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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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有毒》———— 紅河

第一章   每當工作到夜色降臨,傅重之便不開車,也不搭捷運,固執步行歸家。   走在天橋上,橋下車流匆匆如一。車燈永無休止般閃爍,但是這一秒看見的,已不是上一秒所看的那盞車燈。   假如回頭,或許能在橋的另一邊,找到剛才錯失的那盞車燈。   若是時光也能倒流,那麼傅重之希望時間能撥回到一星期前。那晚他留在醫院值班,幾位員警深夜造訪,要求傅重之為他們帶來的男人檢查。   男人被指控強姦,而傅重之要做的,就是取得他的精液,以便員警拿去與女方體內的精液作比對。   身為內科醫生,傅重之對這種事不是沒有經驗。讓員警在外稍等,把人領進診療室關上門。轉過身發現,那個男人正悠哉地坐在檢查台,解開幾顆襯衫鈕扣,用手朝臉扇風。   「趴過去。」傅重之打一個翻身的手勢。   對方沒有反應,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嘴角挑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傅重之不為他囂張的態度,只為那一抹嘲弄般的笑容,因為本應該被輕視被唾棄的人,竟嘲弄起別人。   傅重之沒好氣地說:「你,請合作一點。」   男人照舊不為所動,傅重之一度懷疑,他是否聽不懂國語。   那副異常深刻的臉部輪廓,以及那雙泛藍的眼珠,顯然地表明這人是個混血兒。   雙方僵持一陣子,男人終於開口,中文倒是字正腔圓。   「醫生,我的名字是許佳樓。」   「嗯?」   「你,請記牢了。」   「……」傅重之足足愣了數秒,方才弄明白,許佳樓這樣講話,是回敬自己的那句「你,請合作一點」。   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一個面臨指控的人,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去糾正他人的口吻。   傅重之輕吸一口氣:「好,我記住了。那麼,麻煩許先生脫下褲子,趴過去,可以嗎?」   「如果我說……」許佳樓瞟了一眼傅重之戴著白手套的右手。   「現在你伸進來一根手指,日後我會收下你的十指,你還要不要繼續?」   「你?」傅重之瞪大眼睛,覺得莫名其妙。   「許先生,你威脅我有什麼用?就算我說不做,外面的員警也不會同意。」   「那就讓他們來。」許佳樓笑得好似惡魔。   「請不要說不可能的事。」要一個員警那樣做,他肯不肯倒是其次,關鍵在於,前列腺的位置和刺激手法,不是誰都拿捏得准。   想了想,傅重之退後幾步:「這樣,我不動手,你自己來。」   「在別人面前自慰,似乎不太雅觀。」許佳樓低笑,雙手抱在腦後躺下去,「醫生,如果我說我是清白的,你信不信?」   傅重之認真看了看他,點頭。「信。」   為什麼不信?這個許家樓容貌出眾,俊美得不似真人,即便拿雜誌上的模特兒與之相比,他絕不遜色。更不要提他一身價值不菲的行頭以及談吐中自然流露的傲慢囂張,這樣的人,身邊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那又怎樣?」傅重之聳聳肩,「查案是員警的事,判案是法官的事,我信或不信無關緊要。」   許佳樓微微撐起上身,目光幽深地看定他:「但是,你可以幫我。」   「怎麼幫?」   「把你的精子借我。」   傅重之倒噎一口氣:「借什麼?」   「我和那女人確實是上了床,被她這樣一攪,我自己的是絕對不能用。」許佳樓將撩起前發的手指按在頭上,譏誚地笑了。   「反正是為了錢。與其把錢給那種名字都不記得的女人,我倒寧願給你,作為你出力的報酬。」   「你……」   「兩百萬,夠不夠?」   「……」傅重之從震驚中回過神,表情漠然地搖搖頭。   「我一不賭、二不嫖、三不貪,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而且……」為了否定什麼似的,他又搖頭。   「這也太荒唐。我信你,不代表我得配合你作假。」   「既然你說信我,在我蒙冤之前為我洗刷罪名,又有什麼為難的?」   「我不喜歡被無關的事拖下水。」許佳樓緘默了,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身去。   「呵,世態炎涼。」沒有情緒的幾個字,卻像一把闊斧,劈開傅重之的胸膛,痛楚的感覺蜂擁而上。   腦海中浮現一張略嫌蒼白的臉,不經意笑著的嘴角,吐露這樣的話語,世態炎涼唷,重之,不論哪片土地,排外情結始終都存在呀。   說這話的人,叫季軒然,他是知名旅遊雜誌的特刊記者。足跡踏遍大半個地球。   因為職業的緣故,軒然的外表看上去有些滄桑世故,但在他骨子裏,卻有著非常孩子氣的一面。   每次回國,軒然留給傅重之的時間,只有三分之一。其餘時間,都用在各類場所與不同的朋友聚會。   傅重之不明白,軒然怎能如此精力充沛。他更不明白,為何軒然一個勁地說著世態炎涼,可是之後仍會背上行囊,不厭其煩地輾轉於那些「炎涼之地」。   後來的日子裏,軒然會常常一邊吻著他的臉,一邊喃喃囈語:「重之,我愈來愈讀不懂你。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那麼真實生動,可現在你給我的感覺疏離飄忽,好難捉摸……重之,會不會有一天,你的心將成為我所到過的,最炎涼的地方?」   傅重之不知道怎樣回答。他並沒有變。他的心,從來不曾變過。變了的,不是他的心。   此時此刻,許佳樓的這一句「世態炎涼」,卻撕開了他心上陳舊潰爛的傷。   過去來不及表達的情緒,在血液裏澎湃翻滾,他以自己都未察覺的音量大聲說:「會覺得炎涼,是因為有所要求;但施與受應該是平等的。哪怕是一條狗,自己不喂它骨頭,又怎能期望它對自己搖頭擺尾?」許佳樓的背影震了一下,回轉身來,雙眼微眯地凝視傅重之。   傅重之坐進靠牆的椅子裏,用腳尖勾過旁邊的矮凳,一隻腳踩上去。他背倚著牆,一顆一顆解開扣子,雙手最終停留在襯衫的下方,拉鏈的上方。   「我可以幫你。」   筆直地回視許佳樓的眼睛,他說,「你只需答應我一個要求。」   許佳樓挑起眉:「什麼要求?」   傅重之歪著頭,倏忽一笑,「這個,等我想出來了,我再告訴你。」   許佳樓沉吟稍頃:「好,我接受。」於是,交易達成。   履行諾言的時候,傅重之並不感到難堪。男人本是盯著他的目光,此時只要閉上眼就看不到了。   這樣做,與其說是為了對方,不如說是為了自己。   所謂「要求」,不過是一種藉口。他不認為自己今後還會與對方有交集。他只想證明,他沒有忘記怎樣付出,他只是需要一點平衡,一點點而已……   本來,傅重之是不太在意這段插曲,幾天下來就忘得差不多。直到今天下午,有個男人掛號來看病,進門之後,二話不說,丟下一張紙就走。   