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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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與野蠻人 BY ふゆの仁子

第1章 店內靜靜流泄著三角綱琴的琴聲。 高高懸吊在天花板的水晶燈,沉穩地照亮著輕易就能容下兩場籃賽的寬廣樓層。 地板上的波斯地毯長年維持著一塵不染,所有的坐椅都是從義大利特別訂制來的高級品。牆上裝飾著幾幅從拍賣會買來的畫作,隨便一幅動輒上億元。另外,擺設在棚架上的壺、雕刻等藝術品,每一樣也都是上上之眩將這些藝術品一一備妥的槙哉千里也一樣。倘若在他身上別個上億的牌子,想必也有一堆人士爭相競標吧!槙哉是Second.Deal的老闆,同時也是這棟大樓的所有人。 儘管他的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不過卻給人一種纖細修長的感覺。 細長的銀鏈沿著美麗的鵝蛋臉,一路從細邊鏡框延伸至肩膀處。 僅有些微度數的鏡片後頭,隱藏著一對每當閉上眼晴時就會隨之搖晃的修長睫毛,以及隱含憂鬱氣息的雙眼皮眼瞳。 高挺的鼻樑呈現出銳利的角度,單薄的唇瓣無須任何修飾,便能在光線下散發出明豔的亮紅色。 順滑服貼的直發會隨著步伐沙沙作響,前面的瀏海足以蓋住整個額頭。 將身軀包裹在灰色西裝下的槙哉,此刻正眺望著並列在樓層中央,被拿來充當營業用的遊戲機。 那裡有將近一百台的投幣式遊戲機,其中包含了電腦撲克。除此之外,還有能和莊家互別苗頭的撲克檯子、巴卡拉和輪盤。每張檯子前都站著已經整裝完畢的工作人員。他們穿著石膏白的襯衫、黑色背心,脖子上打著黑色領結。 槙哉一一確認每個人的外表儀容後,在輪盤前面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微微一偏,瞄了某個壯碩的男人一眼。 對方甚至比槙哉還高,厚實的肩幅上頂著一張粗獷的臉龐。濃密的粗眉襯托一對些微下垂的銳利眼眸。雖然鼻子有點內勾,不過卻無損整張臉的整體感。粗硬俐落的短髮直往上翹。 男人的胸口別著一張名牌,上頭用羅馬拼音寫著「DAIMON」。 就像槙哉常被形容成優雅一般,儘管那男人穿著一身端整的西服,仍給人一種桀熬不馴的感覺,與其說是野性,倒不如野蠻來的恰當。光是那看似再自然不過,實際上卻淩厲無比的眼神,便能窺知他絕非泛泛之輩。因此,槙哉並沒有正眼打量對方,僅僅向著男人的胸膛開口。 「……你的衣領,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抱歉!我原本預定在客人蒞臨之前扣上的。」 大門故意裝出慌張的模樣,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扣上第一顆鈕扣。 這樣的對話已經在槙哉和大門之間重複無數次了。只要稍微疏忽,即使是在營業時間內,大門領結下的第一顆扣子照舊是洞開的。每當槙哉提醒大門注意的時候,他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看著大門老是無法順利將扣子扣上,焦急的槙哉不禁示意對方「轉過來」。接著,槙哉撥開大門的手,伸出修得端端正正的指頭。 偌大的喉結頓時出現在槙哉眼前。 「你用的是哪一種古龍水?」 「Desire。」 「……這香味很適合你。」 Desire--性的欲望。它是downhill的男性系列。 彷佛一語道中槙哉心事的香水名稱,害得他有些局促不安。槙哉強壓住內心的動搖,不疾不徐地幫大門扣上扣子。 「禮貌必須身體力行。希望你記住這一點。」 「謹遵教誨。」 就在槙哉整理大門的袖口和腰際時,突然有道視線向他射了過來。不過,在大門離去的瞬間,又旋即消失了。 槙哉懷著滿腔疑問,一一檢查過店內。最後,他走到賭場的入口處。正在批閱檔的經理豬狩哲司發現老闆來了以後,連忙低頭行禮。 「今天的生意怎麼樣?」 「到日前為止,預約的客人分別是三橋先生、權藤先生。他們會在晚上九點抵達。包廂都已經準備好了。另外……」 頂著一張尖削臉的豬狩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他撫弄了一下玳瑁眼鏡,繼續對槙哉報告預約情形。 「有好幾個客人都希望槙哉少爺能擔任發牌員。不知您意下如何?」 上吊的鳳眼常讓人聯想到狐狸。現年三十五的豬狩,年輕時就開始在槙哉家出出入入。當時他是槙哉的家庭教師,如今則是Second.Deal的中樞,負責店內所有的營運。 「這要看我的心情。總之,請你先應付過去吧!」 「我明白了……槙哉少爺。」 突然間,豬狩叫住了槙哉。他快步走到槙哉面前,拿掉沾在槙哉身上的細線,甚至還當場跪了下來,將松脫的鞋帶系好。槙哉理所當然地觀察這一切動作。 「久等了。」 等到豬狩起身時,樓層也響起了低沉的鐘聲。 晚上七點。Second.Deal的一天正式宣告開始。 「歡迎光臨Second.Deal。」 第一位走進店內的,是穿著深藍色西裝,經常在電視上露臉的議員。槙哉使出無懈可擊的笑容,從容地打了聲招呼。 緊接著槙哉之後,其它店員也以九十度的鞠躬禮恭迎貴客到來。 「槙哉,今晚可要好好陪我們玩喔!」 「謝謝您的大駕光臨。」 挽著男人手臂、身穿光亮晚禮服的女性,是銀座最有名的交際花。槙哉露出滿面笑容,極其優雅地將他們帶入店內深處。 說起六本木,人人都知道它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不夜城,屬於成人們的遊樂常這裡隨處可見名流出入頻繁的舞廳、俱樂部和酒吧。雖然前來六本木尋歡作樂的人很多,不過店家的競爭卻也因此更形激烈。 金融風暴過後,許多原本走高級路線的店家,也不得不配合不景氣,改變原先的經營風格。 沒有經濟後盾的店家紛紛倒閉,最後連大樓的所有權也跟著易主。取而代之的是廉價的色情行業漸漸進駐。深夜過後,六本木的路口附近經常可見一些不知名的外籍流鶯。雖然地名沒什麼改變,然而地面上卻已物是人非了。 但是,照舊有不隨波逐流,一枝獨秀的名店存在。 其中的佼佼者即是合法賭澈Second.Deal』。 賭場不過是表面說法,實際上客人們根本就不關心輸贏,講明白點,它是一座為了成人而蓋的競技常統一色調的店內,所有的裝潢和傢俱都采沉穩的寒色系。另外,廚房中還有著名的日、法、西式料理師傅,每晚提供可口的飲食。 這家創業二十年以上的老店,靠著高品質的服務態度,以及政商名流的捧場,在業界有著相當不錯的評價。 安全中帶點刺激的味道,向來是成人們的最愛。 然而,卻鮮少有人知道,這家經常在觀光手冊中曝光的賭場,它在門面外的另一個神秘世界。 大樓內側的業務電梯可以直通地下室。那裡有扇秘密之門。 能夠推門而入的,僅限於政經界的大佬們。 門的那端常讓人聯想起拉斯維加斯的華麗賭常裡頭裝飾著奢華的燈飾照明,挑高的天井上懸吊著巧奪天工的水晶燈。隨便一幅牆上的畫作,價值動輒要七位數以上的天文數字。 Second.Deal的員工不但教養好、容姿端麗,而且,他們的口風都很緊。 兩層的員工加起來不下於百位。而站在頂點的人,便是槙哉。或者該說,集洗煉和奢華於一身Deal,根本就是槙哉千里本人的化身。 