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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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貴公子 BYふゆの仁子

閃耀的陽光曝曬,幾乎要把人全身的水分都奪走了,七月平均氣溫超過二十五度,已經連續刷新盛夏最高氣溫的記錄了,電視新聞連日以「酷暑」、「炎暑」來形容天氣,讓人感覺熱到精神萎靡。 尾上淺蔥,一邊介意著因流汗而貼在額頭上的瀏海,一邊瞪著坐在眼前的男子,對方的臉部輪廓柔和,雙眼皮,眼角鮮明細長,嘴形嬌豔得惹人注意,卻故意擺出讓人感覺嚴肅的表情,由於他的嘴唇不薄也不厚,鼻子稍微有點往上翹,總讓人覺得幼稚。 「你想對我說什麼嗎?」 即使他的用字遣詞非常有禮貌,語氣卻令人感到相當傲慢,仿佛拼命在忍耐心情,翹起修長的二郎腿,擱在大腿上的細長手指夾著香煙。 「我們想在藤村主演的電影上映同時出版寫真集,雖然藤村理解整個作業的困難,但還是儘量準備好,硬是安排出勉強可行的行程表。」 雖然想要冷靜,但由於心裡越來越憤怒和焦躁,抽煙的次數也增加了。 「突然在這個時候想要延期,讓我很困擾呢!」 長長的香煙灰落下。 「真的非常抱歉。」 對方額前的瀏海以七比三的比例區分,是典型的上班族髮型,他擦拭著在額前浮現的汗水,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向淺蔥低頭道歉,他的年齡是尾上淺蔥的好幾倍,但以現在的立場而言,尾上淺蔥絕對是壓倒性地站在高處。 尾上淺蔥以自由攝影師開始嶄露頭角是在就讀日本大學藝術系的時候,從當時新聞社主辦的攝影比賽中脫穎而出得到優勝,因而受到大家的注目,大學畢業後就在曾擔任比賽審查員之一的著名攝影師身邊擔任助手,四年後獨立,當時的他才二十六歲。 他擅長把人物和植物等題材加工成夢幻的照片,在廣告界以此馳名,時至今日,他已經三十二歲了,雖然個性反覆無常,但由於能透過相片描繪出人性本質,因此仍享有絕對的超人氣,在國外也獲得非常高的評價,好幾次為流行服飾雜誌封面增光。 以他現在的狀態,因為邀約很多,拍的也都是自己喜歡的題材。加上他對自己的表現也很滿意,因此獨立後就決定堅持到底,只接受自己喜歡的工作,結果以這樣任性的態度和強硬的作風聞名,但只要是他接下的工作,從來沒有失敗過,因次尾上淺蔥的名字從初次問世到現在的六年間,以業界領袖人物的超凡魅力達到頂峰。 對於這樣的尾上來說,藤村虎之介的寫真集可以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藤村虎之介是在這二、三年間急速爬升出名的歌舞伎演員,一年前因為淺蔥接受廣告工作而認識,雖然出身傳統技藝的名門之家,但並不講究氣派排場,是讓人喜歡的天真浪漫型性格,兩人後來成為可以一起飲酒的朋友,也因這樣的交情而被委託拍攝寫真集的工作,可是尾上之所以會接下工作,還是因為感受到藤村本人及照片中景物的魅力。 儘管如此,狀況演變成現在這樣,理所當然會讓人不高興。 「藤村有說些什麼嗎?」 「能夠和老師一起工作,藤村心裡非常期待,但因為增加了無法避開的工作……他自己也知道這樣非常無理,但還是希望老師能夠原諒,希望老師能夠理解……」 也就是說藤村同意了這樣的狀況。 「夠了,不要再說了。」尾上長歎一口氣,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中穿著西裝、系著領帶,一大早來到藤村所屬的事務所,結果工作卻取消了,未免太瞧不起人。 淺蔥真想大聲呼喊,但卻拼命咽回肚裡,這樣的忍耐已是極限。 「如果想要把原先預定的工作取消,應該是你們主動來找我,不是嗎?」 尾上再怎麼有容人雅量,也已經忍無可忍了,「和連這種禮節也不知道的人,多說什麼也無意義了,針對契約上的問題,日後請和我們的顧問律師聯絡。」 他相當強硬的把香煙前端壓進煙灰紅。 「老師,請等一下,對於我們的有失禮數,我們只能道歉,不過還有話想說……」 「已經沒有話要說了。」 淺蔥把相機放進專用盒子裡,扛在肩膀上。 「事實上,這次有另外的工作務必請老師幫忙。」 「不用了,即使手頭沒有工作,我也不會接。」 尾上感到一陣怒氣,心想難道自己槽到讓別人認為工作被取消後,還得毫無尊嚴的拜託別人幫他介紹工作嗎? 「而且很不巧的,我手邊的工作已經讓我忙得不可開交。」 「我們十分瞭解,但請老師設法……因為對方說一定要請老師幫他拍……」 「請不要太過分,你們到底有什麼打算,我是不知道,但我並不是任何人的寫真集都會拍。」 「即使是常磐宗七郎也不拍嗎?」 對方說出的名字,讓淺蔥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常磐——」 他在桌上放下一張照片,是個穿著和服褲裙、相貌正經的男子,端正的感覺好像某個受歡迎的娃娃。 「他是常磐彥十郎的長男,是年輕一代歌舞伎演員的頭號人物。」 「請不要開玩笑。」淺蔥苦笑。 「我並不是因為藤村是歌舞伎演員才答應幫他拍照,而且我不是常磐的專屬攝影師。」 常磐是江戶歌舞伎的名門富戶,說歌舞伎的歷史等於常磐家的歷史也不為過,現在的當家是常磐彥十郎,是個以銳利的眼光和威風凜凜的演技醞釀出壓倒性存在感的演員,而常磐宗七郎正是他和擁有關西歌舞伎權威之稱的冰川沙吉的女兒的兒子。 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遺傳自母親的端正相貌,再加上雖然沐浴在父親的余蔭之下,卻更加具有自然流露的光澤,好像天生的歌舞伎演員,外界對他的評價非常高。 不過就算是年輕歌舞伎演員的頭號人物,又有什麼了不起? 「我自己的工作由我自己選擇。」 「請不要這麼快拒絕,因為歌舞伎協會也一致認定務必要請老師來拍照。」 「歌舞伎協會?」 「總而言之,請您好好考慮,拜託您了。」 困惑而不知所措的淺蔥,盯著放在桌上的常磐的照片。 「不為我說明一下嗎?」 進入位於銀座林蔭樹大街旁的大樓裡,淺蔥在靜悄悄的酒吧櫃檯上,目光炯炯地瞪著隔壁的男子。 「若用你不知道為理由來搪塞,想要就這樣哄騙過去,我會在你頭上澆下酒精四十度的波旁威士忌酒。」 「好可怕、好可怕。」 邊說邊笑著把眼睛眯得更細的藤村虎之介,穿著普拉達的成套西裝,微微地聳了聳肩。 「老師很認真呢!」 藤村染金的頭髮直挺挺的豎立著,兩邊耳朵各戴三支銀色穿孔耳環,從他華麗的外表,無法想像他是位歌舞伎演員。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都是因為你的關係。」 淺蔥毫不客氣的握拳敲打藤村的頭。 「啊!好痛!」 藤村用兩手覆著頭。 