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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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紳士共舞》by ふゆの仁子

穿過洞開的大門,眼前是一座寬廣的英國式庭園;面對著庭院,裝飾得幾近誇張的視窗,我隱隱約約地看到裡面的樣子。 除了眩目的燈光外,依稀聽到喧鬧的聲音。 “歡迎光臨。” 高聳的石門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色禮服的男人。朋友將手上的信封出示給他,男人便遞過來兩個大得幾乎可以遮住半張臉的面具。 “這是什麼?” “你總不會傻得連什麼是化妝舞會都不知道吧?” “帶著面具的化妝舞會嗎?” 我不由得發出驚愕的叫聲,朋友立刻將食指豎起來抵住嘴唇,然後他搶下我手中的面具,快速地幫我打扮成化妝舞會的標準模樣。 “嗯,到裡面去吧!” 話聲未落,就在門被打開的瞬間,聲音與燈光像洪水般迎面襲來。 “這、這是什麼啊?” 擴展在眼前的寬廣房間的高聳天花板上,垂掛著華麗的水晶燈,牆上掛滿了一看就知道是非常昂貴的肖像畫和風景畫,而裝飾品和傢俱,也都是一些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是價格不菲的豪奢物品。 我感覺彷佛穿越時空,來到了中世紀時代的空間裡,一個個帶著面具遮住臉孔的人們,被天花板灑下來的各色燈光籠罩著,配合著巨大音量的重金屬搖滾音樂,他們盡興地搖擺著身體。 當我因為那股轟然作響的音樂,差點要炸裂我的身體而想搗住耳朵,卻又因為刺眼的燈光而不得不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視線卻被他們腳底下的光景給吸引住了。 都穿著華麗的衣服,但卻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們,並不是狂亂地舞動身體,他們都是踩著巧妙得讓人驚奇的正確步伐搖擺著,配合著華爾滋還有古魯巴等各種不同感覺的音樂舞動身體。 “哇……” 那種驚人的態勢讓我不由自主地發出感歎的聲音。 “明白了吧?” 可能是發現了我的驚訝反應吧?朋友臉上開始露出很滿意的笑容。 “聚集在這裡的人,有大半都是跟明天開始的大賽有關係的人。” “都是嗎?” “沒錯。不過現在他們都只是喜歡跳舞的人而已,跟勝負沒有什麼關係。所以,這種舞會是必要的。懂了吧?” 這個東西,面具。在這裡跳舞的人幾乎都戴著面具,而且甚至做過變裝打扮。有戴著絲帽的紳士還有頂著鮮紅色假髮的女性,連誰是誰都看不出來。“所以,讓我們享受僅此一夜的夢想吧!” 話才說完,戴著面具的朋友已經消失在人群當中了。 “啊……” 我還來不及叫住他。瞬間我也往前踏出一步,企圖跟上他,可是卻又有點猶豫,於是只好拿起一杯斟滿了葡萄酒的玻璃杯,靠在牆上觀看。 這裡沒有會在意你是否未成年的監護人,我沉醉在酒精的甜美誘惑當中,凝望著眼前的一幕幕光景。 “大家怎麼都這麼厲害……” 我再度凝視著那些在房間裡狂舞的人們的舞步,不由自主地喃喃地發出了感歎。 光是看到他們靈巧的舞步,就可以想像明天的大賽--國際交際舞的最高峰大賽--黑色組合舞蹈慶典的水準之高了。 我真有種想奪門而出的衝動。 我在這種地方好像是一種錯誤。不,才剛剛滿二十歲的我參加明天的大賽本身就是一個錯。現在我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我覺得我應該從剛剛走進來的房間裡離開,因此便轉身作勢要離去。 這時一隻手倏地伸到了我面前。 手掌的部分很大,連指甲都整理得一塵不染。手指上毫不做作地戴著金和銀色的戒指,彷佛連微妙的彎曲角度都算計在內的優美線條,深深地魅惑住了我。 我緩緩地抬起頭來,確認這只手的主人。 長及肩膀的金色頭髮想必是假髮吧?上頭戴著一頂絲帽,臉孔用面具遮住了一半之多。從肩膀上披掛下來的披肩,蓋住了他的身體線條。 那個人籠罩在從高高的視窗射進來的月光當中,露出沉穩的笑容。 “Shall we dance?” 四周的喧鬧聲雖然蓋住他的聲音,但是仍然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一個甜美的男中音傳進耳中。 “我是男生耶!” “今天晚上只是餘興節目而已,既然是餘興節目,男人跟男人跳舞,也是可以被允許的啊!” 我彷佛被他這段聽起來相當理所當然的大道理給說服了,摒除原本心中些許猶豫,我將手上的酒杯放到旁邊的桌子上,握住他的手,以代表我的首肯之意。 就在一瞬間,我從與他疊放在一起的手掌中,感受到那股由腳尖直竄到頭頂的溫度。 “哪,過來吧!” 他的催促聲下,我走進了樓層當中,配合著樂隊演奏出來的音樂,擺動身體。 因為我和他的體格,有很明顯的差異,因此我便跳著女性的舞蹈部分,雖說這是我不習慣的舞步,可是我的身體卻輕盈得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跳起來是如此輕鬆,好像腳上長了一對翅膀一樣。 “……我好像在做夢一樣。” “為什麼?” 我驚歎地說道,他卻反問我。 “覺得身體好輕盈。” “那很好。” 剛剛的緊張感在交談間不翼而飛,我的舞步變得如此快樂輕巧,我簡直無法停下自己的步伐,因為,我知道人們的視線都投注在我的一舉一動上;這個人的舞技高超,在他的帶領下,我覺得自己好像也瞬間成為舞林高手。面具底下的我,快樂地笑著,在他的帶領下,我自在地跳著探戈;從小步舞曲到前衛搖擺音樂,甚至到各種不同類型的音樂,我們的節奏和步伐巧妙地配合著,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跳舞的搭檔,在我心裡,汕然而生出一股喜悅,這是即便和長久一起練舞的舞伴身上,都沒辦法得到的。 我好快樂好快樂,彷佛置身於夢中。 跳了一陣子之後,我全身都是汗水,但仍覺得意猶未盡;‘我想再多跳一會兒’,我心中莫名地升起這種感覺。 可是那個人卻拉著我的手,避開人群、離開舞池,來到一個像中庭一樣的地方,我們坐在長椅上;一陣透心涼的風吹了過來,拂過我的臉頰。 “嗯……跟你一起跳舞,我覺得自己的舞技好像變好了。” 在感動之餘,我開誠佈公地對他說道,他輕輕地將手擱在膝蓋上,低下頭去。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陰鬱。 “你……” “不是因為跟我跳舞的關係,你本來就很會跳,你只是盡情地跳舞罷了。”他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沉穩的笑容。在面具底下的那雙眯細了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他眼中綻放出一股熱情的光芒,讓我的一顆心不自覺地狂跳了起來。 我這才發現到,這個人的五官,端正的即便是隱藏在面具底下,卻仍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挺直的鼻樑、宛如夜晚般漆黑的眼睛,但卻不會有冰冷或是陰鬱的感覺,而是一股溫暖的漆黑--映在那對眼眸中的,是凝視著他的我的臉。 我想近距離看他。我想看看這個人真正的長相。 我在突然湧起的強烈衝動下,將手伸向他的臉,瞬間,他的身體顫抖著,但是嘴角隨即露出沉穩的笑容,把手扶上我的手。 就跟他第一次握住我的手一樣,這一股溫暖的感覺又再次竄過我的全身,我的心跳跟著加速。 “我跳得不好,我只是忠於基礎……老師說我的舞步只能算是一個優等生,他總是要我再加強一點,跳出自己的風格……” “自己的風格?” “是的,因為我只會按照既有的型式跳舞。