的手蓋住眼睛,然後眨了幾次眼。發現落在臉頰上的淚水時,他趕緊用手背擦掉。 他再也無法自製。 儘管他比別的孩子會念書,還會玩電腦,畢竟離成人還有一段距離。嘴巴上不說,他卻無可救藥地愛戀著父親的背影。父親不瞭解也無所謂,只要願意聽他講話就好。淚水不斷地落在他臉上。只穿著襯衫和長褲就跑出門的航凍得全身顫抖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媽媽。。。。。。” 他蹲了下來,抱住膝蓋,無力地呼喚著母親。他呼喚的不是在家裡抱著弟弟的繼母溫子,而是去年死去的親生母親佳枝。 他覺得父親在溫子進門之前,至少還會傾聽自己講一些話。 他的心好冷。比直接碰觸冷空氣的肌膚還要冷。 “媽媽。。。。。。” 航再度呼喚著,額頭抵在膝蓋上。他心想,向死去的母親求救,或許她會給自己冰冷的心一點溫暖,然而越是呼喚那不可能出現的人,心中越是感到空虛。 算了,畢竟一切都是枉然。 航輕輕抬起頭來,仰望天空。他看到許多忙碌的人們在覆著薄雪的柏油路上行走。 沒有人注意到蹲在路旁的孩子。航望著眼前匆匆來往的鞋子,發現自己腦袋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心是冷的,脊背也打著顫,然而,臉卻象燃燒一般火熱。蹲著的身體感到好難過,他跌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背靠在牆上抱住膝蓋。 心想自己可能發燒了,身體卻使不上力。頭痛得如針刺一般,整個世界開始不停地旋轉著。 “我可能會這樣死去。。。。。。” 就算我死在這裡,父親大概也不會馬上知道吧?他是不是會以為只不過是兒子在外面玩得忘了回家,甚至連生氣也不會,直到有人向他通報兒子的死訊? 航仍然忘不了父親溫暖的手溫和優雅的笑容。父親雖然忙碌,卻也曾經對兒子講年幼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懂的遺傳基因的事,就好象講起他的往事一樣。 航抱著膝蓋的手沒有了力氣,鞋跟無力地滑向前方,整個人都使不上力來。 雪勢變大了,今晚可能會下一整晚。到了隔天早上,航的身上可能就會象行道樹一樣覆著白雪,變得冰冷了吧? 死並不可怕,因為可以和媽媽見面。可是他想再抱一次陸,抱抱那個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弟弟。他想再感受一次嬰兒的體溫。 冰冷而柔軟的雪,觸感好舒服,好想睡,就這樣永遠閉上眼睛吧? 航微微張開眼睛仰望天空。雪一直下著,好象要將人吸走的天空,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一樣。航死命地朝著天空伸出無力的手。 如果睡著了,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上天國去呢?如果跟著雪一起溶化,是不是可以飛向天際呢?媽媽會在那邊等著我嗎? 如果想著母親溫柔的笑容,死就沒那麼可怕了。 航再度閉上眼睛,這時眼底突然感觸到一道白光閃現。無力地伸出去的手頹然地落在地上。 沒有人在乎航。踩在雪上的腳步聲來了又去。 “你打算在那裡待多久?” 因為發燒的關係仿佛罩上一層薄紗的耳裡聽到一個清晰的聲音。這個低沉卻又響亮的聲音似曾相識,可是朦朧的腦海卻想不起是誰,航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跟剛剛見到的景色截然不同的純白世界。冰冷的空氣輕撫著他的臉頰,刺骨的寒風無情地吹著。 然後他看到一個淒美的男人。 “這裡是。。。。。。天國嗎?” 航想摸摸那覆著一層薄薄的雪、看似柔軟的頭髮,手筆直地伸過去。 “說什麼夢話?” 然而,還沒摸到之前,冰冷的手就被抓住了。感受到人的體溫的那一瞬間,朦朧的腦袋突然清晰了起來。 “。。。。。。須藤。。。。。。先生?” 被喚作須藤的男人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抓到的手拉向自己的背。 “我背你,把手放在我肩上。你這個樣子哪能走?” 