開始營業才不過三十分鐘,地下樓層便已洋溢著愉悅的歡鬧之聲。 向熟客們一一打過招呼後,槙哉從櫃檯隔壁的摟悌走上二樓,佇立在那兒眺望店內情況。 槙哉大學畢業後,家族中最為放蕩的叔父槙哉千歲便硬將Second.Deal塞到他手中,算算也有兩年時間了。以二十二歲之齡登上經營者寶座的他,有段時間曾受到來自各界的批評。 然而,眼光與手腕高明的經營方針很快地深入人心,不只服務生,就連顧客們也都很滿意槙哉的表現。光是開發叔父時代以來的客源一事,便讓槙哉贏了滿堂彩。再說,店內從未發生過爭端,由此可見槙哉手段之高明。 當然,按照日本現今的法律,像Second.Deal地下樓那樣的賭場還是違法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二十年多來Second.Deal從未遭到警方盤查呢?答案很簡單。 因為沒有人敢得罪Second.Deal的貴客。而且,槙哉家族強大的財力對政經界而言,更是一股不容或缺的力量。 槙哉的家人可說是幸運星的集合體。 曾祖父靠著借貸業起家,到了父親這一輩後,家族裡已經累積了不少資產。 叔父千歲可說是其中之最。就在他初次造訪拉斯維加斯時,便以吃角子老虎贏得高額獎金。接著,他以這筆錢為賭本,中了上億日圓的彩券。更別提他在日本賽馬所贏來的彩金了。 十幾年來,經營融資和不動產的父親一直位居富豪之首,豐厚的財力還被國外的財經雜誌列入全球前五強。槙哉家族的勢力既然橫跨多種領域,更別說是定期奉獻政治捐款的政壇了。 對違法營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結果,就是店內必須對客人們的行動守密。有時候,政壇大佬們會乾脆在賭場辟室密談。當然了,賭場也有招待國外嘉賓的服務。 話雖如此,大佬們的支持並非一道免死金牌。基本上,賭場還是對暴力或吸毒這類糾紛敬謝不敏。這是最起碼的行規。 為了經營者和顧客的未來,雙方都必須遵守遊戲規則--「您現在方便嗎?」 豬狩靜悄悄地走近將下巴靠在護欄上的槙哉。 「如果是大門的事,說再多也沒用。」 不待豬狩回答,槙哉便先聲奪人。 「找他來的人是你。既然如此,你就該負起最後的責任吧?」 因為眼下只有豬狩一人,因此槙哉的語氣也跟著軟化許多。 「可是,我只邀他到上面的樓層。我不認為他適合在地下樓工作。」 「也就是說,你認為我的判斷有問題?」 被槙哉正眼一瞪,豬狩不由得垂下頭。 「不是的……只不過,他的舉動實在很可疑。」 槙哉輕歎了一口氣。 「關於這一點,我不是正在調查嗎?總而言之,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決定。我看中的是他發牌的技術,再說他的人格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因此我才會以老闆的名義,邀請他到地下樓上班。如果你還有意見的話,那就是越權的行為。事關你的去留,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我明白了。」 從豬狩的表情來看,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心服口服。可是,槙哉卻懶得理他,再度將注意力轉回店內。 豬狩望了槙哉的背影好一會兒,然後才死心地回到工作崗位。 槙哉順著豬狩的路線看去,發現他在輪盤前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的,便是方才話題中的男主角--大門領。 或許因為原本的體格便高人一等吧,壯碩的他在人群中顯得十分搶眼。Second.Deal的工作人員大半都是透過介紹進來的。不過,偶爾也會招攬國外大學休閒管理系的優秀畢業生。 Second.Deal號稱日本規模最大,薪水當然也相對的高。然而,它終究是個違法賭場,過於大意的求才方式會給店內招來危險。 不過,大門卻是個特殊案例。他是由店長豬狩親自從別的店裡挖角來的。 當初大門在一樓當發牌員,由於風評大好,名聲便漸漸傳入地下樓。最後,連槙哉都略有耳聞,直接和大門面談過後,便將他調到地下樓工作。 這是在他到Second.Deal就職的第二個禮拜,也就是一月中旬的事。 儘管槙哉曾在事後知會豬狩,不過卻受到他的激烈反對。 為什麼要讓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進駐地下樓呢?豬狩不明白。 基本上,槙哉會先流覽過應徵人員的履歷,然後再進行面試。不過,截至目前為止,槙哉從未主動開口留人。不管對方是客人、工作人員或朋友,槙哉從來不是一個執著的人。更何況槙哉是豬狩從小看到大的,也難怪他會感到驚訝。 然而,就連槙哉本身也覺得整件事透漏著詭異。當初將大門帶進門的人正是豬狩,為何他會如此排斥自己物色的人選呢? 『將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引進地下樓,未免太過大意了。』 槙哉明白豬狩的顧慮,可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啊! 「……又不是沒見過面。」 槙哉用手蓋住嘴巴,以他人聽不見的音量低喃。 其實,就連豬狩也不知情。除了槙哉和大門以外,再無他人知道兩人間的關係。 自從不顧豬狩意見,便讓大門到地下樓工作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雖然,槙哉和豬狩一直採取緊迫盯人的監控態度,只可惜大門從來不犯錯。 大門並非只是個發牌機器,新鮮的手法和適時地插入對話才是他的拿手好戲。這也是他最令人佩服的地方。 盯了半晌,豬狩才終於信服,走回屬於自己的入口櫃檯。過了一會兒,大門又故態復萌,趁著客人不在的空檔,將手伸向自己的領子。 「……真是的,又來了。」 槙哉沒有漏看這一秒。 首先,那男人會解開第一顆鈕扣。接著,佯裝到休息室,然後一路探查店內的情形。槙哉追逐著男人的腳步走下樓梯。 槙哉一面和熟客打招呼,一面快速越過樓層,趁勢打開休息室的門。 「大門在嗎?」 「哇!」 槙哉的聲音和驚呼聲同時響起。 休息室裡面,一位襯衫前襟大開、連褲子拉煉也一併拉下的工作人員,似乎要從槙哉面前躲起來的樣子,將臉頰埋入大門的胸膛中。 ---突如其來的沉默。 這兩人正在做什麼,明眼人一望便知。 「……來的真不是時候耶,老闆。」 和槙哉對峙的男人大言不慚地點點下巴。 「一點都沒錯。是鹽瀨吧!鹽瀨,很抱歉打擾你們親熱,我有事要跟大門說,請你們在一分鐘內整理好服裝。」 槙哉連眉頭也沒多皺一下,淡淡說完想說的話後,接著便推門離開現場,靠在牆上看手錶計時。 秒針尚未走完一圈之前,休息室的門打開了。從裡頭走出來的工作人員不敢直視槙哉的臉,只好深深地低著頭。 「……很抱歉。那個……」 「我什麼都沒看見。請你早點回到工作崗位吧!」 槙哉猛然別過臉。他不可能去追究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 那位員工點點頭,飛也似地逃走了。 「唉~唉~,好可憐喔!老闆真是可怕。」 「你知道這個月已經發生過多少次類似情況了?」