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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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 卻在有情無思間

一、   多年以前,讀到顧城的一句詩。“把還沒睡醒的相思花,插在一對對門環裏,讓一切故事的開始,都充滿芳馨和驚奇。”彼時,顧城已死了很久。他的詩也不那麼流行了。可這幾句孩子氣的話讓我念念不忘。那時,生活中的每一次變動,不管是好是壞,我都努力積極面對,因為總覺得每一種可能性後面都有驚奇。當然,這種少不經事的人才有的想法,很快就遭到了打擊。   第一個打擊來自于上大學。那一年,我興沖沖的趕到北京,內心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渴望。然而,在對美麗的校園作出數聲驚歎之後,我們這批新生被塞進悶罐車,運到了偏僻閉塞荒涼破陋的分校。我感覺自己就像《黃飛鴻》裏被騙到美國挖金山的華工,於是在痛苦失落憤懣中大罵押車的老師與領導,言辭中還問候了他們的長輩和女眷,自此名聲大噪。   那時分校確實很破。學校周圍全是菜地,上課時可以聞到陣陣農家有機肥的味道。校區附近連家像樣的商店都沒有。班裏的某女生受不了食堂每日的蘿蔔土豆,想去買速食麵改善生活。我陪她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找到一家小店。當老闆娘把落著半釐米厚的浮灰的速食麵拿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哇的哭了。搞得我很是尷尬。   那天,我搭車走了一個半小時的路,到城裏給她買了兩箱速食麵和一袋衛生用品。後者她沒交待要買。但我猜她一定用得著。當我趕回學校,把這些東西交到她手裏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十五分。她再次哭了出來。十一點二十分,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是的,那時我還沒有認識到自己是同志,很規矩得找了一個女孩作伴侶。作為新生中的第一對情侶,我又出了一次風頭。   第二年秋天,進入大二,我們終於可以回到學校本部讀書。我再一次興奮起來,心裏充滿了農民進城和知青返城的喜悅。城市啊,五光十色的城市。有芳香開胃的飯館,有豔媚誘人的酒吧,有高貴典雅的商場,有打扮入時的姑娘。這一切多麼的令人激動啊。   令人激動的還有學校裏那些花花綠綠的社團招新海報。我們這幫沒有在本部待過的大二學生跟新生沒有什麼區別,一個個看得眼花繚亂不辨東西南北。原來大學裏也可以有登山社,有珠寶鑒定協會,有佛學研究團體。我那時弄不明白這些跟學業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同一個生物圈內。Oh,Jesus,這是多麼的精彩啊。   於是,那個秋天,我感謝仁慈的上帝在一年的苦悶後賜予我如此多的驚奇。當然,我不知道還有更多的驚奇在等著我。那些註定要在我生命中翻雲覆雨的男女,已經在某個角落裏摩拳擦掌蓄勢待發了。    二、   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敍事結構來講以後發生的事情。大二時硬著頭皮讀完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從此對意識流深惡痛絕。然而,這些年來在鍵盤上的敲敲打打,總是不合邏輯不成體系。那些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意念與情感是如此得難以遏制,也只得隨它們而去。   此刻,在如何梳理往事的猶猶豫豫中,第一個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蘇小羽。   認識蘇小羽跟那些亂七八糟的社團有關。我當時報了七八個感興趣的協會,都被接納了,只有羽球社提出要面試。據說本校的羽球社一向孤標傲世,以寧缺勿濫的原則招錄新人,不似別的社團以擴大規模聚集人氣為第一要旨。據說也正因此,本校羽球社在各大聯賽乃至大運會上都能一展鋒芒。   我自小愛打羽毛球,也曾得高人點撥,中學時拿過市級比賽的少年組亞軍,因此頗有幾分自負。本以為有這份資歷,羽球社應當跟得了寶貝一樣破格錄取特別對待,沒想到負責收申請表的女生對我翻了翻眼睛,迸出仨字兒:“先面試。”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差點兒拂袖而去,但又想到如果面試那天大展雄風待他們邀我入社時再給他們釘子碰豈非更過癮,於是答應了。   面試那天,我只看了二十分鐘便洩氣了。負責面試新人的那三個小子確實球技了得。一個個身形敏捷殺招淩厲。我已經兩年沒摸拍了,加上比起當年拿亞軍時長高了好多,靈活性大減,根本沒可能從他們手底討得便宜。可是因為女朋友在,不好意思不戰而屈,只好咬牙上場。對手是個留長髮的小子,紮了一根很鮮豔的橙色nike頭帶。他的彈跳力極好,象只超級彈簧,而且使左手拍,球路刁鑽古怪。我比他高10公分,遠不及他靈動,球感也沒他好,第一局被殺得大敗。第二局開始仍然被他吊得滿場飛。當時秋老虎的天氣,餘暑難當,加上我著急上火,全身大汗,於是把T恤甩給女友,赤膊而戰。真他媽沒想到,從這一刻起,戰局發生了變化。他開始有點心不在焉,眼睛瞟來瞟去不看球也不看我。好機會啊。我一路窮追猛打,連扳數球。羽球社的人也覺得蹊蹺。那個負責收表的三八尖聲喊了一句:“蘇小羽,你看什麼呢?”   這一嗓子讓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同時也嚇了我一跳。他更慘,正躍起接球,不知是否被這叫聲嚇得走神,落地時咣的倒了。這一跤崴了他的左腳,踝骨腫得像個麵包。比賽中止了。羽球社的人一邊幫他冷敷,一邊笑道:“看mm看到崴腳,蘇小羽真有你的。”我回頭,才明白他們指的是我女朋友。   一直還沒提到這位姑娘。在分校的時候,她還灰頭土臉普普通通。回城以後每日對鏡貼花黃,在舞會上數次驚豔,已經晉級校花之列。比賽時她一直站在人群後面,為了幫我拿脫掉的衣服才走到前排。靠,蘇小羽真的是看她看得入迷才輸了球?我懷疑。以後的事情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   但無論如何,我和蘇小羽就此認識了。就象辛波絲卡的詩句,“他們彼此深信,是瞬間迸發的熱情讓他們相遇。”那個仍然讓人燥熱的秋天,當赤裸胸膛的那刻,我們的命運便糾結在一起。    三、   蘇小羽跟我是同一屆的學生,不過是外語系的,沒被發配到分校鍛煉,而是在城裏舒舒服服的過了一年,不僅成了羽球社的主力,更贏得了無數忠誠的fans,從大一的mm到讀研的jj都有,範圍之廣令該社其餘的男生顏面無光。據說此人在情人節收到的巧克力可以擺滿學校超市的貨架。不過又聽說他為人爽快,人緣很好。而且,那天雖然我沒贏,但他還是說服球社的人讓我加入,理由是我底子好,可造。哈哈,他的小花樣。   他的傷令那些女子們心碎。鮮花成批的運到我們樓來(忘了交代一句,我們住同一個樓)。水果多的連我都沾了光(我一室友跟他是老鄉,從他房間順手牽來的)。