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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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豔陽天 BY ふゆの仁子

隨著周圍蜂擁而出的人潮,從正值交通巔峰而塞得像沙丁魚罐頭的電車踏上月臺,一陣冷颼颼的寒風拂過冒著汗水的臉頰。 悶熱的天氣一連持續了好幾天,圍繞在四周的空氣也飽含濃郁的濕氣,一進入九月氣候立即急轉直下,令人感覺秋天的腳步近了。 正午從柏沒路面反射的陽光雖然刺眼,早晚吹拂的微風與仲夏相較之下,卻有顯著的改變。豎起耳朵,像征夏天的蟬鳴已經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鳴叫聲隨處可聞。 “秋天到了呢……” 瀨尾充宏如釋重負般喃喃自語。 瘦削的下顎和雙眼皮大眼睛。五官和年長許多的姐姐十分神似的他,從一點也不合射 的麻質西裝口袋取出手帕,擦拭額上冒出的汗水。 每當他垂下頭,跟貓毛一樣又輕又軟的瀏海便散落額際,即使一早起床用髮膠固定也撐不到回家的時候。拜此之賜他身上穿的西裝怎麼看都像是跟人家借來的,儘管今年三月已經從四年制的私立大學畢了業,四月開始進入一家食品公司工作,上司跟同事還是拿他當小孩子看待。 從月臺眺望著西方天空,只見整片雲層被染成了淡橘色。月臺的時鐘標示現在剛過晚上六點半。夏天的暑氣一點一滴的消褪,白天的長度也成正比地,逐漸縮短。 漫長的夏日裡幾乎天天持續歷年罕見的高溫,所幸終於告一段落。不同于求學時代有暑假可放的他,也唯有在此時此刻才深切感受到季節的變換。 今天電車之所以特別擁擠,可能是因為開學的關係吧!仔細想想,剛才似乎在湧向樓梯的人潮中,瞥見好幾個身穿制服的學生。儘管在五根手指頭也算不完的幾年前,自己也跟他們一樣穿著制服搭電車上下學,感覺上卻是那麼地令人懷念。 他記得高中入學典禮那天,制服的領帶怎麼拉都有那麼一點不對勁。穿不慣的皮鞋把他的腳磨得快破皮,學會抽煙就是在那段時期。有一次,他還因為受不了暑氣的摧殘,才剛抵達車間便被抬進了站長室,之後還請了兩個禮拜的假沒去上課。 運動會舉行慶功宴,同學們一起假冒大學生去了小酒館。可惜的是,第一次喝的日本酒是什麼滋味他已經記不得了。在家也不曾喝過酒的瀨尾只啜了一小口,便被酒精醺得全身通紅而當場醉倒。 雖然幾分鐘之後就醒過來而無須送醫急救,還是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現在的他酒量依然不好,不過跟當時比起來,至少可以多喝個幾杯了。 “想起這些做什麼呢?” 走出剪票口收回月票瀨尾苦笑了一下,往前踏出腳步。 出了車站往南直走的雙向道兩旁林立著許多小商店。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瀨尾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搬到這條街。跟當時大同小異的商店街中央一帶有家便利商店。 從祖父那一代開始經營酒鋪的這家店,在十年前順應時代潮流改成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儘管店名從“酒鋪”改成“便利商店”,陣列的商品也做了部分更動,但親和力十足的酒鋪市井風情依舊延續了下來。 “歡迎光臨。” 自動門打開的同時傳來豪氣干雲的招呼聲,讓人聽了也跟著精神百倍。一抹笑意不自覺地爬上瀨尾的嘴角,他笑著把頭抬高。 “噢,你回來啦!” 穿著圍裙站在櫃檯裡面幫忙結帳的男人一認出進來的客人是瀨尾,眼角立刻眯出了幾條小細紋。每當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展露笑靨,便有幾條小小的細紋向他的眼角聚攏,令人倍感親切。 即使隔著衣服,也看得出他那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體格魁梧而精壯。印有美國NBA職籃LOGO的T-SHIRT和磨得發白的牛仔褲上,罩著店員專用的可愛圍裙。夾在胸口那塊名牌上貼著表情呆滯的照片,旁邊寫著楠之瀨宇一郎。三年前,他成為了這家超商的年輕店長。 “你等我一下。” 越過客人的腦袋這麼說完後,他有條不紊地把東西一一塞進塑膠袋裡。拿著商品的手掌大而有力,飯團之類的小東西仿佛只要他稍微使勁,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捏成爛泥。剛開始幫忙時錯誤百出的他,如今已能熟練地敲打收銀機了。 向顧客說了聲謝謝光臨,楠之瀨走出櫃檯。 “今天好像下班得比較早。” “就是啊!每天加班誰吃得消啊?” 走到站在便當陳列架前面的瀨尾身旁,他一邊整理商品一邊問道“ “是嗎?我沒在一般公司上過班,也無法提供什麼意見。今天也要買便當嗎?” “今天應該有飯吃吧!要離開公司之前我打了電話回家,所以不用買。” “那你幹嘛站在便當前面?”楠之瀨詫異地俯視瀨尾。 “嗯--”瀨尾望著男人居高臨下的臉孔,把頭一歪。 “可能是習慣了吧!每天都固定來報到,這雙腳也就自然而然地走過來了!” “畢竟你每天早晚都來呀!” 楠之瀨幫瀨尾補充了一句,把視線移回陳列架上繼續整理便當。 形狀優美的腦袋上那些又硬又粗的頭髮,在學生時代一直理成小平頭。自從開始在超商工作,他才把頭髮留長,如今他的瀏海已經蓋過了額頭,後面的頭髮也修剪到齊領的長度。一開始瀨尾還很不能接受,但連續看了三年倒也漸漸習慣了。 “有什麼不對嗎?” 察覺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楠之瀨轉頭望著瀨尾。 “沒事,我只是在想,我們兩個都老了不少。” 瀨尾發出由衷的感慨。楠之瀨先是瞪大眼睛滿臉錯愕,接著笑了出來。 “你幹嘛?怎麼突然冒出這樣的話?該不是發燒了吧?雖然都九月了天氣還是很熱,我看你八成熱到腦筋秀逗了。” “胡說!我也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啊!到了秋天難免會有點感傷嘛!” 被楠之瀨揶揄了一番,瀨尾很不服氣地提出反駁。那句“多愁善感”讓楠之瀨笑得更加曖昧,驀地,他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 “充宏,你現在有沒有空?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楠之瀨凝望瀨尾的笑臉蒙上一層淡淡的陰霾。 “嗯,有啊!” “抱歉,我要休息一下。我就在裡面,有事再來叫我吧!” 一聽完瀨尾的回答,楠之瀨隨即跟站在櫃檯的工讀生打聲招呼,把手搭在一旁的瀨尾肩上,輕輕推著他走向店裡的儲藏室。 塞滿庫存存商品的通道末端,連接著楠之瀨一家人居住的祖屋。其中一間用來充當員工休息室的小房間裡,擺著雙層小冰箱、剛好方便吃飯的小桌,以及幾把椅子和沙發。 楠之瀨示意瀨尾坐在椅子上,從冰箱取出兩罐咖啡擺在桌上。其中一罐是深受瀨尾喜愛、加了濃濃奶精的咖啡歐蕾。楠之瀨常說那是給小孩子喝的。瀨尾雖然喜歡咖啡,但裡面一定要加入濃濃的奶精和一大堆砂糖。與其說他愛喝咖啡,還不如說他喜歡享受咖啡的風味。 “謝謝。” 