「不應該會痛吧!我又沒有認真的打。」 「暫停、暫停,老師,至少把玻璃杯放回原位。」 滕村的眉梢向下,他長得一副討人喜愛的臉孔,雖然已經二十五歲,但淺蔥無法對那張沒有煩惱的臉下重手。 「有什麼其他原因嗎?」 淺蔥兩手握著裝有波旁威士忌酒的酒杯,凝視著藤村。 在事務所得不到解決事情的辦法,淺蔥便在商量結束後打電話給藤村,相約到熟悉的店裡喝酒討論。 「你問我那件事嗎?」 「所謂有緊急的工作是謊言嗎?」 淺蔥斜瞪了藤村一眼,藤村驚慌的在淺蔥面前揮揮手。 「是真的,一位導演邀請我演出,我從以前就是他的迷,因此無論如何也想要演出,所從當初預定要拍攝的工作必須往後挪,我決定先去英國,對不起。」 藤村雙手合十,低著頭對淺蔥道歉。 「如果要去英國的話,我也可以一起去吧?」 「我有說過,可是好像不行。」 「誰說不可以?」 「上面的人。」 「這是怎麼回事?那麼歌舞伎協會呢?」 「我也不太知道。」 「搞什麼?」 淺蔥將玻璃杯裡的酒一口飲盡,一邊感覺喉嚨發燙,一邊感覺酒精掉落胃裡後,雙頰急驟地發熱。 「這一次決定的工作非常緊急,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常磐宗七郎為什麼要特意請歌舞伎協會出面,要求我幫常磐宗七郎拍照?常磐應該有專門的攝影師,不是嗎?」 「確實有,是一位叫做千石的攝影師,好像是老師的師父吧!」 「啊!」淺蔥的眉毛抽動,原本微弱的脈搏加速跳動。 「雖然是傳言,但聽說宗七郎先生拒絕千石先生的申請,指明老師當攝影師唷!」 「拜託!饒了我吧!」 淺蔥用手抱著頭,手肘支在酒吧櫃檯上。 「我極力避免和那種麻煩的傢伙有密切關係。」 淺蔥在千石身旁學習四年,但在獨立的時候,因為有了感情糾葛,雙方發生嚴重的糾紛,獨立後,他更是極力不要涉足千石的工作領域,只要和千石有關係的工作場所,他都不想接觸。 直到最近幾乎變得疏遠了,兩人間的關係也還沒有修復。 「和老師給人的感覺不一樣呢!」 「什麼意思?」 淺蔥好像被這句話稍微刺激到自尊心,面向藤村。 「因為我認為老師絕對會喜歡像宗七郎先生這樣的類型,會想要幫他拍照。」 「我對傳統藝能的演員沒有興趣,盡是注重排場,好像古董一樣,大體上,我想要看端正的臉孔,常磐宗七郎無法讓人感覺很有趣。」 「說得好過分,儘管我只是旁系,但我也是歌舞伎演員呢!」 「哪裡過分了?你又不是正宗的歌舞伎演員,以我個人而言,藤村虎之介倒還有拍照的價值呢!」 寫真集的工作就是因為以藤村為拍攝條件而接受的,拍攝歌舞伎舞臺照片是一定會有的,但如果是拍攝藤村的另一面,在一般人眼中,身為歌舞伎演員還不如身為普通演員給人的印象更為強烈。 「你這樣說,我是要高興了好,還是不高興呢?」 「當然是高興唷!至少我承認你個人的魅力。」 「老師的話讓我很高興,謝謝你。」藤村靦腆的低著頭。 「那麼言歸正傳,老師不曾見過宗七郎先生的舞臺表演吧?」 「是不曾看過。」 「老師應該要去看一次,」藤村轉向淺蔥。 「宗七郎大哥……啊!大哥這個稱呼是我們對前輩禮貌或親近的稱呼。總而言之,那個人和我們這些人有些不同,因為在歌舞伎社會裡,這樣的話並不是稱讚,歌舞伎的世界並不只是單純的歌舞伎,而是站在舞臺上給人的存在感。」 藤村熱烈的說,沒有提出自己的意見,淺蔥心想他是那種會講到得意忘形的類型,因此對歌舞伎持有這樣的熱情有點難以想像。 「即使和老練的演員同台,一點也不落人後,反而有淩駕他人的感覺,私底下也很溫柔,很會照顧別人,我很尊敬他。」 「我知道你對常磐非常尊敬,但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請務必用自己的眼睛判斷。」 藤村微微一笑,不久後,店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混亂不安,人聲吵雜,感覺眾人的視線朝向同一個方向,藤村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手放在淺蔥座位的椅背上。 淺蔥想要向後看,但頭被藤村固定住,抬起的視線看到一位元戴著太陽眼鏡、身材苗條的高挑男子,他的背繃得筆直,站立的姿態非常美,嫩白細長的手指摘下太陽眼鏡,顯露出爽朗的眼神和稍粗的眉毛,嘴角些許上揚,給人一種毫不庸俗之感。 他的面容漂亮到讓人驚訝,左右對稱的雙頰讓人看了會迷戀;髮型柔和,前額瀏海長達眉毛; 身體線條非常美麗,以黑色為基調的成套西裝,讓人覺得和他很相配。 可是引人注目的不只是他的外表,彷佛從內在自然流露出的光亮,吸引著淺蔥的視線,那男子有一種濃厚亮麗的光澤,淺蔥至今見過數量眾多的模特兒和演員,即使全部加在一起也敵不過這位男子的光輝。 不自覺站起身的淺蔥把唾液吞下喉嚨,身為攝影師的本能在體內深處發出強烈的聲響。 「老師,我來為你介紹。」 聽到藤村的聲音,淺蔥才恍然醒悟過來。 「他就是傳說中的常磐宗七郎,我今天就是和宗七郎大哥約來喝酒,大哥很熟悉這間店。」 「啊……」 在淺蔥的腦海裡,浮現和名字一致的容貌。 「宗七郎大哥,這位是……」 「攝影師尾上淺蔥老師吧?」常磐打斷藤村的話。 「我聽說尾上老師有著超凡魅力和強硬任性的態度,心想可能是非常討厭的男子……不過您本身也當過模特兒,不是嗎?」 從稍厚的嘴唇說出的話讓人脊樑直打顫,他有著非常甜美的男中音,再加上若無其事盯視他人的視線,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用你多管閒事。」 表面上裝得很平靜,淺蔥重新坐回椅子上,常磐則好像理所當然的坐在淺蔥隔壁。 「如果我讓你討厭了,很抱歉,我是竭盡全力想要讚美您的,因為讓漂亮的人拍攝美麗的照片是最理想的事。」 令人討厭的優雅聲音,聽在耳旁的確使人內心發癢,對於常磐居然能夠如此泰然的說出這些話,淺蔥不予理睬。 「如果要找人幫我拍寫真照片,和像老師這樣美麗漂亮的人在一起,工作起來還比較快樂呢!」 常磐宗七郎的話簡直在刺激淺蔥的自尊心。 「我不記得說過要接受這份工作。」 「你已經先知道了?」 常磐點燃香煙,臉色完全沒有改變。 「雖然老師不願意接受這份工作,但我無論如何也想請老師來幫我拍照,所以就設法在來之前,要根岸會長親自打電話給你。」 「根岸?」 「歌舞伎協會一位非常偉大的人物,」一見淺蔥顯得詫異,藤村馬上在淺蔥旁邊耳語。 「正煩惱要怎麼辦才好的時候,虎之介願意幫我,不然我本來還在思索要怎麼和老師聯絡呢!」 常磐雖然輕輕笑著,但卻令人感覺到強烈的威脅,就好像某種會令人上癮的麻藥,甜美又危險的毒。 「老師,我聽說如果不是你喜歡的人物或景物,你是不會接受工作的,不過我想你不接受拍攝我的工作是因為不瞭解我,不是嗎?」 「怎麼說呢?」 淺蔥非常遺憾地承認常磐的話相當有自信而誠摯,但在某一方面卻又含糊的打馬虎眼。 