傅重之撿起被扔在桌上的紙片,發現這是一張支票,上面的金額一百萬,簽票人是許佳樓。   那一瞬間,傅重之就像被一桶冷水從頭澆下,牙關隱隱打顫,臉色白了又黑。   他嚴重地感受被愚弄,這是比在一百個人面前自慰還要過份的侮辱,他們的交易條件,明明不是這樣。   這筆錢算什麼?那傢伙怎能單方面毀約?只是毀約倒也罷了,而他居然……居然還打了個對折。   連生氣都沒力氣,傅重之只得苦笑。將支票揉成小團,準備丟進垃圾桶,但轉念想了想,還是放入口袋。   千錯萬錯,錢沒有錯,與其扔掉,不如給有需要的人,花在有需要的地方。要是普通人去賣一回精子,也不一定能得到如此優渥的報酬。   想雖想得開,但是若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傅重之絕不會為許佳樓那樣做。後悔之餘。他也只能感歎自己瞎了眼,幫了一個混蛋……   叭叭!汽車的喇叭聲打斷了傅重之的冥想,他偏過頭,看到一輛跑車行駛在左側的車道上。   目光不覺為那超帥的車型暗歎,接著他收回視線,繼續走他的路。   叭叭叭!這回車喇叭按得更凶,意識到這是有針對性的,傅重之驚訝地再次望去。透過慢慢搖下的車窗,他看見一張不知是最想看到,還是最不想看到的臉。   將跑車不急不緩地行駛在傅重之身旁,駕駛座上的許佳樓笑著招手,「嗨!這麼巧。」   傅重之嗯了一聲,腳下步子不停,照舊走路。許佳樓的車亦步亦趨,問題連番而出。   「剛剛下班?準備回家?」   「嗯。」   「吃過晚飯沒有?」   「嗯。」   「要不要去我那裏喝杯咖啡?」   「嗯……呃?」傅重之及時反應過來,「不要!」許佳樓呵呵地笑了。   「怎麼?把我當成毒蛇猛獸?」   「沒有。」傅重之負氣地別過頭。   只是衣冠禽獸而已……(,)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支票,把它扯平,遞到車窗前。   許佳樓掃了一眼那張皺巴巴的紙片,訝然地看向傅重之:「什麼意思?」   「還你。」傅重之冷冷地說,「我不要你的錢。拿回去!」霎時,許佳樓的笑容僵在臉上,目光陰鷙起來,但很快,他又似笑非笑地問了。   「這是你應得的,為什麼不要?難道,你嫌這個數太少?」   「我從沒說過要你的錢!」傅重之火氣上來,再次將支票揉成團,往車裏丟去。   「如果你這樣做,是害怕我會拿那場交易當令箭,提出什麼無理要求,那麼,我放棄那個權利。這樣行嗎?你可以放心嗎?我傅重之,什麼都不會向你要。」說完便邁開大步,怒氣衝衝地朝前跨去,身後的跑車卻跟得越緊,他就走得越急。   白癡低級下三濫……他再也不想和這個人渣扯上半點關係!   許佳樓在後方喊他,他只當聽不見,但是不一會兒,很多車仿佛同時受到號召,一起狂按喇叭。   傅重之忍無可忍地轉過身,卻看見那輛跑車停在原地不動,後面積壓了一條不短的車龍,並有繼續加長的趨勢。   跑車的車頂是敞開的,許佳樓站在車內,雙手合在嘴邊充當擴音器,大聲叫道:「傅重之!對不起!給我一個機會,我想和你談談!」他的聲音,混雜在聒噪的喇叭聲中,格外清楚。   傅重之氣極敗壞:「你是不是瘋了?快開車!」   再這樣下去,那些被堵塞的車主,怕就不止是按喇叭催促。萬一車主們化憤怒為行動,將許佳樓從橋上扔下去,搞不好他也被連累,那可太冤枉。   許佳樓卻毫不怕死,完全不理會眾車的抗議:「你不上車,我就不開車!」   「你別再胡鬧了!」   「我是認真的!你上來,我就立刻開車!」   見那一長排的車龍,傅重之惱得咬著牙關,待他一上車,許佳樓果然將車發動,為這場小風波劃上休止符。   但是,之後許佳樓卻沒有開口,一心一意的開車,到最後,還是傅重之先沉不住氣。   「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被質問的人表情無辜:「我沒有玩把戲,只是想請你到我家喝杯咖啡。」   「我、不、去。」   「剛才那麼丟臉的事我都做了,難道還不能打動你嗎?」   「丟臉的就只有你一個人嗎?」不提剛才的事還好,一提起來,傅重之就有種想活活掐死他的衝動。   許佳樓點點頭:「所以,我們更應該一起喝幾杯。」   他似乎有些明白眼前的男人在想什麼,許佳樓自負的以為自己就是太陽,身邊人都是繞著太陽打轉的行星。假如行星偏離軌道,那麼,它若不是被強行拖回來,就是被排斥出星系之外。   這個男人,真的是被寵壞了……轉瞬間,傅重之滿腔的怒火化作無奈,和一絲絲的憐憫。   他曾遇見一個與他相似的人,也是任性得近乎病態。只不過,那人的「病症」是散漫與不經心,而這位的「病症」是專制與自我主義。   他感到疲憊,為什麼總是遇上這樣的人?而且在相處時候,他永遠是最沒轍的那一方?   閉上眼睛,拒絕再思考。他不知道,自己蹙緊的眉,哀傷的神情,都被許佳樓收進眼底。   想為他解開眉上的鎖,想為他在唇角勾勒出上揚的弧度,雖然自覺荒謬,但是這個念頭,的的確確在許佳樓腦中閃過。   只是在下一秒,許佳樓便將之問罪處斬了。「重之。」   「嗯?」傅重之應了一聲,驀地張大眼睛,「你叫我什麼?」   「重之啊。」許佳樓微眯著眼,「怎麼?不喜歡我這樣叫你?」   「……沒什麼,隨你。」傅重之移開視線,一貫的冷淡表情回到臉上。稱呼,原本就是無謂的東西。要不是被許佳樓叫到的時候,心跳無端地亂了幾拍,他根本不會去留意。   「那就好。」許佳樓笑了笑,接著說,「我這匹『坐騎』,功率超過一千,時速可達到四百公里,不錯吧?」   傅重之看了許佳樓一眼,因為他看來不像那種喜歡炫耀身家的人。不過,傅重之還是中肯地點點頭。   「你想不想體驗一次極速?」   「極速?」傅重之一怔,總算明白。這才是許佳樓問話的重點。「為什麼不呢?」傅重之無畏地迎視那雙寫著挑釁的暗藍眼眸。   藍眸中,因他的回應而浮上明亮笑意。「很好。」許佳樓看回路面,這一次,他是認真起來。   市區沒有可供飆車的道路,隨著靠近市郊,車速愈來愈快,快到仿佛不受重力所制,脫離了地面的阻礙。   掌控著這匹飛馬的許佳樓,似乎也漸漸興之融為一體,好似一頭渾身蓄滿力量的獵豹,只想衝刺、只願廝殺。稍一不慎,便會落得屍骨無存。敢於嘗試的人不多,可一旦試過,就會上癮。   在製造極速的過程中,人和死亡那麼接近。死神與你擦肩,但,他抓不住你。   這場以生命為賭注的比賽,你賽過風,賽過死神,更賽過上一秒的自己,這是何等的滿足。   只此一回,傅重之就已深深愛上這種感覺。當車速逐漸放慢,他也像剛從高潮中褪下來那樣,整個人振奮又疲倦地癱軟在座位。   看見他的反應,許佳樓問:「感覺怎樣?」   「很刺激……」傅重之回答,「不過,被吹了滿頭的灰,這下真叫灰頭土臉。」   許佳樓哈哈大笑:「那到我家洗個澡就好。」頓了頓,語調忽然變得低沉曖昧,「重之,若剛才在最高速時翻車,你覺得好不好?」   傅重之一楞,不解地望著他,他的嘴角依然在笑,淡薄的嘲弄的虛實難辨的,無法解讀。   「為什麼這麼問?」   「突然想到。」許佳樓幽幽地說,「在巔峰上結束一切,同車一起燃燒,化為灰燼。你不覺得嗎?這種死法堪稱完美。」   「你……常常會這樣想?」   「不會,只是假想過。」   「……」傅重之沒有再接話。驀然感覺這個外表跋扈的男人,其實有著一顆寂寞的心。   