輕輕點了一下頭的楠之瀨把椅子拉過來,在坐下之前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掏出煙盒。 從塞在小口袋裡被蹂躪得歪七扭八的煙盒裡抽出的煙,也同樣慘不忍睹。然而,坐在椅子上的他毫不介意地叼在嘴裡,弓著背用火柴點了火。 棱骨分明的修長手指襯得香煙格外短小。楠之瀨揮手把火滅掉,將煙夾在兩指之間,對著天花板吐出嫋嫋白煙。 楠之瀨抽起煙來架勢十足,但他並不像瀨尾一樣在高中時代就學會了抽煙。天天埋首於體育訓練的他向來秉持“嚴於律已,寬以待人”的原則,即使別人嘴巴說破了,他還是奉行著“只能喝酒,絕不碰煙”的鐵律。 慣用的右手之所以比左手粗壯許多,也是在運動健將時代留下的紀念。 楠之瀨曾是個大有可為的硬式網球選手。 然而,現在的他手上不再拿著網球拍,反而握著皺巴巴的煙盒。感到惋惜的人,應該不只瀨尾一個。 盯著楠之瀨的手腕和嫋嫋升空的白煙,瀨尾拉開咖啡歐蕾的拉環,借著冰涼的飲料滋潤乾涸的喉嚨。液體通過食道直達胃部,身體內側的熱度徐徐降溫。 喝得喉結上下移動的瀨尾感覺到楠之瀨的視線。他任憑手上的煙燃燒,目不轉睛地凝視瀨尾的臉。 今天的楠之瀨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瀨尾還來不及問他到底怎麼了,楠之瀨搶先開口。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適合穿西裝。” 隔著薄薄的白色煙幕,他揚起了嘴角。 “高中的西裝制服也是,這樣的衣服穿在你的身上,總讓人覺得是跟別人借來的。” “要你管啊!誰叫我長了一張像女人的娃娃臉,肩膀又下垂,不管穿什麼都很滑稽。就算你不說,我也有自知之明。” 原以為他要宣佈什麼大事而正襟危坐的瀨尾,一聽到楠之瀨的批評氣得反唇相譏,把臉撇向一邊。 都二十三歲了,還三天兩頭被人誤認成高中生的元兇就是這張娃娃臉,瀨尾為此深感自卑。小時候甚至被人弄錯性別有些人也會借此欺負他。 他永遠忘不了剛轉學的時候,曾被同學欺負到哭出來的傷口。可是,要不是這張臉的關係,要不是轉學第一天發生那件事,或許他就不會跟楠之瀨以及另一個重要的兒時玩伴成為好朋友了。 雖然他也清楚這一點,但交往了十幾年的兒時玩伴一旦觸及這部分,還是無可避地勾起了他的厭惡感。 “火氣別這麼大嘛,我只是開開玩笑罷了!” 對過去絲毫不以為意的楠之瀨口氣一派輕鬆,給了瀨尾一個成熟男子的微笑。 打從小學六年級他的體格就比別人來得高壯,給人一種望塵莫及的壓迫感。冷靜的氣和沉穩的笑容,令人難以想像他跟自己同年。不只外表,兩人之間的精神年齡恐怕也相去個十萬八千里吧! 三年前,楠之瀨的父親因為一場意外過世了。 身為長男的他為了照顧年紀尚幼的弟弟和體弱多病的母親,只好中斷大學課業,更毅然放棄自己灌注青春的網球,一肩扛下父親留下的家業。 除了本人以外,每個人都為他深惋惜。 就算休學了,也沒必要連網球都放棄。如果在大型比賽中寫下輝煌戰果,登上國際舞臺,靠網球養家活口絕對綽綽有作。大家都相信楠之瀨有這個實力。 然而,監督與教練苦口婆心的勸說,依舊動搖不了楠之瀨的決心。 “運動選手的生涯短暫,再優秀的選手遲早都得面臨退出體壇的命運。我身為一名選手的巔峰在高中三年級時就已經結束了,就算大學畢了業,頂多是當個體育老師培育下一輩,等到瓜熟蒂落,終究要回頭來繼承家業。所以,我只是直接跳過中間的過程,這對我自己的人生規劃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第二天,楠之瀨便理所當然地穿上圍裙站在超商的收銀台。過去,只要沒有練習他也會到店裡幫忙,可是天天從早忙到晚,幾乎沒有休假的工作畢竟比想像中辛苦許多,無法融入工作的他狀況頻傳。 雖說他有過人的體力,終究不堪心力交瘁而日漸憔悴。只能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孤軍奮鬥的瀨尾憂心如焚,深怕他哪一天就這麼倒了下去。 可是,楠之瀨即不怨天尤人也不氣餒,經過了三年多的努力,如今的他對超商店長的工作已經駕輕就熟了。 打從楠之瀨還沒出生前,酒鋪已經是這條街上的老字型大小,有半數以上的客人都是以前的老主顧。雖說因此免去了從頭招攬顧客的麻煩,相對地,小時候的種種糗事也無可避免地口耳相傳。 “想不到阿宇長大以後會變得這麼懂事呢!” “這句話就姑且當作是在褒獎我羅!” 倒不是他少年時代曾有過什麼惡行劣跡,只不過體格魁梧的楠之瀨不論做什麼事都特別引人注目,因此商店街一帶的歐巴桑們才會或多或少都記得楠之瀨小時候的事。 看到楠之瀨帶著苦笑應付這些對自己的過去了若指掌的太太們的調侃,瀨尾這才放心地抹去一直以來的不安。 “對了,你到底有什麼話想跟我說?該不會只是你拿來休息的藉口吧?可別告訴我,你的目的只是取笑我穿西裝的模樣哦?” 把喝完的空罐扔進垃圾桶裡,決定既往不究的瀨尾向楠之瀨質疑。 “……嗯。” 楠之瀨把長長的煙灰彈在煙灰缸裡,用兩指捏住變短的香煙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是他自己說有事要談,卻不太願意去碰觸這個話題的樣子。 “宇一?” 望著楠之瀨反常的態度,瀨尾遲疑地叫了一聲他名字。彼此認識沒多久,他就開始親昵地稱呼他“宇一”了。那是因為當時他身邊早已有個人這麼叫他。 “充宏,你最近有沒有見過阿保?” “……咦?” 聽楠之瀨提到另一個兒時玩伴名字,瀨尾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聽見那個熟悉的名字,令他的心臟不規則地鼓動起來。掌心冒汗、心虛不已的瀨尾,盡可能擠出自然的表情回答楠之瀨。 “這、這陣子我每天被工作搞得暈頭轉向,所以沒時間跟他聯絡。片桐現在應該在放暑假吧……” 片桐羅。然而、他竟然在去年十月間推掉了大好的工作機會,選擇進入研究所。他父母也希望片桐繼續念下去,因此沒有引發任何風波,但瀨尾和楠之瀨卻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吃了一驚。 “那傢伙是當學者的料,或許這樣對他也好。” 聽到這個消息,瀨尾完全慌了手腳,楠之瀨明知片桐原本無視于父母的心意而打算就業的原因,卻只是不置可否地攤攤手。當然,瀨尾也不是不贊同楠之瀨的觀點,但他還是想知道片桐中途改變心意的理由。 然而,即使找片桐質問,恐怕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啊!勉強來說,只是因為我想避免就業後跟別人接觸。” 儘管他神色自若地這麼說,瀨尾還是無法接受他的答案。 片桐那天平靜的口吻和眼神就像永不褪色的染料,深深印在瀨尾的腦海裡。從此以後,瀨尾的心中一直殘留著一個疑問。楠之瀨是不是知道片桐放棄就業的真正原因?這個疑問不知怎地驟然浮現在瀨尾的腦海。 應該不是有意賣關子吧!楠之瀨放開煙蒂,手足無措地抽出一根新的香煙點燃。察覺瀨尾正盯著前端亮起的小紅點,他縮了一下肩膀,欲言又止地嘟嚷著“其實是這樣的……。”瞬間,瀨尾全身緊繃,指尖也使勁地握在一起。 “聽說阿保要去阿拉伯半島。” “阿拉伯?” 發自楠之瀨口中的陌生詞彙讓瀨尾的大腦一時反應不過來,而重複一次同樣的單字。他知道這是個地名,於判斷片桐可能要去旅行。 “他要去旅行嗎?該不是為了學校的研究吧……有點像他會做的事,又有點出人意表……他怎麼老是喜歡去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這次要去多久啊?” 