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槙哉賞了休息室中的男人一個白眼。 「……三次、不、四次吧!」 大門翹起指頭亂數一遍。 「總共是六次。你是種馬嗎?」 槙哉單手闔上休息室的門,同時以極其不可思議的神情,睨視著眼前猶在裝傻的男人。 「你記的很清楚嘛!」 「我們的工作人員,每一個都是優秀而且重要的存在。像你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玩法,到時候辛苦征才的人可是我。」 「沒想到老闆大人連員工的戀愛都要插手。」 「罪魁禍首究竟是誰啊?」 槙哉撥開男人擱在自己肩頭的大手,毫不退讓地惡瞪對方。 「店裡、休息室,而且還是工作的空檔。如果你想尋歡作樂的話,請在下班後進行。你在店外的行為我一概不過問。」 對槙哉而言,實在沒有打擾大門獵豔的必要。 大門將雙手交抱在胸前,笑著向前逼近一步。 「這些騙人的藉口就免了吧!說說你的真心話如何?」 「什麼意思?」 槙哉向後退了一步。 兩人的身高相差近十公分,加上體格的差異,更加突顯了大門給人的壓迫感。 猶如泰山壓頂的氣勢促使槙哉下意識地想逃離。 然而,槙哉的腳跟碰到門邊,整個人被逼到了角落。 「你已經無路可退了。怎麼辦才好呢?」 大門露出野獸捕獲獵物時的危險笑容,趁勢將手撐在槙哉頭頂的門板上。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槙哉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肩膀,不過他沒有閉上眼晴。 「說實話吧!其實你和他們都一樣。不就是為了讓我抱,所以才會趁著空檔特地跑到休息室來嗎?」 槙哉啞然瞪著眼前的男子。 自信滿滿的態度讓槙哉忍不住一拳揮過去。不過,他的手卻被抓個正著,就這樣釘牢在門上。 大門用另外一隻手拿掉槙哉的眼鏡,硬生生將他急欲背過去的下巴給轉了回來。 槙哉一直睨視著男人越靠越近的臉龐,極力想從對方的強吻中逃開。大門毫不退讓,硬是貪婪地狂吻槙哉。 強行從兩唇中突破的舌頭有種炙人的灼熱感。這讓槙哉感到有些暈眩,不過他還是死命地抵抗。 「……好痛。」 簡短的驚呼後,大門擦拭嘴角的手指上多了一道血痕。槙哉口中也同樣留有些微的鐵銹味。 「我說過,是你誤會叮」 槙哉輕輕地調整呼吸,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大門。 大門回看了槙哉一會兒,不久後他聳聳肩膀,舔著手指上的血液。 「你好象已經不是那個不經世事的小男孩了。」 大門抽離壓在門板上的手,粗魯地搔著後頸。聽到對方的話後,槙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難得你還記得喔?我還以為,你會將這段微不足道的夏日豔遇忘得一乾二淨呢!」 充滿挖苦的語氣讓大門嘀咕了一聲「好過分」。 槙哉戴上落在胸前的眼鏡,斜著眼睛確認大門的表情。 「這一個月來,你一直對我視而不見,因此我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想忘記的人是你吧?」 大門坐回椅子上,從桌上的煙盒中掏出一根香煙,用打火機點燃。 「只可惜,它對我來說就像是昨天才發生過的事一樣鮮明。」 槙哉走到大門面前。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六年前。大學入學之前,槙哉曾經跟著叔父到拉斯維加斯一遊。就是在那裡,槙哉和大門談了一場只有兩天的甜美戀愛。 「你的記憶力可真好。」 大門誇張地聳聳肩膀。 「第二年我為了見你一面,特地照你說的,在同一個時間投宿同一間飯店。我也曾經聯絡你上班的射擊俱樂部,可是對方說你已經辭職了。根本沒有人知道你的下落,當時的我受了好大的打擊。後來我才明白,對你而言,我不過是個拿來打牙祭的點心而已。」 槙哉將積壓在胸口的委屈一股腦兒地傾瀉而出。 「當然,憑槙哉家的關係沒有找不到的人。不過,我並不打算對一個拋棄自己的男人窮追不捨。--直到在店內遇見了你。」 槙哉一把搶過大門口中的香煙,輕輕吸了一口。兩人的視線交纏,被一股微妙的情愫牽引著。 「既然你自投羅網,就別想再逃跑。」 槙哉在輕吸一口氣後說道。 「這不是很矛盾嗎?說不會對拋棄自己的男人窮追不捨的人是你吧?」 大門的挑釁讓槙哉皺起眉頭。 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槙哉故意露出了笑容。 「不過,如果能夠和遺忘過去的男人重新開始,那又另當別論了。」 「在我一無所知的六年裡,你似乎從深閨公主轉變成女王升下了。」 「我想你指的是成長吧?」 「成長嗎……」 大門從喉間發出笑聲,再度從槙哉手中搶回香煙後,深深抽了一口。他仍舊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甚至還以欣賞槙哉的反應為樂。 「我不管你是怎麼解讀的。總之,我只問一件事。你到底想不想和我上床?」 「……什麼嘛!說了一大堆,結果不就是要我抱你嗎?」 大門不留餘地地嘲弄槙哉。 「如果這是你的結論,那麼就大錯特錯了。我並非求你抱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對我究竟有沒有興趣?」 槙哉拼命壓抑想要大喝回去的衝動,繼續嘴角含笑地說道。 「光憑你的容貌,無須我這種來路不明的男人,只要你伸手一招,還怕找不到人陪你嗎?我在上班第一天就看見你的脖子上留有吻痕。可別說你忘了喔!」 「的確。不過這是兩回事。」 「不然呢?還是你只是想試探我,看看六年前那個奪走自己初夜的男人,現在是否還對自己依戀不舍?」 大門將在肺部遊走過一輪的煙圈吐向天花板。 「隨便你怎麼說。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我想,我們彼此都應該很熟悉成人間的交往才對。」 槙哉慢慢走到大門面前,朝著猶在抽煙的他的股間摸去。 即使隔著一層布料,指尖傳來的鮮明觸感照舊使槙哉全身寒毛倒豎。同一時間,大門在六年前所帶來的熾熱也在腦海裡蘇醒。 大門的熱塊應該也會和那時候一樣,不容分說地貫穿自己吧?應該也會讓自己感受到幾近瘋狂的快感吧? 光是想像槙哉便覺得身體熱了起來。 槙哉再度從大門口中奪走香煙,似乎要讓自己維持鎮定地吸了一口。 「我的吻技也精進了不少。」 「有人會喜歡在親吻中咬人的傢夥嗎?」 「……那是對無禮者的懲罰。」 槙哉在大門耳際呵道,接著單手環住對方的頸項,俯身覆住大門的雙唇。那裡還留有鐵銹般的味道。槙哉先用舌尖輕舔被自己咬過的部位,然後將大門帶點冷淡的舌頭纏入口中,從舌根一路吻至舌尖。最後,他再輕探對方的牙齦,來回品嘗大門的上下顎。 滿溢的唾液在兩人口中來回交錯,槙哉甚至覺得它帶點甜味。 若問槙哉是否對六年前的親吻記憶猶新,其中可能有一大半是他自己編織出來的錯覺吧! 但是,第一次和男人接吻時的衝擊卻又是那麼的強烈,彷佛在槙哉的DNA刻下印記般。 如果當初沒有遇見大門,也就不會有今天的自己了。 雖然,槙哉在那天發現了自己的性癖,可是他從來沒有如此渴求過一個男人。 親吻不單只是打招呼,也可以是性愛的前戲。