有人說我的風格不足,也有裁判說我必須讓自己顯得更性感一點,否則是不行的……” 在我說明的那一瞬間,他移開了視線,避開了我的眼睛。一股心底被深深魅惑的感覺,讓我的背部竄起一陣驚悚;這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使我的口中突然產生一陣強烈的乾渴。 “性感和風格……” 他輕輕地笑了,唇角往兩邊微張的他,露出尖尖的大齒,雖然我只看到他的牙齒,但是,看在我眼中卻是那麼地充滿情色與欲望的味道,當我正在猜想他到底是何方神聖時,他緩緩地把手放到膝蓋上,站了起來,然後走到我前面來。 他站到我的正前方,彷佛把月光整個都遮蔽起來一樣。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樣的舞步,但是你所說的性感或個人風格,我想我懂。” 他修長的指頭,滑溜地仲向我的下巴。 “--要我教你嗎?” 他用輕輕的氣息問道,被他的手指觸摸到的部位,我感覺每個毛細孔都散發出溫暖的感覺,彷佛深深地滲入了我身上的每個細胞一樣。 我知道我的心跳加速,我感覺我的臉頰發熱,這,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啊? “請教我。” 我用顫抖的聲音請求著,他笑了。 我知道他要做什麼!我的心裡雖然清楚,但是我並沒有閉上眼睛,我知道那個人的臉湊了上來,於是我靜靜地閉上眼睛--一年前。二十歲的夜晚,現在想來還是如一場夢,但,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的世界。 絃樂四重奏演奏華爾滋之王約翰.史特勞斯作曲的。藍色多瑙河。結束了,我忍著粗重的呼吸,擠出一絲笑容,輕輕地扶著停下舞步的女伴的腰。我緩緩地高舉右手,對著站在我旁邊的舞伴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去,緊繃住所有的神經直到每根手指尖,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極其地優雅。 瞬間,四周響起一片鼓掌聲。 “太好了!” “漂亮極了!” 我再度對著那些給我大聲讚賞的人們一個禮貌性的回禮,然後讓我的舞伴站起來。 這個聽說年紀已經到六十後半,有著一頭接近銀色而帶著柔軟卷度頭髮的英國女性,此時卻好像一個少女,眼底合著光芒。 “謝謝你,阿忍先生。你帶的舞真是太棒了。” 阿忍是我的名字,我姓清野;這個年齡堪當我祖母的女子,用流利的日語慎重地向我道了謝之後,輕輕地拉起寬寬的禮服下擺,以流暢的動作優雅地屈膝致意。 我配合著她的動作,像中古世紀的騎士一樣,輕輕地彎下膝蓋回禮。 “您客氣了,我非常非常……” “不要謙虛,能夠在黑色組合大賽中獲獎的人,果然是不同凡響,我真是感激不盡。” 纖細的手腕繞上我的手臂,一股女性特有的甜美香水味,掠過我的鼻尖。“可是我是在去年得獎的……” “無所謂啊!你看看,今天參加舞會的女性們,從頭到尾都一直帶著炙熱的眼神看著阿忍先生,她們似乎對有著一對大眼睛的迷人東方男性,充滿了興趣。” “請別開這種玩笑。” 受歡迎固然讓我感到快樂,但我的笑容卻是僵硬的。 出於自卑感作祟,我想把視線移開,但是,當我環視四周的那一瞬間,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了?” 她大概是注意到我的失常吧!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啊,沒什麼……” 我在瞬間擠出一絲笑容回答著她,同時又若無其事似地再度把視線望向四周。 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但是我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我記得有霎時被看穿的感覺!是的,就像在舞蹈大賽中,裁判們所投過來的,不放過我的一舉手一投足般的銳利視線。 然而--我再度看向樓層裡面,現在卻感受不到那樣的視線了。 我狐疑地一邊想著,那到底是什麼人啊?一邊若無其事地轉過臉來面對著她,但是看起來還相當年輕。 “請原諒我的妻子如此任性的作為。” “哪裡的話,我已經有半年沒跳舞了,很擔心是否不合夫人的意。” “半年?為什麼呢?你不是一個優秀的舞者嗎?我聽說你在去年的黑色組合大賽中還得過獎……” “不要追根究底,年輕人總有他們的事情。倒是阿忍先生似乎並不瞭解自己的舞姿看起來有多麼迷人呢!” 夫人似乎有意幫不知如何作答的我找個臺階下,所以她不著痕跡地改變話題,倒是大使卻用手扶著下巴,定定地看著我。 “喲,那真是太可惜了!像你這麼年輕又這麼可愛的男性,女人應該是不會放過的吧?有沒有心儀的女孩啊?我看,今天大家都一直蠢蠢欲動,好像很想跟你跳支舞呢。” “親愛的,這可不行!今天是我的生日舞會,阿忍先生是我的專屬舞伴。”“請你想想自己的年齡吧?阿忍可不好受啊。” 聽著他們夫妻甜蜜的鬥嘴,我只能在一旁苦笑;要是我說出“受到女性歡迎,並不會讓我感到高興。”這類的話,不知道他們會露出什麼表情?我一邊自虐地想著這件事,一邊把視線望向會場。 今天是英國大使為慶祝夫人的生日,所舉辦的生日舞會。 列席的都是世界各國的V1P,或國內政經界赫赫有名的人士,同行的女性們也都穿著華麗的服裝;二十一歲的我在他們當中,不管就年齡或立場而言,無疑的都算是一個異數。 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父母一向受大使夫妻的照顧,另外一個理由是…… “請用香檳。” 突然,一個甜美的男中音響起,同時,一個香檳酒杯遞到我眼前來;頓時四周彌漫著一股煙味,以及那個味道所代表的,那一股帶著深沉、暖甜調性的古龍水香味。 香檳甜而透明的液體表面冒起幾個小小的氣泡;隔著酒杯,我看到一對凝視著我,又帶著光芒的漆黑眼眸;那雙眼睛所射出來的強烈光芒,讓我有一種逼視感;而我剛剛所感覺到的那股視線難道是來自這個人嗎? 可是,就算是他好了,他為什麼要凝視我?我並不認識這個人。 漆黑的頭髮帶著柔和的卷度,覆蓋在看來那形狀美好的頭顱上。 他有著讓我必須抬頭仰望的高大身材、穿著禮服的軀體,卻又修長得無可挑剔,營造出讓人為之目眩神迷的均衡美感;他控體的感覺,跟我纖細而瘦弱,只有個子還算高的身形,是截然不同的典型;那修長的頸子,挺立在寬廣的肩膀上,配著一張五官深邃的容貌。 要說他是日本人也不能說不像,但是從那端整的禮服帶有的禁欲色彩中,卻滲透出一股冶豔的味道,這種味道,帶著濃烈的外國血統風味;或許是因為他的眉毛粗濃,嘴唇又緊閉之故吧!他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人無法忘懷的強烈印象,從他眉宇之間散發出的威嚴感,讓我不得不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讓我見識到一段美好的舞蹈。” 他的嘴角浮起輕輕的笑意,露出稍嫌笨拙,但充滿優雅氣息的微笑向我說道,我趕緊低頭致謝。 “哪裡……謝謝您的誇獎。” 他看起來大概約有三十好幾吧?他的聲音充滿著豐沛的魅力,溫柔地刮搔著人的耳膜;聽到一個這麼美的男人,用如此甜美低沉的嗓音低語著,相信大部分的女人都會意亂情迷吧! “跳過舞之後你一定渴了吧?請用。” “謝、謝謝您。” 我接過他再度遞過來的香檳酒杯;他說的沒錯,連續跳了兩首華爾滋之後,喉嚨確實是又幹又渴。 “哇……” 就在我猛然地喝下第一口酒的瞬間,碳酸的嗆味直竄喉頭,讓我不由得輕輕地咳了一下。 “不用喝得那麼猛呐,香檳要多少有多少,不會被喝光的。” 男人輕輕的微笑道,然後溫柔地幫我摩挲著背。 