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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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河-君請相惜

 第一章   傍晚時分。   林間,響起一聲喝令,一支隊伍停住步伐。   這支隊伍約有三十人,均是年輕男子。隊伍最前方,裴惜遠抬手遠眺,視線所及只得暮靄。   如按行程,穿出這座山便是入了東凰國界,只是一夜之間,怕是難以達成。   夜間林路不好走,饒是最好的獵手亦有可能遇上料之不及的狀況。再者他們已連趕了兩天路,不妨歇上一夜,次日再一鼓作氣出林。   主意下定,裴惜遠令隨行就地紮營,生火搭帳,以度一晚。眾人隨即忙活起來。   同時,裴惜遠從中點了幾人,說:「一路上嚼了這麼多乾糧,早已吃不出什麼滋味。走,隨我去打些野味回來。」   「好咧。」那幾人答應下來,騎著馬與裴惜遠一道往林子深處去,追尋獵物蹤跡。   這林子其實不深,也不算茂盛。單從他們先前走過的光禿禿的山道看來,平日裏時有行人路過。人氣如此之盛,多半沒有較大型的獵物可捕獲,唯一可能的上上之選便是飛禽。   飛禽不難找,不時便能聽得上方有振翅聲盤旋而過。   裴惜遠盤起彎弓,搭上箭,瞄準上空。有振翅聲在靠近,以他的經驗,可判斷出那只飛鳥身形不小。   果然,不一會兒便有一團碩大的黑影,從高處飛掠而來。裴惜遠正待放箭,卻突聞「嗖」的一聲。   這聲並非來自他身後的隨扈們,而是自更遠些的地方傳來。   隨即,他原本盯上的那個目標,發出一聲慘叫,自空中直直墜落下來,掉在地上,身上插著一枝箭矢。   毫無預料地遭人搶了先,裴惜遠覺得有些意外,而他更在意的是,在這日已西沉的寂寥時刻,林子裏竟還有其他人在。是晚歸的獵戶?   循著方才箭聲傳來的方向,裴惜遠注目看去,只見一個跨在馬上的人影,從林子深處現身出來。   或許是感覺到這邊的視線,那人並未前去拾取獵物,而是勒韁停馬,側臉向這方看過來。   隔著一段不算遠的距離,與裴惜遠的目光對上,那男子唇角一挑,還看不真切的面容上,依稀現出淡淡笑意。   他這一笑,裴惜遠卻是真的莫名。   萍水相逢,平白無故,笑什麼?   這不能說是裴惜遠為人生分,只是獵物被搶在先,如今,這人又毫無理由地對他笑,有意無意,總給人一種炫耀的嫌疑。   偏偏裴惜遠正是年輕氣盛,最是不服輸,從小又生長在,以狩獵為榮耀的環境下,自是不肯在騎射方面被人看輕。   從那人身上收回目光,裴惜遠再度挽弓,不放過這次的獵物。   嗖!一隻飛鳥應聲中箭,來不及掙扎便已掉落。   裴惜遠滿意一笑,又朝那陌生男子望去,卻見那人還是望著他這處,仍面帶微笑,淡淡的、遠遠的。   越發弄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笑,裴惜遠瞪了那人一眼,下一瞬就見那人抬起頭,仰望上空。他也抬起頭,發現上方正掠過一隊候鳥。   隊伍還長,要做些什麼還來得及。   這一次,他從掛在馬鞍上的箭筒中取出三枝箭矢,一齊搭於弓弦之上,拿捏好時機,放箭。   箭矢如梭,直直飛掠而去,離目標越來越近。卻不期然,又有三枝箭矢從另一方向破空而來,竟將那三枝箭攔腰射斷。   最後,六枝箭,三枝完整的、三枝被「腰斬」的,紛紛掉落在地。   裴惜遠不由得愕然,連忙看向那陌生男子。不出意料,那人正收起長弓,並策馬向這邊徐步而來。   「都殿......」幾位隨扈在裴惜遠身後喚道,都暗自握上腰間的佩劍。   來者身分不明,射術竟又如此絕妙,無論如何,還是小心為妙。   察覺到隨扈們的動作,裴惜遠低聲道:「先別輕舉妄動。」說罷也策了馬,正面迎向對方而去。   兩人在先前箭矢落下的地方同時勒馬。   裴惜遠狐疑地暼了一眼對方那依然噙著笑的唇角,皺了皺眉,問:「你是誰?為什麼攔我的箭?」   那人唇邊的笑意像是又舒展了幾分,輕道:「鳥自歸鄉,世之常理,正如人之常情,又何苦加以阻擾?」   裴惜遠一愣:「你......」   「若是你嫌捕獲的獵物不夠,我的也給你便是。」說著,那人下了馬,從地上拾起先前被射落的兩隻飛鳥,走上前,向裴惜遠遞過去。   裴惜遠又是一怔,搖頭:「不必。你的就是你的,我不搶佔別人的收穫。」   「哦?」那人挑了挑眉,似是頗為玩味。   看他的樣子是還有話要說,突然又有一人一馬從林中出來,徑直來到那人身後。而後,馬上的人跳下來,卻險些跌倒。顯然這人是不常騎馬的,下馬的架式相當生疏。   那是一位年紀稍長的中年男子,個子中等,堪稱儀錶堂堂,細細的胡髯更為之增添了幾分睿智風骨。   他走到同伴身邊,笑道:「唉呀,早同你說過別走太快,我又不擅長走山路,會趕不上的。你看,我險些丟了不是?」   也不待對方回答,又留意到這邊馬上的裴惜遠。他定睛看了看,雙眼微微睜大:「這位小哥......看你的打扮,莫非是來自關外?」   對方如此禮貌,自己總不好一直居高臨下說話,裴惜遠也下了馬,回道:「我是自歙嵋來。」指手示意身後的隨扈們,「還有他們,都是我的同伴。」   「歙嵋麼,那就難怪。聽說歙嵋人半生都在馬上打拼,看諸位騎裝,果然個個驍勇。」   「呵。」裴惜遠不常離開歙嵋,所以極少聽人這樣評價自己的來處,一時間不知該怎樣回應。   「哦,差點忘了說,我姓葉,名盛,這位是莫憶。」葉盛攤手對身旁的男子如此作了介紹。   「莫憶......」裴惜遠看向莫憶,也就是先前有意無意間與他對了幾招的男子。   莫憶同樣是看著他,目光淡淡,笑容也輕輕。   如此看來,這人的笑倒是真的沒什麼惡意。   興許只是本來就喜歡笑罷了?倒是個和善的人。裴惜遠如此判定,拱手道:「我叫裴惜遠,幸會。」中原的禮數,他多少還是習過一些的。   「幸會。」葉盛拱手回禮,「對了,看諸位風塵僕僕,是在趕路?」   「不錯。」   「哦,巧得很。我們也在趕路。不知你們要去的地方是?」   「東凰。」   「東凰?那可更巧了。我們此番正是要去東凰都城世遙。」   「是嗎?」裴惜遠也不禁訝異,「我們也是要去世遙。」   「哈哈,怎會這麼巧?」葉盛捋著鬍子朗笑幾聲,「真是有緣極了,你們也是去那裏有事要辦麼?」   裴惜遠猶豫了下,點頭:「也可以這麼說。」   「這樣......」   葉盛沉吟少頃,提議道:「若是你們不介意,不如讓我和莫憶加入,與你們結伴同行,可否?」   「你們?」這個提議著實突然,裴惜遠不免有些猶豫。   「小兄弟請放心,你我萍水相逢,自不會有加害你們之心。」   「不不,我不是怕你們加害......」   「唉,這麼說吧,我我麼,山裏住慣了,實在不習慣長途跋涉。而這莫憶啊,一心想著快些回世遙,總是顧不著我。這一路下來,可把我這身老骨頭折騰得......」   看葉盛連連搖頭感慨狀,裴惜遠忍不住失笑。   明明葉盛不會超過四十歲,「老骨頭」這種說法,未免有些過了。   想了想,他轉向莫憶問道:「你要回世遙,這麼說你是世遙人?」   莫憶緩緩頷首。   裴惜遠也頷首:「既然如此,好吧,你們倆就跟我們一道上路。總歸莫憶對東凰情形比較熟悉,等入了國境,你也可以為我們指點一下。」   「好。」