這些都是大門教會槙哉的。 僅是得到六年來一直夢寐以求的雙唇,槙哉便狂喜地險些暈厥。 他真想就這樣忘了一切,一頭栽進大門的懷抱。然而,槙哉還是忍住依依不捨的情感,陡然離開大門的雙唇。他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邊用眼神確認大門的反應。他給自己打幾分? 「真的進步不少。」 可恨的是,大門的反應簡直可以用無動於衷來形容。 儘管大門在嘴上誇讚槙哉,不過臉部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就連身體也是一樣的冷淡。大門又從槙哉手上搶回變短的香煙,彷佛換個口氣地叼著它。 「難道你不想抱我?」 「很遺憾。」 大門故意以一點也不遺憾的語氣回答。 「--為什麼!?」 「像娘兒們一般到處散播費洛蒙,比發情中的母貓還要主動扭腰擺臀的傢夥,我實在沒什麼胃口。」 槙哉的自尊瞬間被擊了個粉碎。 「誰……誰是發情中的母貓?」 「我說錯了嗎?自始至終,你都用充滿情欲的眼神看著我,勃起以後又縮了下去、嗚……」 大門沒能說到最後。槙哉修長的右手冷不防地摑了大門的左頰一掌。 隨著清脆的巴掌聲,大門的臉頰也跟著變紅。其實,大門可以輕而易舉地逃開。恐怕他是故意挨槙哉這一掌的。 「很痛耶。」 證據就是他還能笑著撚熄香煙。 「無禮的人是你。這都是你自找的。」 槙哉咬緊下唇,一邊用左手擦擦右手,一邊目不轉睛地瞪著大門。 「真不愧是Second.Deal的槙哉千里。你的床伴該不會都是些喜歡被拳打腳踢的被虐狂吧?要不然你怎麼會在求歡失敗後,就氣得甩人家巴掌呢?」 大門的嗤笑在在考驗著槙哉的忍耐程度。 「那你自己呢?看看你在休息室幹的好事,哪一個不是隨手搞上的?難道他們就是你所喜歡的那一型?既然你討厭我,為什麼要在六年前抱了我?剛剛的強吻又是怎麼一回事?我想你也解釋不出來吧!」 「很簡單。你自己不也說過?你已經和六年前不一樣了。沒錯,那時候的你的確很純真。連自己想要我的心情也不明白,甚至還害怕地逃開了呢!」 聽到大門惡意取笑當年的自己,槙哉不禁恨得咋舌。 「那時候我就說過了,越是拒絕的態度越能挑起男性的本能。只要聽到對方說不要,我就會整個硬起來。剛才那傢夥就是最好的示範。雖然他一開始不答應,後來還不是乖乖跟我走了。到了休息室之後,他便自已靠了上來。照理說,大部分的人只要被我問一句是不是想和我上床,馬上就會嚇得搖頭否認。我最喜歡將這些口是心非的傢夥逼到角落,一步一步攻陷他們的心防,直到他們親口說出『想要』為止。剛才之所以會偷襲你,也是出自同樣的理由。對我而言,剝下大美人的貞節假面是多麼有趣的事情。不管對方有多少層保護膜,我都會一道道拆除,讓人類最赤裸裸的原始欲望顯現在我眼前。」 大門得意洋洋地誇耀其實和犯罪相差無幾的理論。 「也就是說,像我這樣主動要求的人,根不無法提起你的興趣?」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順便一提,最能撩起我欲火的人,就是那個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大少爺。那麼驕傲的一個孩子,沒想到卻一臉天真地誘惑我。是我親手污染了那個純白無垢的年輕軀體。我折掉了天使的羽翼,讓他再也無法回到天堂。只要回想起他遁入魔道的那一瞬問,我都會忍不住舔舔嘴唇。」 「--禽獸。」 大門意有所指的發言讓槙哉大為火光。 「就某種意義而言,你不也一樣?連一點休息時間都不放過,還不就是為了和我上床?」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那是你自作多惰。」 要是繼續和大門杠下去,腦袋很可能會自動爆開。槙哉輕吸一口氣,試圖改變一下心情。 槙哉板起老闆的面孔惡瞪大門,對他伸出雙手。瞬間,大門略為移動臉頰。槙哉有點惱怒,氣呼呼地說聲「你誤會了」,按著拉住大門的衣襟。 「開店前我就跟你說過了,禮儀必須身體力行。休息時間要怎麼樣隨便你,但是請你別這副樣子出現在客人面前。」 「虧你不嫌煩,連這麼小的地方都要計較。」 「如果你肯配合的話,我也不用這麼累了。」 大門開始動手扣上襯衫的第一顆扣子。雖然他還是一副笨拙的樣子,不過槙哉卻不再幫他了。 槙哉會六次撞見大門和別人的親熱場面,原因無他,其實就是為了叮嚀他記得扣上扣子。 「這件事我們應該討論過很多次了。如果你還是照樣我行我素,我也有我的應變措施。」 「一顆扣子還能牽扯出什麼大問題?」 「我不能讓顧客感到任何的不愉快。再說,你一天到晚偷空溜進休息室,這也算怠慢職守。還是你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必須回到休息室不可?另外,為什麼你要趁著工作空檔在店裡四處搜尋呢?」 槙哉毫不留情地追問。 大門沒有料到槙哉會來這一招。他皺了一下眉頭,旋即又不在乎地笑了。 大門的野性在此刻發揮到極致。工作中一直勉強維持住的禁欲狀態,好象也隨著第一顆鈕扣一起解放。 槙哉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但是,為了只看大門脖子一眼就會發情的自己,無論如何他都要強逼大門扣上扣子。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理由。」 「我不想聽任何藉口。」 「襯衫太小了。」 正在和紐扣搏鬥的大門一臉認真地說。 「面試的時候已經量過尺寸了。他們給你的應該是最大件的吧?」 「袖子和肩膀還算可以,但是領圍就太窄了。因為我的脖子比普通人還粗,所以我才不喜歡把第一顆扣子,那會讓我窒息。這也是我常跑休息室的原因。」 「……真的?」 「不信的話你可以量量看。那裡不是有皮尺嗎?」 槙哉從大門所指的地方拿起皮尺,走到大門前面。 「請你蹲低一點,不然憑我的身高根本量不到。」 「沒問題。」 大門走到槙哉面前的位置坐下。 「量仔細一點吶。」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槙哉將這句話吞入口中,用度尺測量大門的頸圍。出乎意料的數字讓他叫了一聲。 「……真的耶。」 「我就說吧!」 皮尺上的數字比現今員工制服的領圍整整大了一圈。難怪大門會討厭扣上第一顆扣子。 「袖子和肩寬沒問題吧?」 「嗯。就像你看到的。」 槙哉順手幫大門扣上扣子,接著將皮尺放在桌上。 「我會要他們趕緊幫你製作新制服,這段時間就請你先忍耐一下。」 槙哉將剛才的數字記在紙上,然後撥通手機說了句「到休息室來」。 「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大門蹺起二郎腿,重新點了一根於後,隨手拿起手邊的雜誌。 「我要回店內去了。總而言之,除了休息時間以外,請你儘量避免跑到這裡。還有,當你離開工作崗位的時候,務必通知某人一聲。可以嗎?」 「我會遵照您的指示。」 儘管大門回答的很謙卑,不過眼晴卻沒離開過手上的雜誌。 面對完全不將自己放在眼裡的男子,槙哉也沒什麼好說的。他伸手推開門,不過卻被門外的人搶先一步。確定來人是豬狩以後,槙哉對他點點頭,接著將紙條交給他。此間,豬狩和大門沒有交談過一句話。 「對了。」 大門若有所思的發言止住了槙哉的腳步。