當他那巨大的手掌觸上我背部的瞬間,我不由得倏的一顫,羞得滿臉通紅;但是他好像不在意我的反應,依然溫柔的、輕輕撫著我的背部。 “啊,真是稀奇,這可不是成洋嗎?原來你也來啦?” 背後響起大使的聲音,男人聽到他的聲音,倏的離開我身邊,走到大使面前。 “承蒙您的邀請,我來遲了,真是萬分抱歉,大使。還有,祝您生日快樂,夫人。” 男人帶著認真的表情,一邊執起夫人的手,恭恭敬敬的行禮致意,一邊以優雅的動作在她的手背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成洋先生。沒想到連一向不喜歡參加宴會的人都來了。” 夫人笑著說。 “你還是一樣忙哦?” 大使順口問道。 “拜您之賜。我的事業終於也上了軌道,這半年來都過著在日本和英國之間奔波的日子。” 他以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語氣,用流利的日語淡淡的回答道。 這個人到底是誰呀!既然能夠參加這場宴會,那麼理當有相符的身份地位才是,不過,他看起來卻比其他人年輕許多。 “對了,你知道克利斯在哪裡嗎?我找他有事,但一直都找不到。” 男人露出苦澀的表情提到了一個名字,我不禁抬起頭來。 “你沒聽說嗎?克利斯有事,今天早上匆匆忙忙地搭了班機回倫敦去了。”“……真的嗎?” 男人皺起了眉頭。 “聽說是女王陛下直接找他的,他不得不回英國一趟;所以他一早就打電話來道歉,說無法參加今天的盛會。” “陛下召見的話就沒辦法了……不過這可傷腦筋了。” 大使的詳細說明使得男人聳了聳肩,突然間,他的視線和我原本正在凝視他的視線對個正著,就在那一瞬間,他臉上原本略為嚴謹的表情消失了。“大使,能不能請您介紹一下夫人的舞伴?” “難道你們是第一次見面?” “是的。” 男人的眼睛一直看著我,不知何故,他的視線讓我有一種浮躁的感覺。“這位是清野忍,同時也是克利斯多弗垂愛的弟子;在去年的黑色組合大賽中就以弱冠之年,二十歲的小小年紀,便得了獎,是個相當有才華的舞者。” “這樣我就懂了。” 大使的介紹,似乎使得男人衷心地瞭解到某些事情,而點了點頭。 “我到會場的時候,已經晚了,然而,卻發現大家看著舞池的眼神不太一樣。還以為發生什麼事情,結果,當我看到在舞池中跳舞的人時,我整個人也看呆了。” “對於不太常主動讚美人的成洋先生來說,這倒是難得聽到的讚美之詞。”他那幾至誇張的讚賞之詞,不知為何,讓我聽來卻覺得有些狼狽,不過,我還是對著他伸出了手。 “您好,我是清野忍。” “我叫月川成洋。” 男人報上姓名之後,也對我點點頭。 “克利斯有精湛舞技,卻個性古怪,你是他的垂愛弟子,難怪會有那麼精彩的表演。” “要是克利斯聽到你這番贊詞,不氣死他才怪。” “這是事實,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自稱月川的男人不悅地回應道。 從他的話中聽來,這個男人似乎很瞭解克利斯老師;在日本或倫敦我都聽過克利斯老師的朋友,他也經常提到他們;可是,對月川這個名字卻相當陌生。 我的社交舞老師--克利斯多弗•;哈貝,不但在所有有名的社交舞世界大賽中引領風騷,更是被譽為現代最佳舞者的英國舞者。 他並具有‘英國黑色組合舞蹈饗宴’的優勝經歷,這是世界最古老、最頂尖的社交舞大賽,在每年五月最後一周舉行,賽程長達八天。 由於他也擔任英國王室的舞蹈指導,因此跟上流階級的人們關係頗深。本來克利斯老師預定要參加今天的盛會,但就如大使剛剛所言,他必須即刻趕回英國一趟,因此才交代我臨時遞補他,擔任大使夫人的舞伴。 和克利斯老師,同時又跟大使熟識的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呢? “很抱歉,請問月川先生是日本人嗎?” 我忍不住這樣問大使。 “他有四分之一的英國血統,我記得他的奶奶是英國人吧?” 大使率先回答我的問題。 “大使說得沒錯。” 這個叫月川的男人肯定了大使的說法。 我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張臉,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他應該不只有日本的血統,看來我的猜測並沒有錯。 “我祖父到英國留學時,認識了我的祖母,不顧四周的反對結了婚,婚後他們一起在日本生活,從此就沒有再回英國。” “因此,你會成為祖母的祖國--英國的證券公司分公司總經理,也一定是基於某種機緣吧?” “分公司……?” “是的。他是英國證券公司日本分公司的總經理。也正因為他俊美的外表、多金並具有身分地位,他在英國的社交界可說相當有名!不過他是個老頑固,只對金錢有興趣。” “事實就是如此,我也沒辦法。” 月川先生回答夫人的補述,他的表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這種年紀就當證券公司的分公司總經理,看來他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對了,你找克利斯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我必須出席即將在兩個星期之後舉辦的舞會。” 月川先生的表情急轉直下,看得出他是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舞會?像你這樣的老頑固?你能跳嗎?” 大使笑著問道。 “如您所知,除了民俗舞蹈以外,我沒有跳過舞。” 月川先生帶著正經的表情回答道;我雖然覺得很抱歉,但是只要一想到這個男人,穿著正經八百的禮服跳著民俗舞蹈的樣子,我忍不住苦笑了起來。“如果把成洋先生要跳舞的消息發送出去,不知道會不會引起一股喧然大波。” “我也這麼想。” 夫人笑著說,月川先生垂下了眉。 “要是平常,我大可以說自己不會跳舞,斷然拒絕,可是現在卻遇到不能不出席的情況……所以我才想找克利斯幫我進行舞蹈特訓……他什麼時候回日本?” 兩手交叉在胸前的月川先生,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不知道。” 看到大使夫妻答不上話來,我便開口道。 “老師說,見過陛下之後,他會回英國去上課,準備下次的比賽,所以有一陣子不會回日本了。” “真的嗎?” “是、是的;他說過會跟我聯絡……” 他皺著眉頭煩心地問道,我雖然覺得這樣回答聽來好狼狽可是還是對著他點點頭。 “……這下可傷腦筋了。” “你說要跳舞,是什麼樣的舞?” 大使夫人問一臉愁容的月川先生。 “我想頂多只是跳幾首華爾滋就好了,可是……即使只是華爾滋,對我來說都已經是難上加難了;雖然看過社交舞的教科書可是卻一點概念也沒有。”月川先生拿手去頂著額頭,再再顯示他的無限苦惱。 “像你這樣的人,真的會對社交舞舉手投降嗎?” “我只有全面投降的份。我跟長期習慣在歐洲社交界過日子的賢伉儷不一樣,在日本長大的我,與舞蹈根本是無緣啊!” 月川先生露出沮喪的表情,然後,他好像若有所思似的,抬起頭來看著夫人。 “夫人,您能不能教我跳華爾滋?” “我想教你的事情多如牛毛,但很不巧的,從明天開始,我要跟我先生一起到歐洲去旅行了。對不對,親愛的?” “沒錯。” “--是嗎……我還以為想到一個好辦法了。” 他又皺起了眉頭,他垮著肩膀、垂頭喪氣的樣子,更激起了我的同情心。我雖然相信他真的是遇到了難題,可是我只能呆在一旁,沒辦法為他做些什麼。 “啊,請阿忍先生教你怎麼樣?” “我嗎?” 出其不意被點到名,我不禁嚇了一跳。 “這倒是個好主意。” 大使也同意夫人的建議。 “大使……?”。 “阿忍是克利斯垂愛的弟子,我想,讓他來教華爾滋的基礎舞蹈,應該是綽綽有餘吧?” 大使的視線看向我,我趕緊搖著手。 “那是不行的,我連自己都不滿意自己的舞蹈了,又怎麼能教別人呢?”“你是黑色組合大賽的得獎者呢!別再推辭了!