莫憶笑著應下。   不久後,裴惜遠及其隨扈一行回到隊伍紮營處。比起先前離開時,現在又加入了兩位新夥伴。   回去後裴惜遠就將情況交代了,其他人也沒有反對。至於先前打獵得到的成果,自然也不必再分是誰所得,大夥兒一齊分享便是。   就著篝火,幾隻膘肥肉厚的飛鳥很快被烤得噴噴香。裴惜遠取了一隻,自己留了部分,又給身邊人們分了一些,最後一塊,遞給坐在他右邊的莫憶。   莫憶接過來,對他笑了笑,並不說什麼。   雖然常是笑容待人,卻像是不太愛說話......   裴惜遠邊吃東西邊琢磨著,又禁不住地對莫憶仔細打量。畢竟莫憶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居然將他射出的箭攔下來的人。   按理說這種事會令人不快,不過裴惜遠倒是頗欣賞對方這絕倫的箭術。   其實不單他,任何一個以箭術精湛為傲的歙嵋人,都會對他人的高超箭術由衷欣賞。   不過要說起來,確是人不可貌相。   在裴惜遠看來,這個莫憶青衣翩翩,言行談吐什麼的,說儒雅還過得去,卻實在想像不出,他竟身懷那般絕技,教自詡最精於騎射的歙嵋人,也要為之汗顏。   再仔細瞧瞧,這人......相貌其實不算出眾,鼻樑高高的,嘴唇厚度適中,眉毛挺長,眼睛麼,也就那個樣子。整體看上去,至多是比較舒服罷了。   只是,每次若是對上他的目光,就會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吸住。那雙眼睛,其實長得很普通。然,在那眼眸裏,似乎有什麼很深邃的......   「怎麼了?」莫憶忽然問,向裴惜遠正面看過來。   「啊?」   裴惜遠一愣,這才發覺自己盯著別人看了太久:「沒,沒怎麼。對了,莫憶你是在世遙長大的?」   「嗯。」   「那這次你離開世遙很久了?聽葉盛說你似乎很急著趕回去。」   「久麼......」   莫憶望著面前的篝火,火的紅光映在他臉上,像是模糊了他的容顏,他的表情,不知怎的,給人一種神秘的幽遠之感。   「有好幾年了吧。」他低聲道。   「那是挺久了。為什麼會離開那麼久?」   「有點事情。」莫憶的回答很是模糊,等於沒有回答。   裴惜遠不好再問,只得轉開話題:「再怎麼說,畢竟是生活過的地方,有些你熟悉的東西,比如說,東凰的人有些什麼風俗,還有,他們有沒有忌諱什麼......你或多或少告訴我們些。畢竟我們是外來人,初次入境,有些麻煩還是避開比較好。」   他這樣一說,其他聽到的人也紛紛應和。   「這倒是,」葉盛插口道,「有的東西連我都不甚清楚。你就把你知道的比較重要的,都說說吧。」   莫憶顯得有些無奈地笑笑:「其實也沒什麼需要特別忌諱。人麼,只要客氣一些,自然好與人相處......」   他頓了頓,目光來到裴惜遠臉上,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緩緩瞇起眼睛:「可能有一點,需要稍加注意。」   「是什麼?」   「東凰男風盛行。」   四下瞬間安靜。   過了一會兒,議論聲又響起來。   「這個我好像聽說過......」   「我也聽說過,倒是沒親眼見過。」   「是啊,總覺得是有點奇怪的風氣呢。」   「不過有機會的話,親眼看看也無妨啦。」   「話雖這樣講,不過要怎麼看?看著,還是有點奇怪吧......」   大夥兒還在議論著,有一個人向莫憶提出疑問:「為什麼特別提醒這一點?這種事,和我們沒多大干係吧?」   此話一出,周遭又安靜了。   在數十道目光的包圍下,莫憶不疾不徐地笑笑:「並不是要你們時時注意,只是有時候,還是留點神為好。」   他看著裴惜遠,後者與其他人一樣滿臉茫然。他又笑,像是意味深長:「裴小兄弟,你可留意過自己的臉?」   「呃?」裴惜遠給說得越發茫然,摸摸下巴,「我的臉怎麼了?」   莫憶無奈般地搖搖頭:「你的臉,十分惹人注意,尤其是......」話在這裏頓住。   裴惜遠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他未說出口的下文,臉色瞬間陰下來:「你......」   「什麼?你的意思是都殿會被當做女子?」   裴惜遠的話未完,其他人紛紛發出斥責。有個性子躁的,已激動地站起來。   「荒謬!簡直笑話!」   「什麼人這樣看,不是瞎了眼睛?!」   「不,我並未說過裴小兄弟像女子。」莫憶從容解釋道,「只是,對於容貌出眾之人,誰都難免抱有親近之心。」   他直直盯著裴惜遠,目光透著一股異樣的銳利:「你想,若是誰對你有這樣的心思,而你對此並不瞭解,還以為男子間的親近不需像男女之間那樣忌諱。   「這樣一來,很有可能在無意間讓別人會錯意,那麼,不論是對那個人還是對你自己,都無疑是個麻煩,不是麼?」   裴惜遠臉上的陰影褪去了些,抿著唇不言語。   認真想想,這話確實極有道理。   莫憶也看出他是想明白了,接著道:「所以我才希望你,還有你們都稍加注意,畢竟等進了東凰,很難說會遇上什麼人。你們既是辦事去的,不必要的麻煩,自然也是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   裴惜遠點頭,又歉然地笑了笑,「謝謝你的提醒。抱歉,方才......」   「嗯,對不住啊,剛才說了重話。」   「你千萬別介意。」   其他人也紛紛向莫憶道歉。歙嵋人就是這樣,性子來得快,去得也快,認錯同樣十分爽快。   「沒什麼。」莫憶不以為意。   「好啦。」裴惜遠拍拍手站起來,「肚子都填飽了,大夥兒收拾一下,早些歇下,明兒還要早起趕路。」   他這麼一說,眾人便各自起來忙各自的事。   莫憶也站起來:「有什麼我可以幫忙?」   「你剛才說的那些,已經幫了我們不少。現在麼,你就穩穩坐著吧。」   裴惜遠按住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了下去。莫憶便沒有再起身,坐在原處。   在野外露宿,環境自是簡陋。但這些人毫不介意,邊收拾邊高聲談笑著,倒像是樂在其中。   葉盛走到莫憶身邊坐下,與他低低談論什麼。莫憶偶爾點頭,話卻很少,視線一直跟隨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穿著與其他人相同的衣裝,棕褲、綁腿長靴、短襬單衫,是便於騎射的裝扮。不同的是他的單衫外裹著一圍皮草護肩,在那精練當中更添了幾分英氣。   每當他一動,那根綁得低低的粗辮便會跟著動,不時繞過肩頭溜到胸前,相當頑皮。   修長的眉,挺直的鼻,削薄的唇,確實,那是張出眾的臉。還有一雙,亮如明鏡的眼,目光如箭般銳利,卻是能一眼望到底的,坦蕩。   惜遠,惜遠......真是個好名字。   東凰邊境,是一座稍嫌孤立的小鎮。   按照莫憶的說法,出了小鎮又有山路,並且路還不那麼好走。然後,才算真正進了東凰,城鎮變多,人氣也會相應盛起來。   已有多日未曾睡在屋簷下,之後又有一段露宿旅程,於是裴惜遠讓大夥兒在鎮上客棧裏落腳一晚,既是舒緩前幾日的疲勞,也是為往後幾日的跋涉做準備。   初入東凰,他們是完全的外來人,倒也沒什麼不能適應。至於,莫憶曾格外提醒的事,目前來看,也還不需特別留意。   