他太瞭解了,寂寞的人,不一定會想到死。但是會想到死的人,一定是特別寂寞。   有著一雙適合微笑的薄唇,季軒然常常在笑,可他給出的笑容,總是漫不經心。   曾有一段時間,每當看到他的笑,傅重之心裏就發慌,懷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才會不被重視。   在結識軒然之前,傅重之也談過幾次戀愛,都是別人愛他比較多,愛情在他看來是理所當然的。直到遇上軒然,心高氣傲的他,才初次嘗到為一個人忐忑的滋味。   若即若離的戀人,捕捉不住的心情。很少見面,因為寂寞而格外思念他,也因為思念他而越發寂寞。可每當想起他時,在腦海中出現最多的,卻是他的笑。   傅重之突然想學會他的笑。在自己的笑容裏畫上他的影子,這樣,似乎就能離他近一點。可不能否認心底有另一層原因,就是,自己對那種笑很反抗,而戰勝它的方法,就是比它更隨性,更漫不經心。   若是因為有太多人重視軒然,才導致了軒然對旁人的不重視,那麼,他表現得漠然一些,是否就能贏得軒然多一些視線?   於是,他將感情埋到深處,不讓它們出賣自己。他每天淡漠地說話,溫和而無謂地笑。身邊人很快發現他的改變,說他變得難接近。他也不知這樣好是不好,只是,他已回不了頭,一切的改變,都是如此自然而然。就好比箭已離弦,飛行在既定的路線上。   突然有一天,軒然在他身邊的時間多起來。然而,當他以為很期待的相處來臨時,他才驚覺,他已不懂得該怎樣付出。   從他心態改變的那天起,他待人的方式也在改變。他習慣了埋藏感情,最終失去愛人的能力。   他還是愛軒然的,但是,他卻不知該怎樣去表達,除了用嘴唇與身體給他溫暖,別的什麼也做不了。他對軒然淡漠地說話,溫和而無謂的笑,就像對所有人。   他對他的愛情沒有死亡,只是石化了,他的無能為力,使得一張床上,睡著兩個寂寞的人。   後來,兩人中間出現了另一個名字,他知道,但他什麼都沒做,不想把軒然推得更遠。他小心翼翼地含著這段感情,直到軒然離開了,他才醒悟,他們都做錯了。   軒然的錯,錯在起點;他的錯,錯在過程,該把握的時候,他選擇了改變。該改變的時候,他選擇了順其自然。   兩個人應付出的卻未適時付出,是這場愛情的致命傷。   等到失去了可以付出的人,他別無選擇地繼續淡漠,繼續溫和而無謂,在愈來愈寂寞的日子裏,他竟遇上一個觸動他心結的男人,做了一件早該做卻沒來得及做的事。   那樣做並無實際意義,他只是不想輸給回憶,那個面對索需無度不知如何是好的自己。   和他一樣,許佳樓也是一個人住,不過房子要大得多,是雙層別墅,傢俱卻顯得異常空蕩。   兩人先後到浴室沖去滿身灰塵,再坐進客廳的沙發,許佳樓遞來一杯紅酒。   看著高腳杯中搖曳的紅色液體,傅重之挑起眉,「不是說喝杯咖啡?」   許佳樓笑著搖頭:「咖啡,只是消遣時喝;紅酒,是為了慶祝我們剛才與死神賽跑,贏了他一回。」   「有道理。」傅重之仰頭喝了一口,醇美的香氣溢滿口鼻。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輕笑:「你開車要極品車,喝酒要佳釀,這樣揮霍是為了填補哪里的空虛?」   許佳樓握杯的手指僵了一下,眼神筆直盯著他,最終,沒有回答這個聽來荒謬的問題。   第二章   「這是什麼意思?」睨著許佳樓遞來的兩張支票,坐在沙發上的傅重之將酒杯擱上茶几,表情瞬間冷卻。   「答應給你的,兩百萬。」許佳樓撣撣支票,其中一張因為曾被蹂躪過而皺巴巴的,另一張還很平整。   「原本,我是托人先帶一半,另一半準備親自送去,現在正好,一起給你。」聞言傅重之的怒火再次燒了起來。   「我不要你的錢!你是……」   「先聽我解釋。」許佳樓將支票壓在他的酒杯底下,目光真摯地望著他。   「你幫我的人情,我記得,那個要求也依然保留,我隨時準備接受。至於這兩百萬,是當作買你付出的東西的報酬。」   傅重之一愣,眼睛眨了眨,啞然失笑:「哦?原來我的精子這麼值錢。」   許佳樓也笑,說:「其實這是一方面,畢竟那件事情如果鬧上法庭,賠點錢不算什麼,但事後比較麻煩。而且,如果讓我老頭知道,他會氣得腦溢血。」   「看不出你還是個孝子。」   「你藐視我?」他扮撒旦的伸出魔爪。   傅重之覺得好笑,索性陪他作戲,一邊喊著「不要過來」一邊閃躲,卻沒想到他的手竟然真的環上腰來,將人一抱而起扛在肩上。   傅重之嚇一跳,本能地掙扎了幾下,卻聽許佳樓悶哼一聲。   「你……別拿膝蓋瞎頂。」   「對不起。」傅重之抓抓頭髮,「你要去哪里?」   「上樓。」許佳樓答得條理分明,走上二樓在陽臺放下傅重之。但他放的位置有點懸,是陽臺外的圍欄。   傅重之低頭看一眼腳下。庭院草坪離自己只有幾公尺,可是在夜晚來看,卻像不見底的黑洞。   「不會掉下去的。」許佳樓在他耳後低聲說,「不要亂動。」   傅重之相當生氣對方的擅作主張,想轉身,但被身後的一堵肉牆抵住。   「許、佳、樓。」他咬牙。   「在。」許佳樓笑著答應,伸出雙臂從後面摟住他,形成了保護者的姿態。   雖然還很氣,但傅重之不能否認,有雙結實的臂膀抱著,確實讓他安心不少。只是,這突如其來的親密,他一時還不太適應。   他不是禁欲主義者,只是不想因為寂寞而放任自己,那樣做沒有意義,事後也可能會自我厭惡。   只是人人都需要的東西,他偶爾要一次,實在沒有理由責怪自己。   頸窩在男人的親吻之下漸漸發熱,他放鬆了全身去接受。喉嚨突然一緊,有一隻大手在兩腿中間按了下去。   「這裏,曾經為我出過力。」許佳樓呢喃著,舌尖劃過他的耳垂,「我該怎樣答謝它才好?」   傅重之有些啼笑皆非,反問:「你想怎樣答謝?」   「我想,養著它,把它養得珠圓玉潤,膘肥體壯,每天都神采奕奕……」   「等等。」傅重之忍不住出聲打斷,「你確定你不是在說一匹馬?」   許佳樓笑得響亮:「養馬是為了騎。這個,我可沒打算要騎它。」   「你太口無遮攔了。」傅重之皺眉。   「這時代,愛聽實話的人愈來愈少。」質感的嗓音這樣調侃著,許佳樓手法嫺熟地解開他的腰帶。   五指一收,空空的手心便被充滿了。   傳重之輕吸一口氣,風裏飄來泥草的味道,清新自然,突然覺得塵世離自己好遙遠。身體的感覺,也美好得不太真實。   「重之。」許佳樓咬咬他的脖子,「抬頭,往上看。」他依言照做,於是,看見滿天的星斗,好像隨時會灑下來,在夜空中搖搖欲墜。   「摘星……」他無意地說。   「什麼?」   仿佛從夢中驚醒,傅重之猛地別開臉,表情有些扭曲:「沒什麼。」   「你說了摘星?我沒聽錯吧?」許佳樓猜測地問。傅重之緊緊抿住唇,抗拒什麼般地沉默著。   「你想要嗎?天上的星星。」許佳樓說。   「不想。」冷淡的語調,有些許不悅。   「如果你真的想,我也不是沒辦法給你。」為那自信的口吻,不可一世的言辭,傅重之訝異地回過頭。   許佳樓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聳聳肩:「不過,這不是說給就能立刻給出來,需要一點時間。」傅重之眨一下眼睛,淡然笑了。   不切實際的妄想。不知天高的承諾。說過和聽過之後,他會把它們統統忘記。   「不要露出這種死心的表情喔。」對他的回應,許佳樓挑釁般地眯起狹長的雙眼,「擺明不抱希望,只會讓我非做不可。」