被楠之瀨的舉動搞得神經兮兮的瀨尾松了一大口氣。或許因為旅行的目的地是個安全堪慮的地方,楠之瀨才會表現得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吧! “你要跟我說的就只有這個?還是要討論送什麼東西給他,或者辦個小型餞別會幫他送行?看你這副慎重其事的樣子,害我究擔心了一場!這樣很容易嚇出心臟病耶!” “--不是這樣。” 坐在瀨尾面前的男人把臉別開微微搖頭。一口也沒吸的煙在兩指之間拖著越來越長的煙灰,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可能。儘管如此,楠之瀨還是把嘴唇繃成一直線,盯著地板不放。 “不是這樣?不然是哪樣?” 兒時玩伴不尋常的態度,讓瀨尾的神經又敏感了起來。 “他不是去旅行。” 楠之瀨依舊不肯點頭。不知該如何介面的瀨尾沉默了下來,楠之瀨這時候終於接下去說: “你有沒有聽過青年海外服務隊?” “青年海外服務隊……就是偶爾會出現在報紙或電車上的那個?” 從車廂廣告中看到的,開發中國家的人民埋頭工作的影像,浮現在瀨尾的腦海裡。 “應該就是你想的那個吧!這是一種由國際協力事業組織辦理的跨國性事業,主要是招募一些有心協助開發中國家的青年,為他們的志願鋪路。” “你知道得還真詳細。” 瀨尾雖然聽說過這個名字,卻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團體屬於哪個機構,更不知道他們的具體工作內容,所以對如數家珍地連招募要項似乎都列得出來的楠之瀨,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幹嘛突然提到這個?你該不是要告訴我,你要參加吧?” 瀨尾笑著在腦海裡反芻自己剛剛的發言。 宇一絕不可能參加。就算他真的有意參加,以他現在的情況也絕無可能。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片桐的話題在他心頭一閃而過。將前後內容串聯起來之後,他驚得瞪大眼睛,把兩手撐在桌子上。 片桐不是去“阿拉伯半島”旅行,以及青年海外服務隊的活動宗旨。雖然,他不是很瞭解阿拉伯半島上的國家,但至少還知道那裡有很多落後於日本發展中國家。 難道……想到這裡,瀨尾的嘴唇倏地幹了起來。心臟像擂鼓般跳得又急又快。 “宇一……難道?” 撐在桌上的雙手明顯地顫抖著,聲音也變得異常嘶啞。或許是從瀨尾的表情得知了他要說些什麼,楠之瀨點頭肯定了他的推斷。 “聽說空虛月中旬要在訓練所接受具體的訓練,十一月下旬出發前往各派遣地點。 “我……不信!” 瀨尾激動地站了起來。擋不住衝擊的椅子發出巨響翻倒在地板上。 “一開始我也不相信。可是,這不是騙人的。阿不住自己希望的物件。 與他人保持距離的片桐連楠之瀨都沒說一聲,就參加了青年海外服務隊。 楠之瀨說的沒錯,他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孤身前往海外。瀨尾實在猜不透他這麼做的理由。 阿拉伯半島。縱使地圖上找得到它的位置,那終究是個只能靠想像的未知世界。披著長袍、騎乘駱駝的人們,以及一望無際的沙漠和酷熱的太陽,宛如童話故事裡的世界。 “充宏,別哭啊!” 著那雙憂心忡忡地盯著自己的深邃雙眸,他一陣心慌。 “我才沒哭呢!” 逞強似地光離楠之瀨手心的瀨尾,邊撐起膝蓋拍掉西裝上的灰塵邊站起來。他忙不迭地擦拭一下自己的眼角,但兩頰還是幹的。 “我承認他一句也沒告訴我的確讓我很震驚,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哭的。” “真的?” 聽了瀨尾這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同樣站了起來的楠之瀨刻不容緩地提出質疑。瀨尾沒好氣地反駁道: “難不成還有假的?” “你敢說你震驚的原因,只有阿保瞞著你這件事?” “這是什麼意思?” “阿保要離開兩年,到一個你伸手不及的地方,這才是最令你震驚的主要原因吧?” 切中要害的話語深深刺痛了瀨尾的心。他下意識地揪住受創的胸口,瞪視說話傷人的兇手。 “沒錯,全被你說中了。” 瀨尾索性認帳了。 “既然知道,幹嘛還掀我的底呢?你這個混蛋!” “罵我混蛋……不嫌太殘酷了嗎?我也很委屈耶!為了心愛的你,明明不想提起這個可惡的情敵,還是得忍痛把事情告訴你,而你居然一點也不領情。” 楠之瀨苦笑著聳聳肩。 “鬼才是你的情敵!什麼叫[心愛的你]啊?少用這些噁心巴拉的字眼跟我抬扛!” 一個不留神很可能就這麼左耳進右耳出的話,楠之瀨倒是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得理直氣壯。凝視著瀨尾的眼神認真無比,楠之瀨有意無意說出的真心話沒有半句虛假。 這個把片桐稱為情敵的男人,在高中最後一個暑假曾向瀨尾告白過。 “我喜歡你,充宏。” 那句率真而毫無矯飾的告白,至今仍伴隨著蟬鳴縈繞在瀨尾耳際,令他想忘也忘不了。 可是自那之後,楠之瀨並沒有認真對他發動追求攻勢,當初告白的時候也跟現在一樣,和隨口開個玩笑相差無幾,讓人摸不清他究竟是不是認真的,所以瀨尾也晝避免去思考這個問題。 在遺忘楠之瀨告白的同時,他也把自己的感情封鎖了起來。和楠之瀨不同,這段感情並沒有向對方傾吐過。可是,楠之瀨知道,他知道自己喜歡的男人愛慕著誰。 平常他都裝作不知情,只有在偶然之中才會像剛剛一樣喚起瀨尾的記憶,而瀨尾的胸口也每每被他戳得傷痕累累。 “這種話從你口中說出來,就是很不正經。” “太過分了碰撞!我是正經的啊!沒有人比我正經了!我甚至可以剖開胸口讓你看看我有多正經!只要你開品,我馬上扒開來給你瞧!” “還是免了吧!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瞬間凝結的空氣被楠之瀨這幾句俏皮話輕易融解了。所以,瀨尾只是笑了一笑把楠之瀨的告白輕輕帶過。 “你真是無情啊!” “我哪有。無情的是片桐才對。” 從臉頰上撤離的大掌帶走了原有的溫暖,感到一絲寂寥的瀨尾把話題轉回片桐身上。他求助似地望向楠之瀨,只聽他緩緩開口說: “--阿保不是個無情的人。” 楠之瀨的眼眸閃過一抹鈍重的光芒。 “上次他告訴我的時候說過會找機會自己跟你談,只不過出發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忙,實在抽不出時間我們出去聚一聚。你就再等一下吧!” “是嗎……” 仿佛在懇求瀨尾的語氣讓他的心情五味雜陳。楠之瀨和片桐之間維繫著一份瀨尾所不知道的羈絆。或許那是出自於他們彼此惺惺相惜而產生的默契吧! 然而仔細想想,雖然瀨尾和楠之瀨會像這樣私底下兩個人見面,卻很少和片桐單獨行動。再怎麼搜索記憶,能列出來的印象也寥寥無幾。最接近的一次是在高中時代,而且當時還是去看楠之瀨的比賽。 國中時代或許是無意識的,但升上高中之後,瀨尾便刻意避開和片桐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並不是因為和沉默寡言的他獨處會有壓力,說實在的,能和片桐私下一起他簡直求之不得。可是同樣,他又會有種忸怩不安的感覺。那是因為他對片桐的感情使然。