而且我聽說你還替令尊跟令堂在講習會中教跳舞呢!” “那、那是……當時的情勢所逼嘛。” “情況所逼也可以教人跳舞吧?” “那些人都只是到文化中心去上上課,順便學跳舞的人而已,我沒有教過可以在正統的舞會上跳舞的人。” 別開玩笑了--我當真拒絕了。 “再說我想月川先生也不喜歡我教他。” “這是阿忍先生的說法,成洋先生,你認為呢?你也看過阿忍先生的舞姿了。” “我求之不得。” 月川先生不但沒有拒絕,還露出一臉認真的表情,表示同意夫人的說法。“既然如此,那我介紹我父母來教成洋先生吧!他們是專業舞者,又曾參加世界大賽,現在也在指導專業舞者練舞……” 月川先生的手突然握住我的手。 “那個……” “我不想麻煩你的父母,我希望你來教我。” 從他指間傳過來的溫熱感,讓我全身發熱,難道,是剛剛一口氣喝下去的香檳酒的醉意回溫了嗎? “可是我是沒辦法獨挑大樑的……我沒有把握能像克利斯老師那樣指導學生……” 我雖然因為這種情況而感到狼狽,可是不知為何,我就是沒辦法甩開成洋先生握住我的那只手。 “阿忍先生,你不用再客套了!如果說黑色大賽的決賽選手還不能獨挑大樑的話,那還有誰能?” “那是……” 那是不一樣的--我不由自主地把這句話給吞了下去,那個大賽的結果,不是以我原本的能力可以得到的。所以,一直以來,對於那樣的比賽結果,我比誰都感到意外。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這樣的心態,只好咬住嘴唇默不作聲。 “如果你堅持拒絕的話,我也不會勉強的。” 正當我低頭沉思的時候,月川先生的聲音從頭上落了下來。 “可是,我想告訴你我真正的感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個可以獨挑大樑的舞者,而且我也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可以獨挑大樑的舞者,所以才想請你教我跳舞。” 聽到月川先生這樣說,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這個正經八百站在我眼前的紳士,雙眼定定地看著我,好像要把我給看穿似的。他渴望、迫切的眼神認真得讓我心痛,但是,我卻不知道自己一直推辭的理由何在。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跳舞,可是剛剛看到你的舞姿,很不可思議的,我竟然想要跳跳看。” 聽到他這麼說,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遠遠看你的舞姿,感覺你的腳就像長了翅膀般輕盈,輕得好像就要飛上天空一樣。” 心臟又是咚的猛然一響。 “我並不想在舞蹈大賽中跳舞,只想讓自己可以在舞會中不至丟臉就好。這樣可不可以?” 月川先生微微歪著頭、看著我的臉,那雙窺探似地、真摯的漆黑眼睛不停探索著我的內心!這個人一定非常瞭解自我的存在價值,我實在不夠強悍到足以抗拒有如此強烈意志的眼神,答案已經確定了!所以最後我輕輕地問了一聲:“我真的可以嗎?” 我很沒出息,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聲音竟然在顫抖。 “我不是一個很好的舞者,也不能像克利斯老師那樣,做出完美的演出。即便如此……你也不在乎嗎?” “當然。” 月川先生突然露出了笑容,溫柔眼眸眯得細細的,看得我內心緊緊揪了起來。 我應該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可是我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因為他不斷看著我的這對眼睛嗎? “就這麼決定了。” 大使夫人拍著手說,我頓時清醒了過來。 “阿忍先生,請你務必好好調教這個不懂得情趣的人!成洋先生,只要你學會跳華爾滋,到時候自願成為你的舞伴的女人,必定會蜂擁而來哦。”“可能的話,我敬謝不敏。” 月川先生帶著正經的表情,將大使夫人的這個成人笑話輕輕帶過,然後放開我的手;原本的溫熱感在瞬間消失,讓我產生一種落寞的感覺,這時絃樂四重奏又再度開始演奏新的華爾滋舞曲了。 “是皇帝圓舞曲。阿忍先生,要是不嫌棄的話,請再陪我跳一曲吧?”“……我的榮幸。” 我趕緊想將已經空了的酒杯放回桌上,月川先生立刻搶了去。 “怎麼可以讓女士等待呢?” “……謝謝。” 我對月川先生不著痕跡的緩頰充滿感激,執起大使夫人的手來到舞池中央。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幾對舞者也相對而立,擺出等待開舞的姿勢。結束舞前招呼後,我用左手輕輕握住夫人的手,將右手環到她的背後,將上半身輕輕地翻轉,視線望向前方。 我們彼此配合著節奏,隨著優美的旋筍,往前踏出第一步。 我一邊如波浪般翻轉,一邊彎曲伸直膝蓋,保持我的優雅姿態。 “跟阿忍先生一跳起舞,不是我拾月川先生的牙慧,真的讓人覺得好像長了翅膀一般地輕盈。” 夫人一面輕飄飄地跳著舞,一面露出誇讚的笑容。 “現在一定還有其他的小姐們想跟你跳舞,但是今天就讓我獨佔你一人吧!” 大使夫人露出戲謔的笑容,但是對我而言,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不只是跳華爾滋,不論跳何種舞蹈,我的基本重點在於如何讓我的舞伴顯得美麗而快樂。 乍看之下很簡單,可是我也曾有過跳完一支舞之後,整個背部都是汗的經驗;但是,我卻必須經常保持笑容,繼續優雅地跳著舞,不讓人發現我的窘境。 我踩著舞步,輕輕地轉了身,這時我看到月川先生站在牆邊和大使交談的身影。兩手交叉在胸前的他,每當注意到我的視線時,便露出笑容,輕輕地對我揮揮手。我一邊輕輕地對他點點頭,立刻又轉了一個身,把背對著他。瞬間,夫人不可思議似地看著我。 “在意月川先生?” 夫人的直覺好敏銳啊,因此,我放大膽子,毫不掩飾地直接問道。 “……他是什麼樣的人?” “剛剛就說過了,他在證券公司的日本分公司上班,第一次見到他時,是在英國,我一直覺得他是個雖聰明卻不懂得情趣的人;他幾乎不出席宴會,這一點倒也挺有名的。” 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但是給人的感覺總是冷冰冰、話不多,明明是那麼有魅力的男人,卻因為這樣的個性,讓他的魅力減半了;我想他要是能學會跳個華爾滋,對女人的態度或許就會有所改變吧?” “……我覺得他剛剛倒是講了不少話。” “是啊,所以我真的感到非常驚訝呢!不知道是今天心情特別好?還是遇到什麼好事?要求阿忍先生教跳舞時,他也一反往常,熱情得讓我感到驚訝,沒想到他那個人竟然還有這麼一面。” 我們之間對於月川先生的討論就此終止,接下來就又溶入舞蹈當中了。但是好一陣子,我的背部一直感受到月川先生的視線,移往右邊時就感覺到他的視線在右邊,移往左邊時又感受到他的視線在左邊。我在心中自忖,為什麼會這樣?頓時,又因為這樣的情況而感到不安,或許他可以看穿我極力掩飾的內心世界吧!想到這裡,我心中直不禁有一種想落荒而逃的感覺。“太好了。” 月川先生拍著手,迎接跳完舞的我們。 “等我學會跳舞之後,希望能有幸共舞一曲。” “跟我?還是跟阿忍先生?” “那當然是--夫人。” 被夫人冷眼一瞪,月川先生趕緊換一種方式說。 “那是當然的!在這種場合,兩個男人跳舞是違反規定的,就算再怎麼迷人都一樣,請你別忘記這件事呢!” “我銘記在心。” 月川先生帶著再正經不過的表情點點頭。 舞會結束後我婉拒續會的邀約,急忙離開會場。 “清野、清野忍先生!” 來到門口時,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回頭一看,只見月川先生急忙的跑過來。