和藤村所屬事務所的人商量的事情等於已經被淺蔥拒絕了,只是對方強烈要求至少考慮兩天,所以目前先持保留態度,雖然事實上他在聽到常磐的名字時確實起了興趣,但從藤村嘴裡聽到千石的名字,當下讓淺蔥打算拒絕,但現在常磐就在他面前,讓他心生動搖。 淺蔥覺得常磐散發著和任何人都不同的氣質,強烈到讓人深深著迷,平穩的風采和溫和的口氣,而在這層表相底下,隱藏著什麼樣的表情?淺蔥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介意。 「因為你看起來蠻難對付的。」常磐微笑回答的同時,放在胸前口袋裡的行動電話響起。 「對不起,失禮了,我先離開一下。」 常磐事先打過招呼之後,離開座位,拿著行動電話往店外走,殘留獨特的餘香,但那味道不像香水,反而像香料。 「老師,對不起。」 在看不清常磐的背影之後,藤村慌張的低下頭道歉。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老師在生氣。」 「他還真是個溫柔又會照顧別人的男子呢!」 對於淺蔥帶有挖苦意味的言詞,藤村聳聳肩膀。 「宗七郎大哥真的是一位很好的人,總是很仔細的教導我們歌舞伎和舞蹈技巧,我們若有困擾的事,也都會先找宗七郎大哥商量……」 「溫柔的人卻對別人採取這種傲慢又自以為偉大的態度,真是非常了不起呢!」 「對不起!」 藤村拼命道歉,讓淺蔥覺得自己心情不好也不該對不相干的人發脾氣。 「我說過你沒有必要道歉。」 「宗七郎大哥真的是一位穩重明理又世故的人,因此……」 「誰穩重明理又世故?」 「宗七郎大哥……」藤村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慢慢消失。 「非常對不起,現在家裡有急事需要我趕回去處理。」 常磐目不轉睛的看著藤村,用溫柔到近乎噁心的笑容面對藤村。 「寫真集的事,我們下一次再商議,下個星期日可以請你到歌舞伎劇院來嗎?那天是常磐宗七郎這個名字的最後公演,藤村也會一起演出。」 淺蔥望向藤村,藤村微微點了頭。 「劇名呢?」 「助六。」 淺蔥的雙頰微微抽搐。 「你知道?那是市川家傳的拿手好戲。」常磐用穩靜的語氣說著尖酸刻薄的話。 「當然。」淺蔥回答。 「你還這麼年輕,應該是等著被分配角色吧!」 「我也這麼想。」 對於這句挖苦人的話,常磐大方的回應,「我十一月有一場繼承名號的表演,我會好好演繹我被分配的角色。」 對於常磐毅然的態度,淺蔥瞬間啞口無言,但常磐再次浮現穩靜的笑容。 「和我父親彥十郎合演的戲也值得一看,那天您如果直接前往歌舞伎劇院,請到歌舞伎劇院的後臺來找我。」 「如果我有時間的話。」 淺蔥回答後,常磐緩慢地抓住他放在酒吧櫃檯上的手,若無其事的把臉湊近淺蔥的手背,就在即將接觸到的瞬間,淺蔥甩開了宗七郎的手。 安靜的店內響起清脆的聲響,藤村睜大了眼睛,其他客人則鴉雀無聲,常磐臉色一點都沒變,嘴邊浮現厚顏無恥的微笑。 「好可愛的人呢!」 「什麼……」 「虎之介。」 「是的。」 無視於淺蔥猛然大張的嘴,常磐叫喚藤村,對於他有力、威嚴的聲音,藤村好像條件反射一樣站起身。 「後面的事就交給你了,星期日公演的事要仔細介紹唷!」 「我知道了,宗七郎大哥請慢走。」 藤村理所當然的低著頭,常磐面對淺蔥展現完美無缺的笑容。 「那麼今天我先離開了,下一次會面的時候,希望是透過老師相機的取景器。」 常磐點頭行禮時,脖子的角度非常完美,奪走所有人的目光,然後優雅的消失在店門後。 「老師?老師!」 藤村呼喚了兩次,淺蔥才回想起藤村的存在。 「如果我失禮了,真是非常對不起,工作的事,我想宗七郎大哥會和您聯絡,但在這之前,請務必要來觀賞演出。」 藤村認真的低著頭。 「我認為宗七郎大哥非常喜歡老師。」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說真的,宗七郎大哥不論對誰都很溫柔,但也都不執著,真的非常坦率,這樣的人用那種態度對你動手動腳……啊,是表現出興趣,真的非常稀奇……」面對淺蔥冷淡的視線,藤村慌慌張張地改口。 「老師不喜歡傳統藝能,可是我還是以歌舞伎為正業,我想要老師來看看歌舞伎的世界。」 「我知道了,我會去啦!」 「真的非常謝謝您!」 藤村浮現滿面笑容,儘管他想要盡可能的在演藝圈中活躍,但因為出身歌舞伎旁系,即使只是在歌舞伎劇中演配角,藤村仍固執的認為歌舞伎才是自己的根。 「若您看過宗七郎大哥的演出,一定也會對宗七郎大哥感到非常佩服,因為他是聞名全國的常磐宗七郎,這次將以繼承世代傳承的名號為由,以常磐宗七郎的名字做最後公演。」 「要做到這種地步是很輕而易舉的吧!」 「您是在開玩笑嗎?我是認真的唷!像老師這麼有眼光的人,沒有理由看不出那個人有多麼了不起。」 藤村熱烈地說,「總而言之,您就當作是被我騙好了,請務必去欣賞演出,至於常磐宗七郎這個人為什麼會特別讓人另眼相看,相信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對話就此結束,之後兩人只顧著喝酒。 走出店外,淺蔥的腦海裡浮現常磐的臉,耳裡則殘留著常磐的聲音。 因為工作的關係,淺蔥比其他人算是較有看人的眼光,首先觀察眼神,接著是行為和說話的語氣,這樣就可以探索出對方的本性,在透過相機取景的時候,通常會引發一個人內在的真實部分,但常磐不一樣,在未見過他之前,淺蔥隱約有種好像可以看透常磐內在的感覺。 他說淺蔥拍的照片美麗,這背後有什麼深遠的含意嗎?或者純粹只是自己想太多?他還稱讚淺蔥漂亮,那個男人知道些什麼嗎?他內心有哪些部分是真實的呢?淺蔥內心產生強烈想要瞭解他的衝動,但又有另一股力量警告他不要知道比較好,讓淺蔥不知該如何是好。 2 「常磐宗七郎的表演?我看過唷!」 在廣告工作現場,四十歲的電視製作人碰巧在場,淺蔥在拍照空檔向他打聽常磐宗七郎的表演狀況。 「真的嗎?」 「我當時和公司的晚輩們一起去,常磐宗七郎的表演真的讓我倍感驚訝,和其他的演員不同的演技和類型,讓我們非常吃驚,觀眾都被常磐的演技吸引而低聲啜泣,只是那麼普通的歌舞伎舞臺卻有那麼大的影響力,真讓人無法想像。」 「你也哭了嗎?」 「是啊!我想現在在這裡的人也都會想嘗試和常磐宗七郎一起工作的滋味,如果你沒有看過常磐宗七郎的表演,真的應該找時間去看,你絕對不會後悔,而且常磐宗七郎再過不久就要繼承彥三郎的名字,本人應該也感受到一點壓力了吧!周圍的人都很嚴格的注意他,不過他備受矚目也是難免的啦!畢竟他是百年才出現一次的俊毅之才。」 在廣告界被稱為大師級的男子把兩手攤開,罕見的稱讚別人。 「當初我會去觀賞歌舞伎是因為米哈的關係,他是法國攝影師,想要常磐老師當他的個人專屬模特兒,剛開始,歌舞伎界的人好像很反對,但是米哈鍥而不捨的拜託,因此好像只答應當形象模特兒,這大約是二年前的事情,現在也仍舊是形象模特兒唷!」 