大家有點皆大歡喜。不過同室的哥們兒鄭重警告我,小心mm被那小子搶走。人家有實力呢。可我沒把這話往心裏去。第六感讓我覺得不可能。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只是那時還不知道為什麼不可能。   無論如何,入社的事情讓我欠了蘇小羽一個人情。所以我決定去看看他。當時我們系住二樓,外語系住五樓。我步入五樓走廊的時候,發覺外語系的人比我們還邋遢。他們居然把內褲掛在走廊裏晾著,人在內褲下走來走去,真是晦氣無比。蘇小羽同學的宿舍更不堪入目。半屋子的鮮花愣沒能掩蓋住汗酸氣。蘇小羽歪歪斜斜的躺在一堆分不清是上衣還是褲子的織物當中,滿臉苦悶的翻著一本漫畫。那只仍然腫著的腳油光鋥亮,似乎剛打過正骨水。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就很sb的問了一句:“蘇小羽在麼?”其實當時屋裏就他一個。他抬起頭來看到是我,顯出很高興的樣子,說:“是你啊。坐,坐。”屋裏的凳子上都擺著衣服,我只好坐在他床邊。那時候的我遠沒有現在這樣油條,也不知該跟他說什麼,只好傻乎乎的問傷得怎樣、幾天會好之類。他倒是很健談,七扯八扯,把我一年前大罵校領導的事也說了,還說大家都很欽佩我的勇氣;又說我慧眼識貨,在校花還沒打苞時就搞定她,真是好眼光。我沒想到自己那樣紅,頓時羞愧萬分。我覺得自己該走了,便寒暄了幾句好好休息之類,然後——拿出了一套漫畫。他顯然沒有思想準備,先是一愣,然後高興得差點蹦起來(當然他那時根本蹦不起來)。我說看他的髮型和容貌都很像流川楓,猜他一定很愛看漫畫,手頭恰好有套《夜叉鴉》,所以拿來給他解悶。很顯然我在撒謊。他愛看漫畫是別人告訴我的。長得象流川楓云云更是在拍他馬屁。不過他確實很有流川楓的味道。瞳若秋水,眉飛入鬢,皮膚水嫩。就是身高差一點。   蘇小羽對我的話深信不疑。他激動得要死,眼睛裏熱浪滾滾,差點燙到了我。那一刻,我忽然發現男人的眼睛也可以放電。看你一眼,仿佛給了你一個熱烈的擁抱。   現在的孩子不一定知道流川楓跟夜叉鴉的。那時的女孩子們只看天是紅河岸或尼羅河女兒,還根本不懂什麼叫bl。其實只不過幾年的時間。回首時卻讓人如此感慨。   我和蘇小羽就這樣慢慢熟了起來。經常一起練球,然後一起洗澡。幾年以後的現在,提起跟某男生一起洗澡,總有絲曖昧在裏面。然而那時純潔得很,嘻嘻哈哈的就去了。偶爾聽他贊我的“nice shape”。我長得不好看。西北人很糙的皮膚和很黑的臉色,很少會有人說好看。但小羽一直很迷戀我的body。他還說我臉部的輪廓很man。   徐卿也說過這樣的話。他說第一次見到我時,覺得我的臉部線條硬朗的象個馬賊,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住了。 四、   徐卿是本系的師兄,是校園電臺的首腦,也是我同志生涯的導師。他是個純gay。是他發掘了我,發展了我,甚至,發育了我。他的樣子,也許稱得上英俊吧。不知為什麼,我回憶起他的相貌來,腦子裏總是空白,只記得他臉上常掛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一雙眼睛狡黠萬狀,像個精明的小商販。而我,就是那個被宰的客人。   那年秋天北京的雨水特別多。梧桐落,蓼花秋,煙初冷,雨才收,蕭條風物正堪愁。我女友愛死這種情調,一下雨就憋在她的屋子裏寫詩。我也就憋在我的屋子裏背英語。而蘇小羽則賴在我屋子裏看漫畫。   那天下午就是這種情況。天氣濕寒,光線昏暗,讓人慵懶無比,是睡覺的好天氣。我斜靠在床頭,借著一盞昏黃的臺燈燈光背英語。蘇小羽死魚一樣趴在我旁邊看漫畫,偶爾打擊一下我的發音,說象聽蘇格蘭人講話(英國人一向視蘇格蘭為未開化之地)。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蘇小羽開始犯困,翻了個身,偎在我身上睡著了。他的頭貼著我的腰,手搭在我的腿上,身子蜷起來,像只溫順的小貓。我用手撚了撚他的頭髮,又捏了捏他的下巴,他全無反應。於是我又用手背輕輕磨擦他的臉頰,一邊暗歎:多好的皮膚呀,我女朋友怎麼就沒有呢?恰在這時,門被推開了。徐卿走了進來。   徐卿是個老gay了。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取向,很早就有了自己的經歷,很早就把自己培養成為風月場中的老手。他甚至象狼一樣四處遊弋,獵殺那些懵懂無知困惑不已的少年。而現在,他看到了新的獵物。我,和曖昧的睡在我旁邊的蘇小羽。   看到我們的時候,他的目光立刻閃了幾閃,裏面有驚訝、有猜疑、有興奮、有陰謀,含義複雜的可以寫成一篇論文。這一切是我現在的推論。那時我還是懵懂少年之一,哪里想像得到他的心機。不過,徐卿後來承認,那一刻,看到我摩挲蘇小羽臉龐的樣子,他發現了我成為同志的潛質。   徐卿愣了幾秒鐘,迅速把閃爍的目光恢復平靜,走到我床前,很大方的伸出手說:“你是***吧。我是徐卿。咱們一個系的。有個採訪任務需要你跟我跑一下。”   我也愣了幾秒鐘,然後忙不迭的站起來跟他握手說:“幸會幸會。”   我知道他是電臺的負責人,報名時在海報上看到的。但見到真人還是頭次。他卻說早就見過我。“報名那天,我見過你。一看就是西北的漢子。”   “是麼?我沒留意到你。”說完我就後悔。他臉色一沉,目暴寒光,仿佛被我傷了自尊。也許他覺得他在任何地方都應該是引人注目的焦點。這下,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親愛的蘇小羽幫我解了圍。他邊揉眼睛邊起床,說你有事阿我走了,然後就走了。我借機趕緊說什麼任務阿第一次就能跟師兄一起跑真實太好了師兄多指教。徐卿臉色總算稍有緩和,說名作家餘某明晚要來講座完了咱們作一期專訪。我那時覺得餘某是巨牛逼的人物,能跟他對話當然激動,連說好哇好哇好哇。徐卿走後我才想起來,自己當初報電臺是準備做音樂節目,怎麼忽然轉到新聞部去了。   晚飯的時候告訴女友我要去採訪餘某,她也很激動,半碗湯全扣在桌子上。為了這次採訪我曠了一天課,十分虔誠的重新閱讀了該作家的一本大著,並且猛查了一堆資料。採訪進行得很成功。我拉著作家從殷商青銅器的美學意義一直扯到瓦格納歌劇的文學價值,高談闊論縱橫捭闔,幾乎把徐卿冷落在一邊。最後我還索要了作家的簽名,然後新滿意足的打道回府。   我太幼稚太虛榮太草率,絲毫沒有意識到我搶了徐卿的風頭。徐卿決定對我痛下殺手。    五、     回宿舍的路上,徐卿不住口的誇我,說我博學多識兼思維敏捷且伶牙俐齒口若懸河,說得我耳根子發燒渾身發飄;接著,他說我的邏輯略顯零散思維太過跳躍並指出我引經據典的數處錯誤,令我既羞且愧無地自容;然後,他又鼓勵我說長此以往必成大器,於是乎我又飄飄然。我想,這位師兄多麼的有深度多麼的有見地又多麼的方正厚道多麼的肯提攜後進阿,太有長者之風了。我對徐卿的好感度一路狂飆升至頂點。     最後,徐卿說為了慶祝採訪的成功我請你吃宵夜吧。說實話我真的餓了。食堂那缺油少鹽的飯似乎永遠都填不飽我年輕的肚子。我就連說好呀好呀,就隨他去了。     每個校園都有自己的小酒館。或者清新整潔纖塵不染,或者骯髒破敝一片狼藉。但無論哪一種,都讓人感到親切,感到自由,感到放鬆。在這裏可以訴苦,可以求愛,可以放歌縱酒,可以激揚文字,可以做太多太多學生們喜歡做的事情,卻只需要很少的錢。我們學校也有這樣的小酒館。