用過晚膳,眾人談笑了一會兒,便早早回房睡下。所幸他們人數不多,每兩人一間房,剛剛好占滿了這家原本空落著的小客棧。   上了床,裴惜遠翻來覆去好一陣子,始終無法入睡,只能爬起來,到房外隨處走走。   夜色已經很深。客棧內外都沉浸在一片寂靜中。   記得二樓的拐角處有個小偏廳,有幾副桌椅供人歇腳,裴惜遠慢慢踱了過去。到了那裏,卻意外地看見另一個有覺不睡的人,坐在桌邊,出神地望著窗外,桌上擺著幾盞酒壺。   聽見有腳步聲走近,那人轉過頭,看到裴惜遠,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淡薄笑笑,也不言語。   裴惜遠走到他對面坐下去,歎了口氣,說:「你也睡不著嗎?思家心切?」   「那倒不是。」莫憶搖頭,「你呢?怎麼還不睡?」   「我啊......」裴惜遠相當鬱悶地又歎了幾聲,擺擺手。   「別提了,我真是弄不懂,你們東凰人怎能睡那麼軟的床?唉,想來你們是睡慣了。我可不行,睡著睡著就像是要陷進床裏面去,實在不舒服,要是這樣睡一夜,准會腰酸背疼。」   「是麼?」莫憶拿起一壺酒,向裴惜遠遞過去,「喝點酒,或許能好睡些。」   「唔......我看很難吧。」   話雖這樣說,裴惜遠還是將那壺酒接過來,抿了幾口,咂咂嘴:「先前吃飯的時候我就喝過這酒。說實在的,這算是酒麼?根本嘗不出酒味,太淡了。」   「是麼?我倒覺得這酒不算淡。大概只是與你口味不合吧。」莫憶端起酒壺淺嘗了一口,問道,「歙嵋的酒呢,又是如何?」   「比這香多了。」   說到家鄉的美酒,裴惜遠抿了抿唇,有些回味似的:「那才是真的酒,不像這個,說是水還差不多。」   莫憶點點頭,並不予置評。   裴惜遠轉口道:「對了,你還沒說呢,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你總不會睡不慣床。」   莫憶搖搖頭,視線再次滑到窗外,像是在思索什麼,表情隱隱深邃起來。   裴惜遠盯著他瞧了一會兒,見他半晌不回應,便也追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瞅,想看看外頭有什麼好看的。   結果,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街上沒有燈火,月亮也被雲層遮蓋,只留迷蒙夜氳。   「金烏流火螢,命隨何其輕。時來秋風瑟,葉落只漠漠。」   不期然地聽見這四句,裴惜遠怔了怔,立即看回莫憶。莫憶也看向他,笑了一笑,卻不說什麼。   他不說話,裴惜遠倒有些不自在,覺得應該說些什麼才是。他哈哈笑兩聲,撓頭道:「好厲害,還會念這些,嗯,這些......」   「你懂得麼?這些是什麼。」莫憶問道,眉梢緩緩挑起來。   其實只是個簡單的動作,但看在裴惜遠眼裏,卻總覺得意味深長,也越發地不自在起來。   「呃,我......」   他絞盡腦汁思索半天,最終還是認輸地攤開手:「其實我不懂啦。這些詩啊句的,向來就不是我的專長。」   「哦......」莫憶應了聲,臉上沒有表情波動。   裴惜遠頓時汗顏。方才他還誇人家厲害,誇得像真的似的,可實際上,他根本連對方念的是什麼都不曉得。   這下好了,氣到人了吧?   他抹了抹臉,抓起酒壺急急道:「唉,你別介意,是我錯,我亂講話,我自罰一壺酒。」也不待對方回話,仰頭便將整壺酒幹了下去。   他這麼風風火火,莫憶來不及阻止,忍俊不禁地搖搖頭。   而裴惜遠看莫憶笑了,心想他應該是不在意自己的過失了,於是松了口氣,抬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酒汁。   擦完了,看到莫憶仍是望著自己微笑,淡薄卻柔和,彷佛在那笑容下,什麼都是無足輕重的,也因此,什麼都可以被包容。   不知怎的,裴惜遠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問:「莫憶,你今年多大?」   沒料到他會這樣問,莫憶頓了頓,才答:「二十七。」   「我二十二。這麼說你比我年長幾歲。」裴惜遠點點頭,一手抓起一壺酒,將其中一壺向莫憶遞去。   「來。」他揚聲道,臉上笑得明朗,「莫大哥......要是你不介意,今後我就稱你大哥,你就視我為弟,如何?」   「我介意......」莫憶有意般地一頓,看面前的人瞬間表情一僵,這才悠然笑道,「我介意你是怎會想到稱我為大哥。」   「其實也沒什麼。」裴惜遠摸摸頭,「只是覺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   「嗯。而且不瞞你說,我也挺佩服你。你又能武又能文,不像我,武可能還成,文就完全不象樣子了。所以......」   「哦。」莫憶微微頷首,看來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裴惜遠拎起酒壺,撞了一下對方手裏的:「來,我敬大哥。」說完,又是風風火火一壺酒下了肚。   莫憶不多言,緩緩啜著壺裏的酒。   裴惜遠盯著他看,越發覺得他實在比自己斯文得多,也越發認為這個大哥認得好。   剛才所言並無半點虛假。一直以來,裴惜遠知道自己是永遠也學不會什麼溫文爾雅,但也許是互補,他對這種個性的人,一直抱有好感。   而這個文起來很文,武起來又異常能武的大哥,也就分外對了他的眼。   又過了一陣子,估摸著再這麼坐下去恐怕就要坐到天亮,便有了回去睡覺之意。   「時候越來越晚了。」裴惜遠站起來,「回房?」   「嗯,是該睡了。」莫憶也站起來,轉身從桌邊離開。   裴惜遠跟在後頭,走出幾步,卻不知怎的,腳下有些虛浮不穩。   其實這也難怪。他剛才喝的那兩壺酒,雖然他嘗在口裏覺得清淡如水,但那始終是酒,何況他還是那種豪飲法。   過去不是沒有過這種經驗,他知道自己怕是有些醉了,但也不認為醉得有多厲害,硬是撐著繼續走。忽然腳底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跌去,重重地撞在莫憶背上。   所幸莫憶身形甚穩,沒有被他撞得跌倒,反倒迅即回轉身來將他托住。   看他臉色有些恍惚,莫憶柔聲道,「怎麼,醉了?」   事已至此,裴惜遠也只能老實承認:「好像有點......」   「我送你回房。」   「不,那倒不用。」   始終不信自己會被區區兩壺「水」酒給放倒,裴惜遠推了推莫憶,打算自己走回去。   見他這麼堅持,莫憶便鬆開手,讓他自個兒站著,看著他辛苦地想邁出一步,然後,又跌回了自己懷裏頭。   「呵。」莫憶順勢用兩手環住他,拍拍他的背,「還是我送你吧,別逞強了。」   由於兩人之間距離過近,說話的時候,口裏吐出的熱氣,幾乎是擦著人的耳朵過去。   原本是打算接受,自己已完敗這個事實的裴惜遠,猛然一個激靈,身體一僵。   他在莫憶胸前使勁一推,沒推開對方,只把自己推得大退幾步,腿撞到身後的桌角,便用手撐著桌子姑且站定。   他的行為來得突兀,莫憶愣了一下,很快臉上浮現出了然的神色,微微瞇起眼。   「惜遠,你是不是想到了昨晚我說過的那事?」莫憶緩緩道,聲音平穩,視線卻深沉似一張網,捕牢了裴遠惜那目光閃爍的眼。   