實際上,淺蔥看過那位攝影師拍的照片,一瞬間感到背脊直打冷顫,之前他總覺得曾在哪見過常磐宗七郎,當時只想到演員的介紹照片,覺得常磐像個娃娃,臉上表情毫無興味,但當模特兒的他卻以明亮的男性姿態,讓人辨別不出他的性別,這是因為他曾演出歌舞伎女旦角色的關係嗎? 「常磐老師不太扮演女旦的角色,大都是擔任男主角,扮演女旦的是他的堂兄弟常磐紫川先生,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像夢境一樣,簡直漂亮到讓人歎息。」 他以戲迷對偶像的崇拜做總結。 「不,我們自己也很吃驚。」 預定擔任藤村寫真集編輯的長田說:「藤村所屬的事務聽突然通知我們說要延期,以常磐來代替出寫真集,我不認為尾上先生會輕易的點頭答應,雖然常磐的寫真集一定會成為話題,但這次的狀況真的出乎意料,因為常磐宗七郎以討厭大眾傳播媒體聞名,連著名的雜誌訪問也不接受。」 長田所屬的編輯部以女性為中心發行各種情報雜誌,但這幾年轉由向年輕人介紹傳統藝能的木克經手,淺蔥覺得長田是個有趣的男子,因此在當千石助手的時代就和他有來往,也因為幾次合作雜誌的工作,所以兩人常常有接觸的機會。 「所有的歌舞伎演員不是都很討厭大眾傳播媒體嗎?」 「當然,和其他業界相比的話,歌舞伎演員多半很討厭媒體,但現在的傳統藝能已經不是永遠都高高在上的狀況了,特別是藤村出名後,其他年輕的歌舞伎演員為了讓自己出名而變得熱衷傳播媒體,只有常磐不一樣,他不讓人拍照,因此在歌舞伎專業雜誌上要看到他的照片也極為困難。」 和長田在出版社的會客廳面對面坐著,彙整著大量資料,淺蔥把預先準備的廉價咖啡端起來喝。 「成為形象模特兒也是破例呢!」 長田皺眉,這麼能幹的男子呈現這樣的表情並不常見。 「但這次是歌舞伎協會率先提出的,因此說服常磐答應並不難吧!」 「取材的事前確認作業總是很麻煩的,特別是採訪方面,我們要預先準備發問事項,核對之後是不允許問其他的事。」 「又不是在訪問政治家。」 「是沒錯,但今年十一月繼承彥三郎名號的事,或許有某種解除禁令的意味呢!」 「宗七郎現在幾歲?」淺蔥狀似不經意的探詢。 「確實的年齡是二十六歲。」 「咦……」 竟然比淺蔥小六歲,從那副沉著穩靜的態度來看,淺蔥還以為他也許比較年長呢! 「千石老師應該還是彥十郎的專屬攝影師吧!那時沒有詢問宗七郎的意願嗎?」 「沒聽說。」 「可以再告訴我有關宗七郎更詳細的事情嗎?」 長田聞言,把手冊拿出來。 「初次登臺是在三歲。那時開始就常被媒體採訪,但到了國中二年級,突然完全從媒體前消失。」 「為什麼?」 「表面上說是要面對升學考試,但實際上是因為跟蹤狂的關係,有一堆糟糕的傳言。」 「跟蹤狂?」淺蔥嚇了一跳。 「因為他的容貌吧!國中開始成長為具有女性魅力的男人,所以女性影迷大幅增加。」 長田讓淺蔥看常磐當時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現在面貌殘留的痕跡,臉部線條更細緻,給人渺茫的印象,就好像少女漫畫中的英雄形象。 「這副容貌確實會引起騷動。」 加上年齡,感覺相當有魅力。 「當初他可是以極佳的成績考進慶應大學附屬高中。」 「真了不起!」 「高中二年級才又恢復表演,那時就已經是現在的狀態,加上外表的轉變,演技也磨練得更厲害,邊表演邊把大學四年念畢業,之後成為能獨當一面的歌舞伎演員,由於他在十八歲時就已經具備了現在的聲音、面貌和動作,所以是個被高度期待的歌舞伎演員。」 聲音、面貌、動作是歌舞伎表演必備的三要素,聲音包含了音質,動作則包含了姿勢、身段和臉部表情,總而言之,常磐兼備了所有條件,是真正完美無缺的歌舞伎演員。 常磐在二十六歲的時候或許有些空白,但歌舞伎的表演經歷超過二十年,這在歌舞伎演員身上並不罕見,而且和同年代的人比較,那種由歌舞伎經歷所培養出的威嚴無人能比。 「因為他的名氣,他被保護得非常嚴密,歌舞伎界都把這位出身優良血統的演員看得非常嚴密,即使像我們這樣有名氣的雜誌也都吃過他們的閉門羹,不過雖然他有那樣的容貌,風流的傳言卻一件也沒有,但不表示他不懂得玩樂,不少人看過他在居酒屋飲酒作樂的模樣。」長田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也有謠傳說他是同性戀,不過宗七郎看起來沒有那個傾向。」 「嗯……」 淺蔥邊冒汗邊打寒顫。 「總而言之,我們公司這次對常磐寫真集的工作非常有興趣。」 長田稍微打量了一下淺蔥的臉色。 「現在要看老師的狀況來決定,您的決定是怎樣呢?」 「還在保留。」淺蔥悵然所失的回答。 「如果尾上老師不接受這份工作的話,我們公司也別想代理出版常磐的寫真集了,拜託你了唷!」 雖然長田低頭拜託,但淺蔥只露出曖昧的笑容。 「對了,千石老師要求拍攝宗七郎的寫真集被拒絕的傳聞是真的嗎?」 「唔嗯,好像是。」長田肯定的回答。 「因為千石老師一直都幫常磐彥十郎拍照,因此宗七郎的照片也理所當然的想請千石老師拍,但是……」 「但是?」 「好像是宗七郎本人拒絕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我是宗七郎,我也會選擇由尾上老師來幫我拍照。」 長田高興地微笑著。 「與其被那種嚴肅的男性攝影師拍照,還不如由容貌美麗的人來拍,這樣工作起來會比較快樂。」 淺蔥瞪著傻笑的男子臉孔。 「不要用那麼恐怖的臉看我啦!我是因為知道尾上老師的實力才這麼說的啊!」長田慌張的說。 原本對於自己的外表,淺蔥有某種程度的無法理解,外表和攝影實力沒有關係,但他也因為這樣的容貌而常佔便宜,如果是平常的話,他才不會理會別人的看法,但長田說的話和常磐前幾天說的話一樣,增加了淺蔥心中討厭的感覺。 常磐說淺蔥的相片美麗,在淺蔥內心深處結了個矛盾的心結,無法徹底解開,因為曾有人評論他的作品漂亮而不帶真實,所以他拍的相片被認為是異類,主要由沒有人性本質的物體合成。 被稱讚是值得感謝的,實際上,淺蔥對自己拍照的本領相當有自信,因為如果原本拍的照片不行,連加工也不會順利,正因為如此,他對工作抱持著相當高的自尊心,所以對於自己被包含在那種外表的美麗之下感到非常生氣,他並不想被人形容得這麼膚淺。 是他的本領不足嗎?或者他還缺少哪些東西呢?反正他遲早會知道,只是當時的常磐話中有話,身為攝影師,淺蔥已經確立某種程度的地位,所以別人的批評帶給他的挫折很輕微。 「為什麼是我?」 聽到長田的話,加上曾和常磐實際會面,這樣的疑問更強烈了,常磐看著他的目光、對待他的態度,還有言詞,或許並不是單純的看上他拍照的本領。 「本來就已經很麻煩了,偏偏還接在千石老師被拒絕之後,我不希望接這樣的工作。」 「我並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但你已經獨立六年了,千石老師應該已經不介意了,不是嗎?」 