說完傾過身,壓住了他因為錯愕而微微開啟的唇。   紅酒的香氣還來不及散去。便在彼此的舌尖上,留下一絲似有若無的甜。體內的悸動被其慫恿,越發地來勢洶洶。   在位處半山的別墅陽臺,能看見遠方的萬家燈火,一眼望過去,好像是在整個城市的最高處,在百萬人的頭頂上,做著禁忌的事。沒有人知道,但被月亮看到了,於是撐圓了眼,狠狠瞪視那兩人。   白色的液體灑上手背,許佳樓眉頭也不皺地將之舔淨,眼神攝魂似的陰柔:「原來是動物的氣味。」   傅重之看得呆了,嘟噥說:「你這樣子……好色情。」許佳樓抱懷大笑,屋內的電話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屋主人搖搖頭,進屋去接了電話,回來時手裏拎著一件白色風衣。   「我有事要出去。」他說,「走吧,先送你回家。」   「跟人有約嗎?你還真忙。」傅重之冷哼。想要的東西得到一半,總覺得不上不下,難免不是滋味。   「哪有那麼多時間去跟人赴約?」許佳樓一邊穿外套一邊說,「是工作的事,不然才懶得理它。」   「咦?你還有工作……」   許佳樓好笑地瞟他一眼,「你以為我是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嗎?」   傅重之用心瞧著披上白風衣的許佳樓,看上去華貴慵懶,實在很難想像他埋頭工作的模樣。   「我……」   「不用說了。」   許佳樓揮手打斷了他,涼颼颼地說,「你的眼神已經告訴我,在你看來,我就是一隻超大型的米蟲。嘖,還是白色的呢。」沒想到自己的眼睛這麼誠實,傅重之只好轉而看向其他地方。不過這樣一來,也就變相地肯定了那番話。   「你……」許佳樓按住額頭,「算了。」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傅重之在原地佇了一會兒,才快步跟上。   也許被討厭了……他猜想。雖然有點抱歉,但如果只因為這種小事就記恨,那也只能說明,這個男人的心眼比針尖還小,不值得來往。   送他回家的路上,兩人基本沒有交談,到達目的地之後,許佳樓卻下了車,執意要送他上樓。   認為這是對待女士的做法,傅重之不願領情,但實在拗不過,只好帶他上了樓。   打開門走進屋子,看到許佳樓還站在門口沒有走,傅重之招了招手,想說「再見」,可是話到喉間卻被梗住,出不了口。   一定是孤單太久的關係,不然他怎麼會對這個只見了兩次的人,產生幾絲仿佛是不舍的感覺?   像是看出他的遲疑,許佳樓跨進門裏,緊緊把他擁在懷中,如同暌違多年的戀人般熱切地吻他,直到彼此都呼吸不能。   「我再來找你,不要把我拒之門外。」這樣說著,許佳樓退了出去,記了門牌號後匆匆離開。   望著他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傅重之發了好一陣子呆,他走到客廳裏的魚缸前,灑些魚飼料下去。   魚缸不小,但裏面只有三隻熱帶魚,其中一隻黃黑條紋相間的,正死屍似的趴在缸底,懶洋洋地曬著燈光。他把手伸進魚缸,戳戳那只死屍魚,一如既往,它沒有給他任何反應。   他歎了口氣:「軒然,我遇見一個有點像你,但又和你非常不同的人。他把我氣得半死,而我就是拿他沒有辦法;可有時候,看著他卻會覺得親切,就像被施了魔法,他甚至說能給我摘星……你說,為什麼他會出現?」   那只叫「軒然」的魚目光呆滯地吐個泡泡。   「這樣吧,軒然,下次他要是真來找我,我就叫他把手放進魚缸。假如你認為他好,那就不理他;假如你覺得他比你還要混球,你就咬他一口,怎麼樣?」此時牆上的掛鐘突然當當響。「已經這麼晚,該睡了。晚安,軒然,費思,還有我自己。」他脫下外套走進浴室。水底的「軒然」照舊一動不動。   它從來就不會咬人。   美麗的週末,遇上可惡的感冒,會給別人治病卻不擅長照顧自己的傅重之,在床上趴了整個上午。期間接到同事的電話邀他出去,他拒絕了。渾渾噩噩地睡了又醒,直到腸胃快被餓壞了,才起床。   下午,門鈴響,他不情不願地去開了門,一看門外站著幾天沒見的許佳樓,頭顱頓時加倍地痛起來。   真是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他最狼狽的時候。許佳樓注意到他憔悴的臉色,攏眉:「病了?」   傅重之吸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粗啞:「沒什麼,輕度感冒。」   「怎麼搞的?」許佳樓搖搖頭,自覺地走進屋子,反手把門關上。   「上床。」他說。   這時再下逐客令已不可能,傅重之只好往臥室方向走。許佳樓跟在他身後,看他上床卻有所顧忌似的坐著,於是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躺下,用被子把他蓋得密不透風,只露出兩隻眼睛。   覺得做這些事情的自己有點病態,許佳樓嘲弄地撇撇嘴角,轉身走出臥室,隔了一會兒回來在床沿坐下去。   「怎麼會感冒呢?」他問,指尖梳理著傅重之額前淩亂的頭髮。   他的動作那麼自然輕柔,並不覺得有哪里不對勁,而傅重之卻大有感覺,心頭泛出些許酸楚。   他也曾經擁有過一副屬於自己的溫暖指尖,但是,他沒有好好珍惜。   「昨晚的洗澡水,大概放得太涼。」他夾著鼻音說。   「你這笨蛋。」   「我又不是故意的。」傅重之不滿地吊起眼梢,「倒是你,為什麼今天跑來?」   「我和朋友約好了打球,想帶你一起去。」   「打球?什麼球?」   「棒球。」   傅重之異常驚訝,「怎麼會是棒球?」   許佳樓莫名其妙地望著他,「為什麼不能是棒球?」   傅重之小聲說,「只是想像不出來,你滿頭大汗揮舞球棒的樣子。」   「你……」許佳樓真的很想知道,他全身上下,究竟哪里看起來像是那種不學無術、好逸惡勞、除了吃喝玩樂以外沒有任何技能的巨型米蟲。   「棒球……」看他半晌講不出話,傅重之便退了一步,問,「你打得很好嗎?」   「我喜歡投球。」許佳樓說。雖然無奈,但也只能順著臺階下。   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人不假思索的坦率,竟能一次又一次令他感到無所適從。   「投球?」傅重之別有寓意地笑,「果然是懶人的做法。」   「你!到底懂不懂棒球?」   「我一竅不通。」   「……」許佳樓揉揉太陽穴,驀地記起什麼,他哼了一聲,起身離開房間,回來時手裏端著一個瓷碗。他把瓷碗遞到傅重之面前,後者往碗裏瞄了瞄,這東西怎麼長得那麼像「白粥」。再嗅一嗅氣味……完了,真的是白粥!   「好稠。」傅重之皺著鼻子說。   「水放少了。」許佳樓十分坦然。   「好白。」   「米當然是白的。」   「我是說,它太白了,除了米什麼都沒有。」   「我放了點糖。」   「呃……」傅重之神情悲慘,「你就給我吃這種東西?」   「什麼這種東西?」許佳樓把瓷碗朝床頭櫃上重重一擱。「不吃拉倒!」說完就再次走出去,到客廳裏灌了幾杯涼水,壓一壓火氣。   從容地調整情緒,他冷冷環視客廳,看到一個魚缸,魚缸內裝飾的很精緻,養的魚卻很少。他走過去,發現有條怪魚死了似的趴在水底不動。他盯著它瞧,它隨便他瞧,魚眼瞪得滾圓。   