它同大多數校園酒館一樣沒有名字,但卻是我們的精神家園。     徐卿大馬金刀的坐下來,叫道:“來兩瓶小二。”     北京人喜歡管二鍋頭叫小二。我聞名已久,卻從沒試過。我的酒量不怎麼樣,平時跟朋友在一起也就喝喝啤酒,咋一聽要上兩瓶白酒,驚得幾乎跳起來。     “徐哥,太多了吧。”我小心翼翼的問。     “瓶小得很。”徐卿擺擺手,斜著眼睛,挑著眉毛,滿臉的鄙夷不屑。“西北男人還不能喝酒?”     酒拿上來。瓶子確實很小,還沒有巴掌大,晶瑩碧綠,玲瓏剔透,很漂亮。同時,我受不了他那種輕蔑的神色。喝就喝吧,他媽的,又不會死。     我小覷了二鍋頭。瓶子雖小,卻是半斤的量。而且這是有名的烈酒。第一口進去,我就覺得滿嘴都是刀子。好不容易強咽下去,已是滿臉通紅,眼淚都要出來了。     徐卿應該是大喜過望吧。他也許打算用三五瓶來放倒我,可看目前的情況,只怕一瓶都用不了。     他又鼓動如簧之舌,給我講解喝酒的規矩、做人的道理,酒品看人品云云,間或諷刺與奉承,於是我乖乖的一杯又一杯的喝下去。我喝得很高興,跟他談得也十分投機,時而大笑,只是沒多久,我的舌頭就開始發木,眼神失去焦點,手連筷子都拿不穩。     此後的記憶就是一段一段的。我記得我碰倒了一個酒瓶,跌得粉碎;我記得我在林蔭道旁靠著徐卿大吐,翻江倒海;我最後的記憶是林蔭道旁那兩排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在夜風中鋒利的抖。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徐卿正在穿衣服。他見我醒了,呲牙一笑,雪白尖利的牙齒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這是哪兒?”我迷迷噔噔的問。     “我租的房子,用來做畢業設計。”他一邊紮皮帶一邊說,“你醉得太厲害,我怕直接送回宿舍不大好,就把你帶過來了。”     “哦。”我的頭還在痛,沒有去細想回宿舍有什麼不好來這裏又有什麼好。不過這張床很軟,比宿舍的破木板床舒服多了。     “收視一下,該回去上課了。”他說,然後去了洗手間。     我努力的集中起精神,打量著四周。房子很整潔。傢俱很簡單。床很舒服。我的牛仔很髒。     我這才發現,自己是穿著一身髒衣服在人家很軟很乾淨的床上睡了一夜,不僅十分愧疚。     除了愧疚之外,我也沒有別的想法。兩個男人在一起,能夠發生什麼事呢?是的,我明白分桃斷袖的典故,也知道王爾德、蘭波的喜好,可那些都是傳說、是故事,是抽象的,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會是具體的、現實的。而我,根本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我有女朋友,徐卿看起來是個好人,我的牛仔褲穿著,皮帶扣著,拉鏈拉著,能夠發生什麼事呢?     很明顯,事實是,好心的師兄接待酗酒的師弟睡了一晚。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六、   沒想到蘇小羽會在宿舍裏等我。而且神色臭臭的。   “昨晚很爽吧?”他坐在我床上說。聲音有點陰陽怪氣。   “一般一般。”我聳聳肩,然後一把把他推開,說:“別擋著我找書。”   “折騰了一夜還這麼有勁兒?西北狼真牛啊。”他繼續說。   “那當然。”我嘻嘻笑著,轉身捏了捏他的下巴。這是我們間的習慣動作。沒想到他啪的一下甩開我的手,說:“少他媽騷。還沒騷夠呢。”   “你丫怎麼了?”我終於意識到他有點不對頭。我看著他,突然發現他那雙迷死人的眼睛裏全是血絲。   “老子關心一下你的初夜。不行啊?”他忽然叫起來。同屋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靠,我明白了,昨晚夜不歸宿,他以為我跟女友出去亂搞。他吃醋了。   我有點哭笑不得。同時也很生氣。我愛跟誰搞就跟誰搞,管他蘇小羽卵事?   “懶得跟你解釋。”我不喜歡出口傷人,丟下這麼一句軟弱無力的話,夾起法學書一溜煙的走了。   蘇小羽是個很孩子氣的傢伙。他會在打水的時候拎著兩個七磅的水壺跳踢踏。他從不肯安安靜靜的下臺階,總是試圖在任何有扶手的情況下順著扶手滑下去。他的喜怒哀樂也從不藏在心裏。他太年輕了,藏在心裏會憋得難受。所以當他以為我在外奸宿時,激動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而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又後悔得無以復加。   蘇小羽很快就意識到了他的錯誤。他從那些忠誠的女fans們那裏輕而易舉的打聽到,我的女友那晚安睡于女生樓。然後,我的室友們把我醉宿師兄家的事業告訴了他(當然是我授意的)。於是他又寢食難安了。   那幾天我沒有給過他好臉色。每當他蹭進我們屋來,我就出去,決不給他機會開口。其實我不是真的生氣。他是對我關心才會那麼衝動。我又不是不知好歹。不過,直接原諒他太便宜了。而且,我喜歡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   年少時的某些事情總在無形中塑造了我們。直到現在,我還喜歡這樣逗漂亮的男生,覺得他們面紅耳赤不知所措的樣子很可愛。   不過,練球的時候,終於被他抓住了機會。訓練結束,大家汗水淋漓。他說:“走走走,一起喝東西去。”這話是沖大夥說的,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我。我翻了下白眼,沒接話。那幾個小子卻叫道好啊好啊。他見我沒反應,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說:“走啊,一起去啊。”他那雙眼睛裏滿是乞求的神色,都能擠得出水來。我看了有些不忍,而且想這時候再不找臺階下那可真成死局了,於是又翻了個白眼說:“你請啊。”蘇小羽高興死了,恨不得當場當了衣服來證明自己的誠意,一迭聲的說我請我請。我看著他這幾天在我的掌控下又悲又喜涕淚交加,實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了句:“傻逼。”   七、   我深深的迷戀北方的冬天。那些乾燥清冽的空氣,那些彪悍勇猛的寒風,那些飄撒紛揚的大雪,那些熱氣騰騰的火鍋。當湖面的冰足夠厚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去冰面上踢球,或者花幾塊錢租一雙冰刀,翩然躚然,風中起舞。崔健唱過,“讓我在雪地裏撒點野”。這也是個不羈的世界。畢業後的幾年裏,當我輾轉在南方那許多陰濕寒冷的小城時,就更加懷戀北方的冬天。   不是所有的人都跟我有一樣的想法。比如蘇小羽。算命的說他是貓命。懶惰,但動起來時比誰都迅猛;乖覺,可你若是逆著摸他的毛,一定會被狠咬一口;還有,就是怕冷。這個可憐的南方孩子,呆在宿舍裏,他受不了暖氣的烘烤,會流鼻血;出去外面,他把自己包得像契訶夫筆下的別裏科夫,可還是凍得臉色發青。我真不明白,一個大球小球都玩得那麼棒的傢伙,怎麼會怕冷。   蘇小羽厭惡冬天。可戀人們還是喜歡冬天的。因為冬天有耶誕節。借著這一天送出去的莫名其妙的禮物,可以表白,可以定情,甚至可以利用守夜的藉口把男女之事給做了。