瞬間,我的身體因為他的這種行為而微微一顫,可是又不能當場逃離,只好站在那裡等他過來。 “還好趕上了。” 月川先生跟剛剛一樣,全身更散發出深深甜甜的古龍水味道,還帶著股成熟的煙味。 “我想大使夫妻應該還在裡面。” 我知道那股味道讓我的心跳漸漸加速,但是我仍強自鎮定,極力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我要找的是你,不是大使。” “找我?” 月川因為跑過來的關係,不停的喘著氣,氣息一下子沒有調好,幾度中止了談話。 “關於指導舞蹈的事情,我們都還沒有詳談。” “……你是當真的嗎?” “當然。” 我訝異地問道,月川先生帶著認真的表情回答,“我是真的想請你指導的,不知道,會不會造成你的不便?” 月川先生說著,又靠近了一步,他的認真表情讓我感到尷尬,不禁後退了一步,他的人、他的眼睛讓我不知所措。 “要說不便……”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當然我不會要求你每天教我。” 他又往前一步,我又後退一步。 “只要在舞會舉行之前的這兩個星指導我兩三次,那就足夠了。” 他再往前一步--我也想再後退一步,可是背已經撞到牆了,沒法再後退。 “這樣也不行嗎?” 我抬頭一看,月川先生的臉就在眼前;近距離看到他那比明星還端整又輪廓分明的深邃五官,讓我的視線一下不知道該望向何處才好;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股微溫從那個地方傳過來,輕輕掠過鼻尖的煙味和古龍水混合的香味,讓我又從背脊升起一股不知所措的感覺。 “那個……” “什麼事?” 月川先生的呼吸恢復了平穩;帶有勾引意味的甜美低音掠過耳際,我的心跳猛烈加速,體溫直線上升。 如此不安又尷尬的感覺--是從參加黑色組合舞蹈大會前一晚的化妝舞會之後,一年多來的第一次。 熱氣從被他觸摸到的地方擴散到全身,我又開始對同樣性別的男性……。“--能不能請你離遠一點?” 我忍受著強烈的羞恥心,視線望著下方說道,緊握著拳頭,我不停顫抖,咬緊的牙根喀喀作響。 “在這種狀態下,我沒辦法說話。” 我的聲音在顫抖。 “抱歉,我好像太過慎重其事了。” 月川先生好像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把抵在牆上的手放下,退後了一步,但是我抬起眼睛時,卻依然看到他那張臉,心裡還是七上八下。 “我真的可以嗎?如果我跟我父母談談,一定……”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希望由你來教我。” 我話還沒說完,月川先生就打斷我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 “今天看到你跟夫人跳舞時很快樂的樣子。既然要找人教我當然要找一個能夠享受跳舞樂趣的人教。” “……我並不快樂。”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月川先生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跳舞沒讓你覺得快樂嗎?” 我實在感到困惑,為什麼我老是對今天遇到的人講這種話?“--我不快樂。”我自暴自棄似地肯定了月川先生的問題。 “所以,與其要找我,不如……” “聽你這麼說,我更要找你教我了。” “月川先生……”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視線,強烈得足以讓我不自覺地暴露心中的秘密,那股視線征征的盯著我看,突然間,月川先生輕輕地笑了,由他的笑容裡產生的強烈陰鬱感,讓我有一種全身戰慄的感覺。 “明天晚上可以撥個空嗎?” “可……可以。” 我無法拒絕,只有點點頭。 “那麼明天晚上七點能不能請你到這個地方來?” 他從禮服上衣內口袋裡,拿出名片塞進我手中。 “那個,我……” “當然我不會讓你做白工的,我會支付相對的報酬給你。” “不是錢的問題。” “從最近的車站也不方便過去,你就搭計程車過來吧!只要跟司機說出公寓的名字,他應該就會知道的,那麼,就這樣說好明天見羅,我等你。”一廂情願地交代完畢之後,他再度凝視著我的臉,嘴角輕輕露出一絲笑容。 “看著你的眼睛,就好像要被你吸進去一樣。” “你……” 我一聽倏地臉紅了,看到我這種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卻很滿意地點點頭,在我都還來不及說什麼話之前,就離開我面前,轉身走了。 “……月川先生,那個……” 當我稍微回過神來想追上去時,月川先生已經坐進計程車裡了。 我望著漸行漸遠的計程車背影,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2 對我而言,舞蹈跟我的生命是密不可分的。 我的父母親本來是一對舞伴,後來相愛,母親懷了我之後,他們便結婚了。 好像曾經有人建議過他們,那是時值他們進軍世界大賽的時候,最好還是拿掉孩子,可是母親卻不顧一切地把我生下來,當然,這也是父親的希望。因為舞蹈而相識相愛的父親和母親生下了我,因為,要是沒有生下我,舞神會憤怒的--他們兩人都有這樣的想法。 就在我出生之後一年,重新投入舞蹈界的父母,在國外的舞蹈大賽中,首次以日本人的身分得到第三名的榮譽。 在這樣的雙親身邊生活,或許我在學會爬行之前,就已經記住了舞蹈的旋律吧!學會走路之後,我就跟著父母親一起跳舞,每一段旋律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和身體裡,但是對當時的我而言,舞蹈只是遊戲的延長罷了。 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卻出現了一個轉捩點。 我跟父母親參加了在英國舉行的舞會。 一直以來在我心中,我總認為世上最會跳舞的人就是我的父母;可是這一次我卻看到一個遠比他們更會跳舞,而且樂在其中的男人,即使當年的我只是個小孩子,我也看得出其中的差異。 那個男人的舞步不但輕快,而且又帶著強大的力道,臉上永遠掛著笑容;連看著他跳舞的人也變得好快樂;我真的好像跟他一起跳,這種感覺,讓我當場就踩起舞步來,於是一隻大手伸了過來,就是愉快地跳著舞的那個人。“Shall we dance?” 當時我個子小、身材細瘦,容貌既像男孩又好似女孩,我想那個人或許是錯把我當成女孩子,才會來向我邀舞的;然而,我並不在乎他認為我是男是女,我只是一心想跟他跳舞,所以二話不說地抓住他的手。 跟他跳舞是最高的享受。 這種感覺跟父母親跳舞時,還有跟其他老師們跳舞時都不一樣;那時,我感覺到自己的腳,就好像長了翅膀一樣輕盈,好像要輕飄飄地飛起來了。我好快樂好快樂,好想就這樣一直跳下去。 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那個人回到他的舞伴身邊去,而我回到父母親身旁。 我甚至沒有問那個人是誰,連長相也不記得了。 我想要像他那樣地跳舞,於是便開始真正地學舞。之後很快地開始參加青少年組的比賽,還得了獎。 每次只要我跟學校的朋友說我在學跳舞,經常就會看到他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一提到跳舞,他們瞬間想到的就是爵士舞或芭蕾,聽到我說是社交舞,還會被椰榆“那種裝模作樣的東西,不是男孩子該學的”。 可是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因為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喜歡跳舞!