面向著前方的須藤聲音很粗魯,但是聽在航的耳裡卻是那麼地溫暖。可是,當航猶豫著要不要讓他背時,他卻生氣地轉過頭來。 “小孩子別想那麼多,聽話!” 須藤好象很清楚航在想什麼,搞得航滿頭霧水。他把身體整個轉過來面對著航,眯著眼睛笑了。 “下雪了。就象航說的一樣。” 這句話說得航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 “我不經意地聽到你對神原老師講的話。” 航驚得只能無言地裡蠕動著嘴唇,須藤依然面不改色地說: “於是我打開窗戶看天空,果然感覺到雪的氣息。” “須藤先生也。。。。。。知道?” “我知道會下雪。” 所以,夠了吧? 須藤可能是看到航拼命跟父親談到雪的事情,然後紅著眼眶跑出家門之後遲遲沒有回家,才出來找他的。所以,他才會用什麼都明白似的,溫柔而沉穩的眼神看著航吧? 光想到這一點,航的心頭就熱了起來。 他的背不寬。在航眼中算是個大人的須藤還很年輕,體格還不算完全是個大人。父親的身材也算不上健壯,但是相較之下,航還是覺得父親比較可靠。 航懷疑須藤是否真的背得動自己,心頭有點不安,輕輕地把手扶上須藤的背,將身體靠上去。 沒想到須藤輕而易舉地將他背了起來,使得航瞬間失去了平衡。 “沒事吧?” 須藤趕忙回頭看,航不禁倒吸了一口氣。自己那映在須藤眼底的身影,讓他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 “你的臉那麼紅。。。。。。是發燒了吧?” 須藤皺著眉頭說,把頭靠了上來。航來不及反應,兩人的額頭就發出輕輕的碰撞聲抵在一起了。 兩人的距離那麼的近,航轉開臉,企圖逃開,但是以他目前的體勢卻做不到。 “太危險了,別亂動。” 須藤的眼睛好澄清,因為漂亮,益發讓人感到有一股懾人的氣息,航頓時動彈不得。 航感到急速的心跳,臉頰又熱了。擱在對方肩膀上的手掌冒著汗。 “果然發高燒了。” 須藤不清楚航內心的動搖,自言自語著,背著航開始在雪中走著。匆忙來往的人變少了,航可以聽到須藤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 “。。。。。。對不起。” 所以他又道了一次歉。 “為什麼?” 須藤看著前面,若無其事地問道,但是航知道他並不期待得到什麼回答。 雪勢變小了。時而落在臉頰上的細雪讓發著燒的航覺得很舒服,航靜靜地閉上沉重的眼皮。 須藤的背沒有父親的那麼大而可靠,但是卻讓人感到溫暖而安心。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感受到能預知下雪的航的心情,這讓航感到無比的喜悅。 這是連父親也不懂的感情。航覺得既高興又幸福,差一點流下淚來。 “為什麼哭?” “我沒有哭。。。。。。” 嘴巴辯著,聲音卻已經哽咽了。航幾度壓抑住聲音,用袖子擦掉淚水。 須藤不應該知道航抽噎的理由吧?然而,航心中卻沒來由地對須藤產生信賴感,這種感覺漸漸地膨脹,超越了個人的感情和理性。 這是一種年幼的孩子無法說明的感情,但是就因為幼小,所以更顯得真摯而單純,然後逐漸變化成沒有被長大之後的醜陋感情所污染的絕對信賴。 航那不甚清晰的腦中,不停地對須藤道歉。他沒辦法將不斷湧上來的感情化為語言,只是一直哭著道歉。 航崇拜而妒忌著可以自然地和他所尊敬的父親對話的須藤。他曾經因為這個霸佔了他的將來理該擁有的地位的伏兵而感到的憾恨。 然而,他現在卻被須藤所背著。他對須藤的體溫和能夠理解他沒人能理解的心思一事,充滿感激和歉意。 心中越發難懂的感情讓航再也停止不了哭泣。 須藤的話不多。一方面也是因為在美國長大,日常會話不是那麼流利,在家中,他幾乎只跟嘉彥談研究的事,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那天之後,每當航從學校回來,總是一如往常地待在自己房裡念與生物和電腦語言相關的書,一方面等著須藤回來。 他從可以站到玄關往外看,一發現須藤回來了就迎了上去。 “回來啦!” 一開始須藤也覺得很驚訝,可是一個星期之後,他也習慣了,總是帶著羞澀的笑容回答‘我回來了’。 航會哄著纏著他一起吃飯的陸等須藤回來再吃晚飯。