「你這樣說是沒錯……」 長田不知道淺蔥和千石之間有著怎麼樣的關係,所以才可以如此評論,但—想到那個人的強烈自尊心,淺蔥就覺得事情不可能這麼單純。 「總而言之,尾上老師就試著拍攝宗七郎的照片如何?」長田乾脆地提議。 如果可以試拍就簡單多了吧!但淺蔥卻覺得這麼簡單的事,現在做起來比什麼都困難。 星期日,淺蔥背著照相機,站在歌舞伎劇院前面,建築物采和風樣式,雖然由混泥土所建,卻醞釀出一股獨特的空氣。 昨天晚上,淺蔥因為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結果是藤村主動打電話來聯絡今天的事。 『明天沒問題吧?』 淺蔥一時間沒有會意過來,但隨後馬上聯想到常磐那天的邀請。 『在入口右手邊有詢問處,桌上有個牌子寫「蓬萊屋」請報出您的名字,這樣就好了。』 藤村的聲音有點興奮。 『雖然我只是個配角,但只要想到和前輩們一起站在舞臺上就非常緊張。』 淺蔥暫時保留是否答應拍攝寫真集的工作,但要不要去看歌舞伎讓他很苦惱,如果只是單純去欣賞歌舞伎是可以拒絕,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輸給常磐的感覺,雖然他和常磐之間並沒有什麼可以一較高下的情況,純粹只是感覺上的問題,因此最後他決定去欣賞歌舞伎,好好觀察藤村和常磐的演出。 他到達歌舞伎劇院時已經過了開演時間,一進入劇院,他就走向擺著『蓬萊屋』牌子的桌子。 「我是尾上淺蔥。」 「請往這邊走。」 他把一隻裝有禮金的信封交給一位穿著和服、舉止優美的女性,但對方緩緩的推回來。 「已經接受過了。」 在這裡推託很不雅,因此淺蔥致謝過後把信封收回。 「現在可以進去嗎?」 「當然可以,但大約再三分鐘,第一場表演就要結束了。」 「助六……」 「那是休息過後的節目。」 「那我等休息結束之後再進去。」 淺蔥微微歎了口氣,購買了歌舞伎的劇情簡介後,才剛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下來,就聽到掌聲如暴風雨般響起,接著門被打開。 「宗老師非常漂亮耶!」興奮的走出劇院的女性驚訝的評論著,淺蔥豎起耳朵傾聽。 「和彥十郎同台,演出一點兒也不遜色呢!一被那雙眼睛凝視,心臟會噗通直跳耶!感覺氣勢很驚人呢!」 「可是我覺得虎之助也表演得很好呢!」 這簡直像在討論偶像,讓人聯想起追星族,這些年輕女孩會來看歌舞伎,根本是沖著常磐和藤村來的吧! 休息室旁邊的小商店是人潮最多的地方,淺蔥看著眼前常磐和藤村的照片迅速被搜購一空。! 「果然,宗七郎老師現在扮演助六還太早呢……」經過的中年婦女聲音飛進淺蔥的耳朵裡。 常磐確實是一位引人注目的男子,而且並不只是稱職的歌舞伎演員,他所創造出來的經驗和風格並非短時間就能培養出的程度。 淺蔥拿著一杯茶,流覽剛買的劇情簡介,『助六』——『助六緣江戶櫻』是常磐家的表演藝術,主角是情夫花川互助六,而花川互助六的戀人是吉原最愛誇耀權勢的人物——揚卷,挺直的的背、氣派的臺詞,兩人的交談正反映出當時男女主角的影像,是個輕快且豪爽的故事。 淺蔥曾經看過彥十郎所扮演的助六。 『真不愧是常磐的當家。』當時在他身旁說話的是千石。 華麗的戲服和演技讓千石熱烈談論,淺蔥回想著當時,對戲的內容只有模糊的記憶,因為在觀看助六的那晚,淺蔥第一次被千石擁抱。 儘管已經是十年前的記憶,可是就好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真實的在記憶裡復蘇,即使想忘記,卻如同被千石用咒語鎖住般,無法簡單抹除。 「真是愚蠢。」 發完牢騷後,淺蔥繼續看著劇情簡介上的演員名字。 助六由常磐飾演,戀人揚卷則是常磐紫川,是常磐的堂兄弟吧!看著宣傳照片,他果然如藤村所說非常美麗,而藤村飾演的是配角之一,但以他的觀點來看,能站上歌舞伎舞臺已經具有偉大的意義。 回到座位上,不一會兒功夫就聽見演奏樂器的聲音,即使在座位的最後一排也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簾幕拉上,在明亮照耀的舞臺上登場的是煙花柳巷的「吉原」而從面向吉原的花道(歌舞位演員上下場的通道)登場的是穿著一身豔麗的揚卷,散發著豔麗的光澤、清澈美麗的美女——吉原第一花魁,讓淺蔥也看得入迷。 揚卷一走出舞臺,敵役(扮演反叛角色者二意休——由藤村扮演——和平常的姿態完全不同,臉上塗著白粉,頭上戴著假髮,臺詞很少,雖然淺蔥知道他正拼命努力的扮演著,但一和揚卷這個角色相比,存在感的差異就很大。 『——快點,用盡吧!』 揚卷開門的瞬間,劇場內響起熱烈的鼓掌聲,意休則在這掌聲中退場,接著是扮演男主角助六的常磐登場。 一聽到尺八(日本簫)的聲音傳來,劇場瞬間鴉雀無聲,淺蔥被嚇一跳,心臟劇烈地跳動。 「蓬萊屋。」 劇場裡揚起滿場的期待,到處都充滿觀眾的喝采。 花道上的助六開始走動,穿著木屐,纏著紫色纏頭布,拿著蛇眼傘(傘面為紅色或藍色,中間帶有白環,撐開後呈蛇眼狀)的男子精神抖擻,塗著白粉的臉,勾畫出舒暢的臉譜,正是江戶時代的俠氣男「助六」。 「肋六」 變換著好幾種型態走在花道上,最後站在舞臺中央,突然變得明亮的舞臺下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 『這個布巾纏在頭上的氣勢,明白嗎?』 當他發聲,淺蔥的背脊直打哆嗦。 常磐的聲音和平常說話的聲音不太一樣,不管從哪裡都能夠清楚分辨出來,餘音繚繞、聲音洪亮,讓人讚歎,那是更悅耳、深具魅力的聲音。 不只是聲音而已,常磐整個人洋溢著朝氣,肢體表情都呈現強烈的感情。 「蓬萊屋。」 四周響起觀眾的喝采和掌聲。 淺蔥放在大腿上的手掌沁出汗,指尖直打顫,全身變得炙熱,即使想要轉移視線也不行,他跟所有觀眾一樣,視線緊緊追隨著常磐。 『……櫻花吐豔的城鎮,我是花川戶助六,也是揚卷年輕不懂事的助六,由於時間逼近,因此前來參拜。』 常磐完全把觀眾的心拉進舞臺。 3 「您是尾上先生嗎?」 一個穿著和服的中年男性呼喚著呆愣地走出休息室的淺蔥。 「我是。」 「我是常磐千雀,常磐宗七郎想請您過去一趟,請問您有空嗎?」 「常磐……」 淺蔥的心臟瞬間急驟跳動,手指緊握相機的細繩。 這和工作沒關係,淺蔥只想快點把常磐由然流露的氣勢和光芒,透過自己的視線,收藏進相機裡,但就只因為常磐表演「助六」的關係嗎?或是因為宗七郎是一位極優秀的演員?為了將事情搞清楚,所以他想再和常磐碰畫,用自己的眼睛來判斷。 「在哪裡?」 「請到後臺來。」 後臺這個名詞讓淺蔥的表情瞬間僵硬,但還是跟著千雀走,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進入歌舞伎劇院的後臺了,第一次是在欣賞彥十郎所演出的助六,記憶已經模糊了,他只記得狹窄的走道,和許多塗著白粉、穿著和服的歌舞伎演員們。 