忽然覺得看它很不爽,他把手伸進去,想戳戳它的腦袋。差一點就戳到的時候,手機響了,他抽出手通完電話,整治小魚的事情就被拋在腦後。   走回房間,傅重之已經坐起來,眯著眼睛,一副管他是死是活豁出去的吃粥。   許佳樓走上前:「真的那麼難吃?」   「好、甜!」傅重之扭曲著臉回答,「你不是放了一點糖,你是放了好大一把。甜得像糖。」   「像糖還不好?」   「可這是粥不是糖。」   「那就別吃了。」許佳樓眉毛一挑,伸手要把粥奪走,但被閃避開了。   「難吃也還是要吃。」傅重之擠出笑容,淡淡地望定了他,「不然的話,哪有力氣陪你去打球?」   許佳樓怔住,呆呆看著他快被噎死卻還竭力下嚥的樣子,不知怎的忽然感到,男人沒理由地執拗起來,其實也很可愛。   到達公園的時候,許佳樓的朋友早已在那裏,總共有三個人,各自的跑車停在園外。   廣闊的草地上,有人在漫步、有人在放風箏,也有人躺在帆布上曬太陽。只有這幾個大男人,看上去衣著體面,風度翩翩,卻在大剌剌地玩棒球。不論是路過的遊人,還是坐在旁邊的散客,都忍不住側目。   此時的打擊手叫單冉,亮麗的紅發隨風飛揚,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非常陽光,卻也有些輕挑;按球的人叫寇秉威,感覺是個穩重的人,總是沉著濃眉一臉嚴肅;而負責投球的就是許佳樓,看他神態悠閒,動作輕鬆,投出去的球卻很難擊中,氣得單冉連連抗議。   傅重之是外行,完全不知道許佳樓強在哪里,甚至懷疑是不是單冉的球技太差。   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觀戰的薛燁,微笑著打量他,在單冉又一次擊球落空時,對他說:「冉冉從來贏不過佳樓,再看下去也沒意思。你要不要上去試試?」傅重之訝然轉過臉,雖然看見對方眼中的鼓勵,但他還是搖搖頭。   「我不懂棒球。」   「不懂可以學。我也認為你很有必要學。」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他。」薛燁輕抿著唇,笑得溫柔而魅惑。   「你還不知道吧?佳樓曾經放話說,如果誰能連續接他十球,他就把自己無條件送給那個人。」   「……這太亂來了!」   「只能說,他相當有自信。」   「……」傅重之一時無言,目光投向許佳樓挺拔的側影,越發感到不能理解這個人的想法。失神片刻,他驀地看回薛燁。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你想呢?」薛燁目光銳利地回視他,「你認為,佳樓為什麼會帶你一起過來?」   「他……」傅重之再次語塞,猛然間,呼吸變得困難,那句反問的意思,只要稍有頭腦的人就能聽出來。   和許佳樓接觸這幾次,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深切地覺得他給人的印象太不真實,每次見面,他的臉孔都是不一樣的,或陰冷、或危險、或乖張、或魅惑……只有薛燁話語裏的這個他,感覺上最不像他。   帶人和好友相識,這種事對普通人而言太過稀鬆平常,反而更不像是他會做的,何況那個對象還是他,總共只見過三次的傅重之。   來得太快的感情,叫激情;但如果只為激情,就搞得認認真真,知親會友,那叫濫情,可是許佳樓又不像濫情的人……總之,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正在努力這樣想,忽然聽見單冉朝這邊喊:「喂,你們倆誰來接手?我不行了啦!」   「來了!」薛燁立即答應,卻把傅重之拉起來朝那邊推。   「去吧,抓緊時間多練,尤其要研究佳樓的投球習慣。」   傅重之很是尷尬,不曉得該進該退,很快單冉走過來,把球棒朝他手裏一塞,笑嘻嘻地說:「加油喔!對你他應該會手下留情,趁這個機會給他點顏色瞧瞧!」   傅重之苦笑。沒辦法了,他只能拖著球棒向前走。前方不遠,許佳樓對他彎起唇角。   「累死我!」單冉在薛燁身邊坐下,忿忿地說,「骨頭都要散了,那臭小子,真是……」   聽著他連天的抱怨,薛燁無謂地笑。眼波一轉,說:「你覺得怎樣?」   「什麼怎樣?」   「今天來的醫生。」   「他嘛……」單冉眯起眼睛,輕挑地打量著那一抹修長的身影。   「樣子是不錯,不過,感覺上有點性冷感喔。」   薛燁嗤笑:「男人哪有性冷感的。」   「有的男人一周做三次都不夠,可有的三個月做一次也無所謂。我覺得他就是後者。」   「是嗎?」   「我又沒和他做過,隨便猜猜的。」單冉伸伸懶腰,忽地咧嘴一笑,白色的犬牙露出來,無端地給那俊秀的容貌添了幾分邪氣。   「就算是也無所謂啦,有Carlos在,還怕他變不成……呃,那是怎麼說的?」   薛燁笑著搖搖頭,轉口問:「那你猜,Carlos會不會帶他參加派對?」   「會吧,怎麼了?」   「有點可惜。」   「哈,原來你……」單冉了然地睨他一眼,「這樣的話,你就更應該希望Carlos帶他去派對啦。」   「呵呵,說得也是。」在這傍晚時分,太陽早已失去威力,蕭瑟的光線,冷冷照耀著大地。   第三章   適量的運動能夠抵禦疾病,這句話是至理名言,但放在傅重之身上,卻是大錯特錯。   原本感冒已經好些,打球的時候也出了點汗,可到後來就變成虛熱,外加擊不中球有些急火攻心,結果,竟然在揮棒時險些暈倒。   出了這樣的意外狀況,和單冉他們一塊兒晚飯的約定只能取消。   許佳樓匆匆送傅重之回家,找出感冒藥喂他服下,又監督他泡個澡,一直忙到他上了床,才有時間松一口氣。小寐了不知多久,傅重之睜開眼睛,看見許佳樓還坐在床沿,心頭流過一道久違的暖意。他伸出手,抓住對方的手。   許佳樓因為手被突然握住而轉頭看他,那雙烏黑的眼珠裏,卻似乎彌漫著淡淡哀傷。   「怎麼?還很難受?」   「沒有,已經好多了。」傅重之挪動身子,向他湊近一些,「你是不是喜歡過一個打擊者?」   「為什麼這樣問?」   「你做出那『十個投球』的承諾,就是因為想輸給他,然後就能和他在一起……嗎?」   許佳樓一怔,繼而揚聲大笑:「你的想像力,真叫人佩服。」   「你的意思是,我猜錯了?」傅重之摸摸鼻樑。   「當然錯了。」   許佳樓搖著頭說,「但也不能說全錯,我那樣講,的確是因為一位打擊者,不過,那傢伙是我大學時的對手,他曾說如果連續打不到十球就把自己送上,我的隊友不爽他,於是叫我也放話出去挫他銳氣。」   「這不是一時意氣嗎?」傅重之不認同地蹙起眉頭,「你們太任性了。萬一真的有人接到你的球怎麼辦?」   「沒有幾個人做得到。」許佳樓狡黠地笑,「假如是那種世界大賽級的角色,我也不可能跟他比。」   頓了頓,他眯起眼睛,饒有趣味地把傅重之上看下瞧,「話說回來,居然能想出那種故事,真好奇你的腦子是什麼做的。」   傅重之被盯得不自在,促狹地咧咧嘴角。   怎麼會想到那些事,他也不太清楚,只是下意識地覺得,這種像火鳥一樣,以焚燒自己來換取新生的做法,可能就是許佳樓的風格。   看著他線條立體分明的側臉,不禁想起一個問題。「你是混血兒吧。父親還是母親,來自哪里?」   「義大利。」   「意……」傅重之目光一顫,呆滯了幾秒,喃喃自語,「佛羅倫斯……」   許佳樓揚揚眉梢,「你真能猜。