此時豬狩已經離開了。 「最近,我經常從客人那裡聽到一個名詞。因為我是新來的所以不太清楚。方便問你一下嗎?」 「什麼名詞?」 槙哉瞄了大門一眼。 「天使雪。」 大門的視線終於離開紙面,轉而注視著槙哉。 「咦、還是天使塵?大概就是這一類的。」 沉靜卻散發著強光的眼眸讓槙哉的心臟一陣悸動。 「很可惜我不知道。應該和賭場沒什麼關係吧?就算我問客人,人家也沒有義務回答我。」 「我還以為老闆是無所不知的呢!」 槙哉並沒有遺漏大門眼睛在瞬間所散發出來的精光。 「就算我是老闆,也沒有變態到一一去過問顧客的嗜好。不過,我倒是很想給你一個忠告。為了消除閒雜人等對店內的好奇心,我們可也做了不少努力呢!」 槙哉以四兩撥千金的態度回應大門的疑問。送出一個軟釘子後,隨即離開了休息室。 天使雪到底是什麼?槙哉總覺得事情不太尋常。不過,大門的態度似乎更能擾亂他的思緒。 「大門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就連從走廊走回私人辦公室的期間,槙哉也是一肚子怨氣。 他將怒氣全發洩在牆壁上,但是只換來又紅又腫的拳頭,對鬱卒的心情一點幫助都沒有。 聽說豬狩第一次見到大門,是在新宿歌舞伎町附近的合法賭常豬狩一眼便對大門的發牌技巧驚為天人,兩人在暢飲一夜後,豬狩便將大門請到Second.Deal上班了。 這對慎重中又帶點神經質的豬狩來說,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在豬狩將大門帶回店內的隔日,槙哉和一夜情的男人說過掰掰,下午三點便直接到店內來了。 纏綿多時的情事讓槙哉疲倦不堪,前一天的醉意也還沒完全退去。不過,就在他看到大門的瞬間,整個人霎時為之清醒。 儘管槙哉是個無神論者,不過他還是在口中默念謝詞,感謝上天讓他們兩人再度相遇。雖然跟記憶中的他似乎有些改變,不過,那股彌漫全身的野蠻氣息還是和以前一樣。 槙哉馬上就將一夜情的對象忘得一乾二淨。 他相信,大門一定也很開心這次的偶遇。 然而,一切只是槙哉自作多惰。即使到了現在,槙哉都還記得那句令人刻骨銘心的生疏招呼。 『初次見面。我是大門領。』 大門以再客氣不過的口吻說道。當時槙哉還以為,大門是顧忌豬狩在場的關係。不過,在那之後,就算是兩人獨處,大門也從未提及那段過去。 不得已,槙哉只好這麼告訴自己。雖然大門是自己第一個男人,也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初戀物件,但是對大門而言,自己不過是段「夏日豔遇」,他早就把自己遺忘了。 槙哉覺得這樣也好。實際上,他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 為了忘記大門,槙哉換過一個又一個男伴。年齡、人種、職業都不是問題,只要他們能讓槙哉忘了大門。 不過,槙哉很明白,越是佯裝不在乎,就表示自己對大門的執念越強烈。 再度和大門相遇後,槙哉明白自己根本對他一無所知。包括他年長自己十歲、過去的經歷等等,若不是透過大門在Second.Deal就職前交出的履歷,槙哉也無從得知。 從那時候開始,槙哉便下定決心將他當成陌生人看待。然而,自己的眼睛總是下意識地追逐著對方。就像大門指摘的,槙哉之所以會發現他的扣子松了,也是因為老盯著他看的緣故。 正當槙哉想以扣子為藉口,興高采烈跑到休息室找大門的時候,不料卻撞見他和其它男人接吻的畫面。同樣的事情一再重複。每回槙哉都要自己強忍住忌妒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告誡大門。 但是,他還記著自己。他還記得那段過去。 槙哉不禁喜上眉梢。雖然大門的挖苦和毒舌讓槙哉恨不甘心,可是,誰叫他已經無法自拔地愛上對方了呢! 教會槙哉如何享受性愛歡愉的同時,大門也告訴他人類交往的方式。光是在週邊摸索是不夠的,必須赤裸裸地坦誠相對。 槙哉撫摸著自己的雙唇。睽違六年的溫度,隱約還殘留在上頭。 這次的相會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至少,這不是一句上天的惡作劇所能解釋的。隨著大門逐日加深的神秘感,槙哉的記憶也慢慢回到那段甜蜜時光。 第一次見到大門的時候,自己還是個未成年的大學新鮮人。 那時候,槙哉尚未發現自己的性癖。若非大門點醒,他還是一個純白無垢,以為世界是繞著自己打轉的驕傲天使。 儘管槙哉能夠一眼看穿時代潮流或遊戲本質,一頭栽進愛情後,他卻無法像個成人一樣,隱藏自己的真心,藉以提高自己的獲勝籌碼。 六年前的夏末。 那個曝曬在豔陽下的綠洲都市--。 第2章 從天井覆蓋至地板的窗簾,唰一聲被拉開了。 美國內華達州的沙漠綠洲上頭,轟立著美國最大的遊樂場--拉斯維加斯。 乾燥的空氣充斥整個晴空,一直蔓延至地平線的彼端。連日來,強烈的金色光線不斷地照射在地面上,好象連人都可以被曬融。 「關上窗簾啦,人家還想睡耶。」 槙哉千里縮在加大尺寸的床鋪內,刺眼的陽光逼得他將棉被拉過頭頂。 柔順的直黑髮蓬鬆地落在床單上。 「別年紀輕輕的就那麼懶散。」 一身義大利夏裝的男人笑著放開窗簾。 「快起來。剛才老闆打了通電話給我。他說今天進了最高級的食材,請你一定要到餐廳露個臉。」 「……又是肉嗎?」 槙哉的頭從棉被中鑽了出來,眼角上揚地看著男人。 寬廣的肩幅、超過一百八的身高,整個往後梳的頭型,雙眼皮大眼晴,再加上一臉胡渣,鮮少有人能夠一眼認出這個男人是日本人。他就是槙哉的叔父--千歲。人家可是個如假包換的日本人。 「可以滴出血來的沙朗牛排、頂級葡萄酒,加上Kino大賽,包你玩得開心。」 「我拒絕。」 光是想像那塊半生不熟的肥厚牛排,槙哉就覺得自己快吐了。 槙哉在拉斯維加斯停留了一個禮拜。從抵達那天開始,每天吃的都是肉類料理。而且份量還不是普通的大。每晚不斷上演的戲碼,看秀加上賭博,槙哉原本就不怎麼旺盛的食欲,如今又更萎縮了。 順帶一提,Kino是從一到八十中猜一個數字,遊戲輸贏全靠直覺。昨晚槙哉和叔父兩人可嬴了不少。 「為什麼?你肚子不餓嗎?」 「完全不會。你別管我,自己一個人去玩啦!」 「別那麼冷淡嘛!老闆可是千里迷呢,為了報答你讓他欣賞到你的情影,老闆還準備了一份大禮要送你喔!」 千歲聳聳肩,裝出垂頭喪氣的模樣。槙哉瞄了一眼叔父別腳的演技,冷淡地轉過頭去。 「你想把我改造成同志嗎?叔叔。」 「千里,你誤會了。他只是喜歡美的事物……」 親戚中,槙哉的容貌和千歲最為相似。但是,遠比千歲端整的五官,又讓槙哉渾身散發出某種微妙的中性氣息。說不定這是因為年齡,抑或個性的關係。儘管本人沒有任何感覺,不過槙哉的舉手投足間,永遠帶點難以形容的優雅感。可惜的是,過度的評價只會造成當事人的困擾。 飯店老闆第一次見到槙哉是在五年前,也就是他十三歲的時候。這次的美國行也一樣。從機票到飯店住宿,甚至連秀場的門票都是老闆奉獻的。 當然,千里隨便一擲便超過仟元美金的豪賭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夜以繼日的貴族禮遇實在讓他厭煩不已。 千歲和老闆一樣,不管男女,只要是美麗的事物他都喜歡。都這把年紀了還是單身狀態,周圍的人當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雖然千歲很喜歡容貌、性格都和自己極為契合的千里,然而他可沒猴急到對自己的侄子下手。 