「請往這裡走。」 千雀把門打開,內側掛著的門簾上,別有著名女演員的名字。 「小老闆。」千雀呼喚。 「什麼事?」 這聲音讓淺蔥的心臟有如驚嚇般跳動。 「我帶尾上先生過來了。」 「謝謝你,請他進來。」 千雀把門簾往上掀。 「請進。」 淺蔥低下頭,穿過門簾。 「非常謝謝你邀請我來欣賞歌舞伎。」 「我才要謝謝您來觀賞我的表演,真是對不起,我還沒換衣服,因為我怕浪費您的時間。」常磐禮貌的說,讓淺蔥的脊背緊繃。 常磐胸前用白布裹著,和服上半身敞開,盤腿坐著,透過鏡面看向淺蔥,隆起的鎖骨綻放出絢爛的光澤。 「我馬上卸妝,請再稍等我一下。」 常磐肌膚上浮現著汗水,身材比在舞臺上看到的更為苗條、朝氣蓬勃。 淺蔥心臟狂跳,感覺常磐濃厚的色香令他輕微暈眩。 由於工作的關係,淺蔥看過數量眾多的男性身體,從運動員到模特兒,視線所及都是美麗的線條和健壯魁偉的身材,但現在眼前這位男子的背脊,比那些男人們的身體更美麗。 「老師?」 常磐透過鏡子看著淺蔥,似乎感到莫名其妙。 「請找個地方坐下來。」 常磐熟練的把粉抹掉,一旁的千雀開始整理和服和一些小東西。 對於快速變換姿態的常磐,淺蔥無法控制的心狂跳,發現自己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常磐的背,並意外的聯想起揚卷用細細的手指觸過常磐的肌膚,只是這樣的碰觸,就讓人感覺他們——助六和揚卷之間存在著什麼,強烈到可以讓人聯想到肉體關係,但實際上他們的情況是怎麼樣呢? 對於開始幻想他們私下狀況的自己,淺蔥忽然感覺臉部炙熱。 「老師。」 常磐突然開口呼喚淺蔥,讓淺蔥心虛的低下頭。 「你想拍攝我的裸體嗎?」 這句仿佛看穿他內心的疑問,讓淺蔥吃驚的抬起頭來,視線在鏡子裡捕捉到常磐大膽無畏的笑容。 舞臺上罵得痛快淋漓的情夫已經不在,現在在眼前的是取消藤村寫真集合約,自願想被拍攝的梨園貴公子。 中國唐朝玄宗皇帝在庭園種植梨木,而他親自在庭園裡教導音樂的故事變成歌舞伎界口中的「梨園」,而從中出身的正統派貴公子那威風凜凜的姿態,恐怕無人能及,以平常觀眾的角度來看,的確會令人著迷,絕對不可能只是努力就能達到這樣的美麗與才能,而他也具備了努力與吸引力。 常磐窺探的視線讓淺蔥不可思議的忽然冷靜下來,覺得想要拍攝常磐的衝動已經消失,因此他撫著放在身旁的相機盒,毫不謙虛的回答: 「很不巧,我沒有拍攝男性裸體的興趣。」 「那真是非常遺憾。」 常磐的表情一點都不遺憾,他解開粗略綁住的頭髮,額前的一小撮瀏海掉下來,被汗濕的纖細發尖碰觸鼻樑,掠過臉頰滑落。 「如果是尾上老師,我不介意展露不曾讓任何人看見的部分。」 常磐用形狀優美的手指把瀏海往上攏,稍微打開的嘴形下是純白的牙齒和灩紅的舌頭,讓淺蔥的心情變得非常激動,雖然這也許只是無意識的動作,但如果讓女性看到,恐怕馬上攻陷她們的芳心。 「把我叫到這裡只是為了說些無聊的笑話嗎?」淺蔥平靜的詢問。 「怎麼可能?」 沉著回答的常磐站起來,把裹在胸前的白布解下,脫掉原先穿著的和服,披上新的,手穿過袖子在胸前調整,一邊回頭看著淺蔥,讓淺蔥從常磐大開的領口偷窺到他健壯的胸膛。 一旁的千雀理所當然的把常磐脫下的和服拿在手上,走出後臺。 「他是常磐千雀,我父親的門生,也是照顧我的人。」常磐在淺蔥的視線看著千雀時說道,然後用手巾粗略的擦拭殘留在臉上的汗水。 「歌舞伎的世界很不可思議吧?在這個時代才有的研修制度,即使不是梨園的人也能站在舞臺上,但只有曾經是梨園家的小孩或養子,才可以得到主要的角色,其他人就算演技再高明也得不到。」 常磐在腰部簡單系上腰帶,把衣服的下擺打開,在原地盤腿坐下,並遞給淺蔥一個坐墊。 「請坐,站著無法平靜說話,」 常磐催促著要淺蔥坐下來。 「要說什麼?」 「站著不適合談話。」 常磐輕輕把臂肘擱在化妝臺上,靠近小小的妝飾盒,拿起香煙和打火機伸向淺蔥。 「可以抽煙嗎?」 「可以。」 「那我就不客氣了。」 常磐叼著香煙點火,雙頰紼紅的慢慢把煙吐出來。 「有什麼話就說吧!」 淺蔥心想常磐是要說寫真集的事情,因此迅速做好心理準備。 常磐的嘴角上揚,微微笑著。 「你覺得我演得如何?」 常磐輕輕把煙灰拍落,狀似思索,這種恍如演技的動作深深吸引淺蔥。 「非常優秀。」淺蔥謹慎的說。 「能夠讓著名的尾上老師稱讚是我的光榮,非常謝謝您。」 常磐無聊又有禮的回應,接著更進一步的詢問:「那麼你覺得我和我父親扮演的助六,比較起來如何?」 「你父親?」 「彥十郎。您看過我父親扮演的助六吧?」 為什麼宗七郎會知道這件事? 「孝匡。」 淺蔥正覺詫異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個男高音,接著鼻端略過香粉的味道。 「哎呀!好可愛的客人。」 淺蔥回頭,看到揚卷的側臉。 「真是不能小看宗七郎呢!」 那副微笑和在舞臺上看到的一樣,一點兒也沒有改變,但已經不是花魁的姿態,也卸了妝,儘管如此,仍是個相貌端正的男性,一張長形臉,一頭柔軟的短髮,一副銀邊眼鏡,身上的牛仔褲和單調的大花襯衫非常搭配。 「不能隨便開玩笑唷!紫川大哥,他是攝影師,我希望由他來拍攝我的寫真集。」 「攝影師?」紫川吃驚道,不客氣地盯著淺蔥的臉。 「老師,他是扮演我對手角色的常磐紫川;紫川大哥,這一位是……」 「我是尾上淺蔥。」 在常磐介紹以前,淺蔥自報姓名。 「難道是那個把人變成花或木頭,把照片加工成幻想的人?」 「沒錯。」 愛好淺蔥作品的人主要是年輕人,以及和設計有關的工作人員,淺蔥不認為從事傳統藝能的人會瞭解自己的作品。 「你知道的非常詳細呢!」 「你有拍攝過舞臺簡介的小冊子吧?我有認識那簡介裡的人唷!你要幫孝匡拍照嗎?」 「我還沒有決定。」 淺蔥不知不覺把視線轉向常磐,但常磐並沒有驚訝的樣子,只是聽著他和紫川的談話。 「為什麼?你討厭孝匡?」 紫川在淺蔥面前緩慢蹲下,端正的臉靠近。 因為是堂兄弟的關係嗎?紫川從眉毛到鼻樑的線條和常磐非常相似,但比起常磐,線條顯得較為僵硬,感覺就像洋娃娃。 「並不是。」 「拍照的人擁有如此高的審美觀,讓我很好奇你是個怎麼樣的男人,比起別人拍的相片,讓這麼美的人來拍自己比較好,不是嗎?」 「謝謝你的讚美。」 淺蔥生氣的回答,突然聽到常磐大笑,連紫川都很納悶。 「孝匡,你在笑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不是,只是我以前也說過相同的話,老師那時也對我發怒唷!」 淺蔥斜瞪常磐一眼。 「原來是這樣。」 紫川看著淺蔥的臉,跟著笑了出來。 「或許是因為我和孝匡有相同的血緣,所以興趣很相似。」 「……大概吧!」淺蔥冷淡的回答。 「我們並非以人的外觀來到斷一個人,可是老師真的很美麗。」 