當然,這些事情人節也可以做,然而如果情人節不幸的出現在寒假裏,大家天各一方,那就太不方便了。還是抓緊耶誕節這個永遠不會淪陷在寒假裏的日子吧。耶穌基督啊,雖然我們不信仰你,可你還是如此寬厚的造福於我們,讓我們何等感激啊。   我很感激耶穌,可我更想給財神爺上柱香。一進入11月份,我就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城裏的生活成本太高了。不,準確地講,在城裏談戀愛的成本太高了。從目前的狀況看,即使耶誕節不送禮物,我也支持不了多久,回家的車票都成問題。何況,耶誕節怎麼能不送禮物呢?我那可愛的女友早就看中了一條奧地利人造水晶手鏈,每次逛街都在那個櫃檯前流連忘返,我怎麼能無動於衷呢?就是賣血也得把它買下來。   “作問卷吧。”徐卿說。   自從那次醉酒以後,我無比的信任和崇拜徐卿,沒事總愛到他住的地方轉轉,聽他講論文該怎麼破題,平時該讀那些專業書目,甚至如何為人處事云云。碰到難題時,也喜歡聽聽他的意見,因為他的意見總是切實可行而且行之有效的。我再也沒有在他那裏過夜。彼時他正忙著做畢業設計和找工作,似乎顧不上別的事情了。   財政問題上,他給我指了一條明路。他還幫我聯繫了相關的公司和機構,對幾個項目負責人牛逼得說“這是我弟要好好照顧”。那些人鬼笑加點頭,很痛快的派活兒給我。徐卿還沒畢業呢,可人面已經這樣廣,再次讓我五體投地。   作問卷是件很適合學生的工作。只要你肯賠上時間,加之口齒靈便,回報還是比較高的。那兩個月裏,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撲在這件事上。我做過商業公司的市場摸底,也做過國家機構的社會調查;有時在商場門口裝清純,對半老徐娘說“阿姨這個奶您以前買過沒有口感如何家裏電話多少有禮物相送”;有時在居民區裏裝可憐,對警衛說“大哥我是窮學生靠作問卷賺點學費你就讓我進去吧”。也正是由於作問卷,我走進了北京的許多角落,看到了這個浮華光鮮的都市背後的骯髒破敝。二環路裏老北京人的小胡同和大雜院看起來簡直是貧民窟;四環邊上打工者的聚集區則像是難民營。我心目中崇高而偉大的首都居然還有著這樣一附千瘡百孔的面孔,令我無比震驚和難過。幾年後,當她提出舉辦“人文奧運”時,我的眼前又浮現出那些灰色的淩亂的建築。也許原住民的生活目前好了很多,因為好多胡同已被鏟平,蓋起了外表氣派的住宅樓;可外來打工者的待遇並沒有提高多少,他們在為這個城市辛勤付出的同時,依然受歧視、受排擠、甚至受侮辱。我依然記得某次調查時,一個8歲的安徽小姑娘向我哭訴她賣水果的父親被城管死命毆打的樣子。我在其中看不到任何所謂的人文關懷。抑或,這個有著3000年歷史的城市尚未懂得什麼叫做“人文”。   八、   打工令我身心俱疲。我的女友依然梳妝、寫詩以及出席舞會,間或責問我為何減少約會次數。只有蘇小羽可憐我,每週請我飽餐一頓藥膳。   “為什麼對她那麼好?”蘇小羽一手支著下巴,眼睛撲閃撲閃的望著狼吞虎嚥的我。   “因為她是我老婆。”我烏隆烏隆的說,喉嚨裏全是山藥牛肉煲。   “你愛她?”他問。   我愣了一下,停止了咀嚼。我愛她嗎?從來沒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應該是愛的吧,不然怎麼叫談戀愛呢?可是,這樣想又有些不對勁。   “小孩子不要亂問。”甩給他一句話,繼續吃。下一個目標是黃茋燉烏雞。   “什麼是愛情,你知道嗎?”他換了個姿勢,用手臂墊著下巴,狗一樣趴著,又問。   這個問題差點把我噎到。我如果知道什麼是愛情,就可以回答前一個問題了。白癡。   “愛情。。。是一種玄妙的東西。。。是奉獻和。。。犧牲。”我吞吞吐吐的說。   “王爾德說,男人和女人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手。”他喃喃的說,口氣像個先知。   “王爾德是同性戀。”我白了他一眼。   “同性戀有什麼不好?”他緊跟著說。   “大哥,”我幾乎是在哀鳴,“我是來吃飯的,不要再探討這些形而上的問題了好不好?”   “愛情,”蘇小羽忽然笑了笑,敲了敲桌上的一盤洋蔥,“愛情就是個洋蔥,一層層費力的剝開,最後剩下的只有一灘眼淚。”   這一刻,他的笑容好落寞。      “我幫你一起做吧。”他岔開話題,說。   這是他第二次提這個要求。第一次我沒答應,理由是多一個人,我就要少拿一半的錢。蘇小羽說我不要錢,一分都不要。我說那就更不行了,我不成了黃世仁了。   可現在不同了。我遇到了點麻煩。這一次的調查是去外企作訪談,語言障礙太大。我走進第一家公司的時候,那個黑頭發黃皮膚很中國的女孩誠懇的對我說:“先生,你的project我們會consider的,請你先在lobby等一下。”我想了足有五分鐘才明白她的意思。Tmd。都是中國人,幹嗎不好好說中國話!我恨不得把她的舌頭擰下來。   這一次的調查報酬很豐厚。可照這種情況,我沒法工作。有了蘇小羽就不同了。他英文流利,法文也很棒,甚至可以撇著牛津腔去嘲弄那些蘇格蘭出身的部門主管。我需要他。   “報酬一人一半,否則我自己幹。”我說。說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很虛偽。   “好啊。”他又很開心,眉毛眼睛全跳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一起東跑西顛,跟老外搭訕,跟小白領磨牙;餓了就找家小麵館吃碗拉麵,或者買兩個烤紅薯對付一下。有了蘇小羽,事情好辦多了。溝通障礙被掃除,而且那些花癡似的officelady對他大拋媚眼,不留call機號碼就不許我們走。我暗罵自己混蛋,早就應該想到他不僅有語言優勢而且還可以賣弄色相,早就應該把他帶出來。   最後的一次調查,對象是在遠郊的一家製造商。從公司裏出來,天早已黑了。終於完成了所有的問卷,我有抑制不住的興奮,把路上的殘雪踩得吱吱作響。   “蘇蘇,抬頭往上看。”我對蘇小羽說。   深藍的夜空,散落著無數碎鑽般的星星。在市區可看不到這樣的景色。霓虹燈太多了,輕易的就把天空攪亂。   “好多星星阿”,蘇小羽驚叫道,“像個大麻臉。”   吐血!這就是文科生的想像力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繼續啟發他:“蘇蘇小朋友,知不知道北斗七星是哪幾顆?”   “喏。”他指了幾下。   居然認得,孺子可教。   “那麼知不知北斗七星一共是幾顆呀?”我笑咪咪的問。   他以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我。   “你以為是七顆對不對?錯!是八顆。”我得意的說。“第六顆是雙星。”   “什麼叫雙星?”   “就是兩顆距離很近的恒星。較暗的那一個通常被稱為伴星。有時候,伴星就是一個黑洞。”   “哦,”他輕輕的吐了一口氣,“兩顆恒星在一起,不是可以相伴幾千億年?多麼的romantic。”   “第六星古人稱為開陽,它的伴星叫做輔,因為古人看它總在離開陽很近的地方,就像是開陽的衛士。”我繼續講解天文學知識。“天罡北斗陣裏站開陽位的是郝大通,後來被楊過狂扁。”我撿起一根樹枝,沖著蘇小羽叫道:“看劍。”   “別鬧了,”他滿地亂蹦,“我都快凍斃了。”   我不禁深感愧疚。他那麼怕冷,卻在冰凍三尺的日子裏跟我滿城跑。我太過意不去了。   “很冷麼?”我立即換上一副笑臉,“來來來,哥哥抱好了。”