因為我覺得只要能跳舞,就是一種幸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心態轉淡了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再快樂了呢? “回來啦?阿忍。今天的宴會怎麼樣?” 離開大使夫人的生日晚宴回到家裡,已經超過十一點。 參加講習會的母親可能比我早一步回家了,她已經換好衣服,穿著睡衣在玄關迎接我。 母親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我向來有種深刻的感受,我的大眼睛和娃娃臉,一定都是得自母親的遺傳。 “好盛大。” 轉過身去,我背對著母親坐在玄關上,鬆開鞋帶。 “大使夫妻有沒有說什麼?” “他們要我轉告你們,沒見到你們很遺撼。” “我也覺得很遺撼。” 母親若有所感地喃喃說道,因為當初父母親也預定要一同參加晚宴的。“對了,爸爸呢?” 玄關上沒有看到父親的鞋子。 “還沒回來,我看這種應酬沒有到淩晨是不會回來的。” 我走向自己的房間,正要經過母親身邊的時候,她帶著有點帳然的表情回答道。 “我說,阿忍怎麼樣?” 可是母親卻無意結束我們之間的對話。 “我什麼怎樣?” 我知道母親想問什麼,故意裝傻問道。 “你跟大使夫人跳了舞吧?” “……嗯。” 當克利斯老師要求我代他出席今天的宴會時,一開始我以‘不可能’為由,加以拒絕,可是在母親的說服下,我還是去了。 “那麼感覺如何?不好玩嗎?” “……沒什麼。” 母親抓著我的手戰戰兢兢地問著,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我心中不由得對她產生一股歉意,但是,我就是沒辦法率直說出來。 “沒什麼?你不想再跳一次嗎?” 我不理會母親的問題,走向自己的房間,然後在房門前停下腳步。 “--開始我可能會去教跳舞。” “啊?教誰?大使夫妻嗎?” “不是,是一個叫月川的男人。” “他是做什麼的?” 母親看著我,她的眼神中閃著喜悅的光芒。 “是英國證券公司的分社長。” “不是日本人嗎?” 母親的反應跟我一樣。 “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聽說有四分之一的英國血統;好像跟大使他們也熟識,雖然說是教他跳舞,但其實也只有短短兩個星期。” “為什麼是兩個星期?” “聽說他兩個星期之後要參加一場宴會,宴會當中必須要跳華爾滋,所以他才要求我教他跳。” “兩個星期--是嗎?……不管如何,媽媽很高興,阿忍又有心要開始跳舞了。” 一瞬間,母親的目光望向遠方,我聽得出她的話中另有含意,可是我還是逕自走進房裡。 脫下燕尾服,將梳理過的頭髮弄亂,我換上T恤和短褲,一股腦倒到床上去。 “得先去洗個澡……” 腦海裡雖然這麼想,但想到母親目光的那一瞬間,卻沒來由地感到疲累。我已經足足有半年沒跳舞了!今晚跳舞之後,現在腳酸痛得不像自己的一樣,不過一段時間疏於練習,身體竟然這麼容易就變鈍,連我自己也不禁感到愕然。 我把兩手伸向天花板,然後緩緩地搗往臉。 耳朵裡到現在還殘留有探戈和華爾滋的旋律。 閉上眼睛,身體就自然而無地想要跳舞,由不同的步伐組合而成的舞步,還有搭配兩種以上舞步的混合舞步,輕而易舉地就浮顯於腦海中。 現場演奏中,穿著華麗服飾的人們,在與日常生活回異的綺麗世界裡,跳著如夢一般的舞蹈;舞池裡,穿著燕尾服的我化身成紳士,而穿上華麗服飾的女性則搖身一變成為淑女。 人們手牽著手,配合著音樂盡情地舞著,我真的非常喜歡那如夢一般的世界。 我不是自戀,我覺得對父母而言,我是他們一直引以為傲的孩子。 我不記得曾經被父母強迫跳舞過,我是在自己出於興趣的狀況下跳進舞蹈的世界,日漸成長的。 升上國中之後,我就立刻在大賽中引起克利斯老師的注意,他當時是以評審的身份前來日本的;老師說他想收我為徒,要直接教我跳舞,於是我前往英國,留在老師身邊,開始為進軍世界舞臺做準備。 有著一頭柔和的金髮,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克利斯老師,在面對舞蹈時卻分外地嚴厲;練習的過程雖然嚴苛,但是從不感到辛苦,因為學習新的舞步,研究新的步伐,對我而言,都只是為了能夠更愉快地跳舞的步驟,如果能夠讓我比現在更充分享受到由跳舞所帶來的快樂,即便再嚴苛的訓練我都可以忍耐。 而即使參加比賽,我也從不去考慮勝負的問題,看到人們跳著美麗的舞蹈,反倒讓我比較快樂,每次看到其他的舞者,有著高出自己好幾倍實力的時候,我都會想,要是自己也能夠那樣跳舞的話,應該會更加愉快吧? 最後連父母親一直立定為挑戰目標,卻始終無法如願參與的黑色組合舞蹈大賽,我也入選了。 可是當我得獎之後,四周人欣賞我跳舞的目光卻完全不變。 只要贏過一次,人們便要求你有更好的表現,每個人開始要求你,並不是為了能夠由舞蹈中得到快樂而跳舞,而是為了看你表現出更華麗而高難度的舞步;這種舞蹈的姿態或許很美麗、或許更能夠吸引他人的目光,但在這樣跳舞的時候,我的臉上雖然經常帶著笑容,心裡卻笑不出來。 為什麼要跳舞?跳舞的目的是什麼? 在我苦惱之際,原本應該是很快樂的舞蹈,卻漸漸地失去了它的樂趣和風味。 克利斯老師對我的要求也越來越多,他開始要求我,不能老是按照他教我的方法跳舞,而必須舞出自己的風格來,但是我無法始終理解這當中的涵義,他要求我表現自己,我聽了卻滿頭霧水。 我一直都是在跳我的舞,美麗而快樂地--可是他們說這樣不行;人們說,那終歸只是模仿舞蹈的表面而已,原本應該很愉快的舞蹈,卻漸漸變得好痛苦、好辛苦,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才好。 可是我還是以我的方式努力地跳著,雖然身體持續跳著,但心卻沒有,於是--不要說在接下來的黑色大賽中獲勝了,甚至在預賽時,我就敗下陣來。 ‘去年得獎只是偶然的機運?’每個人都發出了這樣的疑問,我也知道人們一定會這樣講,因為黑色大賽對比賽舞蹈的人們而言,是一塊聖地、是最終的目標。 可是對我來說,黑色大賽的意義並非如此,我不是為了成為第一而跳舞的。在忘情於舞蹈當中,我不知不覺地攀上了高峰,然後被在莫名所以的情況下產生的壓力所擊潰。 ‘我不再跳舞了。’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比任何人都驚訝。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挫折,來自對跳舞的猶豫、對競技的疑惑。我想跳出華麗的舞姿,我想讓我的舞伴跳起來更眩目,因著這樣的欲望,我跳舞著,但是一旦人們要求我表現自己,我就開始急速萎縮,對展現存在於內心深處的自己一事,我感到無比的猶疑。 ‘阿忍不足的部分不是技術。’老師說答案在我心中。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不再覺得跳舞好玩有趣的我,又怎麼可能讓我的舞伴愉快地跳舞呢?結果,我的舞伴就因為這樣而離開我了。 當我跟老師說我不能跳舞的時候,他並沒有勉強我繼續跳,他只是靜靜地說一句‘我明白了’。 我只會跳舞,但一旦連舞都不會跳,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想跟跳舞拉開一點距離,於是,就在半年前回到日本來了,當時老師也沒有阻止我,回到日本之後,我到父母親擔任舞蹈指導的文化中心教室去幫忙,在參加今天的宴會之前,我根本就沒有認真地跳過一支舞。 可是情況竟然演變成,我要開始教人跳舞了!而且物件還是一個年紀比我大很多的男人,我本來以為只是開開玩笑而已,沒想到並不是這樣。 “對了……” 我趕緊起身,回家時他給了我一張名片,我想起這件事,從皮包中摸出皮夾。 裡面有兩張月川先生給我的名片。 一張是上頭印有日本分店總經理職稱的名片,是連我都知道的那家鼎鼎大名的證券公司,另一張則印有他的名字,和位於廣尾的公寓地址及行動電話號碼。 “月川成洋先生……” 一個充滿不可思議氣息的男人。 他渾身散發出硬質的氣息,是因為在金融界工作的關係嗎?儘管如此,他那瞬間露出的笑容,卻讓人有一種溫柔的感受。 可是臨別之際月川先生前來確認事情時,那雙強而有力的眼神,和不容人分說的威壓感,讓人感到非常恐懼,當時,處於下風的我只有點頭的份。--以目前的狀況而言,我畢竟還是沒有教人跳舞的餘裕;總之,明天我先到名片上所寫的住址去一趟吧,然後再告訴他這樣太勉強,還是取消好了,或許月川先生也改變心意了--我這樣想著,卻抗拒不了睡魔突然襲上,而沉沉地閉上眼睛睡去了。 3 第二天晚上七點,我搭著計程車前往他的住所,那是廣尾的高級地段,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楝超豪華的高級公寓,雖然不是挺高,但卻是一楝用帶有古董氣息的煉瓦色牆壁所覆蓋的建築物,像飯店一般挑高的入口處,還聳立著像希臘神殿風格般的圓柱。 “當上總經理就是不一樣啊……” 我們家也是普通的獨楝建築,克利斯居留日本期間,也一直都是住在飯店,因此這是我第一次到如此豪華的公寓來;加上對方又是那個帶有神秘氣息的月川先生,我的膝蓋因為緊張而不停地抖著,為了避免失禮,我特地穿了一件和夾克同色系的褲子,現在看來,或許應該穿西裝才對。 好想就這樣溜走--我忍住這股衝動,繼續往前走。 大門口是自動式的,我按了門前的按鈕,隔了一會兒,我聽到對講機傳來的聲音。 ‘Hello?’透過機械設備聽到的聲音讓我冷汗直流,在腹部迴響的低沉聲音散發出甜美的感覺,我和他同樣是男人,為什麼聲音會如此地不同呢?當然不只是聲音,連體格和工作都一樣。 “你、你好。我是清野。” 可能是太過緊張的關係吧?我的聲音變得好奇怪。 ‘我馬上開門,能不能請你自己上來?’月川先生話才說完,眼前的門就左右分立地開啟了,一走進去,地板都是鋪著大理石,宛若飯店的大廳一樣,一角還擺放著充滿厚實感的椅子和桌子。還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子站在像是飯店櫃檯一樣的地方,她對我打招呼,說了聲“歡迎”。 “你、你好……” 我對著她點點頭,走過她前面,搭上電梯到最高樓。 踏出敞開的電梯門,就看到一雙黑皮鞋。 “……啊。” “不好意思還勞煩你跑來。” 頭頂上傳來月川先生的聲音。掠過鼻尖的是香煙的味道。 鬆開襯衫的兩個扣子,穿著便褲的月川先生就站在那兒;我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差點就往後倒,一隻大手順勢抓住我的肩膀,就那一瞬間,手掌的溫度又傳了過來,我的身體再度沒出息地顫抖起來。 “你沒事吧?” “是,沒事,對不起……” 我趕緊重新調整姿勢,從月川先生手中掙脫開來。 “其實應該是我前往你的地方上課的,可是……這個時期比較挪不出時間。” 月川先生微微地垂下頭,不過,他並沒有特別再針對這多說什麼,就把我帶進房間裡。 潔淨無比的玄關,有三疊塌塌米寬,他還說不用脫鞋。 “因為這間公寓本來就是針對外國人設計的。” 走廊上鋪著地毯,穿著鞋子在上面走,讓人沒來由地有不舍感。 “請先坐到沙發上。我馬上去準備咖啡。” 穿過長長的走廊之後,我被帶到起居室,這裡幾乎寬得可以開宴會了。房間裡,流瀉著靜謐的古典音樂,充滿優雅的氣息。 由天花板直下的大型落地窗,可以看到東京的夜景,我看到東京鐵塔還有新宿副都心的高樓。而前方的蒼鬱茂密樹林,我想大概是新宿御苑吧? 這種豪華的景致讓我心中感到不解,我倏地將臉轉向右側,看到桌上散放著大量的檔、煙灰缸裡堆積如山的煙屁股、地板上堆放著經濟雜誌和報紙。 “你工作很忙嗎?” “……真是丟臉。我本來打算在你來之前把這些整理一下的……” 可能是發現到我的視線吧?月川先生很難為情似地說道,開始整理那些檔,將它們堆放在桌子的一角。 看到他驚慌的樣子,我的緊張感稍微獲得抒緩。 太過豪華的房子加上太過完美的男人,一工作起來,卻又在一堆雜亂中奔忙。雖然之前還對他存有一點恐懼的心態,但是一看到這景象,卻也沒來由地產生一種親切感。 “你終於笑了。” “啊……” 做完整理的工作,月川先生前往廚房,拿著斟滿咖啡的杯子回來。 “你進來之後一直頂著張恐怖的臉色,難道你是打算來拒絕教我跳舞的嗎?” “不、不是……那個……” 看到那對看著我的沉穩眼眸,我開始猶豫了,昨晚那對強而有力的跟睛好像不曾存在似地,感覺上他是一個很溫和的人。 “你好像對我充滿了警戒心!也難怪啦,昨天我以那種方式威脅你,或許會讓你產生恐懼。” “不,不是這樣……” “先請坐吧。” “謝謝--” 催促驚慌失措地否認的我坐下之後,月川先生坐到我的對面來。 “我可以抽跟煙嗎?” “請不要客氣。” 他將香煙盒拿給我,我拒絕了,他抽的煙是萬寶路,很男人的煙,克利斯老師也是個癮君子,雖然他告訴我抽煙會減少體力,千萬不要抽,可是他自己卻從來沒有想戒煙的意思;他可能試了幾次要戒煙,但是只是造成壓力的積累,反而有副面的影響。 月川先生又是什麼情況呢?我望著他悠閒的抽著煙的樣子。 “你穿著燕尾服時看起來比較成熟,現在把頭發放下來,穿著便服,看起來又比實際年齡小。” 他突然伸出手來,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月川先生皺了下眉頭,我只好低下頭。 “那個,我今天……” “你就那麼不想教我跳舞嗎?” 在我還沒把話說完前,他就夾雜著歎息的語氣打斷我的話,我趕緊抬起頭來看著他,可是又不敢直視他那強烈的視線,再度低下頭去。 “我讓你感覺那麼勉強嗎?當然,跟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獨處或許是會讓人感到不安,教這樣的人跳舞可能會讓你感到害怕,不過,大使夫婦也對我的身份做過保證了,如果還不能讓你安心的話,你也可以跟你的老師克利斯聯絡一下……” 我忍住畏怯的心情,再度抬起頭來。 “……不是這樣的。” “既然如此,那麼我可以請問你為什麼要如此堅定地拒絕嗎?我不相信什麼不能獨當一面的說詞,我知道你說沒有教過人跳舞也是謊言,我跟大使夫婦確認過了,你確實是在幫令尊令堂教跳舞。” 月川先生先聲奪人,讓我無處可逃。 “你說過跳舞變得不快樂了?” 他一邊將裝了咖啡的杯子送到嘴邊,一邊窺探著我的臉,他並沒有忘記我昨天無意識中說出來的話。 “姑且不說我了,你是那個鼎鼎有名的克利斯垂愛的弟子,怎麼會覺得不快樂呢?昨天我也說過了,當你跟夫人跳舞時,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快樂的,所以在我看來,你好像是勉強自己,想讓自己覺得不快樂。” 月川先生的話像一記直球直擊我的心房。 在以優勝劣敗為導向的大賽中,在預賽時就慘遭淘汰後,每個人都以戰戰兢兢的態度對我,不但父母如此,連克利斯老師也一樣;對已經習慣別人這種態度的我來說,月川先生的直接讓我有一種新鮮感。 “……我也不是很清楚。” 對昨天才認識,而且又是跳舞的外行人,說些內心話或許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吧?我嘗試將藏在心中的心惰化為具體的言。 “跳舞……我喜歡跳舞,我很喜歡跳舞,跳舞可以讓我忘卻很多事情。可是……” “可是?” “現在--跳舞讓我有點恐懼。” “恐懼?為什麼?”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跳舞好像變得不再快樂了……” 我喃喃地說道,緩緩地將視線垂下來。 要說真心話,其實我好想跳舞。 可是只要我一跳起舞來,別人就會要求我給一個結果,想要有一個結果,我就得面對我自己。 跳舞這件事不是單純的興趣,對打出生時就經常跳舞的我而言,舞蹈和我有著密切的關係;也就是說,舞蹈的結果同時也是我對自己本身的評價。