「你是在忌憚我麼?因為我是東凰人,而我告訴過你東凰男風盛行,所以你怕......」   裴惜遠啞口無言。   明知這是不該的,對大哥......但,那也確是事實。   那一瞬間過度的親密,雖然並未讓他覺得不適,可是想到了那回事,難免覺得怪怪的。   「對不起,大哥,我......」   「不必多說。」莫憶沒有讓他說下去,走上前,灼灼的目光定在他眼中。   也不知是心底的歉疚太重,還是那目光力度太重,裴惜遠竟感到有些抬不起頭來。   直到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低下頭了,莫憶才輕歎一口氣:「其實,你的警覺心強一些,這是應該的,只是沒想到你會將這種警覺放在我身上。不過......」   「不過?」裴惜遠疑惑地盯著莫憶那半途不語的唇,良久久,看到在那唇邊現出了一抹笑意。   只是,是他真的醉了,醉到這種地步了嗎?為什麼剎那間會覺得,那抹淺淡的笑容竟是異常閃耀,幾乎令人眩目?   「不過,你大可不必如此。」   那雙噙著微笑的唇,如此說道:「若是我真對你有了那種心思,你無須暗自警覺,因為,我會給你明白看到,讓你清楚感覺到。」   第二章   出了鎮子之後的山路,的確就像莫憶曾說過的,不太好走。   其實路本身並不十分崎嶇,又因為平日裏也有人跡來往,地上的路線還算分明。只是山道兩旁的大樹枝繁葉茂,陽光很難擠進來,就顯得林子格外的深,四下裏氣氛幽暗。   有人打趣地說了一句:「這麼深的林子,不會突然跑出猛獸來吧。」   其他人聽見了,只是一笑置之。   騎馬走在人群最前方的裴惜遠,也沒有在意。更確切一點講,他是壓根就沒有聽進耳朵裏,腦子只顧想著其他事。   從小鎮出發已有兩天,然而,那晚在客棧當中的經歷,卻依然記憶猶新。   不知為什麼,始終無法忘卻當天莫憶講過的那番話,還有那一抹印象深刻的,卻又模糊得不似真的笑。   每次一想起,他就頗有些煩惱。那種事,不會真的發生吧?   覺得應該不會,可萬一要是發生了,那他又該怎麼對待才好?   他承認自己對莫憶有好感,但那種好感是以欣賞為前提,並未摻雜任何雜念。同樣,他也不希望自己遭遇上什麼不單純的心思。   在他一直以來的想法裏,男人與男人之間,只有朋友、親人、敵人、陌路人,這四種關係。   這樣不就好了麼?明明大家都是男子,何必要像男女相處似的矯揉造作,多不自在。   好在,就這兩天的情形來看,莫憶的言行舉止還是一如初邂逅時,穩穩靜靜,不慍不火。對他,也如對其他人一般,並無特殊。   他也仍是常常以笑待人,不過,像那天那樣教人莫名為之屏息的笑容,倒是沒再出現過了。   久而久之,裴惜遠便將當時那奇異感覺的來由歸咎為,是自己醉得實在不輕,一時眼花罷了。   不然的話,他怎麼可能因為一個男人的笑容而目眩?況且那人,也不是長得多麼傾國傾城......   想著想著,他的視線不自覺地打了個拐,向旁邊蹓躂過去。   就在此時,身後響起一陣喧嘩。   「當心!」有人驚呼。緊隨其後的,是一聲渾厚的吼嘯。   裴惜遠心下一凜,連忙回頭,只見一隻體型有人兩倍大的黑熊,正向著他們的隊伍張牙舞爪而來。   周遭的人立即分散開,但也有個別馬匹反應慢的,挨了黑雄狠狠兩掌,立即長嘶著撒蹄狂奔。   「不要妄動!」裴惜遠制止了幾個打算抽劍上去的部下。而後他挽起長弓,連續幾箭出去,每一箭都深深刺入黑熊身上。   黑熊的攻勢稍微遲緩下來,但牠並未倒下,而是怒吼一聲,朝著剛才對自己放箭的人沖過去。   裴惜遠用最短的時間又射了兩箭出去,然後拉起馬韁,策馬往另一邊閃避。   然而,馬蹄的速度慢了那麼一瞬,被黑熊追到近前。一掌過去,雖未摑在身上,馬匹還是大為受驚,抬起前蹄,整個兒幾乎站立起來。   馬上的人始料未及,被摔落在地。根本來不及抽劍,一團黑影已襲至他的前方,碩大的巴掌高舉起來。   「都殿!」眾人急呼,想趕去解圍,無奈距離實在不夠近。   忽然,一道人影彷佛橫空出現,眨眼便來到裴惜遠身邊,橫臂一擋,硬生生接下了那兇狠拍下來的一巴掌。   裴惜遠坐在地上,瞪著眼睛看著這一幕,還未自驚愕中回過神,倏地感到有個什麼東西落在了自己腿上。   他低頭一看,居然是一截人的斷臂,頓時臉色慘白,連嘴唇都隱隱泛白起來。   彷佛被瞬間抽空了的身體,提不起絲毫氣力,裴惜遠就只能坐在遠處,呆呆瞪著那截躺在自己腿上的斷臂。   他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已不知該怎麼思考,也沒有心思去看,莫憶是如何一劍劍地砍殺黑熊,直到將他擊倒,再也爬不起來。   一切結束,莫憶提著那柄還在淌血的劍,走到裴惜遠面前。   「惜遠。」   叫了一聲,沒得到回應,莫憶半蹲下去,拍拍裴惜遠的臉,「惜遠?」   裴惜遠這才抬起視線,向面前的人看去:「大哥......」他囁嚅著,臉上滿是愧疚不安,「你的手......」   「嗯?」   莫憶看看他,又看了看他從剛才一直看著的東西--那截斷臂,唇角微揚,現出一絲了然:「哦,你說這個?沒什麼,你過慮了。」說著,莫憶將另一隻手伸出來,捋高衣袖。   大大出乎裴惜遠意料的是,他看到的,並不是他原以為的鮮血淋漓。   在那只胳膊失去了前臂的斷處,沒有半點血絲,只有一圈米白色的物體,像是木頭但又不是太像,牢牢固定在肘關節下方。   「這是......」   「如你所見。」   莫憶淡淡道:「我早已失去右臂,至於這個......」他拾起那截斷臂,晃了晃,便甩到一旁,「只是假肢罷了,斷了也不會痛。所以惜遠,你不必愧疚。」   「是這樣......」   裴惜遠這才明白過來,釋然的同時也有些訝異。相處這幾天,他竟絲毫沒有看出莫憶的手有什麼不對勁。   只有一次,他偶然注意到莫憶一隻手戴了手套,另一隻手沒有戴,那時他只是覺得這習慣有點怪,至於其他的則完全沒有想過。   畢竟平日裏莫憶的行動,怎麼看都正常得很,甚至還擁有一手好箭法,誰能想到,他的手竟有殘缺。   固然這殘缺並非因為自己,裴惜遠還是有些不放心:「雖然是假的,可如果沒有了,也會很不方便吧。怎麼辦?那斷臂......」   「那就當然是交給我啦。」忽然有人插話進來。   是葉盛,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兩人附近。他笑咪咪道:「放心吧,他的假肢一直都是我給做的,而且為了防備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在這方面也早就準備了齊全。」   他指指自己的馬匹,在馬背上馱著一個大布袋。照他那番話的意思來看,那裏面裝的東西,多半是專門為莫憶準備的。   裴惜遠總算放心,站起身,對葉盛道:「那麼就有勞你了。實在對不住,若不是因為我,也不需你如此麻煩......」   「哪里,」葉盛擺擺手,「你知道,所謂意外總是格外多,教人防不勝防。至於這次意外,也不過是其中的區區一次罷啦,我早就習慣了。」   「哦。」他如此漫不在意,裴惜遠也就不必再多說什麼,轉而看向莫憶,臉色隱約古怪了一瞬,隨即問道,「那是不是現在就......」   「不急。」莫憶側過臉,斜瞥一眼後方地上的黑熊屍體,「這只畜生身上的血腥味,難保不會引來其他猛獸,我們還是先離開此處吧。」   