我張開雙臂一把把他擁住。   是挺冷的。我能夠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輕輕的抖,於是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他沒掙扎,反而整個人跟化了一樣灘在我身上。   我們的面孔貼得很近。我還從沒在這樣的距離打量過他。他的睫毛,他的眸子,他的鼻樑。都那麼精緻。透明的嘴唇。光潔的皮膚。因為寒冷,臉色微微的發青,像一塊晶瑩的玉石。我不禁看的入迷。   他發覺我在看他,忽然一笑,眼睛彎彎的,眯成一條線,瞬間綁住了我的神經。我突然覺得喉嚨發幹,小腹那裏燒起了一團火。   就在這時,我們等的公車來了。 九、   期盼已久的耶誕節終於到來了。店鋪的櫥窗上用彩膠噴繪著美麗的圖案。天空適時的下起密密綿綿的大雪。我終於買下了那串水晶手鏈。多麼可愛的節日。   平安夜,我早早的沐浴、剔須、換裝,並略施香水。良宵苦短,事事都須抓緊。   正對著鏡子打領帶,蘇小羽幽靈一樣出現在門口。   “咦,你居然沒有出去?”我對著鏡子中的他說,“聽說送你的玫瑰花堆了半個樓道。怎麼,沒一個合適的?”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從兜裏掏出一個盒子。   “給你的。”他說。   “噢?”我有些驚奇,轉過身來對他說,“幹嗎不放在襪子裏?”   “混蛋。”他有點生氣,一拳打在我肩上。   “好了好了,”我趕緊接過來,“謝蘇大少爺賞。”   很精緻的盒子,裹著紫色的天鵝絨,摸上去柔軟而溫暖。   “我開了。”我說。   “好啊。”他答。   不是指環就是耳釘。我想。   果然,一枚亮晶晶的指環襯在寶藍色的底座上。環身是銀色的常青藤,戒面是一黑一白兩顆嵌在一起的星星。我立刻想起開陽與輔。   “哇哦。”我極盡誇張的叫了一聲,“好精緻哦!”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他略帶得意地說。   廢話。我暗罵。我又不是瞎子。頂多是做工精細的銀器罷了。說不定還是錫的。   “用作問卷的錢買的。”他補充說。   “哦?”這回我真的吃驚了,“這不等於又把錢退給我了麼?”   “你他媽還真市儈!”他又要生氣了。   “噢,噢,”我趕緊乾咳兩聲,然後對著日光燈舉起指環,“有沒有刻上‘永志我愛’幾個字?”   “賤人。”他猛地撲過來,一把按倒我。   撕扯一番之後,我認輸。   “讓我來看看戴上後的效果。”我說。   可惜戴不上。我小時候常幹體力活,手指關節很粗。這是一輩子都抹不掉的印記。那枚漂亮的指環,連我的小指都套不進去。   “該死,”蘇小羽滿臉的沮喪,“怎麼會這樣。”   “沒事,”我安慰他說,“用根紅線串起來,我可以掛在脖子上。”   以後的許多年,我的脖頸上一直掛著這枚廉價卻也無價的指環。明亮的恒星與它黑暗的伴星,就這樣緊緊的守護著我。直到這個夏天,當我在海中游泳的時候,那根紅線莫明其妙的斷了。因為害怕忘記掉落的位置,我不敢到岸上去借潛水用具,只是發了瘋似的一次又一次扎猛子到海底搜尋,臉色憋得紫脹。兩個小時過去,我一無所獲。我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幾乎是被海浪沖回了岸邊。而那枚雙星相伴的指環,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我繼續對著鏡子打領帶。   “今晚何時回來?”他斜靠在床頭,懶洋洋的問。   我不答,沖他做了一個鬼臉,轉身出門。   抱歉,親愛的蘇蘇,我有我的計畫。今晚,我不回來了。  十、   快樂似乎永遠都是那麼短暫。相形之下,痛苦幾乎是恒久的。   比如,耶誕節只有一天,而隨後到來的期末考試,卻長達兩個半星期。   那是多麼痛苦的兩周半阿。不過還好,最後順順利利地過去了。接著,寒假開始了。我送走了女友,送走了蘇蘇,又跑到徐卿的小屋子裏鬼混。那天晚上我們吃的是火鍋。嫩生生的羊肉片,水靈靈的雞腿蘑,鮮紅的辣油,雪白的魚丸,翠綠的香菜,還有十幾瓶啤酒,——我是再也不敢沾白酒了。   酒酣耳熱的時候,徐卿忽然色笑著問我:“那天晚上怎麼樣啊?”   那天晚上,指的是平安夜。那是我蓄謀多時、精心策劃,要用來告別處男時代的夜晚。   那晚,我早早跟徐卿借了房間,並認認真真地打掃了一遍。然後,換上新的床單,並在餐桌上鋪上雪白的桌布。我還準備了巧克力蛋糕、紅酒、鮮花、蠟燭和輕柔的音樂,希望可以在這個美麗的夜晚與女友留下終生難忘的一刻。   恰如我想對蘇小羽說而未說的,今晚,我不回來了。   可是,那天晚上窩囊極了。   首先,鄰居一對夫婦在吵架。那個潑婦尖利的女高音幾乎震碎了我們的酒杯。她毫不留情的辱駡她的丈夫,詞語裏滿是生殖器和性動作,聽得我的女友面紅耳赤。顯然,他們倆都不是基督徒,不懂得愛人如愛己的信條和平安夜的深刻寓意。我真心希望他們能夠過一個安靜祥和互愛互重的夜晚,可是宗教信仰自由啊,我能怎麼辦?   我把音樂的聲音開到最大,但無濟於事。柔弱的鋼琴根本壓制不住她那出色的嗓子,想要把她蓋下去,恐怕得搬一個管弦樂隊來。   無奈,我只好把電視打開,企圖找一些柔情蜜意的電視劇來營造氣氛。然而,連電視臺也跟我作對。要麼是歌功頌德的文藝晚會,要麼是陳詞濫調的學習報告,要麼是粗製濫造的國產警匪片。吐血!我的初夜怎麼淨是這些東西!   算了,老子不要情調了。我橫下心來,在一片“走向新時代”的歌聲中,兩眼放光的看著女友。   我的女友對今晚要做的事情早有心理準備,因此無比激動也無比羞赧。在我的注視下,她幾乎立即就癱瘓了。   接下來,我認真地實踐著從毛片中學來的知識。我的一舉一動全是仿效那些男主角。可是,我忘了,我的女友既不是小澤園也不是飯島愛。她雖然沒有拒絕我,可是也不懂得積極配合,更不會“雅嘜呆”、“雅嘜呆”的亂叫來刺激男方的神經。她對我,是一種欲說還休的迎合,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抗拒。比如,她並不反對我脫她的衣服,可又不告訴我該怎樣脫,而且還蛆一樣的扭來扭去。我費了半天力氣,下體憋得都快爆了,可還沒能解開她的胸罩。我幾乎要發狂了。   轉移目標吧。我很快解開了她的牛仔褲,企圖直奔主題。但是,又有兩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第一,我發現手頭沒有安全套。本來早就買好了,放在宿舍床頭,準備打完領帶後再拿的,被蘇小羽的聖誕禮物一打岔,忘了。   第二,在我扒下她的褲子後,她忽然開始哭泣,眼淚劈裏啪啦的往下掉。   她的淚水令我恢復了部分的理智。沒有安全套,我不能繼續行動了。沮喪之餘,我希望她能用手或者嘴巴幫我解決,就像毛片裏經常演得那樣。可是,她就是不肯,而且哭得更厲害,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   推推搡搡間,不知是誰碰倒了蠟燭。桌布忽的燒起來了。我倆魂飛魄散,急忙將身份從姦夫淫婦改為消防隊員,連撲帶打,終於阻止了火勢的蔓延。   然而,這時候,我一點性質都沒了。   我忽然想起池莉的《來來往往》中,康偉業和段莉娜的第一次。康偉業雖然不爽,好歹也把事情做了。而我,根本就是他媽的什麼都沒做。    十一、   12月25日。耶誕節。地球上的許多角落裏都有人獲得新生。而我,卻仍然是處男。   