我就是在那裏出生。」   「……」愕然過後,傅重之猛地感到心臟一陣絞痛,他咬緊下唇,收回了握住對方的手。   一個人誕生的地方,也是另一個人離去的方向,沒有關聯的巧合,卻讓人覺得好諷刺。   他突然起身下床,走上陽臺,指著天空說:「你信不信人死之後會變成星星?」   許佳樓差一點笑出聲來:「如果有這種事……」那麼總有一天,宇宙會因為無法容納過多的星而破碎了。   許佳樓忍下後半句,他不以為意地攤開手:「倒也不錯。對於活著的人,至少算是安慰。」   聽見他的話,傅重之隱隱顫抖起來,忍耐般地咬著牙說:「才不是安慰,是責任。」最後兩個字許佳樓沒聽清楚,剛要上前,傅重之驀地轉過身眼眶裏意志的光芒若隱若現。   「我有一顆很想摘下……必須摘下的星。」說著,傅重之用雙臂抱住自己,身影中透出超乎他年紀的落寞,話語卻異常倔強。   看著這樣的他,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在許佳樓喉間翻滾,口中吐出的字句,似乎也染上了腥澀味道。   他問,「為了誰?」   「為了我自己。」   「只是為了你自己?」這一次,傅重之沒有回答,眼神有些迷惘,還有一些尋求救贖般的無助,卻又帶著孩子氣的執著。   就是這一記眼神,緊緊抓住許佳樓的心。   「給我時間,」他一個字一個字,莊重許諾,「我一定會幫你摘星的。」   一顆流星劃遇天際。有人說流星很美,還有人深信它能實現願望,但是,難道從來沒人這樣想過,流星的出現,其實破壞了夜空的沉寂與平靜,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瞬間。   義大利   傅重之就知道,傅雲黎一定會對他老調重談。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的男人,還沒有可以結婚的物件,這實在有點奇怪。當傅雲黎這樣說的時候,她注意到弟弟滿臉的不耐和排斥,她不意外弟弟的反應,只覺得無奈,也有點生氣。   她很清楚,要不是母親的病情突然惡化,傅重之不會千里迢迢趕回來;而就算見了面,也還是疏遠生分。曾經積極熱情的一個男孩,居然變成這樣。最可悲的是,關於這其中的種種原因,她比誰都清楚,   先遇見軒然的人,是她;先愛上軒然的人,也是她,偏偏她所得不到的軒然,竟與自己的弟弟走到一起。   她曾經對他們那麼恨,恨得五內俱焚。抱著這份恨意,她跟隨父母來到義大利定居,並結識了現在的丈夫,生活平淡美滿,但是對於那兩個人的怨恨和不諒解,卻從沒有消減。   直到得知了軒然出事的消息,震驚的同時,她也感到一絲報復般的快意,如果當初,軒然選擇的人是她而不是他,也許就不是這種結果。   把這當作弟弟所遭受的報應,她也終於「原諒」他。其實再恨下去也沒有意義,他畢竟還是她的親弟弟,是傅家唯一的男人.   為了讓母親能在有生之年抱到孫子,她極力勸誘弟弟結婚生子,絲毫不顧及他失去戀人的痛苦,在她眼裏,那種戀情原本就不光彩的。   儘管她如此費心,但畢竟鞭長莫及,她很難得才能見到他一面,打電話去,他也不冷不熱,懶懶敷衍。   她對此倍感焦急,至今她還是不能理解,既然軒然已不在,一時的熱忱也該隨之過去,可為什麼弟弟卻依然我行我素,寧願獨留在傷心地,也不肯到義大利。   難道說,他打算就這樣過一輩子?   又一次規勸未果,她失望地前去上班,但並沒有就此氣餒。男人喜歡女人是天經地義,她不信他沒有回頭的那一天。   正因為這些傷害已經造成,而為了不要捲進更多的人,他才會如此堅定不移,死守陣線。   一個人的孤單,只是寂寞;兩個人一起孤單,卻是罪惡。他已無力背負再一個人的罪。   坐在母親床前,他念報紙給她聽,她聽著聽著就睡了,為她掖緊被褥,端詳著她沉靜而憔悴的睡容,他心口痛得呼吸困難,歎口氣走出房間。   這所房子是過世的父親留下來的,父親曾是這個小鎮上口碑極好的醫生,母親生病的時候,也受了鄰居不少照顧。而他,卻是出力最少的人。   坐在庭院裏的躺椅,陽光從他頭頂灑下來,把他籠罩在淡淡的金色光暈之中。   他垂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們治癒了那麼多人,卻從沒有盡責地照料過養育他的母親……   固執地不肯來這裏定居,一方面是因為他無法面對,他知道他只會讓她們失望。另一方面,更因為那座距離這僅一小時車程的城市,佛羅倫斯。   明明如此接近,但他一次都不曾去過。就是在那裏,軒然邂逅了費思。也是在那裏,軒然結束了此生的最後一段旅程,要走進座斷魂之城,需要很大的勇氣。   悅耳的鈴音,打斷傅重之越陷越深的思緒。他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還有一個非常惡搞的動畫。   每次看到,他就覺得好笑,再陰鬱的心情也被沖散。那是兩個穿著古裝的卡通小人,面對面接吻,誇張的是,他們的接吻方式是張大嘴巴,吐出像蛇信一樣長的舌頭,互相撞擊。   他真的很好奇,這幅圖是許佳樓從哪里弄來,甚至還用成來電圖示。   按下通話鍵,許佳樓抱怨他的電話接得太慢,他說:「我想多看看你的鬥舌動畫。」   「什麼叫我的鬥舌?」許佳樓因為他偷工減料的說法而呻吟一聲。他笑笑,轉開話題:「怎麼現在打來?你那邊是什麼時間?」   「和你一樣的時間。」   「和我一樣?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在義大利。」   傅重之吃了一驚,「你也在?你怎麼會在?」   「有點事情,所以飛過來。」   「你……你過來了,那我的魚怎麼辦?」傅重之又氣又急。   許佳樓好聲解釋:「別擔心,我出發之前就把房子鑰匙托給別人,讓他每天過去幫你喂魚,給魚換水。」   「他是不是一個有責任感的人啊?沒有虐魚傾向吧?」聽他一連串的問號,許佳樓挫敗地,「那是我找的人,你就算不信他,也該信我。」   傅重之有點不高興:「我把鑰匙託付給你,就是相信你能幫我照顧魚直到我回去,現在你卻把我對你的信任轉交給別人?」   「好,是我辜負你的期望,是我對不起你。」許佳樓百般忍讓,「回去之後我請你去吃醉蝦,這樣行不行?」   「呃?」傅重之楞了一下,失笑,「你還敢和我去吃醉蝦?」   「有什麼辦法?」許佳樓短歎,「為了表明我的誠意,當然得選這種虐待我的法子。」   傅重之再也忍下住,仰面大笑,他還清楚記得,第一次許佳樓帶他去吃醉蝦的情形。   因為認為不衛生,他從沒試過把活著的東西裝進肚子。但是許佳樓極力推薦,說那家酒店的醉蝦遠近馳名,他只好硬著頭皮嘗嘗看,可是當他看到那一盤活蝦端上桌,還在活蹦亂跳,頓時感到毛骨悚然,食欲全消。   後來,許佳樓自作主張地放了一隻到他碗裏。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把它夾起來,沒想到它突然使勁一彈,竟掙脫筷子掉了下去。   他始料未及,被嚇一大跳,連連叫許佳樓把那只蝦子夾回去。許佳樓沒轍,只好一隻只地先咬下蝦子的頭,再把已不能構成威脅的蝦尾給他,他才肯吃。   這一頓飯,如果說他吃得心驚肉跳,那麼許佳樓則是吃得鬱悶而且勞碌。   