約莫兩個時辰後,當夜幕漸漸降臨時,一行人終於在密林間覓到一處空曠地,暫且安頓下來。   正值深秋,林子裏夜露深重,他們便生起篝火,一方面可以取暖,一方面還能驅走野獸。   莫憶與葉盛兩人並未圍坐在篝火邊,而是在稍遠些的地方。畢竟他們正在做的事很精細,需要清靜的環境。   其他人也不去打擾,有的在做著自己的事,有的在聊天,但都會不時悄悄向那兩人瞅上幾眼。   他們知道葉盛是在為莫憶,重裝一隻新的假肢,這是非常嚴肅的事,可是他們實在克制不了好奇,想看看那個聽來新奇的過程究竟是怎麼進行的。   當然,他們作為外行,壓根看不出什麼所以然。   裴惜遠同樣如是。   他與身邊人交談著,其實卻心不在焉。   他看著那兩個人,主要是看著莫憶,有時看到他的嘴唇張張合合,便會忍不住猜想他在說些什麼。   那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奇特的氛圍,相當密切,卻又像有些隱晦的東西在裏面,說不清道不明,只讓人覺得,那一定是自己插足不進的。   裴惜遠忽然歎口氣,像是拿什麼東西沒轍似的,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知道莫憶那只手原本就是殘缺;雖然,知道他毫不在意那個所謂的意外。然而,每當裴惜遠回想起當時的畫面,想起他為自己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擊,心裏就總是浮上一陣陣奇異的滋味,似甜似酸,似苦似辣。   假如當時,黑熊那一巴掌偏移了一點點,假如不是恰巧落在那個不會痛癢的部位......   不知過了多久,事情像是完成了,葉盛抬手抹了抹汗。而後莫憶走到篝火邊,向眾人說:「之前經過的山坡下有條溪流,我去那清理一下身上的血污。」   話音剛落,立即有人站起來:「我陪你去吧,說不準那兒有沒有什麼危險。」   「是啊,多幾個人一起,比較安全。」   「不必了。多謝你們的好意。」   莫憶笑著婉拒:「我自會多加留心。一般野獸是傷不到我的,況且那兒離這裏不遠,萬一真有什麼危險,我會叫你們的。」   「可是......」   「我去吧。」裴惜遠忽然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塵土,「正好我也需要清理一下,先前那一跤可把我跌得結實。」   「這,不好吧?都殿......」   「別擔心,你們就在這兒等著。以我和莫大哥兩個人的身手,加在一起,只管放心,被拍死之前肯定來得及叫你們去幫忙。」   被他這麼一說,其他人笑也不是急也不是,只能妥協:「好好,咱們就不瞎操心了。總之你們一定要小心。」   「嗯。」裴惜遠應下,接著轉向莫憶,「走吧,我們倆一起。你不會還不肯吧?」   「不會。」莫憶微微一笑,像是有些無奈,隨即轉身走開。   裴惜遠跟了上去。   不多時,兩人來到莫憶所說的那條溪流邊。夜色中,溪水帶著月光緩緩流動,顯得水面上光點閃爍。   莫憶開始脫去衣衫,當他褪掉上衣時,裴惜遠有意觀察他的手臂。不過由於光線太暗,無法看清那只手有什麼文章,甚至可以說,看上去就與正常的手一般無二。   想來,這也得益于葉盛有一手巧藝,能夠將假的做得足以亂真。   只是假的,始終就是假的。   裴惜遠問道:「大哥你的手,平日裏活動起來可還方便?與真手比起來呢?」   「與真手自然有區別。」莫憶將手臂伸到裴惜遠眼底下,用另一隻手捏住那只手的指關節,緩緩將手掌合攏,再打開。   「看到了麼?必須用另一隻手幫忙,否則手掌不能自如活動。」   「那你射箭的時候......」   「都是用這只手來握弓。這只手無法放箭,只能用來固定住弓。」   「那還是多少有些不方便吧......」頓了頓,裴惜遠哂然笑笑,「不過,這樣也能將箭使得那麼出色,大哥果然厲害。」   「習慣了而已。」莫憶淡淡道,眼波微轉,忽然道,「除了手,我的左腳膝蓋以下,也是假的。」   裴惜遠一愣,詫異地向下瞪去。但因為莫憶並未脫下長褲,他看不見想看的部位。   隨即莫憶便緩緩涉入水裏,往深處走去,直到半個身子都浸在水中。   岸上,裴惜遠盯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筆直而挺拔。又想到平時,還有剛才,他走路時的樣子看上去都自如得很,根本想不到他的腿腳有什麼毛病。   偏偏他就是有。   那麼,是怎樣來的呢?   斷了手腳,這絕不是普通的小傷。是什麼人,為了什麼事將他傷成這樣?   裴惜遠十分在意,很想問,但又覺得,還是不要問得太清楚為好。   人與人之間,總歸是要有些秘密。   「惜遠。」莫憶回頭,「你不是說也要清理一下?」   「嗯?哦,對。」   這才記起來還有這麼一回事,裴惜遠有些無奈,他一想到莫憶的事,總是會不小心出神,真不明白是為什麼。   他拍拍額頭,然後也褪去上衣,下到水中。   水很涼,裴惜遠彎下腰,一捧捧地將水潑到臉上。下午那場騷亂,著實令他灰頭土臉。   等他洗好了臉,直起身,看到站在他面前不遠處的莫憶。借著微弱的月光,忽然發現,莫憶背上隱約有一些暗沉的陰影。   那不是什麼東西映下的陰影,而是本來就存在於人背上的。   那是......傷疤?   裴惜遠不由張大眼,更加仔細地盯著瞧。   會是什麼傷?劍傷,摔傷,還是燙傷?   當裴惜遠還在如此思忖的時候,莫憶已經轉過身,突然眉頭一皺,從水中抓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條小指粗細的水蛇,方才在他腰際玩耍來著,好在沒有對他輕輕吻上那麼一口。   而裴惜遠,見他忽然抓了個東西在手裏,出於好奇,自然會定睛去看。這一看,登時臉色一變,大退幾步。   莫憶注意到他的異常反應,先是疑惑,很快就想到原因。   「怎麼,龐然大獸你不怕,倒怕這樣一個小東西?」莫憶問道,上揚的唇角溢出幾絲玩味。   「不,當然不怕。」裴惜遠立即反駁。   「既然不怕,為什麼躲那麼遠?」   「因為,因為......感覺很不舒服。」   隔著一段還算安全的距離,裴惜遠死死瞪著那條繞在莫憶手腕上的細長物體。   「不舒服?」   「嗯,不舒服。」   「怎麼會?」   「我也說不清楚......」裴惜遠歎了口氣,顯得很是無力,「其實對普通的蛇我倒沒什麼,可你看這條,這麼細這麼小,簡直像一條蟲......呃,不要再讓牠蠕動了......」   「受不了?呵。」   像是有意,也或許只是無心,莫憶向裴惜遠走了過去。他的速度很快,裴惜遠還來不及避開,他就已經逼到他近前了。   一條蠕動著的紅色物體,被舉到眼皮底下。   「其實仔細看看,這小蛇不是挺可愛?也不會咬人,倒很親近。」莫憶慢條斯理地說,並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蛇頭。   那蛇像是真的通靈性,親昵地拿小腦袋蹭蹭莫憶的手指。   哇!裴惜遠心中高叫一聲,鐵青著臉飛速後退。無巧不巧,腳底踩到一塊覆著青苔的石子,於是身子一歪,連翻白眼都來不及便跌入水中。   值得慶倖的是,有一隻手捉住他的胳膊,將他從水裏拽了出來。   