弟弟睡覺之後,他會把當天學校發生的事或新學到的事情說給須藤聽。須藤有時候會發表他的感想或意見,但是基本上總是當一個安靜的聽眾。 這種情形讓航感到高興。 須藤的會話能力一天比一天好,但是近乎粗魯的措辭卻改不過來。嘉彥當然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但是卻覺得航太過依戀須藤並非好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女管家總是眼裡閃著精光,隨時隨地搶走航跟須藤講話的機會。不知道是否受到溫子的唆使,連陸也一直打擾航和須藤講話。 兩人吃飯的時間也錯開來了。須藤回來時,航正在上家教,根本沒有自由的時間。而須藤在升上大二之前就搬出神原家,開始獨居的生活。 然而,雖然沒有辦法交談,距離比以前遙遠的須藤的存在,卻在航心中佔有越來越重的比例。對父親的尊重仍然不減,但是對須藤的思慕和憧憬卻與日俱增。 不知不覺當中,航想讓自己變成須藤。 只要變成他,一切就都解決了。父親會認同自己,也可以幫忙做研究。 崇拜在心中漸漸偶像化、美化的須藤,想變成他的想法使得航在精神上有了長足的成長。 航和父親之間的距離沒有縮短,但也沒有擴大。航有時很想問:對兒子的生活完全沒有興趣的父親到底是怎麼看他的?可是又不敢開口。 猜想可能被父親討厭和自覺被討厭這兩件事看似沒什麼差別,其實大不相同。航不討厭父親,因此也不想要被父親排拒。所以,他甚至不敢不必要地過於接近或遠離父親。 這一點陸跟航完全不同。當他看到了航開始對父親產生尊畏之情的七歲大的時候,他仍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他會對任何人說他想說的話,做他想做的事。 不知道算是天真爛漫還是不知死活,他在每個人面前都表現出一個樣子。對航、對溫子,甚至對嘉彥都一樣。可以說因為陸的存在,神原家得以維持住一個完整的家的形態。 第4章 當航考上第一志願的高中後幾天,嘉彥為了到以前就學的大學舉行演講,決定到美國去。 嘉彥四十七歲當上教授,繼續進行之前的研究。 原先他是孤軍奮戰,但是須藤成了他的學生之後,他就對外開放門戶,兩年之後,規模變得和一般的研究室差不多了。其中最大的理由是,一直被視為怪人的嘉彥,他的研究在大學的醫學部進行了臨床研究,獲得醫學部倫理委員會的認可。 這幾年來,嘉彥從事的研究是,取出著床前的受精卵細胞的遺傳基因DNA,調查將來嬰兒遺傳特徵的診斷方法。 透過遺傳基因的檢查,不但可以檢測出受精卵是男是女,還可以進行遺傳疾病的檢查,然後將健康的受精卵放回子宮使婦女懷孕。說得極端一點,技術如果發展順利,將來甚至可以做出‘優秀的孩子‘。 此事經過報導後引起眾多爭議。結果,因為校方的首肯,嘉彥得以無視所有的指責和意見繼續研究,但是對外則宣稱‘正在審議當中,沒有進行實際的臨床實驗‘。 嘉彥一再揚言‘不是為了製作優秀的孩子‘,但是隨著醫學技術的日新月異,誰也不敢保證哪一天這種技術不會被惡用到邪門歪道上。 太危險了,太違反倫理了。 嘉彥之所以一意孤行,固然是因為他有正確的信念,但是隨著被稱為PCR(聚合酶連鎖反應)的無性繁殖技術的進步,他也不敢保證自己的研究絕對不會被惡用。 PCR是一種為了檢查從一個細胞中取出DNA,而可以在幾小時內以幾十萬為單位大量複製同樣DNA的發明。開發者因此獲得諾貝爾獎,對生物這種永無止境的研究領域造成很大的影響。 嘉彥是在記錄著自己私底下進行的實驗過程和結果的檔案和磁片被偷之後,才警覺到或許自己應該冷靜下來認真地思考現實的危機。 到美國演講前一個星期的深夜,他打開研究室的保險箱去拿資料時,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磁片和檔案被偷了!" 嘉彥一回到家就急慌慌地跑到航的房間鐵青著臉說道。 "磁片?是保存研究資料和結果的磁片嗎?" 從航升上國二開始,嘉彥就逐步讓航幫他整理自己的研究資料。長達幾十年的研究資料和論文,數量非同小可,收集檔案也相當辛苦,連放置的場所都有問題。 所以航建議他用電腦來處理。 "我不會操作。。。。。。" "沒關係,我會設計地些父親在必要時可以很容易就叫出資料的程式。" 