有這次慘痛經歷在先,如今許佳樓說要再帶他去吃醉蝦,他實在覺得很好笑,更不能不佩服許佳樓。   然而在他笑出來的那一刻,心裏同時泛起一陣奇異的感覺,好似有小蟲在啃,癢癢的卻又隱隱作痛。   在許佳樓為他那樣做的時候,他的心情很複雜。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對他這麼好,他們並不是戀人關係,兩人之間最親密的接觸,僅止於第二次見面時,在許佳樓的別墅中,那一番未能完成的廝磨。   還有在帶病打球的那天夜晚,許佳樓又一次說了要給他摘星的話。也許是病力的影響,當時他聽得血氣翻湧,心跳加速。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確實有那麼一瞬間,他竟真的相信了。   相信了那個不可能實現的承諾。他的天真,雖然沒能長久地維持下來,但他不會忘卻,那種驀然間找到了依託,整個人沉浸在狂喜與釋然當中的感覺。   就從那一秒鐘開始,他喜歡上許佳樓,真心喜歡,但到目前為止,也僅止於喜歡。   那晚之後,許佳樓就像好朋友般和他相處。儘管沒再提及有關承諾的隻字片語,不過他不在意,這種介於朋友與戀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他覺得很好,他喜歡比普通朋友更接近許佳樓,卻又不想過於接近。   人如果一下子獲得太多,就會變貪婪,而貪婪只會把對方越推越遠,一旦失去,會跌得痛不欲生。所以他希望以絕對安全的關係和許佳樓交往下去。   如此狡猾地喜歡一個人,他發覺自己變得世故了,又或許是他愛怕了,也寂寞怕了。   「對了,我在佛羅倫斯。」許佳樓說。「有時間過來找我嗎?」   「我……」傅重之攥起拳頭,「大概不行。」   「你母親病那麼重?」   「嗯。」   「那你把地址告訴我,我去找你。」   「真的?」   「我幾時騙過你?還是說你不歡迎我?」   「不,當然不是……」他只是有一點慌張,因為在聽見許佳樓說要過來時,他居然是那麼開心,開心得……好像要飛起來一樣。這讓他手足無措。   他曾荒蕪過的那顆心,怎麼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能活躍到如此地步?   傍晚,許佳樓果然如約造訪。傅重之把他介紹給傅雲黎,措辭儘量謹慎,不想引起她的猜忌。   可傅雲黎有著女人獨具的敏感與觀察力,過去他和軒然的關係,就是被她看出來的。對於許佳樓的突然出現,她一定得強加注意,這不能怪她多疑,畢竟她知道弟弟的性取向,而面前的這個男人又是如此出色,耀眼奪目。   傅重之想,許佳樓一定也注意到姐蛆的不友善,但並沒有露出不悅,從始至終面帶微笑,一舉手一投足,無不體現出良好的風度。   一頓晚飯吃下來,傅雲黎非但不再對他抱有戒慮,甚至不由自主地有些欣賞他。這讓傅重之對他深藏不露的本事深表折服。   他的另一層面目,他可是親身見證過的。之後,傅重之照看母親吃飯,許佳樓坐在一邊,隨口說些本地的趣聞軼事,把傅老太太逗得開懷大笑,因為病痛而倍顯蒼老的面容,似乎也年輕許多。   在欣慰的同時,傅重之不自禁地產生淺淺的嫉妒。   為什麼那個人總是如此充滿光彩,只需輕輕鬆松,就能像燈塔那樣,照亮那些需要光線的人?   在這其中,也包括了他。   吃過晚飯不久,傅老太太睡了,傅雲黎也隨後離開。許佳樓和他肩並肩坐在他下午坐過的地方,靜靜沐浴在月光下。   就是身邊這個人,往他冷清已久的家庭裏,奇妙地注入了一絲活力,一絲溫暖。   傅重之定定望著那張沉思的側臉,終於出聲:「在想什麼?」   許佳樓轉過頭來,眼神不復先前的溫和:「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卡在了最關鍵的地方。」他低沉地說,眼裏燃起異常的火焰,「我為了跳脫這個瓶頸而來到義大利,可還是沒找到我想要的東西。」說著,他捏緊雙拳,骨節發出咯咯的擠磨聲。   傅重之心裏一驚。他此時的樣子有點可怕,讓人不禁屏息。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傅重之試探地問,「上班時間好像非常自由,沒有固定。」   「繪畫。」   「你是畫家?」傅重之大為意外,「畫什麼?」許佳樓抬起頭仰望夜空,挑起的唇角,透出隱約的嘲弄和叛逆。   「我的畫,是為了創造世上最美的東西。」頓了頓,他的視線轉而落在傅重之迷惑的臉,輕聲問,「重之,你認為,世上最美麗的事物是什麼?」   傅重之靜默片刻,說:「眼淚。」   「眼淚?」   「是的。譬如說,母親第一次聽見孩子叫『媽媽』而流的眼淚,鋼琴師為了戀人彈給他的一曲『友誼萬歲』而流的眼淚,還有……」   「你是說……」許佳樓的目光銳利起來,「各種各樣的愛情的眼淚?」   「不全是。」傅重之搖搖頭,寧靜地說,「人會流淚,一定是因為心痛。而心痛了,才會讓那個人更深地保存那份記憶,等到多年之後拿出來回味,也會為它而笑,為它而心動,那份點綴著眼淚的記憶,就是世上最美的事物。」   「……」許佳樓失去了語言。他凝視著面前的人,眼睛眨也不眨。突然,他雙眼一亮,就像在無際的黑暗中驟然遇見太陽。   「是了!就是這個!」他一把抱緊傅重之,狂熱地親吻他的臉頰和脖頸,反覆呢喃,「重之、重之,你簡直是個奇跡,我好愛你……」愛……嗎?他無聲地笑。把這當作每一位元藝術家都會有的瘋狂,他選擇聽過就忘。他不怕忘不掉,只怕愛不起。   一個月後,以尋常速度行駛在路上的跑車,惹來無數驚羨目光,而駕駛者似乎心情很好,悠閒地操縱著方向盤,在車流中自如穿梭,忽然想來點音樂,便打開收音機。   車內響起電臺DJ甜美的嗓音,緩慢說道:「……在佛羅倫斯結束的Macelele第十四屆鑽石設計大賽上,一套鑽石配飾一經亮相便贏得現場所有來賓視線,好評如潮,最後以壓倒性的優勢奪得第一名的桂冠。那是一套項鏈、手鏈與腳鏈的組合配飾,均以鉑金為繩,其中項鏈以星形鑽石為墜,並在鑽石星中鏤空小塊,嵌入一枚水滴狀鑽石,切割巧妙,將兩者天衣無縫地融為一體。而手腳鏈則與項鏈正相反,它是以水滴狀鑽石作為週邊,包裹著一顆美侖美奐的鑽石星,結合得渾然天成。這套以『摘星』命名飾品的設計者,就是全球首屈一指的時尚企業暨歷屆鑽石設計大賽的主辦人Macelele公司總裁的獨子Carlos。」   「眾所周知,Carlos為公司旗下產業所創立的服裝品牌AUGURI,以風格恣意奔放而聞名,而Carlos著手作為公司主業的鑽石設計,這還是頭一回。剛涉入鑽石領域,便取得如此不俗的成績,外界不免對這個早前就因AUGURI而被時尚界譽為『奇跡』的年輕人充滿聯想,儘管踏入時尚圈已有多年,Carlos從未露面,甚至這次以『摘星』再造佳績,他依然沒有出面回應媒體的任何問題。」   「除此之外,關於『摘星』還有一個莫大疑點。出場大賽的那一套成品,並不會作商業用途,隨後就由Macelele收回。如果想購買『摘星』的買家,只能密切留意Macelele的動向……」喀嗒一聲,收音被一隻不耐煩的手關掉。   許佳樓撥下後視鏡,瞟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不以為然地翹起嘴角。   不露面,是因為沒有必要,他不稀罕鎂光燈的照耀。   