他沒有嗆到水,不過還是從頭到腳都濕透。頰邊的發被水黏在臉上,還在啪嗒啪嗒滴著水,真正是狼狽不堪。   莫憶順手過去,很是自然地為他將鬢髮捋到耳後。   「謝謝......」裴惜遠也很自然地道了謝,隨即,卻又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   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太近了,幾乎是貼在一起,並且兩人都是光著上身。   雖然他在心裏告訴自己,他們都是男兒身,靠得近些也沒什麼。可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微微僵硬起來,甚至想將對方的手撥開,只是那樣做的話,未免唐突。   實在受不了這麼怪異的氣氛,他轉身就往岸邊走。莫憶走在他身後,突然跨步上前,將他脖子一攬,箝制在原地。   裴惜遠一陣愕然,正想問他這是怎麼了,眼光一轉卻看見,一條有先前那小蛇幾倍大的水蛇,正從他前方的水面上游過去。   雖說水裏的蛇通常毒性較低,但也不見得無一例外。   於是裴惜遠站著不動,直到那條蛇完全離開附近的水域。隨後,圈在他頸上的手便放開了。   「謝謝。」裴惜遠回頭看了莫憶一眼,心裏有些暖暖的,此外還有些莫名。   其實他們才結識沒幾天,他卻被這個人幫了好幾次次。   這是什麼怪道理?是他遇上這個人以後就變得多劫多難了麼?   不過,假如沒遇上這個人,說不定他就早已經真的遭難。   「不必客氣。」莫憶搖頭,卻顯得有些不冷不熱。   要說起來也是頗為費解。   雖然裴惜遠一直覺得他愛笑,而且笑起來很溫和,讓人深感親切。但是當他不笑的時候,就會給人一種淡淡的疏離感,甚至會覺得有點難以靠近。   「我幫你,也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   聽見莫憶這樣說,裴惜遠不由一愣。   其實一般來說,誰也不會是專為了誰的感激,而去幫助人,但他還是不假思索地追問:「那你是為什麼......」   「我只是想看到你好好的。」莫憶寵溺般地搓了搓他的頭頂。   這種如同對待小孩的動作,早已成年的裴惜遠自然不習慣,彆扭地低了低頭,但並沒有避開那只手。   莫憶的手,很寬,很厚實。被這只手觸碰,讓人有種莫名的、被包容似的安心。   然而,這也實在很奇怪。只是被碰一碰而已,怎麼就有這種強烈的感覺?   無法辨析此時心底正湧上來的是什麼滋味,裴惜遠乾巴巴道:「呃,那還是謝謝你......」   「又來了。」莫憶無奈地笑笑,收回了手。   當壓在頭上的觸感消失,那一瞬間,裴惜遠錯愕卻又清楚地辨出,當時的感覺叫做,失落。   怎會......   「我們還是儘快回去吧,不好讓其他人記掛太久。」說完,莫憶便先行回了岸上。   裴惜遠在水裏呆立半刻,才跟著上了岸。   在莫憶套上衣服之前,裴惜遠再次注意到他的背,終於忍不住問:「大哥,你背上那些傷是?」   莫憶穿衣的動作慢下來,沉默了有一陣子,才答道:「很久以前的傷,已經記不起來是怎麼傷的了。」   「忘了?」   雖然覺得這不太可能,裴惜遠也沒再追問,只說:「總之以後大哥要多保重自己,別再添傷了。」   「嗯。」莫憶頷首,神色異常地深邃起來。   而因為他是背對著人,裴惜遠也就看不到他的眼睛裏瞬間迸出的寒光。   「我不會再給人機會傷到我,哪怕一根手指。」莫憶低低道,自言自語一般。   也因此,裴惜遠沒能聽得見。   第三章   東凰,無論兵力財力均處於十國之首,它的豐饒富足自是不在話下。   經過了那一段稍嫌蕭瑟又驚險的跋涉,終於,裴惜遠一行進入城鎮。比起先前的小鎮,這座城鎮才算真正有了城鎮的樣子,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他們入城時已是傍晚,便在城裏找了間客棧。城鎮大了,連客棧都大許多,人氣也旺了許多,好在還容得下他們這三十人。   晚上的飯桌邊,因為莫憶提了一句,記得這城鎮上有間規模較大的酒鋪,興許能買到自歙嵋來的酒,引得裴惜遠酒癮大發,當下提出要莫憶帶他去瞧瞧。   於是兩人出了客棧,前往當地最繁盛的街道。根據莫憶的印象,酒鋪便坐落在那。   裴惜遠雖是心心念念要買酒,但同時也抑不住好奇,一路上東張西望,觀察著東凰人平日裏的生活。   撇開服裝不談,東凰百姓與歙嵋百姓,生活方式並無大不同,都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其實但凡人類就是如此。   直到經過一座熱鬧的樓廳,裴惜遠探頭瞅了瞅,看到裏面的鶯鶯燕燕,花紅酒綠。   很顯然,這是青樓。他認得,因為在歙嵋也有這種地方。   雖然他沒進去過,但要說到這裏面是做什麼的,這點常識他還是有。   門外的老鴇揮舞著手絹,頂著一張濃妝豔抹的臉,極力想招呼每一個路過的男子進去。   「呵,東凰的青樓生意真旺。」裴惜遠發出感歎。   莫憶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哦?莫非歙嵋的青樓都是慘澹經營?」   「這我就不清楚了。」裴惜遠聳聳肩,不經意地抬頭往上望,卻倏地一愣。   在青樓二層有個伸展出來的亭台,有一個人就坐在亭台的長椅上。   那人單手托著腮,姿態慵懶,卻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媚意。尤其是那雙經過描畫而格外上挑的細長鳳眼,眼眸中波光瀲灩,用勾魂奪魄來形容也絲毫不為過。   裴惜遠的魂兒倒是沒被勾去,他只是相當意外,因為不管他怎麼看,那個媚得連狐狸精恐怕都要自歎不如的可人兒,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子。   既然是男子,那自然不可能是妓女。可也不像是來買歡的客人......   這時,莫憶發現他落在身後,便折返回來:「惜遠。」循著他的視線向上看去,當即猜出他臉上的困擾神色是從何而來。   「怎麼,看上這小倌了?」雖然覺得應該不是這樣,莫憶還是這麼問。畢竟那個面貌妖豔招搖的美人,的確擁有吸引眾人的本錢。   不過,裴惜遠的回應倒也不出他意料。   裴惜遠一臉的不可思議:「怎可能?」又使勁搖搖頭,以將自己的意向表達得更明白,「沒有沒有,我才不會呢。」   「為什麼不會?」莫憶笑笑,「他那麼美,你會動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都說沒有,不可能啦!」   「哦?那你為什麼盯著別人死瞧?」   「因為我覺得很奇怪啊。他明明是個男的,為什麼卻像,像那個......」   「哪個?哦,看來你是沒聽說過。」莫憶搖搖頭,像是有些無奈于裴惜遠的少見多怪,「小倌,這個人是小倌。」   「小倌?」   「嗯,就像你剛才想說的『那個』,意義上是一樣的。」   「哦......」裴惜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摸著下巴,「我就說嘛,怎麼感覺這麼奇怪,原來......你們東凰人的喜好還真是,呃......