蘇小羽像狗一樣在我脖子上嗅來嗅去,然後興奮的宣稱:“你仍然保留著處男的香氣。”我恨得牙根癢癢,真想一把捏碎他的骨頭。   幼稚如他,是不會理解我的心情的。徐卿就不同了。他是成熟的,富有經驗的男人。於是,在酒酣耳熱之際,我把所有的沮喪、懊惱和不快,全都吐了出來。   聽完我的講述,徐卿笑的象抽風一樣,幾乎鑽到了桌子底下。   我的臉羞憤得通紅。還以為他會同請加指點,沒想到仍然是嘲弄。我一言不發,自顧自的喝酒。   他終於慢慢平息了下來,喘著氣,摸著我的膝蓋說:“你不懂的東西太多了。還是讓我教你些取樂的方法吧。”   我瞪了他一眼,站起來,跌跌撞撞的走向衛生間。   一個人喝了四瓶啤酒,我的膀胱在發脹,必須得放水了。我在衛生間裏充分享受著放水的輕鬆和愜意,沒有留意到徐卿也跟了進來。   “看什麼看。”我說,一邊甩著下身,準備拉拉鏈扣皮帶。   徐卿猥褻的笑著,看我的眼神裏有驚歎、有贊許、有貪婪、有罪惡。   他忽然在我面前蹲下來,說:“做個有趣的遊戲吧。”   一開始,我沒有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等我反應過來時,只覺得全身都要炸開了。 十二、   我深深的沉溺在徐卿製造的感官享受之中。   那天晚上,他花樣百出,象熟練的廚師烘制餡餅一樣翻騰著我,把我搞得筋疲力盡。   對於他所作的一切,我沒有絲毫的反感。對我而言,這個遊戲新奇、有趣,而且快感十足。同時,酒精讓我本就不多的道德全線崩潰。我放縱的體味著徐卿的服務,與他牽絆、纏繞、撕咬,如同兩隻年輕的獸。   只有一件事情例外。我不肯與他接吻。他炫耀的說自己懂得十三種不同的接吻技巧,足以讓人欲仙欲死。但我還是拒絕了。因為我總覺得他的嘴巴不乾淨。   此外,沒有什麼不可以。他象貓一樣舔噬我的耳朵和胸膛,並在我的肩膀上咬出深深的牙印。佛洛伊德說過,咬是性欲衝動的體現。顯然,我們都很投入。   當我們實在沒有力氣再折騰的時候,他趴在我的背上,大口大口得喘著氣。他咬著我的耳朵,低低的說:“我早就知道你會喜歡的。我早就知道。”   我太疲倦了,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這句話裏的含義,就睡著了。   此後,整整一個寒假,我都在回味這奇妙的一夜,如同一個孩子思慕他吃過的最美味的糖果。一想到徐卿的舌頭跟手指,我的下體就不由自主地瘋脹。我拼命的打球、游泳、爬山,企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這些運動只刺激我分泌更多的激素,讓我的荷爾蒙多的快要溢出來,以至於我不得不每天都在洗澡的時候偷偷的打手槍。我曾經喜愛的許多事情現在都變得寡然無味。我開始思念徐卿。   徐卿給我打過幾次電話,但每次都是談一些一本正經的問題,讓我更加心癢難熬。   有生第一次,我熱烈的期盼開學。     十三、   “你最近都在幹嘛?”   “備考四級。”   “徹夜不歸的備考?”   “我在師兄那裏補習而已。”   “四級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沒有。可我過不了你也會傷心的,是不是?”   “你一定有事瞞著我。”   “靠。不要老用這種言情劇的對白。你知道不可能的。”我摟住她的肩膀,“今晚不復習了,陪你逛街、吃飯、跳舞,好不好?”      “你最近都在幹嘛?”   “備考四級。”   “徹夜不歸的備考?”   “我在師兄那裏補習而已。”   “四級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沒有。可我過不了你也會傷心的,是不是?”   “你一定有事瞞著我。”   “靠。不要老用這種言情劇的對白。你知道不可能的。”我摟住他的肩膀,“今晚不復習了,陪你逛街、吃飯、跳舞,好不好?”   他甩開我的手,冷冷的說:“去你媽的。別當我是白癡。”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蘇小羽比女人難纏多了。   “是,我兩個月沒有訓練了。是我不對。可就是訓練,也不可能參加比賽。你比我更清楚。”我緊緊地盯著他。招我進社這件事他心中有鬼。希望可以嚇退他。   “所以你就出去亂搞。”他毫不回避我的目光。   “注意你的用詞,年輕人。”   他一把扯開我的衣領,指著我脖子上的紅暈說:“這些是什麼?”   “癢。自己撓的。”   他冷笑。忽然俯身在我手臂上深深一吻。   “操!幹嗎呀你?”   他指著這一吻留下的痕跡,說:“瞧,一模一樣。”   “老婆親得行不行?”我豎起衣領。他媽的徐卿怎麼留下這麼多蛛絲馬跡。玩得太瘋了吧。   “那你肩膀上的牙印呢?背上的抓痕呢?你老婆每晚都睡在宿舍裏,你他媽的怎麼會跟她搞?”他咄咄逼人,寸步不讓,“現在這個樓裏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在外面鬼混。”   “你他媽管得太多了吧。”我一把推開他,“老子想做什麼做什麼,中央都管不著,你他媽是那根蔥?”   他被我推得打了個趔趄。他穩了穩身子,忽然一拳打了過來,結結實實的打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一陣發蒙,心想這小子真的對我動手了,這小子居然真的對我動手了。於是,我猛撲過去。我們像兩隻瘋狗一樣扭作一團。   最後,聞聲趕來的室友死命分開了我們。      “這些傷痕讓你更有男人味兒。”徐卿說著,不停的吻我脅下那些瘀紫烏青的地方。   “別煩。”我推開他。我不明白怎麼會和蘇小羽弄成這樣。我們那麼鐵的哥們,居然會大打出手。忽然想起那些天寒地凍的日子,一起做問卷,一起吃烤紅薯。我摩挲著胸前的戒指,心裏一陣迷茫。我是否變了很多?我如何再去面對蘇蘇?   “那個蘇小羽,”徐卿又靠過來,手指在我的小腹上打著轉劃圈,“長得夠帥的。”   “嗯。”我煩躁的推掉他的手。   “把他也加進來吧。”他雙手環住我的脖子,說。   “什麼?”我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把他加進來。他那麼喜歡你,一定行的。”他輕輕地說,“我第一次看到你們倆在一起,就知道你們有潛質。”   “變態!”我猛得把他推到一邊,跳起來穿衣服。   徐卿冷笑。唇線剛硬而殘酷。他點了支三五,悠悠得吐了一口煙,說:“你天天和我做這事,不也一樣變態?裝什麼清純!”   這句話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是的。這麼多天,這麼多次。我其實跟徐卿一樣變態,一樣醜陋。而且,我還欺騙兩個關心我的人。   我呆在哪里。似冰凍了一般。   “其實,”徐卿又吐了一口煙,“做同性戀沒什麼不好。要敢於面對真正的自己。這樣才能享受人生。”   同性戀?我是同性戀?不不不。這是電影裏、書本裏才有的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你他媽才是同性戀!”我咆哮著。   “沒錯,我就是同性戀。”徐卿的口吻平靜,堅定,“你也是同性戀。只不過,我敢承認,你不敢承認。”   “我有女朋友。”我無力地說。   “那你為什麼同我作愛?”他再次微笑,貓戲老鼠一樣的笑,“而且做了那麼多次,又那麼投入。你的技術不錯。”   這一擊如此有力。我潰不成軍,無言以對。   “你走上了這條路,就不可能再對女人感興趣了。”他彈了彈煙灰,“這是天生的。我幫你把本質發掘出來而已。”   我不說話,繼續穿衣服,準備逃離。   “你其實也很喜歡蘇小羽。”他說,“那樣的帥哥,我一看到就勃起。不上,可惜了。”   我猛然揪住他的頭髮,一把把他拎起來。   我瞪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你要是敢動他,我就一刀劈了你。” 十四、   比起荒寒的西北,北京的春天來得很早。四月,柳絲輕飄,櫻花點點。輕風掠過樹間,帶下無數粉白的花瓣,仿佛一群紛飛的玉蝴蝶。人間四月天呵。詩意的季節,難怪徐志摩如此的眷戀。   這樣美麗的季節,我卻如此的孤寂。從徐卿家裏跑出來,我在深沉的夜色中茫然無比,不知何去何從。街邊的霓虹曖昧的閃爍,刺痛了我的眼睛。   只好回宿舍了。我垂著頭,默默地走。一天內,同兩個親密的人決裂,身邊還剩下什麼?一陣風暗暗襲過,我不禁雙肩瑟縮。怎麼四月的風,也這樣冷?   “你在這裏!”室友驚叫著,“快回去,蘇小羽出事了。”   我一陣心慌,嘴上卻硬:“關我屁事!”   “他媽的,”他啐了一口,“他喝醉了,扯著嗓子叫你,半個樓都被吵得不得安生。”   喝醉?我暗中松了口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讓他叫去吧,誰愛聽誰聽。”   “操,”室友有些怒了,“打一架就不認哥們,你他媽太小氣了,還是不是男人?”   他連罵帶勸,終於挾持著我回到了男生樓。剛踏入五樓的走廊,就聽到蘇小羽在吼叫,聲音嘶啞含混,聽不清楚說什麼。顯然,他已經叫了有一陣子了。   “好了好了,終於來了。”他的同學們仿佛信徒迎接救世主般熱切的向我沖來,然後又象推犯人一樣推推搡搡的把我搡進蘇小羽的房間。   很好。他的房間今天多了好幾種味道。酒氣。還有嘔吐物的氣息。   蘇小羽被兩個室友按在床上,不停的扭來扭去,像條不小心蹦上岸的魚那樣拚命掙扎。   “他來了。”室友之一欣喜的說。仿佛60年的公社社員滿含感情的宣稱,毛主席來了。   蘇小羽忽然停止了扭動,呆呆的看著我,然後,噌的竄了起來。可憐那兩個壯漢,一下子就被掀翻到一邊。   蘇小羽撲過來,一把抱住我。   “南,對不起。”他說。他使勁地箍緊雙臂,仿佛害怕我會隨時化為一縷空氣,從他的懷中飛走。   “南,對不起。”他說。好像是覺得這樣抱我不舒服,他松了鬆勁兒,稍微挪了下手臂的位置,再次收緊。我被勒得幾乎大叫。   “原諒我。”他喃喃的說,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千萬別不理我。”他繼續說。   忽然感到臉頰濕濕的。是他的淚水。蘇小羽哭了。   我的鼻子一陣發酸。沒想到,錯的是我,投降的卻是他。   “蘇蘇,”我輕輕摟住他的腰。沒想到他的腰肢如此柔韌結實。   “蘇蘇,”我輕輕地說,“乖,上床睡覺啦。”   “不,”他忽然抬起頭來,“我不睡,我要跟你去練球!”   “乖,”我摸著他的頭髮,“已經十二點了,上哪兒練呀?好好睡吧,快打比賽了。明天陪你練一天。”   “你不出去住了麼?”他問。周圍的人開始輕笑。   “不去,”我臉皮再厚也有點吃不消,面紅耳赤的說,“24小時練球。”   “好,呃。。。。。。”他開心的笑,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然後,一陣狂嘔,全吐在我的衣服上。   報應啊。   吐過之後,他仿佛精疲力盡,倒在床上昏昏睡去。只是左手依然死死的抓住我,就像葛朗台抓金幣那樣。   “給我一條毛巾。”我說。   室友之二趕緊低了條毛巾給我,說:“快擦擦衣服,髒死了。”   我搖搖頭,用毛巾仔仔細細的擦拭蘇小羽的嘴角,把那些殘留的汙物全部抹去。   “有沒有蜂蜜?”我又問。   “我有。”室友之三說,“做什麼?”   “麻煩你用溫水沖一下給他喝。”我說,看他還沒明白,又補充道:“養胃。”   室友之四忽然搖了搖頭,歎道:“那麼好還要打架,打了又後悔,何必呢。”     十五、   我曾多次追問蘇小羽,為什麼會喜歡我。他總是笑而不答。後來有了《大話西遊》,他就盜用臺詞反駁我,“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當然需要了。我喜歡女友,因為她長得漂亮;女友喜歡我,因為我夠體貼;徐卿喜歡蘇小羽,因為他長得帥;而蘇小羽為什麼喜歡我呢?僅僅因為喜歡本身?   我不懂。   某月某日,我們無意中回憶起當初羽球社面試的樣子。我說你這廝當時拽死了,我覺得自己無論如何贏不了,肯定被淘汰,誰知你自己摔了個跟頭,天意啊天意。他忽然很色的笑,說你知道嗎,當時你脫掉上衣的時候,我就驚歎,這傢伙的身材怎麼這麼好。汗水在皮膚上閃閃發光,像一尊青銅的雕像。我又想看,又不敢看,眼神飄來飄去,一不小心就摔倒了。可是,從那一眼開始,你也就印在我腦子裏了。我忽然板起臉說,原來那麼早就被你吃了豆腐,不行,我現在要吃回來。。。。。。   又過了若許年,我慢慢懂得,人的情感很多時候都是不可以用理性來解釋的。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歡,無非是前世的記憶,輪回的孽緣。   還是講接下來的事情吧。   接下來的事情,是一場噩夢。    十六、   徐卿很順利的通過了答辯,並在不懈努力下進入了一家全國人民都知道的媒體工作。他現在經常志得意滿的在校園各個角落晃蕩,眼睛比以前抬得更高。   我不再與他聯繫,可他帶給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走在學校的路上,會有莫明其妙的男人沖我擠眉弄眼;在圖書館裏上自習,有人故意坐在我旁邊,在桌子底下蹭我的腿;洗澡的時候,還有人非要和我擠在一個蓮蓬頭下共浴。他們都是徐卿的朋友。我從未進入過徐卿的圈子,但現在,似乎那個圈子裏所有的人都認識了我,而且,都對我產生了興趣。終於有一天,我在浴室裏把一個想要替我強行搓澡的男人打翻在地。從那以後,日子才清靜了很多。   唯一的問題是,我跟蘇小羽真的疏遠了。   他喝醉的那天晚上,我在他床邊坐了一夜。他醒來以後沖我心虛的笑,笑容裏是那種不小心袒露心事後的羞赧與慚愧。我忽然覺得自己很齷齪。對我那麼好的哥們,我卻跟他打架,還背著做那些事情,甚至還想把他拉進去。我的僅存的良心鞭撻著我的醜惡和偽善,使我無法面對蘇小羽。於是我以一夜沒睡為藉口離開了他的宿舍,從此再也不敢踏入半步。   不知為什麼,從那以後,他也很少來找我。偶爾在校園內碰到,會彼此虛偽的笑,然後各自暴走。那段日子裏,沒有了蘇小羽,我的生活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並且開始處於失重狀態。不再有人像小狗一樣在我身上蹭來蹭去;不再有人在我熟睡的時候把我鬧醒拉出去打球;不再有人在天氣不好的時候陪我背書讀英語;不再有人跟我一起洗澡,幫我搓背。我努力的尋找新的樂趣,比如跟朋友去新開的ktv唱歌,陪女友到很荒僻的地方郊遊。然而我的心中總有一塊地方空空蕩蕩。每個晚上,在我進入宿舍樓之前,我會不自覺地抬頭尋覓他那間宿舍的燈光。我會做一些無謂的猜想。他現在回屋了麼,最近練球是否會舊傷復發,等等。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直到有一天,某室友神秘而猥褻的對我說:“知道麼,蘇小羽在外面找了個姘頭。