航這才知道這些資料之多已不是現成的軟體可以處理的。所以航設計了對電腦不是很內行的父親也可以輕鬆檢索資料的程式,更在重要的文件上加了層層防禦,甚至用了別人無法隨便進入的密碼。 "程式是我設計的,我懂整個系統,但是沒有密碼連我也進不去,也就是說,只有父親可以看這些資料。" 這就是說萬一忘了密碼,就再也不能開啟了。所以,航一再叮嚀父親千萬不能忘記自己輸進去的密碼。 而這次被偷的就是輸進這種密碼的檔案和儲存這些情報的磁片。 "原版在哪裡?我先前做的。。。。。。" "放在家裡保存。" 這個答案讓航安了一顆心,但是事情並沒有因為這樣就解決了。就算有同樣的東西在,但是有人偷走了嘉彥的研究成果卻是不爭的事實。 "被偷的磁片中,有不能被他人知道的內容嗎?" 垂頭喪氣的父親沒有回答,航又問"報警嗎?"父親也沒有點頭。 "不能報警。" "對方的身份爸爸心裡有數?" 但是父親什麼話也沒有說。 --也就是說,答案是肯定的。 步履蹣跚地走回房去的父親,那原本巨大的背影,現在看起來卻覺得好弱小。 升上中學之後,航急速長高,現在他十五歲,已經比父親高了。除了體育課之外,他沒有刻意運動,但是已經有一七五公分高了。不過,他只是往上長,再加上骨架纖細,所以整體給人華奢的印象。 能夠和七歲時就領悟大半人生的航真心相處的人寥寥無幾。 航清楚自己跟父親一樣,孤僻而強勢,外表看不出有多成熟,內心卻是強橫而任性的。同年齡的人在他看來都有很幼稚,沒辦法交談。他覺得自己交不到朋友,而且也不想這麼做,但是升上小學三年級時,卻出現了一個呵護航,卻又保持若即若離關係的人。 這個人叫啊久津鬱生,是典型的孩子王。 自然而然成為班上的領導者的阿久津,不管航多麼無禮、多麼冷漠,他總是毫不畏懼,想盡辦法不讓自己顯得特別突出。 或許兩人在性格上沒有相互抵觸的地方吧?他們終於互相認同對方,常常一起行動了。阿久津的頭腦雖然沒有航好,但是兩個人卻同時考上了學區內最好的公立學校。 因為從小培養了交情,彼此也就不再那麼生疏了。就算不直接問,也多少瞭解對方的家庭環境。然而,在普通家庭長大的阿久津,雖然知道航家裡的事情,卻從來不多說什麼。 阿久津成了航重要的朋友,所以在他們提出高中申請書之後,在回家的路上,航落寞地說"明天會下雪"。 "雪?" 阿久津尖聲問道,然後笑著說: "你沒看天氣預報嗎?明天全國都是最好天氣耶!" "可是我說會下就是會下。大概從今天晚上開始吧?" 對航充滿自信的樣子感到不可思異的阿久津,隔天拉開窗簾看到眼前的銀色世界時,不禁張大了嘴巴。 "你怎麼會知道?你用電腦做出了新型天氣預報叛讀之類的程式嗎?" "有那種程式就不需要氣象局了。" 航對著阿久津苦笑,把原因說給他聽。也不知道阿久津是不是真的懂了,他只是一個勁兒地猛點頭。 "我不是很懂,不過我想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吧?" 就算阿久津不懂,但是至少他能接受航的秘密,航不禁松了一口氣,輕輕地笑了。 阿久津發現航的表情曖昧,便把話題扯開。 航看著滔滔不絕地說著話的朋友的側臉,心中想起另一個男人。 那張如雕刻品一般美麗的臉。尤其是鼻樑到嘴唇一帶的線條,更是美得駭人。 在下雪日子雷根植於心頭的須藤的印象,即使經過八年之後也無法遺忘。 絕對的信賴加上絕對的美。航遇見過許多人,卻沒有見過比須藤更美的人。 也有人說自己長得漂亮,但是和須藤相較之下,他這種臉孔比比皆是。‘美麗‘這個形容詞可以用在須藤身上,卻不能用在自己這裡。所以,航總是不喜歡別人提到他的長相,甚至刻意加以掩飾。 洗完澡,整個頭髮攏起來看時,他覺得自己長得象嘉彥。嘉彥的臉上隨著年齡的增加而多出了許多深深的皺紋,但是年輕時卻有著不亞於須藤的端整臉龐。他有著深深的雙眼皮眼睛和顯示出堅強意志力的鼻樑,寬廣的額頭跟陸也一樣。 航喜歡嘉彥,所以聽到別人說自己象他並不會讓他感到厭惡。 第5章 陸總是在玄關前面等待航從學校回來。 看到陸慘白的肌膚和稀疏的頭髮,以及幾乎風一吹就會折斷的纖瘦手腳,航總是心疼地抱起他。陸已經長到航迎接繼母進門那時的年齡了,但是他沒有上學。 "我回來了,你今天乖嗎?" 航輕輕抱起他,陸滿臉笑容地回答"嗯"。 