紫川的手伸向淺蔥的下巴。 「正因為淺蔥老師是這麼美麗的人,所以我想把你吃下去。」 淺蔥用力揮開紫川的手。 「好痛。」紫川叫道。 「我是不會道歉的,」淺蔥說道。 「是你自己不好,我不想打你的臉。」 「臉長得這麼可愛,性格卻這麼苛刻……」 紫川用另一隻手撫著被淺蔥拍掉的手,一邊聳肩。 「不對的是紫川大哥唷!」常磐以旁觀者的身份說道。 「我說過了不可以對老師開玩笑,他可是會像揚卷一樣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紫川的眉毛往上揚。 「也就是說,孝匡也出過手,但被用力拍打過?」 「任憑你想像吧!」 常磐的臉色一點兒都沒變。 「算了,在我被駁倒以前,還是先離開吧!」 紫川聳聳肩膀,找了個臺階下。 「這樣才對,紫川大哥。」 紫川把臉別開,悄悄地把手放在淺蔥的肩膀上。 「尾上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真是對不起,請繼續談。」 紫川用揚卷的裝模作樣撒嬌,雖然是男性的外貌,但目光一閃一閃的,儼然是女性嫉妒的姿態。 「只是淺蔥老師太過無防備,讓我很擔心呢!因為我不知道孝匡——宗七郎想要做什麼,所以請小心注意喔!」 「感謝你的忠告。」 淺蔥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把肩上的手揮去,但這一次紫川好像已有預感般,在被揮開以前先挪開了。 「孝匡,不要太過分唷!」 「不用你多管閒事,紫川大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了」常磐認真的問。 紫川想起什麼似的拍打雙手。 「差一點把正事忘記了,我也去那個舞臺練習好嗎?」 「如果時間安排方便的話,我希望你可以一開始就來練習,我也打算去。」 「我知道了。」 常磐兩腳離開坐墊,兩手靠著楊榻米,低頭道謝。 「非常謝謝你,十一月繼承名號的表演,也請多多指教。」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這次能擔任你的對手是我的光榮,下次也請多多指教。」 紫川也用相同的鄭重態度回應,然後走出後臺,全身上下都像個渾然天成的美人,即使沒有模仿女性的姿態,不經意間也自然流露出女性姿容。 「你很驚訝吧?」注意到淺蔥的視線追著紫川的背影,常磐詢問道。 「揚卷那樣的美女,卻是由這麼普通的男性扮演。」 常磐的笑容有點奇怪。 「紫川大哥是我的堂兄,今年三十二歲了,因為從小就一起站在舞臺上,所以我非常瞭解他,但他在舞臺上的樣子還是讓我非常驚訝。」 確實,即使知道舞臺上的女角是由男演員來扮演,還是會覺得他扮演得非常完美。 常磐把香煙放進煙灰缸,把煙頭揉滅。 「你也扮演過旦角嗎?」 「不曾。」常磐含笑回答。 「因為身高的關係,再戴上假髮會比對手高大得多,而且不太好轉身。」 「也因為姿容的關係吧?」 「你真的很誠實。」 「容貌可以用化妝作假。對了,我沒有聽到你回答我的問題,老師。」 常磐的手指拍著香煙,煙灰掉下。 淺蔥抬頭看著常磐。 「什麼事情?」 「和我父親扮演的助六比起來,你覺得我演得如何?我想聽聽你怎麼說。」 淺蔥小小地倒抽一口氣,「為什麼你知道我看過彥十郎演的助六?」 「尾上老師,你喜歡男人嗎?」 淺蔥的脊樑突然發冷。 「你……你在說什麼……」 「我十八歲時,幫我父親拍照的攝影師有來觀賞父親扮演的助六。」 常磐沒有回答淺蔥的問題,開始談起往事。 「那位攝影師的助手是位男性,因有著纖細美麗的相貌而受矚目。」 常磐十八歲的時候,淺蔥二十二歲,在千石身邊開始擔任助手的工作,還沒有什麼資歷。 「我看到那位攝影師和助手偶爾會在沒有人的後臺接吻。」 常磐一邊說,一邊看向淺蔥,讓淺蔥感到毛骨悚然。 「在那之後的酒席,我覺得那位攝影師相當自負,在父親面前大方暴露和那位助手的關係。」 「嗯。」 淺蔥只是睜大眼睛。 「因為那位助手非常美麗,所以我並不是不瞭解為何攝影師非常自滿,但最初如何指導那位美人做愛呢?我對細節非常有興趣。」 常磐把手放在大腿上,淺蔥還沒問常磐打算做什麼之前,常磐已經站起來把他的手伸向淺蔥,淺蔥就這樣被拉到常磐跟前。 上半身被壓在常磐身上,嘴和嘴重疊,常磐的吻強而有力且饑渴。 「——嗚!」 淺蔥的腦袋困惑而不知所措,但變得激烈的吻讓他的思考力都融化了,常磐的吻固執而甜美,在重疊的嘴裡,常磐的舌頭巧妙的來回轉動,刺激著淺蔥脆弱的部分。 「嗯……嗚……」 敏銳的舌尖戳著上顎,疼痛的聲音消失在鼻腔裡,舌頭被深深纏繞,淺蔥知道體內深處已經平息的火焰,正隱約蘇醒過來,他自己也不瞭解為什麼,只曉得性欲的快感潛伏,而當初讓欲望覺醒的人是千石。 只是被輕微碰觸,身體就有反應,算算和千石分手已經六年了,這當中他並不是沒有和任何人肌膚相親過,但在那擔任助手工作的四年多,他從千石那裡學到的事情,拍照技術還不如性交技巧多。 淺蔥突然注意到常磐的手指在他胸口摸索爬動,解開襯衫鈕扣,微微出汗的肌膚被他人的皮膚碰觸,那種甜美陶醉同時產生激烈的不調和感。 手指的移動和溫度與記憶中不同,甜美的嘴唇也和曾經反覆接吻的男人不一樣,還有掠過鼻子的香氣,和服的布料被香熏過,而從常磐大開的胸口能清楚看見肌膚。 在極近的距離看到常磐的瞬間,淺蔥恍然醒悟過來。 「……快停止?」 他用全身的力氣把常磐推開,因為反作用力,常磐跌倒在地,淺蔥把手放在嘴唇上:「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說謊。」 常磐噗哧笑出來,把頭擺在膝蓋上。 「我聽說那位助手抵擋不了吻,特別是一邊刺激上顎,一邊撫摸胸膛,只是這樣就會達到高潮,會變得非常順從。」 淺蔥有種被潑了一盆冷水的感覺,全身瞬間被凍得硬蹦蹦,問不出常磐知道些什麼,也無法逃離,只能睜大眼睛凝視常磐的笑臉。 「怎麼了?你想下到他會說出那種事嗎?他說他的助手纖細又容易受傷害,就像小貓一樣,最初抵抗得非常厲害,可是後來認為自己被愛,所以變得很順從,但是距今已經十年了,小貓也長成兇猛的老虎了呢!」 常磐的語氣始終很有禮貌,但語尾上揚,讓淺蔥有被揶揄的感覺。 淺蔥知道千石稱自己為小貓。 『最近我養了一隻好勝的小貓。』 和熟人說話時,千石的語氣是很自負的,好像會把它想成只有兩個人知道的暗號,他不否認那時的他很幸福,但千石是抱著怎麼樣的感情對待他呢?或者對他根本沒有任何感情?不論如何,淺蔥曾經愛過千石是事實。 千石把他們的事說給別人聽,淺蔥並不訝異,因為千石是個溫柔但也心胸狹窄的男子,為了保護自己,他可以不擇手段,不過事到如今,即使淺蔥會被說成什麼樣都不會受到傷害了,因為他們已經結束了。 「真是對不起啊!」淺蔥虛張聲勢的說。 