很騷。背上全是爪印。”   我大驚失色,面如金紙。    十七、   我的預感太過靈敏,以至於我有時對它無比憎恨。   某些人很三八的散播著有關蘇小羽的香豔故事,女主角從某系系花到富婆款女有多種變化,但情節基本相同,全是圍繞肉體運動展開。我一個字都不相信。我總覺得,這件事情與徐卿有脫不開的關係。   推理是沒用的,必須求證。當晚,我在樓梯間截住了蘇小羽。   很久沒仔細打量他。我發現他瘦了。臉色蒼白,眼圈發暗。雙頰微微凹陷。眸子也失去了光彩。這還是那個活力充沛、青春逼人的蘇小羽麼?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仿佛心臟下埋著鋼針,每次跳動,都會被深深地紮一下。   “小羽。”我沖他微笑。多麼陌生的兩個字。我心情好的時候會膩膩的叫他蘇蘇,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連名帶姓叫他蘇小羽。小羽這種革命式的稱呼,是如此彆扭、如此虛偽。   他驚異的抬起頭。我們很久很久沒說過話了。我想,終於可以打破這個僵局。   “小羽,你去哪兒?”我繼續微笑,用鼓勵的目光看著他。   他的眼睛稍稍亮了一下,讓我感覺這陰暗的樓梯間裏突然綻開了美麗的花朵;可那眼神立即又慌亂起來。他囁嚅著說“我,我出去。出去。”   “我們談一談好不好。”我繼續笑,臉部肌肉已經開始發僵。   他不答,重新低下頭,慢慢走下三四級臺階,忽然發足狂奔,仿佛是被猛獸追趕。   我無奈的看著他逃走。沒錯,他確實有見不得人的事。     十八、   今晚是個難得的清涼夏夜。似乎每個人的心都隨著晚風飄啊飄的不知所終。只有我是沉重的。   “你怎麼了?跟掉了魂兒似的。”她說。   我厭惡的拿掉她放在我大腿上的手。我總覺得那只手粘糊糊的,像沾滿了鼻涕。   周圍很多情侶在嘶咬。他媽的,他們幹嗎不直接去開房間,非得跑到電影院來表演?   螢幕上鏡頭一轉,男女主角居然也開始床戲。他媽的,這些動作片裏的過激鏡頭越來越多,除了不暴露關鍵部位,毛片裏有的它全都有了。   蘇小羽在幹嗎?是否也象這個英俊的男主角一樣在於某個女人翻滾?還是他真的和徐卿搞到了一起?   我看著肉色的畫面,忽然一陣噁心。   必須把事情弄清楚。今晚蘇小羽跑掉了,還有徐卿。   我站起來往外走。她急了,說:“電影還沒完呢。”   我頭也不回,說:“你丫自摸吧。”  十九、   我在徐卿租房的那棟樓下徘徊。夜色深沉如水,一彎新月如眉,襯得群星熠熠發光。忽然又想起數星星的那個夜晚,感到一陣憋悶。   徐卿的房間沒有亮燈,黑洞洞的視窗象怪獸盆張的嘴。已經很晚了,院子裏乘涼的老太太們三三兩兩的搖著蒲扇回了家。徐卿已經睡了?還是根本不在?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毫無來由的認為他們兩個攪在了一起。我一定是神經過敏。   我無聊的踢開地上的一隻礦泉水瓶子。那只瓶子砰砰砰的在地上打著滾,在寂寥的黑夜中發出一陣清晰而沉悶的聲音。還是回去吧。蘇小羽如何如何,有關我鳥事?我自嘲的笑了笑,準備離開。恰在這時,那間屋子的燈亮了。   奇怪。我已經在這裏呆了好一陣子,並沒看到徐卿上樓。怎麼燈忽然就亮了?我輕輕搖搖頭。也許他剛才正在睡覺吧。可是,還要不要找他問個清楚呢?我猶豫著,彷徨著,拿不定主意。然後,我看到蘇小羽瘦削的身形出現在黑漆漆的樓道裏。   他步履遲緩的走著,仿佛中了《英雄無敵》裏的減速魔法。走出樓道的那一刻,他也看見了路燈下的我。   目光一向都會洩露一個人的內心秘密,除非他已老得靈魂愚鈍、目光遲滯。蘇小羽看到我時,那眼神,讓我想起多年前在商場裏遇到的一個行竊而當場被抓的小偷。那是充滿了驚慌、愧疚、絕望與無奈的眼神。   而我的絕望,猶過於他。   我猛地沖到他面前,一把掀開他的衣領。   他光潔的肩膀上,留著一排清晰的牙印。   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大腦,令我頭暈目眩。   我一拳狠狠的打在他柔軟的腹部。他低低的哼了一聲。是那種強忍劇痛而不能自持的聲音。他慢慢的彎下腰,抽搐的象只蝦米。   我的第二拳打在牆上。然後是第三拳、第四拳。。。。。。我想我的雙目一定充滿了血絲,因為我眼中的一切都變成了紅色。血一樣的紅色。   為什麼,蘇蘇,為什麼你要走我的路?   我緊緊的、緊緊的咬住牙關,不停的擊打著牆壁。我所有的憤怒、失落與絕望,都聚集在拳頭和牙齒上。直到,我幾乎將牙齒咬碎,直到指節傳來的陣陣刺痛令我汗出如漿。   我的瘋狂終於停止。低頭看著他。他依然在輕輕的抽搐。他費力的抬起頭,望著我,努力的、擠出一個慘白的微笑,像一朵被揉碎的菊花。   他居然還笑得出。   我一把拎起他,象仍麻袋一樣扔了出去。   和我比墮落是嗎?我不僅會罵領導,會泡妞,會和同性戀亂搞,我還是柔道社的高手,是十三歲就在骯髒的胡同裏揮刀砍人的流氓!蘇小羽,你認錯人了。    二十、   他被扔了出去。同時,有東西從他身上掉了出來。那幾張照片或反或正的攤在路燈底下。我輕輕掃了一眼,卻如遭雷擊。   照片上是一個半裸的男人。髒兮兮的牛仔褲被褪到膝蓋下,同樣骯髒的上衣被撩起來,露出古銅色的肌膚和線條分明的肌肉。而那張面孔,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那是我每天洗臉刷牙時都會看到的臉,是我每次梳頭打領帶都會面對的人。   那就是我自己。   照片拍得很好。光線、角度都是專業的水準。某張照片上還出現了另一個男人。他背對著鏡頭,趴在我的身上,像一隻正在吮吸活人頸血的吸血鬼。   那個男人化成灰我也認得。   是徐卿。   我閉上眼睛。世界再次變成血紅色。   是的,他說過,總有辦法把蘇小羽弄到手。他做到了。   我想起徐卿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那是野獸才有的光芒。   蘇小羽慢慢站起來,走過來,揀起那些照片。   “算啦,”他說,“今天他把剩下的照片和底片都給我了。”微微一頓,又說:“以後不會再有麻煩了。”   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的性格很奇怪。一些小事會令我暴跳不能自已,而一旦面臨重大的變故,我的冷漠和平靜連自己都感到吃驚。   我輕輕的攬住他,額角抵著他的額角,說:“蘇蘇,咱們回去。”   他忽然就哭了。嗚嗚的哭。象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把他攬得緊緊的,幾乎是一步一頓的,走回了學校。 二十一、   徐卿帶著滿臉的錯愕給我開了門。   他的樣子很性感。剛洗過澡,赤身裸體,只在腰部圍著一條白色的浴巾。我仔仔細細的打量著他。端正的五官。勻稱的身材。青瓜味的沐浴乳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香。他也很帥。   可這樣光鮮的皮囊之內,居然是一個畜牲的靈魂。   “你來幹嘛?”他挑了挑眉毛,問。   “我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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