航脫下鞋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抱著陸走向自己的房間。 "今天有客人來哦!" 航把陸放到床上,換上休閒褲。 "真難得,我們家竟然會有客人,是熟人嗎?" "嗯嗯。。。。。。唔,有一點認識。" 陸玩著航床上的枕頭說道。 和其他同齡的孩子比起來,陸顯得嬌小許多。不但身體瘦小,言詞也很稚嫩。雖然沒有特別明顯的地方,但是陸確實是一點一點地顯現出和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他頭腦好,可以跟某些人聊得很起勁,也很親切。但是,由於溫子從小把他關在房裡,幾乎不讓他有跟別人接觸的機會,造成他怕生的個性。 在諮詢專家的介紹下,陸曾經去看過醫生,但是他極端怕生,企圖從病房逃出去,身體在牆上和門上猛撞,全身留下許多傷痕。從此家裡就決定暫時不讓他去醫院了。 或許在家裡閑晃讓他覺得很快樂吧?最近他甚至會跑到院子裡看花、蟲,很快樂地笑著。看到他打從心底綻放的笑容,航就覺得很幸福。所以,他非常重視這個弟弟。他想,再過一陣子跟他談談雪的事情,陸一定可以跟航一樣感受到空氣的不同吧?就算是異母兄弟,感覺應該很相近的。 "是陸有一點認識的人吧?是誰的客人呢?" "父親。" "。。。。。。那倒很稀奇。" 陸雙手抱膝仰躺在床上側眼看著航。 嘉彥的長期研究終於受到大眾媒體的關注,算是有了代價,可是報導的內容不儘然友善。所以他儘量不將工作上的紛爭帶回家裡,到家裡來拜訪父親的人也少之又少。 "是什麼樣的人?" 航換好衣服坐到床上,陸便象貓一樣,把臉頰湊上去摩搓著哥哥的腿。 "很大的人,眼睛也很大。" "比我大嗎?" "大多了。手腳也很長,好象電視上的人一樣漂亮。" 難道是他?航的腦海裡浮現一個符合陸描述的人。他用力地握住拳頭,站起來緩緩地走向外面。 "你去哪裡?" 航聽到陸的問話,身體一震,回過頭來。 "我去跟客人打聲招呼。。。。。。" "還是別去的好。" "為什麼?" 陸難得地用強烈的語氣說話。航驚訝地問道,陸便帶著奇怪的表情,雙手抱膝,神情沮喪地移開了視線。 "客人跟爸爸在吵架。" 航原想問原因,又覺得自己直接去看看比較快。 他下了樓梯,長長的走廊邊有一間起居室。一般的客人會被帶到這裡來,可是如果航想的沒錯,今天的客人可能不會在那裡。 果然,他們在父親的書房裡。 "。。。。。。所以我不是一再說過,我不懂你講的話!" 走向父親的書房的那一瞬間,他聽到父親的怒吼聲,音量大得讓航不由得停下腳步。接著,他聽到拍桌子的聲音。 "。。。。。。能不能鎮定下來說話?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讓教授激動的。。。。。。" 聽到另一個聲音,航知道自己料想得沒錯。 那種淡然、沒有抑揚頓挫、不帶感情的語氣。不高不低,讓航聽起來很舒服的聲音來自--須藤貴洋。 "那你來幹什麼?明明是你把我的辛苦研究都毀了的。。。。。。" "不要這樣曲解我。" 父親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越來越大,相對的,須藤的聲音卻是安靜而低沉的。 "我只是來表明,希望能幫上忙,讓教授的研究對人類更有幫助。" "我不是拒絕過好幾次了嗎?你不是也拿到某種程度的研究結果了嗎?現在還需要我嗎?" "教授。。。。。。" "你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偷走了我的磁片嗎?" 航不知道被偷的磁片和資料是什麼樣的內容,但是在發現這個事實時,父親確實鐵青著臉來找過自己。 父親的意思是小偷就是須藤? "。。。。。。什麼意思?" 須藤頓了一下,回答航的疑問似地緩緩問道。 須藤離開這個家已經五年多了。當時還有些稚氣、不到二十歲的青年,現在又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 他還是擁有下雪那一天讓航看得忘我的漂亮臉蛋嗎? 航對須藤本人的興趣比父親咄咄逼人的態度更感興趣。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須藤。 "你要裝不知道也無所謂。不過我言明在先,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幫你們進行計畫的。" "您要放棄人類染色體組的計畫嗎?" "我只要按照我的想法繼續進行計畫,但是不想幫你們。" 人類染色體組計畫。 小時候聽父親提起此事時,航還不懂。現在也不完全懂,但是大致上已經有些概念了。 所謂的染色體組就是所有生物擁有的遺傳基因情報組。也就是人之所以為人所需要的所有遺傳基因情報,解析並研究這些東西就是人類染色體組計畫。 這個計畫可以節省醫界正在進行的遺傳基因治療中,個別研究以億為單位的遺傳基因所浪費的時間,在日本主要由文部省和科學技術廳所管轄。 嘉彥的研究室也參與這項計畫,表面上是跟很多研究員一起進行,暗地裡則從事著床前診斷的研究,在業界是數一數二的優秀研究團體。 這種研究在完全解析出來時,會和許多利益扯上關係,所以多半都秘密進行,某個研究團體解析某個部分的結果,在公儲於世之前就被偷的事件也層出不窮。 "教授的解析已經進行到什麼程度?" "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在同一個研究室啊!" "我指的不是團體的研究成果,而是教授個人的成果。" 須藤咄咄逼人。許多雜誌、論文或官方發行的冊子上都公佈了神原集團所解析出來的部分,但是嘉彥個人解析出來的部分卻是秘密。 "我個人?" 嘉彥的聲音中沒有了怒氣,反倒帶著訝異的色彩。航將耳朵抵在牆上仔細聽著。 "我比較關心教授的個人研究。要持續這種研究需要花費龐大的經費和時間。如果教授能敞開心胸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會全力支持教授的。" 咦?我們? 就航所知,須藤大學生畢業之後繼續留下來念研究所,在父親的研究室擔任助手,可是從這段對話來看,他們並非站在同樣的立場。 而所謂的嘉彥個人的研究是指什麼? "您能理解嗎?我們所提出的是關於。。。。。。譬如小陸的出生。。。。。。" "住口!" 又有人拍桌子了。聲音比剛剛更沉重。 "貴洋,你所屬的團體在什麼地方做什麼我不管,但是我絕對不會做出對我的研究或我的兒子們不利的事情。" "就算求您或威脅您都沒用嗎?" 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裡面有人活動的氣息。 "唔!" 航聽到父親發出痛苦的聲音,還夾雜著小小的呻吟聲,呼吸也急促起來。 "您是指我們的交涉決裂了嗎?" "那。。。。。。那還用說!" "那就沒辦法了。" 須藤歎著氣說道。 "我以為教授應該更冷靜一點的,沒想到您比我所認識的還激動。" 腳步走近門口,航趕忙離開。 "雖然沒辦法,但是我們會憑實力進行。請您注意周遭的變化。" 須藤說完,門把便被旋開了。 "什麼意思!?" 嘉彥驚慌地問道,須藤含笑著回答。 "就是話中的意思,再會。" 航明知道不能待在這裡,可是腿卻動彈不得。 門打開來了,出現的男人有修長的身體和小小的頭,乾爽的頭髮隨著動作擺蕩。 "。。。。。。貴洋。。。。。。" 看到男人,航不自覺地呼喚他的名字。男人在關上門之後發現航,在確認對方的身份之後,那跟五年前沒什麼兩樣的端整臉孔露出冷冷的笑容。 "這不是航嗎?你好嗎?" 須藤比航最後一次看到他時長高了不少。 不但體格象個成熟的大人,肩膀也變寬了。合身的西裝展現了美麗的線條,就象個模特兒一樣。那柔軟而垂直的劉海覆蓋在額頭上,黑色的眼珠看起來是漆黑而明亮的,一望就好象要被吸進去一樣。 好美!看到臉上帶著象冰一樣冷笑的須藤,航心中這樣想著。 沒有一絲絲溫柔,象完美的娃娃一樣笨拙的微笑。航覺得有一種和現實脫節的感覺,卻無法把視線移開。 航的膝蓋打著顫,靠在牆上的背在看到須藤的那一瞬間竄過冰冷,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他僵著身體看著須藤。 須藤伸出左手,搭在航靠著的牆。航不知道他要幹什麼,趕緊閉上眼睛,須藤卻吃吃地笑了。 "你幹嘛怕成那樣?" 航微微睜開眼睛看到的那張笑容也象經過精心設計一樣。 