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快點回去吧,免得你媽操心。” “嗯,再不趕快回去,說不定真的會挨駡。” 平常就算再晚回家也不會怎麼樣,可是他今天要離開公司之前事先打過電話,隔了這麼久還沒到家,家人想必等得心急如焚吧! 楠之瀨打開通往店裡的門以後,又重新回到椅子上坐好。 “宇一,你不回店裡去嗎?” “我先抽一根再說。” 他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又取出歪七扭八的香煙含在嘴裡,接著弓著背用火柴點燃。露在短袖T恤外的兩隻胳臂高高隆起瀨尾望塵莫及的結實肌肉。 三年前,他幾乎每天在球場上追著球來回奔跑。飛散的汗水和粗重的喘息。超商的工作雖然是隱性的重度勞動,卻只能消耗他一小部分的體力。剩下那些過度的精力,他都是如何消磨的呢? “……嗯?” 察覺到瀨尾佇立在門口凝視自己,楠之瀨叼著煙抬起頭來。鮮明的五官在臉上形成的陰影,醞釀出與平常人相異其趣的風情。微微低垂的雙眸帶著幾分憂鬱,散發含情脈脈的奇特光采。 “沒事。明天早上我會再來。” “噢,路上小心。” 楠之瀨眯起眼睛給了他一個笑容。這樣的表情跟平常的他沒有任何不同。瀨尾這才放心地朝他揮揮手,回到店裡。 “瀨尾先生,店長人呢?” 熟悉的工讀生一發現瀨尾便輕鬆地跟他打招呼。晚餐的購物人潮似乎告了一個段落,店裡顯得冷冷清清。 “他說要抽根煙再過來。” “啊--又在抽煙了?這一抽下去肯定沒完沒了。店長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壓力,煙抽得有夠凶的。”“咦?真的嗎?” 聽工讀生拿他沒輒似地這麼說,瀨尾一驚之下提高音量。 “當然是真的。店長每次用完休息室,整個天花板都濃煙密佈呢!” 正在整理商品的女工讀生也在一旁加油添醋。 “瀨尾先生你有空的時候也勸勸他吧!我們說的話他都當成耳邊風,這樣下去鐵定會得肺癌的!大家都很替他擔心呢!” “嗚哇~!太殘忍了啦!拜託你千萬要手下留情啊!” 瀨尾說笑逗這兩個衷為楠之瀨擔心的工讀生,兩人爆出一陣大笑拼命求饒。 “知道了啦,下次見面我會勸他的。那,我先走羅!” 舉手向他們稍微示意,瀨尾站在自動門前面準備離開這家和樂融融的店。外面飽含濕氣的空氣參著開門的聲音流入室內,卷住被冷氣吹得冰涼的肌膚。太陽已經西沉了,溫度卻似乎沒怎麼下降。 剛剛吹拂的微風也停了下來,空氣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 “好熱……” 瀨尾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想起楠之瀨告訴他的話。片桐要前往的阿拉伯半島,恐怕比這個熱上好幾倍吧! 灼熱的沙漠、近乎白色般刺眼的陽光。只在電影或新聞裡看過的風景令他一陣暈眩。 “聽說阿保要去一個很遠的國家?” “你、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一回到家在餐桌前坐下,母親劈頭便提起這個話題,害瀨尾差點被飯給噎住。 “我去超級市場買東西的時候,岸根太太告訴我的。岸根太太還說她是從本莊太太那裡聽來的。” 這些三如六婆的小道消息真不是蓋的。岸根是住在對面的人家,本莊則是隔了幾戶的鄰居。繼續追溯下去,總有一天會挖出八卦的源頭吧! 瀨尾的母親和片桐的母親只有點頭之交的關係,但他們好歹也是從小學時代就住在這條街上了,這點程度的情報不需兩天的功夫便傳得人盡皆知。 “不知道是阿拉件還非洲。真好。阿保從小說很優秀,做事的層次也跟你大大不同。他這次去非洲或阿拉伯,不知道是要研究些什麼。” 八卦就是八卦,果然在中途走了樣。片桐去阿拉件跟他優不優秀其實扯不上關係,不過也沒人會去在乎其中的理由。 “我說充宏,你們公司有沒有出差或調派到國外之類的?” “別傻了啦!我們的分公司都在國內,除了日文以外其他的語言不通。我吃飽了。我很困想去睡覺了,明天提早三十分鐘叫我,我要起來以後再洗澡。” 雖然責怪毫不知情、只會在一旁瞎起哄的老媽也沒用,還是忍不住氣血上湧。不想再留下來聽她嘮叼的瀨尾,把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拍,離開客廳走回二樓的房間。 開門進入屋內,連煙也沒開就把自己摔在床上。 “優秀!優秀個頭啦!如果他去的目的是為了學術研究,我早就開開心心替他辦餞別會了!” 遭楠之瀨奚落說不搭軋的西裝,一回到家就馬上換下來吊在衣架上。穿著T恤和棉褲趴在床上的瀨尾,洩憤似地猛搓自己的腦袋瓜。 不論他緊閉眼睛、扯開喉嚨、抱頭苦惱、蜷曲身軀,都揮不去盤踞在腦海裡的詞句和身影。 “啊--夠了!煩死我了!” 坐起來揍了枕頭幾拳,也只是愈加助長無可發洩的憤懣。心想現在的自己就跟要不到糖吃而耍脾氣的小孩沒兩樣,束手無策。 他沒想到回了家還會聽見片桐出國的事。儘管細節有不少出入,他要消失兩年這件事終究是個事實。 楠之瀨這不是騙人的。因為他剛開始也以為是騙人的,所以向本人查證過。 片桐沒告訴自己這件事令瀨尾如遭電殛,心裡萬般不是滋味。照楠之瀨的描述,片桐似乎有意當面找他說明,但他的個性向來不喜歡等待。 “還是……去求證一下吧!” 瀨尾從床上跳下來,拿起丟在地板上的公事包,瞄了放在枕頭旁邊的時鐘一眼,時間才剛過九點。這種時間過去拜訪,應該不會太失禮吧! “等一等,還是先問問人在不在家……” 在研究所攻讀的片桐回家時間很不規律,有時甚至會在學校留宿。雖然目前放暑假,他還是有可能天天上學校報到。 總之,先打通電話吧!瀨尾用手機撥打片桐的行動電話,卻因為收訊不良而無法接通。打算改用家裡電話的他才走出房門,樓下便傳來母親的聲音。 “啊--真的嗎?說的也是--” 拔尖的語調聽來格外刺耳,瀨尾的額上爆出青筋。 “老媽一講起電話肯定又要老半天了!” 把門帶上跑到窗邊重撥了一次手機,結果還是一樣。 “根本打不通嘛!” “充宏,你睡了嗎?” 怒火高漲的瀨尾氣衝衝地把自己再度摔回床上,母親的呼喚聲陡然響起。一肚子炸藥的他懶得跟母親閒扯,於是打定主意裝睡到底,母親似乎不肯輕易甘休,依舊催命似地叫著他的名字。 “充宏,你還醒著吧?快點下來一下啦!” “我早就睡著了!” 瀨尾嘟嚷了一句抓起枕頭蒙住自己的腦袋。過了半晌,門外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緊接著連一聲招呼都沒有門就被打開了。 “充宏!我在下面都快叫破喉嚨了,你好歹也應我一句啊!” “吵死人了,我不是說要睡覺了嗎?” “有你的電話……” 難得聽兒子對自己大吼大叫,站在門邊的母親瑟縮了一下,戰戰兢兢地把子機往前面遞。 這種情況下也沒辦法裝作不在家,瀨尾只好寒著臉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口接過子機。前兩分鐘才跟母親聊得不亦樂乎,看起來又不像有插撥,瀨尾猜想對方八成是哪個親戚吧! “是誰打來?” 他凶巴巴地問了一句,從母親口中聽到的卻是始料未及的名字: “是阿保。” “……咦?” 瀨尾失聲驚叫了出來,緊緊盯著手中的子機。 “可是……你剛才不是還聊得很開心嗎……” “是啊,人家喜歡阿保嘛!” 都幾十歲的人了,別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羞著臉說什麼人家喜歡好嗎!瀨尾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勉強壓下想破口大駡的衝動。 “他打的好像是公用電話,你還是趕快接吧!” “你為什麼不早說?” 瀨尾把母親趕出房間奮力甩上門後,按下了保留鍵。 “喂!” “……瀨尾?” 隔了幾秒鐘的空白,兒時玩伴的聲音混合著四周的雜音傳入耳際。清澈嘹亮的男中音和咬字分明的說話方式,讓人聽起來舒服極了。 “片桐……” 這能電話來得正是時候。他有一籮筐的話想問他、想告訴他,可是一扣到片桐的聲音,瀨尾的胸口便漲得滿滿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握著子機的掌心滲滿汗水。短暫的沉默帶來苦澀,他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有話要跟你說。” 話筒傳來欲言又止的呢喃。 “嗯……” 雖然早已知道談話的內容是什麼,瀨尾的心臟還是加速了鼓動。 “我打的是公用電話,電話卡剩下的點數不多,所以只能長話短說。電話裡說話不方便,我想跟你見個面再聊。你現在有空嗎?” “嗯。” 他討厭自己只能跟小孩一樣點頭,卻又找不到別的話可說。 “那,我現在這就從這裡出發。再過個三十分鐘左右,你到你家門外等我好嗎?” “我知道了。” “那我……” 講到這裡嗶嗶的聲音響起,電話中斷了。片桐在最後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惜瀨尾來不及聽清楚。話說回來,片桐為什麼不打手機呢?在手機還沒像現在一樣普及之前,他就已經隨身攜帶了呀? 總之,片桐要來見他了。見他的目的應該如楠之瀨所言,是為了告訴他自己已經參加青年海外服務隊的事。 我該拿怎樣的表情去見他?聽了他的話,我該做出怎樣的反應?我是不是能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瀨尾盯著手中的子機不放。在無意識之間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握住話筒,連指尖都握到發白了。 片桐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不已。 2 由於父親工作上的關係,升上小學六年級的瀨尾匆匆辦理了轉學手續。 儘管父母有些放心不下,過去一直在長野某座深山小學過著清閒生活的瀨尾,仍興沖沖地期待能到都市去念大一點的國小。因為以前念小學全校加起來還不滿一百個學生,而新的是一個學年就有一百多個小朋友。 “說不定可以交到很好的朋友。” 滿心期待地前往新學校的瀨尾,在轉學第一天夢想便徹底破滅了。那張酷似姐姐的小巧臉蛋和那副 比其他小孩孱弱的身軀,令他成為大家揶揄的目標。 “娘娘腔!我看你啊根本不叫瀨尾充宏,應該叫瀨尾充子才對!充子耶--” “誰叫充子啊!我叫充宏!我是男生啦!” 典禮是在第一天的午休時間。當時大家正在準備營養午餐,而導師剛好不在教室。 他扯著還沒變聲的尖細嗓音拼命抗議,圍住他的同學卻置若罔聞。 “咦--有人在說話嗎?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沒有啊--” 瀨尾實在想不透為什麼他們要如此戲弄自己。以前的同學不曾取笑他像個女生,從不認為自己長得像女孩子的瀨尾急得都快哭了。 “宇一,你也這麼覺得吧?這傢伙橫豎看都是個女的!” 帶頭捉弄瀨尾的少年比其他小孩高了一大截,正值變聲期的嗓音也很低啞。聽到他環顧教室一圈向一個坐在視窗的少年搭腔,瀨尾也跟著把臉轉了過去,視線和那個少年恰巧碰在一起。 那個叫做宇一的少年頭髮剃得短短的。跟瀨尾四目交接的他像是嚇了一跳,他睜大細長的雙眸,又隨即把視線撇向一旁,耳朵染上紅暈地囁道: “嗯……” 他意興闌珊地附和。 “宇一,你也一起過來玩嘛!” 然而,他看也不看這裡一眼,搖搖頭拒絕加入他們,繼續念著自己手的書。瀨尾登時領悟到,他是包圍自己的這群少年的頭頭。 “那就算了。我們自己來驗證這傢伙是不是男生!” “噢?” 對他們來說,這或許只是司空見慣的一項遊戲。一大群人圍著一名少年,將他的雙手雙腳按在地板上,一件件脫掉他身上的衣服。 “討厭!你們幾個男生在幹嘛啊!” 原本只顧著在一旁聊天的女生們,也發覺氣氛不對而靠攏過來。這時候,瀨尾上半身的衣服已經被扯掉一半,褲子的拉鍊也拉了下來。對邁入第二性征期、開始在意異性眼光的瀨尾來說,自己的慘狀暴露在女生面前無異是奇恥大辱。 “放開我!放開我啦!” “好像沒有胸部耶!不知道下面有沒有小弟弟?喂,你們哪個幫忙按住他的腳!” 瀨尾死命踢動自己的雙腳,漫無目標地想踹開粗暴地按住自己的同學。情急之下,他的鞋子飛出去打中了某個人的臉,對方於是真的動怒了。 “王八蛋,你找死啊!不把你全身剝個精光,休想我會饒過你!” 這下死定了!惶恐至極的瀨尾扭動身體又踢又踹地奮力抵抗,門戶洞的褲子依舊無情地扒離了雙腿,無路可退的他只剩一條內褲蔽體了。 “好耶!只差一步啦!” 口頭上也慘遭淩虐的瀨尾只有死心一途。他咬住下唇忍住想哭的衝動,在手指拉住內褲的觸感下緊緊閉上眼睛。 不料,原以為下一秒就要脫掉內褲的雙手離開了他的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尖叫聲傳入耳朵。 接著,按住雙手雙腳的壓力消失了,他的身體恢復了自由。發生什麼事了?瀨尾輕輕睜開眼簾四下梭巡,只見站在眼前的少年頭上灑滿了白色液體,整個人濕得像只落湯雞。 澆了他滿頭的液體滴落到地板上。那獨特的味道肯定是牛奶。 “你們鬧夠了沒?一點分寸也不懂!” 背後響起了責難的聲音,瀨尾撐起上半身望向聲音的來源。有個身穿白色圍初、頭綁三角巾、戴著眼鏡、臉孔比瀨尾成熟許多的少年,正一手握著空牛奶瓶,義正辭嚴地主持公道。 “遊戲玩得太過火了!” 坐在視窗的高大少年也站起來走向這邊,趕走圍在瀨尾身邊的那群少年。 瀨尾將雙手撐在背後支著上半身,交互張望穿圍裙的少年和高大的少年。沒多久,他們兩人察覺了瀨尾的視線。 “你沒事吧?” 先開口的是穿著圍裙的那個。他把手裡的牛奶瓶放在餐車上走到瀨尾面前,接著脫掉身上的圍裙披在瀨尾肩上。扯下三角巾擦拭被牛奶弄髒地板。 “沒、沒事。” 蹲在瀨尾面前的少年近看之下比遠看的時候更成熟。清秀的單眼皮和銀色細框眼鏡形成絕佳組合,原本覆蓋在三角巾下的秀髮飄逸,遮蓋了他額際。 “阿保。” 頭上又響起低沉的聲音。瀨尾把頭稍微抬高,那個叫“宇一”的男孩正拿著他的衣服遞給穿圍裙的少年。 “幹嘛?你不會自己還給人家?” 宇一叫喚的“阿保”指的似乎就是那個穿圍裙的少年。高頭大馬的少年挨了穿圍裙的少年奚落,一臉尷尬地搔了搔腦袋,轉頭望向瀨尾。 “你有沒有受傷?” 和穿圍裙的少年一樣,相貌和舉止都比一般國小六年級學生穩重的少年,用相當低沉的嗓音詢問瀨尾的情況。在他那雙大眼睛凝視下,瀨尾覺得自己好像快被吸了進去。剃得短短的頭髮硬梆梆地豎起,臉頰上散佈著幾顆青春痘。比瀨尾粗了好幾倍的手臂和雙腳。以前念的小學沒有一個同學像他這麼高壯。 “我沒事,謝謝你。” 襯衫大敞的瀨尾又是好奇、又是詫異地盯著他的臉龐不放,少年將臉別向一旁,跟剛才一樣連耳根都泛紅了。 “幹嘛一張臉紅得跟豬肝似地?也不想想是誰把人家害成這樣的。自己的朋友也不會想想辦法管好!” 望著他們兩人的圍裙少年冷冷地諷刺了高大少年幾句。 “他們又不是我的朋友,幹我屁事啊!” “什麼叫幹你屁事!要是你剛才叫他們住手,事也不會鬧成這樣了!” 