「反正我就是不去。」 「那……那我要怎麼跟老闆解釋才好啊?人家是打從心裡想見到千里耶。」 「他是別有居心吧!」 「千里……早知道你這麼壞心眼,我就把豬狩帶來了……」 千歲在背後嘟嚷了好一陣子,不過槙哉就是打死不回頭。 大概是死心了吧?十分鐘後千歲默默地離開了房間。 現在放鬆還嫌太早。千里又靜待了十分鐘,確定沒有任何聲響後,才啪地從床上起身。 「真是,害我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他隨意地撩開瀏海,望向窗外。 蔚藍的晴空下,林立著各種造型的大樓。 金碧輝煌的長方形建築前有座紐約的自由女神像。還有簇擁著各色尖塔的城堡,令人聯想起摩洛哥建築。槙哉身處的飯店,則是間以古羅馬帝國為基本造景的豪華渡假聖地。 拉斯維加斯每天都在改變。光顧賭場的顧客不只富豪,還有許多是全家來訪。因此,經營者莫不絞盡腦汁,設計出各種不同取向的主題樂園。 槙哉走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提神。在濕淋淋的身上披件浴袍後,回到房間打開冰箱。 他隨手取出一瓶氣泡水,對著瓶口喝了起來。赤腳走過房間的時候,突然發現一本導覽手冊。 「……實彈射擊?」 手冊是以日文寫成的,內文還附有幾位帶著耳罩、身穿迷彩裝在沙漠中射擊的男女照片。 槙哉並非破壞狂,也沒有以攻擊為樂的危險思想。然而,他的好奇心卻強過一般人。 他拿起話筒,按下手冊中的電話號碼。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雙方訂好下午一點的時間。屆時還會有人親自到飯店大廳接送。 「運氣不錯。」 槙哉立刻脫掉浴袍,換上當地買來的牛仔褲和印花長袖T恤。接著,在紙條上寫句簡短的「我出去了」。 這就是槙哉的作風。想必叔父發現最愛的侄子不在房間時,一定會引起一陣大騷動。槙哉一面想像叔父慌張的模樣,一邊將錢包和毛巾放入背包中,套上襪子後離開了房間。 這是來到拉斯維加斯以後,槙哉第一次照著自己的意思行動。 從小,槙哉便習慣凡事有人打點,反正他也樂得輕鬆。不過,事情總得有個限度。有時他也會想從令人窒息的環境中逃開幾天。 飯店大廳裡有個規模頗大的遊樂場,之前的靜謐好象假的一樣,到處洋溢著觀光客的喧嘩聲。 「我是不是太早來了?」 槙哉看了一下時間,然後從牛仔褲口袋隨便掏出一張五十元美金,將它插入賓果機中。 祖父時代流傳下來的幸運因數開始在槙哉身上運作。 槙哉除了運氣特好之外,同時也具備了冷靜的判斷力。儘管叔父常說槙哉是家族中運勢最強的一位,不過他本人倒沒什麼自覺。 「不知道今天的手氣如何?」 槙哉一口氣賭了五十塊美金。按下按鈕後,靜止的畫面開始轉動。第一個停下來的是左邊的圖案。 是7。接下來的也是7。槙哉興致勃勃地等待著第三個圖案,很可惜,結果是不一樣的。 儘管如此,他還是贏了一百倍的彩金。如此大量的銅板對現在的槙哉來說,可是一大妨礙。 「這該怎麼辦?」 望著出幣孔越吐越多的硬幣,槙哉不禁歎了一口氣。突然間,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槙哉轉過頭,發現身旁多了一位全身黝黑的男人。 「你就是槙哉嗎?」 「……你是誰?」 男人的身型高大,身上穿著合身的T恤,襯托出胸板的厚實。微具鬈度的頭髮修得短短的,略為挽起的袖子下的手臂,足足有槙哉的腰圍那麼粗。堅毅的下巴蓄滿胡渣。 也未免太適合迷彩長褲了吧! 男人和一身紳士打扮,動不動就灑滿占龍水的叔叔們是完全不同的典型。渾身充滿煙味和汗味的他,簡直可以用莽漢來形容。 槙哉下意識地瞇起眼晴,細細打量男人的臉龐。 「我是剛才和你通過電話,射擊俱樂部的大門。」 從性感雙唇中流泄出來的聲音並沒有想像中混濁,而是彷佛從地面響起的沉穩男低音。或許是他的語氣太過流暢了吧,開口後,散發出來的感覺便沒有先前那麼硬派了。 「射擊俱樂部……啊!」 槙哉猛然記起先前的預約。不過,為什麼對方能一眼認出自己呢? 「我看了一下大廳,二十歲左右的日本男子,就只有你一個。」 「……喔。」 槙哉對這位叫做大門的男子點點頭。 「開車去嗎?」 大門站直身子後,槙哉發現他的身高比目測的更高。一百八十公分的槙哉都得抬頭看他了,可見他至少有一百九。 「車子就停在大廳前面。」 「喔。」 正當慣哉想從大門身旁離開時,不意手突然被抓住了。瞬間,槙哉的背脊宛如被電流擊中一般。他倒吸了一口氣。 「有事嗎?」 「你忘了東西。」 大門用另外一隻手指著賓果機。 「我不要了。」 「可是……」 「帶著一堆硬幣走路很麻煩耶。啊啊,要不然請你幫我換成紙鈔好了。」 槙哉丟下這句話,再度邁開腳步。然而,大門照舊抓著他的手不放。 「--你的手。」 槙哉不爽地向上惡瞪對方。 「手怎麼了?」 「可以請你放開嗎?很痛耶。被你這種巨漢一握,我的手都快骨折了。」 槙哉故意誇張地強調。大門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槙哉。 「我叫你放手吧?」 互不相讓中,槙哉驚覺大門眼中的責備,音量不禁提高了幾分。周圍的人紛紛往他們看去。 「Excuseme……」 「NoProblem,Thankyou.」 大門用英語打發前來一探究竟的飯店服務生,接著將槙哉塞入自己的臂彎中。 「幹嘛?綁票啊!」 槙哉沒命地掙紮。大門突然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槙哉在男人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身影。 「你比麻雀還吵。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有錢人家的臭小鬼。」 「誰、誰是小鬼啊?」 「被你聽見了啊?失敬、失敬。」 和禮貌的態度剛好相反,大門的語氣毒辣得很。不過,他的確鬆開槙哉的手,露出滿臉笑意。 「我已經十八歲了。才不是小鬼呢!」 「我不是說你的實際年齡。不知道金錢可貴的傢夥,是不管幾歲都長不大的小孩。你光會長高,身上卻乾巴巴的一點肉都沒有。有沒有乖乖吃飯吶?還有,你長得好象女人,該有的東西都有吧?」 「真沒禮貌……」 「唉~、麻煩死了。」 大門一臉不悅地打斷槙哉的話。接著,像抓貓一樣拎著槙哉的衣領,將他抓到賓果機前面。 「喂,自己贏的錢自己想辦法。全部都給我帶回去。」 槙哉搖搖頭。 「這點小錢哪叫贏。我運氣好得很,隨時都可以賺回來。」 槙哉從大門的手臂中掙脫而出,交叉雙手說道。 雖然對第一次碰面的陌生人無須認真到這種地步,可是槙哉就是氣不過。 「運氣好?」 大門用鼻子哼了一聲。隨意從硬幣堆中拿起一枚後,將它投入賓果機。畫面開始慢慢轉動。 不久後又停了下來。 7。7。7。槙哉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 「不會、吧……」 「如假包換。」 大門滿足地笑了笑,繼而拉住槙哉的手,將猶自發呆的他拉出被銅板聲引來的人群。 「等、等一下、硬幣……」 槙哉對著大門的後背說道。直到現在硬幣的嘩嘩聲都還沒停止。 「我才不在乎這一點錢。