須藤將原本插在口袋裡的手伸向航的下巴,那細長而象陶瓷般光滑的指尖抓住航的下巴,輕輕地撫著他的嘴唇。 "航。。。。。。" 航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須藤那象玻璃珠一樣的眼睛近在眼前。 "你的臉。。。。。。跟你父親好象。。。。。。" 溫熱的唇壓了上來,航確認了須藤是個有血有淚的人。這本來就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在近距離內看須藤,卻只覺得他不象人。 幾乎連內臟都看得到的白而透明的肌膚,太過漆黑的眼珠。 "你最好趕快進去幫你父親處理傷口。。。。。。" 須藤再度輕輕碰了碰航的嘴唇,說出的話卻讓人難以置信。 "。。。。。。傷口?" 航突然清醒了。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趕快用力推開須藤,用袖子擦拭嘴唇。 "喲。。。。。。" 因為航擦得太用力,血水從嘴唇延到臉頰,可是他仍然用力地擦著,須藤見狀愕然地咋咋舌,然後抓住他的手,再度靠上來,伸出舌頭舔掉航臉上的血蹤。 "。。。。。。不。。。。。。" 航本想制止須藤,卻發不出聲音來。 "航,你好可愛。。。。。。" "啊。。。。。。" 航受不了粗糙的舌頭激起的不可能感覺,膝蓋無力地彎曲,當聲場跪了下來。 "怎麼了?這樣就不行了?好戲現在才要開鑼哪!" 須藤也蹲了下來,窺視著虛脫的航。他故作姿態地在航耳邊低語,咬上那柔軟的耳朵。 航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用僅剩的一點理性用力地打須藤的臉頰,跌坐在地上後往後退。須藤的臉頰頓時紅了起來。 "。。。。。。就是這樣。狩獵的樂趣就在於獵物瘋狂地逃離死亡。追趕逃跑的獵物再將他逮住的過程,刺激著人類狩獵的本能。" 須藤摸著被打的臉頰,放開了航的手。 "我要回去了。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不過如果神原教授改變主意的話,這一兩天之內跟我聯絡。" 須藤拉了拉領口,用手攏起覆在臉上的頭髮,然後滑也似地走向走廊,突然又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來。 "對了,你還知道什麼時候下雪嗎?" 看到航睜大了眼睛,須藤很滿意地笑了,不等得到答案就走了。 航用手搗著最後被須藤咬過的耳朵。不知什麼時候流下的淚水把臉頰給濡濕了,然後流到下巴處。 航好恨。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悔恨盈滿心頭。 "航。。。。。。" 可是,從書房裡傳來的呻吟聲頓時讓他清醒了過來,他趕忙擦擦臉頰,跑進房裡。 "爸爸。。。。。。你沒事吧?" 父親渾身是汗,壓著肩膀蹲在地毯上。大概是被須藤扭住手臂吧?只見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肩膀下。 "我立刻叫救護車。。。。。。你等一下。。。。。。" 航看到這個狀況,準備站起來去打電話。 "等等。。。。。。航。。。。。。""什麼事?有話待會兒再說。。。。。。我先去打電話。我馬上叫救護車,還要告訴溫子小姐。。。。。。" "電話待會兒再打!你坐過來!" 嘉彥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著,卻依然堅決地制止了航。航被父親不尋常的樣子給驚住了,依言坐了下來。 "你聽到我們剛剛的對話了嗎?" 航為自己的行為小聲地道歉。 "對不起。。。。。。" "你先別道歉,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好好地跟你講話。。。。。。我要先告訴你一件事。。。。。。關於你跟小陸的事。" "我跟小陸?" 航的心跳加速。一種有別於和須藤對峙時的緊張感竄過全身,心中產生一種想聽又不能聽的複雜情感。 "。。。。。。我不能跟你說詳情,但是你們兩個是真正的親兄弟。" "我知道,因為我們都流有爸爸的血。。。。。。" "不是的!