穿圍裙少年口氣強硬地削了他一頓,高大少年嘟著嘴反駁“這怎麼可以怪我。” “不怪你要怪誰?難不成你跟他們一樣,搞不清楚瀨尾同學是男的還是女的嗎?” “你、你、你少胡說八道啦!” 高大少年淡淡地啐了一口,聳聳肩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不只是耳朵,他整張臉紅得都快冒煙了。穿圍裙少年像是被他這副德性打敗似地,翻了翻白眼長歎一聲,開始幫瀨尾扣上襯衫的鈕扣。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是嗎?那你最好動作快一點。要不然那邊的傻大個兒根本不敢正面瞧你。不過,還是個小學生就到處發情,簡直跟禽獸沒兩樣。” “誰是禽獸啊!你不要憑空揣測胡說八道行不行!” 瀨尾不是很懂他們對話中的意思,但早點衣服穿好總是上上之策。等他終於把鈕扣全數扣好,穿圍裙少年扯了一下高大少年的襯衫,對他使了一個眼色。 “對不起。” 高大少年硬著頭皮對他鞠了躬。 其實錯不在少年身上,但自己若不說原諒他情況似乎會扯不清,瀨尾只好“嗯!”地一聲對他微笑。高大少年這才如釋重負,一抹笑意爬上他那張緊繃的臉龐。 “一開始就這樣不是很好嗎?真是的!” 穿圍裙少年苦笑立腳點嘀咕了兩句,也對瀨尾報以一笑。受到那張笑臉的影響,瀨尾笑得更開心了。他又湊近瀨尾的耳邊偷偷告訴他,那個被大家喚作“宇一”的少年名叫“楠之瀨宇一郎”。他是學校旁邊商店街酒鋪老闆的兒子,不管本人願不願意,他都是這一帶的孩子王。 “我叫片桐球社的學長們都對他很感冒。” “真的嗎?” “這也難怪。如果他打得很爛也就算了,偏偏他球技又挺有兩下子,人家當然越看不越不順眼啊!聽說有幾個學長準備教訓他。你呀,最好少跟他們混在一起,免得遭池魚之殃啊!” “……哦……” 過來挑撥離間的少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看瀨尾一副不起勁的樣也只好死心走人了。 瀨尾暗罵了一句我愛跟誰來往是我個人的自由,但楠之瀨被學長們盯上這件事可不能放著不管。話雖如此,他無能為力,於是趕緊去找片桐商量,片桐聽完事情始末,比瀨尾更加愛理不理地說: “所以呢?” “你還問我?這樣下去楠之瀨會被學長拉圍毆耶!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化解危機啊?” 他知道楠之瀨不是好惹的,可是雙拳難敵四掌,情勢終究對他不利。急著找片桐求救的瀨尾,想起自己剛轉學第一天被一群同學欺負的情景,整個背都涼了一半。 “沒有。” 片桐無情地澆了火燒眉毛的瀨尾一盆冷水。 “沒有!?你別鬧了啦!宇一真的要倒大楣了耶!說不定我們也會跟著遭殃!你一點也不在乎嗎?” “當然不可能不在乎。不過,有宇一在,我們應該不會遭殃才對。” 相對於瀨尾的氣急敗壞,片桐仍是老神在在。 “你、你說的是有道理……可是,宇一他……” “反正那傢伙一定會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在這裡窮著急也沒用。” 和片桐這麼聊下來,瀨尾漸漸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幹嘛為了旁人的意見搞得自己幾乎腦溢血。 “……我真懷疑為什麼你對宇一這麼有信心?” “我不是有信心,只是對他這個人既不給予過高的評論,也不過分貶仰。” 這句話瀨尾不得不接受。 楠之瀨的性格不能用外表來判斷,日常生活中的他沉穩踏實,除非必要絕不與人爭吵。從小學時代開始發生的大小紛爭,都不是他帶頭引起的。 以他這樣的個性,會在進入注重上下關係運動社團後,去招惹是非嗎?瀨尾左思右想,還是覺得可能性很低。也就是說,這些蜚短流長都是周遭的人在瞎攪和,楠之瀨自己搞不好一無所知。 可是,謠言已經甚囂塵上了,誰也不能球社發生了一起糾紛。 這件事件被壓了下來,因此外面的人並不知道。只知道一年級和二、三年級之間似乎出了一點問題,而關鍵人物當然就是楠之瀨。大家繪聲繪影地謠傳他遭到私刑,被社團退了社,但說開了只是空穴來風。 在憑實力服眾的鐵則下,某個高年級的好手和楠之瀨舉行了一場個人賽。結果,楠之瀨以些微之差險勝,從此這些學長們只好乖乖地閉上嘴巴。 不過,楠之瀨根本沒有反抗高年級的意思,經過再一次的協商,社團回歸原來的風平浪靜。 “結果怎樣了?” 那場比賽歸途上,瀨尾開口詢問事情的發展,楠之瀨苦笑著回了一句“你說呢”。片桐也只是笑而不語。片桐也就罷了,事實上,楠之瀨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天外飛來橫禍。 “那個警告我待在楠之瀨身邊也會跟著遭殃的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呢?如果他是因為關心又好像不太對勁。” 瀨尾想起忠告的內容隨口發表感想,不料楠之瀨停下腳步揚起了雙眉。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咦?我……” “是哪個無聊的傢伙跟你造謠的?” “哪個?這……片桐?” 剛剛還很沉著的楠之瀨變了個人似地,把瀨尾嚇了一跳。 被他抓住手臂狠狠地逼問,瀨尾不禁對片桐投以求助的眼神。片桐聳聳肩,拍了一下楠之瀨的肩膀。 “宇一,幹嘛這麼沖呢?這些話又不是瀨尾說的,你把他嚇個半死又有什麼用?” 在片桐懶懶的勸說下,楠之瀨這才驚覺自己剛才的行為,他驚慌失措地望著瀨尾,兩人的視線一對上,便面紅耳赤地把手鬆開。 “楠之瀨?” 看著連耳根都泛紅的楠之瀨背對自己,瀨尾大惑不解地歪著腦袋。打從他轉學以來,楠之瀨每次和他四目交接,就會滿臉通紅地把頭別開,但上了國中之後已經很久沒這樣了。 “抱歉。” “……宇一,你幹嘛那麼生氣啊?” 楠之瀨背對著他,縮起肩膀像是要藏住自己龐大的身軀,瀨尾天真地拉了拉他制服的衣角;不過,楠之瀨還是維持在臉紅脖子粗的狀態,遲遲不肯回過頭來。 “阿保……” “跟我說也沒用。” 片桐一口回絕了楠之瀨發出的求救訊號。瀨尾一個勁地抓住楠之瀨制服的衣角不放。 “瀨尾,算我求你,把手拿開好不好?” 楠之瀨忍耐了半晌,終於死心地回過頭來。他以困惑地眼神望著比自己矮了半截的瀨尾,精疲力竭地說。 “要是我放開了,你就得跟我說哦?” 他由下往上睨視眼前高大的男孩,楠之瀨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不明就裡的瀨尾再次向片桐投以求救的眼光。 “宇一,是你輸了。瀨尾他比你想像的還要孩子氣。” “孩子氣?我不否認自己還是個小孩,但你們跟我還不是半斤八兩?” 片桐的話引來瀨尾不服氣的抗議,楠之瀨聽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當場蹲在地上抱頭哀嚎。 “阿保,你說的對極了……求求你,幫我說明一下吧!” “我才不要。開什麼玩笑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你媽媽沒教過你嗎?” 楠之瀨抱住膝蓋向上睨視片桐提出懇求,片桐卻想也不想就打了回票。 “阿保~~~~~!” “噢,不是你媽,應該是學校的老師才對哦?” “誰教的都無所謂啦!求求你啦!阿保!我跟你磕頭!” 被他這樣蹲在地上將手湊到面前雙手合十,一直不為所動的片桐也只好認栽了。他肩膀一垮長歎一聲。 “……真拿你沒輒。” “我會記住你的大恩大德的!” 