特別。」   「呵,習慣就好。」   「話是這樣講,我好像也沒什麼必要去習慣這個吧。」裴惜遠聳聳肩,「不管了,走吧,我們繼續找酒鋪去。」   「嗯。」   兩人準備離開,卻不料,突然有一道人影從上方一掠而下,攔在兩人前面。   「秋意!」周遭有人喊了這麼一聲,其他人也紛紛注目過來,目光中都帶著好奇。   這位秋意,就是方才讓裴惜遠糾結了半天的美人。   之前那兩人談話的音量不高但也不低,而且就發生在秋意的眼皮底下。除非耳朵是聾的,否則不可能聽不見。   至於他是為什麼要突然攔路,這個問題,裴惜遠也相當疑惑。莫名其妙地瞪著秋意,只見秋意徐步上前,手一撩,寬大的袖子便隨著重力滑落,露出了大半截蔥白玉臂,然後,這只玉臂繞上裴惜遠的頸。   「這位小哥好俊俏,看樣子不是本地人。是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秋意柔柔道,幾乎是貼著裴惜遠的耳朵說話。   裴惜遠頓覺一陣不適,汗毛根根豎立起來。   秋意又說:「若是不嫌棄,不妨歇一歇腳,上若絲閣,讓秋意為您奏琴一曲,如何?」說罷,舌尖挑逗地舔過裴惜遠的耳垂。   原本還顧忌著他看似嬌弱,粗暴不得,然而這下裴惜遠已顧不得那麼多,狠狠將那個黏在身上的美人推開老遠。   他揉著耳垂,只覺得又羞又氣又懊惱,低吼:「不用了!我趕時間!」說完就往莫憶那邊走,準備拽著他趕緊離開。   然而秋意也不是那麼好打發的角色,他追上去挽住裴惜遠的胳膊:「人生匆匆,實在不必時刻緊繃,也該適當放鬆。聽小哥先前所言,貌似您不曾涉入煙花之地?呵呵,身為男兒,那可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小哥就不想了結這個缺憾麼?」   「什麼東西?」   裴惜遠給說得越發莫名其妙,再次將人甩開:「這位老兄,你別再纏著我了,我對你沒有興趣。」   「喔噢......」周遭頓時一陣起哄。   身為本地名氣最響的小倌,素來只有拒絕別人而從未試過被人拒絕的秋意,這次真是失盡了顏面。   撇開對裴惜遠本身的興趣不談,光是為著一口氣,他也更加不能這麼落敗。   只是他沒有再用肢體相纏,而是立在原地,慘白著臉囁嚅道:「小哥您......為何如此絕情?是不是秋意哪里不好,您覺得我太低賤,配不上您?」   「你......」裴惜遠抓抓頭,臉上露出的不是憐惜,而是困擾,「你別亂想,我沒覺得你低賤,也沒說你不好。」   「那您為何一再拒絕?」   「我......唉,這麼說吧,我對男人沒有興趣,就是這樣。」   「啊,這麼看來,小哥從未有過與男子相好的經驗了?」   找到癥結所在,秋意眼波一轉,柔媚地笑:「無妨的,任何事都會有個開頭。小哥不妨就將這當做一次機會,讓秋意來告訴您,其實男子......」   「不要不要。」裴惜遠根本不想也不敢再聽他講下去,將莫憶的手一扯,逃也似地大步走開。   不管秋意怎麼呼喚,他都沒有再回頭,更不停腳,一直走出老遠,直到再也聽不見那些不想聽見的聲音,才放慢腳步。   他鬆開抓著莫憶的手,擦了擦額上的汗。   在他的感覺裏,剛才那番經歷,簡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狩獵都更加恐怖危險。   莫憶走在他身側,看著他從頭到尾的表現,實在覺得很有趣。   「惜遠,你可知道你錯過了一次多好的機會。」莫憶悠悠道,似是歎息,嘴角卻噙著深邃笑意:「剛才那小倌,即便在東凰最繁華的王城當中,也堪稱是難得一見的上佳之色。」   「唉唉,算了吧,」裴惜遠擺擺手,「別再提了。我一想起剛才那些事,還會覺得渾身不自在。」   「怎會?」莫憶挑眉,「其實,實在沒必要不自在。他是小倌,你是他的客人,真要做些什麼,主導的那個人還是你。」   「大哥!你就饒了我吧。」裴惜遠求神似的對他合掌拜了拜,「還做什麼......那是個男人哪,叫我對他做什麼,也太奇怪了吧。」   「你就不要將他當做男子,就像待女子那樣去待他,不就行了?」   「問題是他不是女子啊。明明就是個男人。」   莫憶沉默少頃,忽然問:「對男子之間的交好,你就真的如此反感?」   「反感......其實也說不上。」裴惜遠努力思索要怎麼表達對這回事的感覺,卻始終想不出所以然。   「啊,反正我就是覺得不舒服......」   他抱住頭,有氣無力地嘟噥著:「剛剛被他碰到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難受,真的難受,還叫我去碰他?老天,饒了我吧,我一定會難受得要死。就算真要與男子交好,我倒寧願是大哥......」   話音未盡,裴惜遠驀然感到喉嚨一梗,整個人僵在當場。   他不敢相信,自己剛說了什麼?想說什麼?   總之他現在是半個字都講不出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知該如何是好。   莫憶也沉默不語,盯著他,眼神深邃。   就這樣過了好一陣子,莫憶終於有了動作,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只這麼輕輕一下,裴惜遠卻像是被一塊大石頭砸到,肩膀明顯地一震。   莫憶裝作沒有察覺,語氣自然地說:「走吧,別忘了我們出來是為了買酒。再耽擱下去,酒鋪恐怕要關門了。」   「嗯......哦。」   之後兩人便按照原目的前去尋找酒鋪,最後也的確找到了,遺憾的是,那間酒鋪裏並不供應自歙嵋來的酒。   假如在一個時辰之前,裴惜遠定會為此掃興不已。但現在,他卻連掃興都提不起勁。   他只覺得,有什麼事情亂套了。   有些東西說來似是無意,但是,對那個聽者而言呢?   況且,正如無風不起浪,就算當時再無意,但既然會那樣說,底下肯定還是存在什麼來由的。只是那來由,究竟是什麼,是怎樣來的?   這天,裴惜遠一行跟隨著莫憶,去了一位他說是故友的人宅中過夜。這也是自他們進入東凰國境以來,頭一次既不露宿也不住客棧,而到人家裏住宿。   這戶人家的宅子大得不尋常,撇開主人一家,還有那些下人不談,再容納他們這三十幾人仍然不在話下。顯然,這家的戶主非富即貴。   後來見到戶主,從對方的衣著以及談吐,裴惜遠相信他應該並不只是家財萬貫的普通商人。不過比起這個,他真正好奇的是,認識一個這麼有身價的朋友,莫憶究竟是什麼來頭?   到現在為止,裴惜遠對這個人的瞭解,仍只停留於知道他是東凰世遙人,知道他二十七歲,知道他手腳有殘缺......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不是沒想過問得更清楚些,但又覺得,如無必要,對一個人的來歷太刨根問底並不好。   反正不論是什麼身分,有什麼樣的過去,現在相處起來,還不都是一樣。   在人家中住宿,除了環境比客棧好上許多,更叫裴惜遠欣喜的是,這人家中就有自歙嵋來的佳釀。飯桌上,著實給他解了這麼多日來的渴酒之苦。   見他這麼喜歡,戶主倒也大方,叫下人又從酒窖裏,取了些酒出來,送到他房裏,明日帶著上路。   裴惜遠卻之不恭,美滋滋地收下了。   晚上回房後,裴惜遠看到房裏一隻只的酒壇,又饞了,開了一壇坐在床上慢慢喝。