不只是一半,小陸跟你一樣,都是我跟佳枝媽媽的孩子。" 航來不及問清楚,嘉彥就痛得倒了下來。 "爸爸!" 航的腿顫抖著。父親雖然沒有性命危險,但是航很焦急。他使盡力氣站起來,要女管家聯絡繼母,同時叫救護車。 "哥哥。。。。。。怎麼了?爸爸呢?" 陸發現家中氣氛不尋常,戰戰兢兢地來到航背後,把臉緊帖在他的背上。 "。。。。。。小陸。。。。。。" 航把手環到背後,撫摸著陸小小的頭,父親在昏過去之前的話在他腦海裡迴響。 "小陸跟你一樣,都是我跟佳枝媽媽的孩子。" 父親確實這麼說,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 小時候也看到溫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確實生下了陸。航雖然沒有當場看到,但是護士和醫生應該都可以證明吧?而當時母親已經過世好一陣子了,父親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陸看起來是比較象佳枝,更象航。身上的色素很少,嬰兒時的照片甚至讓航搞不清楚哪一個是自己?哪一個是陸? "。。。。。。哥哥。。。。。。?" 陸被沉默不語、一臉駭然的哥哥給嚇到了,他閉上眼睛,抓住航的手。航這才清醒過來。如果自己慌亂,陸會更加不知所措。航堅強地告訴自己,做哥哥的一定要振作一點。 "對不起。我已經叫救護車了,爸爸不會有事的。傷勢不是很嚴重,我想應該不用住院。我會跟著去醫院,小陸在家等媽媽回來。" 這時救護車的警笛聲接近了,溫子也同時趕到。 "。。。。。。誰來過了?" "貴洋。。。。。。須藤貴洋先生來過。" 航低聲地回答臉色蒼白的溫子,她一聽,滿臉不悅,輕輕地點點頭。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我跟爸爸一起到醫院去。我會隨時保持聯絡,請您跟小陸在家裡等著。" 航把小陸交給陷入沉思的溫子後,跟著救護人員上了車。 躺在車子裡的嘉彥鐵青著臉,渾身冷汗,仍然昏迷不醒。 "我想只是手傷引發貧血而已,沒什麼大礙的。" 急救人員簡單地診察過嘉彥的手之後說道,好讓航安心。 "是嗎?" 航程度地回應著,定定地看著父親的臉。他緊握的手在顫抖,掌心中盡是汗水。 嘉彥的右臂只是單純的脫臼。溫子沉著臉迎接手上綁著繃帶回家的丈夫,兩人小聲地交談過後,一起消失在寢室中。 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房裡的燈都沒熄,好象一直在討論什麼事似的。很不湊巧的,接下來嘉彥為了學會的事預定去美國兩三個星期之久,溫子也一起離開。 第二天,航一直希望父親能打消飛美的念頭,可是父親不接受。經過一夜的調適,父親的臉色好了許多,可是那種表情卻反而讓航感到不安。 "還是不要去美國了。" 航勸了又勸,可是父親就是不肯點頭。 "演講只需動口,我沒有理由因為一點小傷就放棄學會。" "小航,別再任性了。姑且不說旅行,這是重要的工作啊!" 溫子也一改之前戰戰兢兢的情緒,對航的態度也象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開朗。 "可是。。。。。。!" "別再說了。對了,小航,不要忘了我上次跟你說的話。不要對須藤過份關心。" 嘉彥趁著溫子離開房間去做其他事的空檔,壓低了聲音開始對航說道。 "過份關心?" 父親突然提起須藤的名字,航發現自己冒著冷汗。 "你從小就花太多時間待在須藤身邊。他不是什麼壞人,但也不是普通人。他曾經有過你難以想像的淒慘少年時代,所以,如果你光是靠外表來判斷他的個性,吃苦的會是你。" "淒慘的過去是什麼?還有。。。。。。我會吃什麼苦?" "我知道你對他有好感。那個青年的容貌會強烈地刺激一個人的所有感覺,但是,那是可怕的毒藥,不是蜜汁。" "我不懂父親的意思。" 父親迂回的解說讓航無法理解,他不悅地提出反駁,嘉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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