將這句話視為首肯的楠之瀨大喜過望地站了起來,雙手搭在片桐的肩上朝他鞠躬致謝。 “我要回去了,剩下的事就給你處理羅!” “根據瀨尾的描述,我猜那個傢伙應該是三班的毛利。” “……我知道了,謝啦!” 瀨尾完全搞不懂這段把他扔在一邊逕自進行的對話。他也不是不高興,只是看到兩人不同於平常的相處模式,難免有幾分匪夷所思。 楠之瀨背起球拍套和塞滿教科書、印有運動名牌LOGO的背包,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目送他在夕陽下拖得長長的影子離去後,瀨尾轉頭望向站在身旁的片桐。 “宇一回去了嗎?” “……我想應該不是吧?” “那……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哪件事啊?你是在問跟你挑撥離間的傢伙到底有什麼居心嗎?” “嗯。” 眼光始終鎖定著楠之瀨背影的片桐,心不在焉地問著,瀨尾點了點頭。 “這個嘛……那傢伙八成是喜歡你吧!” 片桐側頭看著瀨尾,聳聳肩吊兒郎當地回答。 “喜歡?” 聽得迷迷糊糊的瀨尾也把頭一歪,像只鸚鵡似地重複了同樣的字彙。 “你說誰喜歡誰?我是個男生耶!” “是男生又怎樣?只不過,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跟你說的,也有可能不是戀愛之類的感情。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想和你做朋友,礙于我們老是跟在你身邊害他找不到機會開口,所以認為我們破壞了他的好事吧!” “想做朋友直說不就得了?沒必要拐彎抹角啊!” 聽了說明仍抓不到重點的瀨尾怎麼也無法認同。 “算了……那個放冷箭的傢伙就別管了。你倒是說說看,宇一干嘛氣成那樣?” 瀨尾一臉認真地問,片桐皺起雙眉不知如何作答。 “那是因為他不希望閒雜人等把你搶走。” 片桐慢吞吞地開口。 “搶走?” 誰要搶走誰?從誰那邊搶走?他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你還搞不懂?” 瀨尾用力點頭。 “老師跟父母都教過,自己屁股要自己擦。我這個外人只能說到這裡為止。過一陣子,你應該就會知道了。” 片桐重複一遍剛剛和楠之瀨交換過的對話後,不管瀨尾如何死纏爛打,都不再解釋下去。 三緘其口的他眺望楠之瀨離去的方向怔怔地出了神。落日輝映下的側臉豔麗異常,染上淡淡紅暈的眼眸倒映著街頭風景,薄薄的唇無聲地蠕動著。 “嗯?” 察覺視線的片桐毫無前兆地望向瀨尾的臉龐。瀨尾一時語塞,只好搖頭回答他沒什麼。片桐也沒再追究下去,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對了,下次有機會你來天文社社團教室參觀一下,裡面有很大的天體望遠鏡,用它來觀看天空,可以看到平常見不到的點點繁星,非常漂亮哦!” 談論星星的片桐眼眸像星光一般燦爛。剛成為國中生,連戀愛的“戀”字都寫不來的尾瀨,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臉龐長的如此好看。 幾天後,上次挑撥離間的男同學趁片桐和楠之瀨不在,又跑來纏住瀨尾。 “上次我說的話,你就把它忘了吧!” 一說完這句話,他立刻拔腿閃人。正當瀨尾納悶著怎麼回事的時候,片桐前腳接後腳地走了過來。 “他是不是看到你才趕緊落跑的?” “別傻了,我又不是宇一。這樣講未免太失禮了吧?” 片桐苦笑了一下。打死也不相信有人會把他錯認為楠之瀨的片桐,噘嘴透露自己的不滿。 “那他幹嘛嚇得落荒而逃?” “當然是宇一干的好事羅!” “什麼跟什麼啊……” 一頭霧水的瀨尾提出反問,片桐攤了攤手。 “對了,你要不要去參觀我們的社團教室?今天沒有活動,裡面應該沒人。我去跟老師借鑰匙就可以進去了。” 瀨尾答應了片桐的邀約。 3 就讀一年級卻對社務不遺餘力的片桐,在二、三年級之間深得信賴,自由進出社團教室使用望遠鏡也比較不受限。 不怎麼大的社團教室視窗並排著好幾架巨型望遠鏡,片桐取下眼鏡把其中一台裝設好,示意瀨尾過來看鏡頭。這個時間看不到星星閃耀,視野裡只見銀白色的月亮。 “好漂亮的月亮,銀白色的耶!跟光芒四射的太陽比起來,我反而喜歡月亮!” “可是,要是沒有太陽燦爛的光芒,月亮本身是不會發光的。” 瀨尾興高采烈地述說自己的感動,片桐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月亮和太陽的關係,順便為上次的後續發展做了說明。 從片桐口中得知那傢伙的名字後,楠之瀨直接殺到對方的家興師問罪。經此一役對方肝膽俱喪,再也不敢動瀨尾的歪腦筋。 “宇一到底做了什麼呢?” “誰知道……總之,宇一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太帥了,就算把我倒過來也學不會……那傢伙像太陽一樣耀眼,教人難以逼視。” 片桐憂鬱地歎了一口氣。 拿掉眼鏡的片桐仿佛卸下了全身的武裝,隱隱散發出沉靜的氣質。望著眼前的兒時玩伴,瀨尾好想對他說“你也一樣耀眼”。 可是,片桐和楠之瀨的光輝是不一樣的。如果說楠之瀨像陽光般熱力十足,片桐就好比安詳靜謐的月光。 “我……比較喜歡月亮。” 瀨尾的打氣似乎讓他想起了不在場的楠之瀨,片桐戴上眼鏡輕聲說了句“謝謝”,唇角泛起一絲幽幽的微笑。如同上次在回家的路上一樣,他眼神縹緲地望向遠方。 *** 瀨尾背靠玄關茫然望著夜空,回憶起他跟片桐在天文社社團教室仰望的天空。可是,現在的夜空籠罩在夜色中,點綴著皎潔的明月和點點星光,和當時泛紅的天際截然不同。 迎向冬季的天空清朗無雲,星星看來格外璀璨。 吐出的氣息還不到變白的階段,和回家的時候一樣沒有微風吹拂,只有飽含濕度的熱氣纏繞身體。 四周靜得出奇。附近人家燈火通明,也還不到夜闌人靜的時刻,卻不知為了什麼今天竟聽不到半點聲息。 瀨尾看了一下手錶,望著片桐應該現身的方向,就在此時,遠方傳來了行人的腳步聲。 雖說夜晚視線不清,他仍可以確定對方正走向這裡。在幢幢街燈的照耀下,人影逐漸清晰。 身材高頎、臉龐只有巴掌大的他,遠看之下八頭身的比例更是醒目,明明是慢步走來,接近的速度卻媲美小跑步。 映著淡淡銀白月色的臉孔即使遠看也俊美得令人癡迷。那張臉龐贏得了瀨尾有生以來第一次的讚賞,雖然神情已不復當年,五官基本上還是一樣。在銀框眼鏡下閃爍的瞳眸深深牽絆著瀨尾的心。 “瀨尾。” 走到只隔幾步的距離才發現瀨尾的片桐,柔聲呼喚他的名字。剛剛透過電話聽過的清澈男中音,讓瀨尾全身起了一陣顫慄。 片桐身穿象色麻料外套和同色系長褲,裡面罩了件白色POLO衫,沒穿襪子的腳下直接套著白底的運動鞋。 片桐走到瀨尾面前,伸出插在褲子口袋的雙手調整眼鏡的位置。瀨尾隨著他的動作抬起頭來,發現片桐的肌膚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黝黑了許多。 “抱歉,這麼晚還找你出來。” “也不算太晚啊,我偶爾也會加班到這個時候……” 視線遊移不定,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片桐的瀨尾,說了一半便接不下去了。 “看你的模樣,應該知道那件事了。” 短暫的沉默後,片桐開門見山地說。爽朗的語調與先前背道而馳,瀨尾按捺不住動搖的心情,死盯著柏油路面握緊拳頭。 “宇一告訴你了吧?” 柔和的聲調動著他的心。 “他是提過,但我沒聽。” 瀨尾的視線依然固定不動。 “瀨尾?” “宇一告訴我的只有你會親自跟我說明真相,至於其他的事我不全不知情,就算他說了我也不記得。” 都二十三歲了,還像個小孩一樣鬧彆扭,除此之外,瀨尾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壓抑自己內心翻騰的狂濤。 光是見到他的臉孔、聽見他的聲音,整顆心就糾成一團。 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拳緊握,瀨尾動也不動地等待片桐開口。 “……我懂了。” 片桐靜靜地回復瀨尾,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決定加入青年海外服務隊到阿拉伯半島去,期限是兩年。預定出發時間在十一月下旬,但我必須進訓練所學習當地的語言和俗習慣等等,所以九月中旬就會離開家裡。” 接下來的對白和楠之瀨所說的內容相同。這不是騙人的。片桐要去阿拉伯半島是不爭的事實,瀨尾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你幾時做的決定?” “我是在奏提出申請的、不過早在去年我就打定主意要參加了。也就是在我決定進研究所那時候。” 片桐突然拒絕內定的消息是在公司即將公佈名單時來的,距今約有一年的時間了。打從那時候起,片桐就一直把大家蒙在鼓裡,就連楠之瀨也沒提過半句。 “厚顏無恥地欺騙我們!” 楠之瀨咬牙切齒的咒駡猛然在瀨尾耳邊響起。再次被本人推落現實的深淵,瀨尾的心口像是被人揪住般苦不堪言,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打一開始就知道的人恐怕只有教授吧?” “沒錯。我跟他商量能不能繼續留在研究所的時候,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我要休學兩年,總得先問清楚能不能保留學籍。” 瀨尾原本是想挖苦他,片桐卻老老實實地回答。也就是說,只有教授知道片桐這個決定。 聽到這裡,瀨尾還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他有滿腔怨言,也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他說,卻沒有一句開得了口。 為什麼要一個人決定? 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為什麼非得去阿拉伯不可? 要是問他,他一定會不加思索地說: “這種事沒必要找人商量。這是我自己的人生,不需要接受別人指揮。每個人都該掌握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徵詢他人的意見是多於的。” 可是瀨尾卻無法完全認同。 我們攜手走過如此漫長的歲月,在簡短地宣佈結果前,透露一點又有何妨? 環繞腦海的念頭讓瀨尾咬住了下唇。 “我很抱歉沒跟宇一……還有你說一聲就做了決定。” 仿佛洞悉了瀨尾內心的糾葛,片桐輕聲地說。 “我認為自己的人生既然是個人的私事,自己做決定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旁人來干涉。這是我一貫的主張,但我也不能否認,對自己隻字未提這件事感到很過意不去。” “……你一點也沒想過……要找我或宇一商量嗎?” “當然想過。” 片桐一派理所當然的口鐵,刻不容緩地回答瀨尾打破緘默的問句。 “既然如此,為什麼……!” 瀨尾激動地抬起頭來。可是,一看到片桐用憂鬱的眼神凝望自己,他再次吞下已到嘴邊的話。 “你要問我為什麼沒找你們商量嗎?答案很簡單,要是跟你們商量,我的心一定會動搖。因為,我可以想像你會用這樣的眼光看我。” 片桐舉起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伸向瀨尾的腦袋。驚愕不已的瀨尾緊閉眼睛縮起肩膀,從頭上向全身蔓延的溫暖為他帶來目眩神迷的感受。他和楠之瀨從小打鬧慣了,兩人之間的肢體接觸不輸給一般兄弟,而片桐主動碰觸瀨尾相當罕見。 “更何況……我對宇一實在說不出口。和他相較之下,我所面對的現實幼稚淺得可笑。我不希望在他面前自曝其短。” 片桐用稍稍不同於剛才的語調娓娓道出自己的心聲。瀨尾明白片桐對楠之瀨懷有一份自卑感,沒料到他自慚形穢到這種地步,這讓他的心頭像是被梗住了一樣。 “片桐?” “其實……我這次決定參加服務隊,可以說是宇一促成的。” “咦……?” 片桐支支吾吾的這段話正是瀨尾急欲求解的內幕。 他往上凝視片桐,等待他繼續說下去。片桐眯起眼睛,略一沉吟後搖了搖頭,接著把手按在瀨尾的頭頂上,把他頭髮搓得亂七八糟,再收手放回原來的位置。他的態度擺明瞭就是不想再說下去。 瀨尾從小就感覺到片桐和楠之瀨之間有道看不見的牆阻止瀨尾踏入。跟片桐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感覺更是強烈。 這是絕對的信賴,還是所謂的羈絆?在羡慕的同時,心頭也萌生了嫉妒。 “上次告訴宇一的時候,他臭駡了我一頓。……他還告誡我一定要自己跟你說明,其實我也這麼想……所以,直到最後關頭才跟你說,真的很抱歉,事後才向你報告,真的很抱歉。” 就算他道了歉,瀨尾又能怎樣。雖然是楠之瀨提醒他的,片桐終究親自來告訴他了,他知道這是片桐最大的極限,卻難以釋懷。 片桐知道瀨尾對他抱著怎樣的感情。雖然不曾說出口,從態度上的蛛絲馬跡和氣氛的微妙變化也可以察覺出來,畢竟他不是個遲鈍的男人。他清楚瀨尾的個性,儘管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 因此,他什麼也沒說,只帶著最大的誠意克盡自己的義務。 可是,這樣的溫柔對瀨尾而言只是一種痛苦。 從他口中聽到事實,卻無法阻止、也不能鼓勵。他早在內心做好一切決定,朝著既定的目標前進。縱使他以先斬後奏的形式告訴他無法在事前相告的理由,也不過是讓瀨尾領悟到,自己在他人生中充其量只是個旁觀者。 最重要的部分到頭來還是沒有公開。他跟宇一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使得他做了如此的改變?片桐選擇了將這個秘密埋藏在自己心底。 “抱歉,耽誤你這麼多時間。” 片桐似乎有意結束談話,無以排遣的寂寥從四面八方襲上瀨尾心頭。 “我們沒機會再見面了吧?” “進訓練所之前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得辦,出發之前好像會開餞別會,到時候應該會聯絡。” “伯父跟伯母怎麼說?” 片桐苦笑了一下。 “幾乎要把我掃地出門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片桐一副聽天由命的態度。這樣情況是可想而知的。 身為大學教授的雙親一直強迫自己的兒子走上同樣的路,他們甚至從小就露骨地不贊成他跟瀨尾、楠之瀨太過親密。 “要不要緊啊?” “事到如今就算想反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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