「你要說什麼,我大概想得到,但你的情報已經太舊了,畢竟我從二十六歲開始獨立以後已經過了不少年,而既然你對他知道得這麼清楚,那也不用委託我拍照,直接拜託他不就好了?」 「不要開玩笑了。」 常磐駁回:「我也有挑選攝影師的權利,即使他是我父親的專屬攝影師,但我和我父親是不一樣的。」 常磐的語氣非常粗野,表情陰鬱。 「你不這樣認為嗎?」 仿佛注意到淺蔥的視線,常磐馬上恢復平穩的表情。 「你這樣說是有道理,但為什麼你要指明我來當你的攝影師?而且還透過歌舞伎協會來牽線。」淺蔥直接詢問,常磐聳聳肩。 「老師也是個直來直往的人呢!」常磐雖然靜靜地笑著,但並不否認,也就是說淺蔥的猜測並沒有錯。 「我聽說老師只拍攝自己選擇的物件——」 常磐把手放在右腳上,左腳盤腿坐著,從和服的下擺可以看見怱隱怱現的大腿。 「老師有什麼具體的判斷基準嗎?」 「如果有看一眼就想要拍攝的物件,我會慢慢的交涉,我也是有想要清楚拍攝的物件。」 「那我怎麼樣呢?」常磐突然強硬的提出重點。 「老師還沒答應是否要拍照,也就是說,您還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是否適合當您的拍照對象,不是嗎?」 「沒錯。」 淺蔥目不轉睛地看著常磐,在那平穩的瞳孔深處,好像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和站在舞臺時一樣,讓人的視線無法轉移。 散亂的和服讓他的魅力增加,雖然常磐想要探淺蔥的底,可是態度一點也不謙虛,和被指責傲慢的淺蔥不一樣,常磐的視線利激著他的自尊心。 「我是否適合成為老師拍照的對象,可以請您下判斷嗎?」 「你要我怎麼做?」 「我聽說拍攝藤村的寫真集排了兩個星期多的時間。」 「是沒錯。」 攝影棚只頂約兩天,之後淺蔥預定跟著藤村到處拍攝,雖然不會把全部的時間耗在藤村身上,但預定在兩個星期內拍攝完畢。 「那麼在這兩個星期中,請老師來為我拍照。」 常磐手指挾著香煙搖晃,煙往天花板飄。 「實際上,這個月月底由一群年輕人在淺草居民集會館表演納涼歌舞伎,練習時間大約有兩星期,請老師務必光臨。」 「納涼歌舞伎?」 「表演節目是東海道四谷怪談。」 常磐微微一笑,剛才和紫川說的就是這件事吧! 「我扮演一位叫民谷尹右衛門的男子。老師,你知道歌舞伎中『色惡』這個詞的意思嗎?」 「不知道。」 「擁有美貌但性格惡劣的男子,在歌舞位裡叫『色惡』,民谷尹右衛門就是典型的『色惡』,而『岩女』不論被那個男人怎樣對待都不能忘記他,是個被詛咒的可愛女子,而我非常期待扮演這個『色惡』的角色。」 淺蔥知道有個男子符合「色惡」的條件,那就是千石,現在恐怕還多了一個人——常磐。 「我躍躍欲試呢!趁這兩個星期讓老師做判斷,如果最後老師想結束也沒關係,而且即使你仍不願接下拍攝工作,我個人也會支付同等的報酬給老師。」 「你支付?」 「當然。」 常磐挑戰的視線看向淺蔥,淺蔥察覺自己或許已經被常磐親和的態度吸引,因而擺出強硬的態度。 「——好吧!」 淺蔥逞強道,表情不怎麼高興。 「在我下定決心拍攝你時,你也要告訴我選擇我的理由。」 「我瞭解了。」常磐看起來好像很滿意。 「談話結束了嗎?」 「其實待會有慶祝會,在餐廳和我的擁護者一起吃飯,如果可以的話,請老師也一起參加吧!我想藤村也會來,剛才的紫川大哥也會出席唷!」 「謝謝你的邀請,但我不去了。」 「真是太可惜了。」 常磐露出壞心的笑容,看起來淫靡、極具魅力,讓人背部打顫。 「千雀。」 常磐呼喚著剛剛為淺蔥帶路的人,千雀馬上從簾子後出現。 「老師要回去了,請為我送客,另外,把我的行程表拿給老師。」 「我知道了。」 「老師。」 常磐又把視線轉向淺蔥。 「今天真是非常謝謝您在百忙之中前來觀賞我的表演,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非常期待。」 常磐那種心中喜悅、正合心願的挑戰微笑讓淺蔥看了背部直打顫。 4 一走出歌舞伎劇院,淺蔥馬上走到中央大道搭計程車。 「十一月繼承父親名號的表演公演之前,從宗七郎的名號所做的最後巡迴演出,是在菩提寺向神佛獻納之舞,然後是日本舞蹈,本人和弟子的公演,再來是後援會主辦的聚會……」 在車子裡看到千雀給的宗七郎行程表,淺蔥歎了一口氣。 行程表裡也包括雜誌、電視採訪的工作,即使討厭傳播媒體,也不太接受採訪,但以常磐的超人氣,加上以繼承「彥三郎」名號為考量,這—次恐怕躲不掉所有的採訪吧! 本來就已經很緊湊的行程,加上一群年輕歌舞伎演員們自主性舉辦的納涼歌舞伎,好像明天就要練習了,常磐身體支撐得住嗎?雖然不幹淺蔥的事,但他還是覺得擔心。 千雀給的不只是行程表,還有著名銀座壽司屋老店的「薄皮盒」,連車費也裝在裡面,也許在納涼歌舞伎時,他應該送上一束花。 不久後,計程車停住一棟高級公寓前,淺蔥抱著相機下車,—進入沒有人的房問,連洗澡的餘力都沒有就倒在沙發上,除了受不了夏日的暑氣,還有精神上的疲勞。 和常磐說話真是耗費精神,另外,讓淺蔥疲勞的還有千石的事。 「……真令人受不了。」 獨立已經六年,雖然自認為已從千石的咒縛中解放,但接連好幾次聽到千石的名字,還是令他難以釋懷。 和千石相遇是在淺蔥大學三年級的時候,當時三十歲的千石身為大學講師,雖然擅長人物寫真,卻從來不拍靜態的肖像寫真,只是積極發表充滿動感的人物寫真,受到年輕人壓倒性的支持,淺蔥初次看到流行雜誌裡千石所拍的照片,那時的衝擊至今仍是鮮明的記憶。 姑且不論喜不喜歡千石的作品,對淺蔥來說,千石的朝氣蓬勃正是淺蔥所憧憬的。 不只是技術,還有面對被拍攝者的感情,千石把身為攝影師必要的情報和修業,為大眾做了恰當的說明,淺蔥在學生時代的比賽中得獎,也是因為千石的忠告,知道千石在募集打工助手的時候,淺蔥毫不猶豫的前去應徵,畢業以後又理所當然的成為千石的正式助手,工作非常忙碌,比想像中還要嚴格,但在千石身邊和拍照現場,淺蔥比什麼都快樂,因為時間過得很充實。 淺蔥對拍照開始產生興趣是在小學時,父親把古老的單眼相機送給淺蔥,父親當時也許不認為兒子會認真學習拍照,但淺蔥得到那台古老相機之後就著迷了。 雖然表面上是用眼睛看,但須在一瞬間拍下可不簡單,相同的東西會有不同的表情,實際上,他在拍攝時並沒有注意到其中蘊藏的不可思議世界。 淺蔥在國、高中部隸屬攝影部,大學時也選擇能有效地利用時間拍攝的科系,因而和千石相遇,童年時的夢想開始實現,現在的自己等於是托了千石的福,因此淺蔥覺得即使千石的要求有點無理,他也不會拒絕,不久後,不單是工作方面,也涉及到私人層面,而當時的淺蔥不認為可以違反千石的命令。 在觀賞助六的表演之後,為了向彥十郎打招呼,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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