如果經由跳舞來表現自己,結果卻被否定的話呢?那要怎麼辦?對我而言,那相當於我自己本身遭到了否定,我害怕這樣,因為跳舞對我而言,具有等同于生存的意義。 “既然如此,只要去做讓自己感到快樂的事情就好了呀。” “請不要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 “如果讓你覺得不快,那很抱歉。” 聽他講得那麼雲淡風輕,我的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不客氣起來。 “可是,如果只因為害怕而逃避,那麼事情永遠都沒辦法解決了,對不對?要是你討厭跳舞的話,那就無話可說了;可是萬一不是這樣的話,不跳舞豈不就是你的損失?” 月川先生很乾脆地說道,他說的很有道理,可是,要是我能做得到的話,現在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或許有那麼一天,會讓你覺得不快樂了,但是我們也不知道那天是不是真的會到來,對吧?如果你一直害怕這種不確定的事情的話,你不覺得那就等於白白損失你的天賦了嗎?” “--損失?” “我不知道你是基於什麼理由而抗拒跳舞,但是到目前為止,你還是覺得跳舞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對吧!就算變得不好玩了,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只要盡情地去享受其中的樂趣就好了。這是我的想法。你不這麼認為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月川先生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這種事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的。 “那我們這麼辦吧!你覺得跳舞很可怕,而且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跳舞,既然如此,那麼只要找到更多跳舞的魅力不就好了?” “啊……?”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聽起來非常愚蠢的叫聲。 “教別人跳舞,不正是你重新思考跳舞為何物的機會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本來就不喜歡跳舞,在教我跳舞的同時,你就同時讓我瞭解跳舞的樂趣所在吧!我相信這麼一來,你自己就不會再害怕跳舞了,你不覺得嗎?”聽他這麼一說,我試著在心中思索著,我覺得他的論點跟我有點不同,但是我不能全然否定。 “就這樣決定了!就算你再拒絕也沒用,反正只有兩個星期的時間。在這段時間之內,你就好好地跟自己談談吧。” 月川先生的臉上,擺出一副深信自己提出好點子似地點著頭,然後慢慢地站起來。 “如果決定了,那就讓我們喝一杯慶祝下吧?晚餐呢?還沒吃吧?” “是、是的。如果你這麼說的話……” “那我們去吃個飯吧?這附近有家不錯的店,我們到那邊一邊吃美食,順邊擬定一下今後的計畫吧?” 月川先生說完就披上夾克,一把抓住坐在沙發上的我的手,讓我站起來。“你的工作……” “回來再做就可以了。先填飽肚子才是最重要的,還是你不想跟我一起用餐?” 月川先生回頭看我的表情是那麼地認真,眉間浮起了深深的皺紋。 這個人在政經界一定認識很多人吧!他同時也是克利斯老師的朋友,只要他願意,一定很多人想主動教他跳舞吧? 可是,他為什麼就非找我不可呢?只因為我是克利斯老師的弟子嗎?要是我直接問他,他一定還是會說出同樣的話來。 ‘因為看你跳起舞來好像非常快樂。’可是,我並不排斥。 討厭跳舞的月川先生,也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可以因為跳舞而有一張快樂的臉--但我,到底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跳舞的呢?我自己也想知道。我心中抱著這個尚未有答案的疑問,怔怔地看著月川先生的臉。 在被月川先生連哄帶騙說服了之後,今天晚上,我又在同一時間來到他的公寓。 那天晚上,我們到一家法國餐廳吃飯,席間完全沒有提到跳舞的事情,月川先生將他以前因公前往的各個國家的事情說給我;因為參加比賽,我也曾到過不少國家,但是根本無法跟月川先生相提並論。 他說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印度,最不想再去第二次的地方也是印度,我問他理由何在?他說是因為蒼蠅的緣故。我百思不得其解,結果才知道,不要看月川有體格健壯,其實他是非常討厭昆蟲的。 對月川先生而言,獨角仙和蟑螂被他歸為同一類的昆蟲,所以不只是印度,只要是衛生方面有問題的國家,他能不去就儘量不去。 吃過飯後,我問他,要是房間裡跑出蟑螂的話怎麼辦?月川先生便鐵青著臉回答道‘逃出去!’那一瞬間,我再也忍不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他一臉認真說了很多理由,可是那反而讓我覺得好笑。 因為這樣的話題,我跟月川先生之間原有的壓迫感,瞬間就消失無蹤了,結果我沒能拒絕他,因而有了今天晚上的約定。 “........你在笑什麼?” 前來玄關迎接我的月川先生,看到我一臉忍不住的笑意,露出不悅的表情。 “對不起。沒什麼。” 我趕緊含糊帶過,可是我相信在某種程度上,月川先生應該可以想像到我為什麼會笑吧?因為,他確實是帶著有點難為情的表情看著我的。 今天月川先生身穿西裝、系著領帶,連頭髮都一絲不苟地梳理過,身上散發出一種精英份子的氣息,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紳士風格裁然不同,他有很美好的體格,所以穿起標準的西裝也非常好看,他渾身一如往常,飄散著煙味和古龍水的味道。 公事包放在桌上,煙灰缸是空的。 他可能也才剛回到家不久。 “可以開始上課了嗎?” 我把帶來的包包放到桌上,將教科書和錄影帶,還有音樂CD攤開來,然後跟他確認。 “當然。” 脫掉上衣的月川先生,立刻回答。 “……我想先說一聲,我可以抽根煙嗎?其實我也才剛到家不久。” 他做出抽煙的樣子。 果然沒錯。我聳了聳肩。 月川先生從脫下來的西裝內口袋裡拿出萬寶路,縮著肩膀點了煙,看似美味無比地抽了起來。他鬆開領帶結還有襯衫的第一顆鈕扣,用手快速地撥開經過梳理的劉海。覆蓋在漂亮額頭上的劉海,流露出讓我覺得帶點奇怪的性感,我有這種感覺會很奇怪嗎? 我覺得男性在公私方面的界限,比女性還來得大;尤其以月川先生的情況而言,或許是因為在證券公司從事的是那種一絲不苟的工作之故,當他放鬆的那一瞬間,那種狂野不羈的感覺,和他工作時的樣子有很大的差距。 或許是因為之前在我身邊的成年男性,不管是父親還是克利斯老師,從事的都是“舞蹈”這種職業。而從某方面來說,這職業既不算運動也不算藝術,因此我才會特別地意識到“公”、“私”的不同吧? “……今天穿牛仔褲啊?” 我知道這是他對我的服裝的評價,不由得覺得有點難為情。 “對不起。其實跳舞時是不應該穿得太隨便的……我白天出門去辦點事,沒有時間回家換衣服。” “不用道歉。我只是覺得便服的打扮也很適合你。” 雖然覺得月川先生這麼說純粹是客套話,但是心跳卻仍然微微地加速著。“老師,讓你久等了。現在我應該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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