不多時,淺淺的酒意上來,他倒進床裏躺了一會兒,那酒意卻沒能夠轉化為睡意。   沒辦法,他還是睡不慣這麼軟的床。索性就起身離開房間,提著還剩下一半酒的罎子,優哉遊哉地四下晃蕩。   最後來到後院,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因院子裏種著許多花草。   穿出一個拐角,裴惜遠在長廊上走了一段,驀地停住腳步。   就在花圃環繞的庭院裏,他看到有個人獨自坐在石桌旁,因為是背對他,他看不到臉,但還是一眼就認出,那人是莫憶。   毫無防備地遇上莫憶,裴惜遠的第一念頭是立刻離開。然而莫憶已經聽到腳步聲而回過頭,看到了他,他只好打消原本的主意,邁腳向石桌那邊走去。   不論如何,既然看到了,調頭離開未免顯得生硬。再說他也沒必要非躲開對方不可。   雖然那次他無意間說了奇怪的話,總覺得不能釋懷。但這麼些天來,兩人之間的相處還很正常,就像從前。   只是他心裏有個疙瘩而已,總的來說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不關別人什麼事。   他走到桌邊,在莫憶左側的石凳上坐下去,沒話找話地問了句:「又沒睡呢,大哥莫非是有晚睡的習慣?」   「有一點吧。」莫憶臉上還是一如往常淡薄的笑,「你是仍然睡不慣東凰的床,或只是想找個地方飲酒而已?」   「嗯,都有吧。」裴惜遠咧嘴一笑,揚起手裏的酒罎子,「大哥要來一些麼?」   「不必了,你自個兒慢慢喝。」   「唉,一個人抱著罎子喝,總歸不如兩個人對飲來得有意思。大哥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可我之前看你在飯桌上喝得挺盡興,不是也喜歡這酒味?」   「酒好並不代表就得貪杯,適度便可以了。」   裴惜遠頗為遺憾地「哦」了一聲,摸摸頭頂,不知怎的突發奇想:「大哥不會是怕喝到我的口水?」   莫憶微笑搖頭:「不是。你想多了。」   「哦。」裴惜遠沉默下來。   直到這會兒他才發覺,方才講的話似乎不對勁......不過既然莫憶沒什麼奇怪反應,他也懶得想那麼多,累死人。   他拎起酒壇,有一口沒一口地飲著。   莫憶靜靜看著他,也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裴惜遠覺得氣氛有些沉悶,便再度開口:「大哥,既然你是東凰人,看樣子在東凰也交際甚廣,那你家是做什麼的,你從前又是做什麼的?」   聞言,莫憶眼中倏地掠過一道陰影,臉上笑容卻絲毫未變,如面具一般定格在他的唇角。   「沒什麼,你不會有興趣。」隨即他轉口道,「惜遠呢,在歙嵋又是做什麼的?」   「我?」裴惜遠想了想,覺得不必隱瞞,便直言道,「我麼,是在王宮裏面當事的。」   「哦,王宮?」莫憶雙眼微微一瞇,「這麼說,你是官員?」   「算是吧,」裴惜遠摸著下巴,邊想邊說,「我的職位是都殿。王宮裏設有十個左右的都殿,下邊帶了幾百名士兵,專責保衛王宮內外的安全。就這次跟我一起來的那些人,都是我的部下。」   「那便是相當於禁衛軍了。而你是統領......」莫憶點點頭,「這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擔當的差使,首先本領要強,此外必須是皇帝信得過的人。依我看,你家中有長輩在朝中為官吧?」   「嗯。我爹就是,還有我的祖父,曾祖父,曾曾......據說他們生前都是。」   「哦?這麼說來,惜遠家族的地位,在歙嵋相當了不得。」   「有什麼了不得。」   裴惜遠聳聳肩:「官員也好,百姓也好,不都是一樣的人?嘿,其實我家還算好,因為都是武將出身,所以長輩教導我們時,主要著重武藝。   「但那些文臣就不一樣,要死命讀書,要念到什麼『出口成章』、『學富五車』,多累人。我有個朋友便是如此,每回我到他家去,看到他房裏那一迭高過一迭的書,嘖嘖......真是看到就夠了,如果叫我去讀,我寧願你給我一劍,來得爽快。」   莫憶呵呵一笑,搖了搖頭。   「笑什麼?」裴惜遠瞪著他,暗暗猜著他是不是笑自己一介莽夫,肚子半點墨水都沒有。   這也不能怪裴惜遠疑神疑鬼,誰讓莫憶自己便是一副學識廣博的樣子。   「沒什麼。」莫憶又搖頭,將笑容斂淡幾分。   他這麼知情達理,倒教裴惜遠頗為自己方才的失禮而過意不去,又不知該說什麼來緩解,誰讓他是粗人口拙?   乾脆也不囉嗦,裴惜遠拎起酒壇便是幾大口進了肚,這才舒坦了些。   他剛將酒壇放下,卻又聽見:   「馬上取功名,邊關射天狼。任俠憑意氣,負笈縱疏狂。」   「......」裴惜遠眨了眨眼,盯著莫憶的側臉,正緩緩朝他轉過來。   目光對上,裴惜遠乾咳一聲,趕緊擺手:「別問別問,我承認我聽不懂......好吧,是我太笨,每次都害大哥浪費口水,我自罰。」   也不待人說什麼,仰起頭又是幾大口酒灌進腹中。   莫看他喝得豪爽,其實他自己心裏很清楚,歙嵋的酒比起東凰的烈得多。照他這種喝法,若是再來上幾次,只怕真是要趴下了。   裴惜遠苦笑了下,將酒壇放到桌上,打定主意再不碰它,隨後轉臉看向莫憶,問道:「時候越來越晚了,大哥要回去睡麼?」   「嗯......等等。」莫憶忽然伸出手,撫上裴惜遠的面頰,為他揩去了殘留在他唇角的酒液。   裴惜遠不禁哂然。他是知道的,自己一喝起酒來便顧不了什麼形象。   很快,他感覺到臉上的濕意沒有了,但那只手卻沒有離開,還在他臉上一遍遍反復摩挲。   那手十分輕柔,有一股憐惜的味道,從那溫暖的指尖上滲了出來。   裴惜遠瞪著面前的人,從茫然,到愕然,再到惘然。而當他發覺對面那張臉在湊近,那股惘然瞬間變成駭然。   他霍地站起來:「回去吧!」便要轉身離開。   下一瞬,手腕卻被用力捉緊。   莫憶站起身,並將他拖回身前,微垂著眼簾注視著他,許久許久不移開視線。   裴惜遠的腦子本就一團亂,現下更是被看得心亂如麻,搞不明白這是什麼狀況,對方是怎麼了,自己又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如此之亂?   「大哥。」他喚道,努力讓聲音聽上去平靜如常:「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如果有,留到明天再說也可以,現在太晚了......」   突然圈到他腰上的那只手,令他不自覺地吞下後面的話語,喉嚨莫名地縮了縮。   「大......」話再度戛然而止。   只是這一次,他的話語不是自己咽下的,而是被另一個人,吞入口中。   他不禁張大眼,一時間還不能明白這是怎麼了。   驚疑交加的目光,集中在眼前那張近得不能再近的面孔上,直到清晰無疑地確定,此時壓在自己唇上的觸感並不是錯覺,在口中糾纏著的柔軟也不是錯覺。   他是真的被......被大哥?   又驚詫又莫名,他完全愣在當場,做不出任何反應。恍惚間,感到背上一陣涼意,有一隻手從他的衣襬下方探進來,按住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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