如果你缺零用錢的話,儘管拿去沒關係。」 聲勢驚人的硬幣不斷從出幣孔溢了出來。 男人的表情誇張到令人咬牙切齒的地步。尤其是最後上揚的語調,擺明瞭就是在挖苦槙哉。男人的勝利更加突顯了槙哉的淺纏繞著一根柱子,上頭的看板用英語寫著「XX射擊俱樂部」。 大門將毛巾卷在脖子上,搬出車廂內的袋子。 裡面排列了十枝左右的各式槍枝。槙哉見狀不禁有點心慌。 大門戴上耳罩和太陽眼鏡,之後,便自然地教導槙哉如何瞄準、上膛,以及射擊台的使用方法。 「槍靶在那邊。你先別管小細節,照自己的方法試一次。」 「那種姿勢什麼都射不中的。」 戴著墨鏡的男人一邊微笑,一邊走到槙哉身後。 「雙腳要打開和肩膀同寬,腰多用一點力。」 男人親手指導槙哉的姿勢。些微碰觸到的地方傳來了微妙體溫,槙哉的身體條地震了一下。 「調整呼吸,慢慢集中注意力。眼睛看著目標,最後再扣扳機。」 大門的聲音有點低沉,吐息中帶有陌生的煙草味道。槙哉的耳膜一直吱吱作響,完全搞不清楚是自己還是大門的緣故。 為了掩飾失態,槙哉趕緊用右手食指扣下扳機。大地傳來一聲槍響,子彈從震動的槍口飛了出去。 「嗚、哇……」 後座力震得槙哉向後倒退一大步,若不是大門剛好抵在背後,他鐵定跌個四腳朝天。 「怎麼樣?很過癮吧?」 大門用雙手撐住槙哉的細腰,從上方窺視他的表情。槙哉拿著來福槍的雙臂因緊張而僵硬,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我、我看起來像很過癮嗎?」 槙哉倉皇地逃出大門的臂彎,將手上的來福槍交給對方,也不管指梢還在不停地發抖。 「你不是專家嗎?讓我看一下你的手腕啊!」 大門無言地接過來福槍,槍口向下重新裝填子彈。將槍身架在肩上後,也不拿下太陽眼鏡就直接瞄準。 彷佛配合大門的呼吸似地,現場的空氣也為之凝結。 沙漠裡輕輕刮著風。 下一瞬間,隨著耳邊劇烈的彈藥巨響,子彈不偏不倚地射中目標。槙哉在硝煙中回過頭。 「習慣後就會變得很容易了。」 大門以理所當的口吻說。 但,這是對大門而言吧!望著大門嘴角含笑,準備下一種槍枝的模樣,槙哉的背脊竄過一股惡寒。 那男人絕對不是普通人。第一眼在飯店見到大門時,槙哉就有這種感覺。汗臭、煙味、風塵味。這個有別于叔父,一點也不優雅的男人,深深揪住了槙哉的心。 「會熱嗎?」 突如其來的大手撥開槙哉額上的髮絲。指尖觸碰的瞬間,槙哉的臉也跟著熱了起來。 「你流了好多汗。車子裡有水,在脫水症狀出現前補充一點比較好。」 大門將卷在脖子上的毛巾擱在槙哉的頭上。他的味道略為掠過鼻尖。槙哉會覺得渾身無一個小時後,實彈射擊體驗結束了。回程中,槙哉一直抱著自己的膝蓋,自始至終無法直視駕駛座上男人的臉。 槙哉脫掉鞋子,出神地凝視前方。 住家數目漸漸增加。太陽下山以後,氣溫也跟著驟降,四周變得一片黑暗,夜空開始出現點點繁星。 「累了吧?再忍耐一下,飯店馬上到了。」 或許是意識到槙哉的沉默,大門的視線並沒有從方向盤前移開。 槙哉悄悄觀察著大門的五官,其實他長得十分端整。雖然鼻形有點大,不過也很高挺,而且這讓額頭到鼻子的曲線顯得柔和許多。雙眼皮眼睛略為下垂,看久了竟讓槙哉產生一種親切感。 發現自己正在細細打量男人的五官後,槙哉不由得倉皇地低下頭。 早上才對叔父再三表明自己「不是同志」,為什麼現在又會出現這種舉動呢?槙哉自己也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車子在飯店入口處停了下來。迅速出現的飯店服務生讓槙哉感到焦躁不已。 下車後,他和大門的關係也就此結束。這樣真的好嗎?槙哉在內心質問自己。 「謝謝您今天光顧射擊俱樂部……」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下定決心的槙哉,打斷大門例行公事般的臺詞,用顫抖的手使勁握著對方。 「我叔叔認識這家飯店的老闆,他一定會請我們吃很豐盛的料理。而且,不管什麼酒都免費供應。」 「……啊?」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男人的眉毛高高上揚。 「如果你不想自白陪我的話,我可以付你錢。看是一天、兩天,不,一個小時也可以。只要你開口,我都會照辦。所以……」 槙哉思索著接下來該說些什麼,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那麼衝動。可是,他就是不想下車。他不想就這樣和大門說再見。 前所未有的激烈情感弄得槙哉方寸大亂。 「你是不是弄錯什麼了?我只是一個射擊教練,沒有義務陪伴大少爺玩樂吧!」 「這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面對大門的疑問,槙哉只能咬緊下唇,無言以對。要怎麼樣才能傳達自己的心情呢?他覺得很沮喪。 兩人不過才認識了幾個小時。再說,大門只是一名射擊教練,碰巧遇上了自己。這些槙哉都知道。 槙哉根本對大門一無所知。正因如此,他才想更瞭解對方。 然而,槙哉甚至連表明心意都做不到。 還虧平日的他總是憐牙俐齒,如今卻變得辭窮口拙的。 「--好吧!」 或許是槙哉的眼神太過熱烈了吧?大門的眼神突然柔和了下來,嘴角綻出微笑。 「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嘛。總之,先找個地方吃飯。你這一整天什麼東西都沒吃吧?」 槙哉用力點頭。 「那,我馬上聯絡叔叔……」 大門擋住槙哉正要打開車門的手,對槙哉搖搖頭。 「如果要我陪你的話,我希望可以到我常去的店。嗯,不過不是少爺們常去的高級餐廳就是了。在那種地方用餐,回去後我一定會變得腰酸背痛。更何況,我也沒有可以出入高級餐廳的衣服。」 「嗯,我知道了。」 「如果你要打電話聯絡叔叔,車裡有行動電話。」 「嗯。」 槙哉點點頭。幾乎就在同時,大門用力地踩下油門。 等待客人下車的飯店服務生,就這樣帶著一臉驚訝,眼睜睜地看著車子絕塵而去。 「沒有比拉斯維加斯更適合不夜城這個稱號的城市了。可是,出了這裡以後,卻是片一望無際的沙漠。我很喜歡這種差距。」 大門叼著煙說。 槙哉在車中撥了通電話給叔叔。按照慣例,叔父嘮叨地逼問槙哉此刻正和誰在一起。不過,槙哉只說了句「我要在外面吃」,隨即切斷連線。反正回去後,叔父還是會不死心地打破沙鍋問到底。 「……大門是何時搬到拉斯維加斯來的?」 「高中的時候,差不多有十二年了吧!」 槙哉默默計算大門的年紀。 「這麼說來,你還不到三十歲了?」 假設大門是在高一時搬來的,那他現在就是二十八。就算是高三時才來的,最多也才三十歲左右而已。比想像中年輕多了。 「很意外嗎?」 槙哉不如思索地點點頭。大門繼而問道「那你以為我幾歲」。 「大概和我叔叔一樣大。」 「你叔叔多大?」 「四十幾快五十了。」 「過分。」 大門的頭差點撞上方向盤,隨後又開口哈哈大笑。 開懷的笑臉看起來和僅有嘴角上揚的諷刺笑容不同。眼尾處多了些皺紋後,使得嚴峻的臉變得溫柔許多。一口白牙甚至帶點清爽的味道。 槙哉的心臟情不自禁地怦怦鼓動。 他的手心沁出汗水,無論如何也冷靜不下來。臉好燙。槙哉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得不象話了。他低垂著頭,久久都無法抬起來。 差不多過了五分鐘,車子在某家牛排館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這裡好象是當地人經常光顧的餐廳。店裡坐滿各色人種,隨處可聞刺鼻的煙酒味。大門像個熟客,極其自然地走了進去。 槙哉坐在大門對面,點了份量最少的套餐。望著鄰桌的男士將牛排大口大口送進嘴裡的模樣,槙哉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早知道你會打退堂鼓,不過也太快了吧?」 槙哉移開身體,巧妙地避開大門伸出來的手。 「我只是被份量嚇了一跳而已。」 「你不必勉強。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它還算是普通的。」 大門順著槙哉的視線望去,臉上露出了苦笑。 事實上,後來送到大門桌上的那塊肉排,份量並不比鄰桌的少。大門用刀叉俐落地切開肉排,送入口中。味道的確棒的沒話說。望著大門伸出舌頭舔走嘴邊醬汁,還有嚼動食物的模樣,槙哉知道身體內部有某種感覺被喚醒了。 「怎麼了?別光顧著看我,你也快吃啊!」 「阿嗯。」 槙哉拿起叉子。不過一看到那份巨大的肉塊後,好不容易提起來的食欲頓時又消失無蹤。他在魚肉邊緣切了一小塊,將它送入口中。 「不想吃的話給我好了。」 不待槙哉回答,大門便用自己的叉子刺起魚肉,伸到槙哉嘴前。 「幹、幹嘛啦?」 「因為你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吃,所以只好由我來喂你了。來,嘴巴張開。」 怎麼可能乖乖打開嘴巴嘛!如果對方是叔叔的話,槙哉還能用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待蒙混過去,不過這一招對大門可不管用。 「你別在意,沒有人會發現的。」 察覺槙哉反應的大門早一步說道。 即便如此,槙哉還是猶豫地望著魚肉,隨後又看看大門。 「再拖下去,連我都沒辦法好好吃飯了。快點。」 被低沉的嗓音一恐嚇,槙哉只好慢慢張開嘴巴。大門看準時機,倏地將叉子硬塞入槙哉的雙唇中。 「……」 突如其來的刺激讓槙哉嗆得拼命咳嗽。他連忙扭開身子,用雙手蓋住嘴巴,連眼角都逼出了淚水。 「喂喂,不過是喂你吃頓飯,別裝出一副受虐者的表情嘛。別忘了,老是以渴望的眼神看著我的人是誰啊?」 大門臉上不見一點內疚,反倒毫不保留地戳破槙哉心事。 「誰、誰啊?」 「射擊那時候,我只是碰了你的腰一下,你就嚇得全身發軟,好象快要硬起來了。後來,你還特地邀我一起吃飯。這不是誘惑是什麼?」 大門一語道中了連槙哉自己都沒有發覺的事實。 周遭的喧鬧聲和餐盤聲,剎那間從槙哉的耳中消失。寒意從背脊竄了上來。喉嚨突然好渴好渴。槙哉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沒有。」 「沒有?那你就證明給我看。」 大門咄咄逼問槙哉,不讓他有任何藉口逃脫。 燃著精光的雙眸讓槙哉身子一下子熱了起來。 存在於自己體內,連主人都沒察覺的欲望,竟然讓一個陌生男人給一眼看穿。 人和人交會時,會撞擊出什麼樣的火花呢?對只能用言語和立場保護自己的槙哉而言,誠屬完全無法想像的領域。 槙哉覺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他怕。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眸令他心生恐懼。 「--我要回去了。」 齒間不停地顫抖。恐懼蔓延了他的全身。身體漸漸變冷。 快逃。快逃。快逃。腦中的警鈴大響。 身體的反射動作比腦袋運轉還要快上一步。 槙哉將兩手撐在桌上,一股作氣站了起來。 「為什麼急著回去?從這裡可走不回市中心喔!」 上揚的語尾、揶揄的語氣。槙哉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了。 「我就是要回去。下次我會將餐費還給你。」 槙哉垂著頭,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喂、等一等。」 槙哉知道大門追上來了。明知逃不掉,可他仍試圖逃脫。 就在槙哉打開門,跑到停車場的時候,正好被大門給逮個正著。 「我叫你等一等!」 反抗的雙手被大門一把抓住,槙哉整個人跌入大門懷中。 「請你放手。我要回去了。」 「我問你,為什麼好好的突然要回去?難道是心事被說中,害羞了?」 「才不是……」 正當槙哉抬頭想要反駁時,赫然發現大門正用熱切的眼神凝望著自己。槙哉狼狽地別過臉,此時頭上傳來一句「你該不會沒有自覺吧?」。 儘管槙哉沒有作聲,不過發抖的身體已經做了最好的回答。 「……請你放開我。我想讓腦袋冷靜一下。」 「你沒有和男人睡過的經驗嗎?」 「怎麼可能會有。」 槙哉垂著頭,表達強烈地否定之意。大門的手指輕輕撫上纖細的頸項,溫柔地將槙哉拉向自己。 槙哉眼中映著一張面帶苦笑的臉。 「那就試試看嘛!我可以當你第一次的物件。」 大門笑了。 這種強烈的個人風格十足吸引槙哉。然而,原本想要誠實點頭的舉動,最後還是被理性給阻止。 「請你不要胡說八道。」 不過,不帶一絲氣力的否定似乎很難說服大門。 「我是認真的。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的用意,因此才會答應你的邀請。現在才怯場未免嫌太晚了吧?算了,如果你不怕一個人落單,被陌生男人抓去輪奸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 大門淡淡說道。就目前的狀況來說,的確很有可能。 「這都是你信口胡謅的……」 「我才沒有胡謅。剛才在店裡的時候,你應該也感覺到別人的視線了吧?對這裡的男人而言,日本男孩的肌膚可是有著相當高的評價。加上你那張臉,原本沒有意思的人,也很難忍住不出手。」 槙哉輕輕咋舌。其實他也不是全然無所察覺。 能讓飯店老闆豎起大拇指稱讚的可愛外表,當然也能讓餐廳中的男人,在槙哉一進門的時候,旋即以大膽挑逗的視線望向他。即便是現在,槙哉仍覺得路人的眼神弄得自己十分不自在。 「就這麼決定了。至少先讓我把飯吃完吧?空著肚子的話,原本該硬的東也會硬不起來。槙哉……你的名字是?」 「千里。槙哉千里。」 「千里嗎?好可愛的名字。」 大門將槙哉拉向自已,在形狀美好的耳際舔了一口後,為了尚未結束的晚餐,兩人再度回到餐館。 第3章 從餐廳開車到大門的住處,約需十分鐘。 下了車走進玄關後,大門立刻從後面抱緊槙哉。 「……大、門。」 「只要你乖乖聽話,就不會有任何不快感。全部交給我吧!」 大門無暇理會槙哉的猶豫和不安。他迫不及待地撫摸槙哉股間,另一隻手則從牛仔褲和T恤間鑽了進去。 厚實的掌心在槙哉出汗的腰際蠢動著。搔癢的感覺激得槙哉汗毛直豎。 「……那個,我可以先……洗個澡嗎?」 「不行。」 槙哉的提議遭到駁回。 「可是我全身都是汗臭味。」 「我無所謂。做愛的時候,這樣更能刺激男性的本能。」 「礙…」 大門用帶有胡渣的下顎輕蹭槙哉的臉頰,同時在他耳邊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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