設計鑽石,參加大賽,只是要讓全世界來認識『摘星』,追逐『摘星』,彰顯出它的無上價值,他更要讓世人知道,真正珍貴美麗的事物,不是靠錢就能買到。   這一組人人可盼而不可求的「摘星」,此刻就睡在他的大衣口袋裏,今晚,他就會把它送出去。   終於到了這一天,他的心情好得無法用語言形容。不經意地在後視鏡中看見自己淺笑的臉,雖然覺得有點傻兮兮,但也懶得在意。   他從未試過對哪件事情如此認真,偶然認真起來,沒想到感覺相當不錯。   尤其讓他愉快的是,他履行承諾,為那個人實現了願望,他將……看到他的笑。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那人身上始終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憂鬱,即便笑起來也是如此。但,這即將成為過去式。因為今晚,他會為他擦去笑容裏的陰影,會讓他卸下心底的包袱。   儘管不知道這樣的念頭是從何而來,反正,他就是深信自己能做到。然後,他便可以得到一個沒有瑕疵的、完整並且完美的情人。   是的,他終將得到他,不管這一天晚來多久,哪怕再延遲也沒關係,總之他堅決不要瑕疵,他只接受完美。   得到想要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得到以後又要如何,他沒想過。他不急,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去想。現在他所要想的、所能想到的,就是他將看見的那個笑容,他真的很期待。   第四章   到達傅重之的住處時,尚未到下班時間,他一定還沒回來。   許佳樓用備用鑰匙打開他家的門,走進去。靠在電視機前的沙發裏,在喝第三杯水的時候,許佳樓突然發現自己很好笑。   已經是大男人,卻還像個青春期的小男生那樣,早早來到對方家裏等人。   他是不是越活越回去?自嘲地搖搖頭,他站起身,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他四下張望一圈,最後,目標鎖定那幾隻熱帶魚。他走去拿起擺在魚缸旁邊的小袋,灑了些魚食下去。   有東西吃了,魚兒們立即活躍起來,在水裏上游下竄。唯獨一隻黃黑條紋相間的,趴在水底一動不動,藐視他所給的食物似的。   這麼囂張的魚,許佳樓當然認得,他咧嘴一笑拉起衣袖,把手伸進魚缸,另外兩隻魚都被嚇得亂逃,而那只卻抵死不動,就連許佳樓的手指擦過它的背脊,它也毫無反應。   許佳樓逗了逗,很快感到沒趣,正要收回手,指尖猝然一痛,他吃了一驚,把手抽出水面,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個咬在指尖上的傢伙。   「你是熱帶魚還是食人魚?」他咕噥說,晃了晃手腕,不料那魚咬得緊,竟然沒有被他晃下去。   他眉頭一擰,用勁一甩手,卻忘了控制力道,結果,可憐的魚兒被他甩到牆上,滾落下來,掉進魚缸與牆壁之間狹窄的空隙當中。   「搞什麼鬼?」許佳樓低咒,又不能真的讓它曝屍缸外,只好把手臂探進縫隙裏摸索。   可魚未找到,卻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發現是本筆記簿,作工很精緻但顯然有一定歲數了。   在救出那只臭魚扔回魚缸之後,許佳樓捧著筆記簿重新坐進沙發。   既然被主人亂放,想必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他心安理得地翻開第一頁。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那一行行看似不起眼的字句,暗藍的瞳孔卻陡然變色。   這本筆記簿,每一張紙所記錄的,都是兩人之間你一段我一段的留言。其中一個名字他認得,便是傅重之。   重之,今天我有朋友過生日,大概不能來陪你。   重之,看到桌上的手錶沒有?從瑞士買回來的,送你。這只手錶,只用來跟隨我的時間好不好?譬如說,如果我身在羅馬,你就讓它與羅馬時間同步,好嗎?   重之,昨晚你生氣了嗎?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那樣說的,請你忘記它。我又要離開了,回來後我會找你。   一個接一個的「重之」,看得許佳樓頭暈腦脹,胸口好像壓了一塊大石,每呼吸一次,便感到肺裏作疼一次。   其實他早就猜到,傅重之必定有著不為他所知的過去。但他沒有想到,這段過去,居然遍佈整整一本筆記薄,看似輕巧的筆記本捧在他手中卻像有千斤。   在它單薄的身體上,見證了多少個相互思念的日日夜夜?歲月的重量,又豈是死板的數字能夠計算?   最讓他覺得透不過氣的,是那一個個生靈活現的,仿佛隨時可能從紙上跳出來的「軒然」。   每一個「重之」身後,必然跟著一個「軒然」。它們在紙上短短的交會,卻溶入了幾十乃至幾百個小時的情感。   許佳樓猛地闔上本子,用力深呼吸,卻沒留意到指甲已嵌進肉裏。   沒什麼,這不算什麼,都過去了,不必在乎,也不該在乎!心底的聲音這樣咆哮著,他漸漸平靜,濃烈的嘲弄在唇邊蔓延,竟然為這種事激動,他已退化至此?   視線緩緩落下,看見自己的五指在筆記簿上扭曲,他冷笑,放鬆指節。為了挑釁什麼似的,又一次翻開簿子。   他翻到的這一面,右邊往後是一片空白,而左邊有幾行文字,看樣子就是這段過去的終點。   就讀到這裏,他對自己說,然後,懷著莫名忐忑的心情看了下去。   重之:我就要飛去佛羅倫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我帶回來給你。說不出為什麼,總覺得特別捨不得你,我是不是很傻?又不是第一或第二次飛行。還記得我剛從伊斯坦布爾回來對你說的話嗎?那裏有個小孩對我說,他相信,人死之後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自己深愛的人,照耀他,陪伴他。   重之,如果將來我死了,我希望我也能化作一顆星,但是,我並不想在天上看你,因為我知道我傷你很深,我不具有足以照耀你的光亮。所以,我希望你把我摘下來,藏在你的口袋裏,這樣我就哪里都不能去,只能每時每刻守在你身邊。這一生我都學不會的安定,我希望,至少我死後能夠學會。   我是不是很自私?活著的時候已經什麼都給不了你,死後還要成為你的負擔。我不是想負累你,我只想把欠你的時間還你,我……對不起,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話。我沒有想讓你難過,但是,我也不準備擦掉上面的話,因為那都是我心裏想過的。我們約好的要對彼此誠實。   好,我該出發了。你不要想太多。我說過下一次我去找他,那必定是你我結束了。所以我絕不會去見他,因為我不要與你結束。   重之,請一定一定記得想我。   而在那段話之後,是另一個人的回應。   軒然:你真的太自私了!為什麼你要給我留下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星星有那麼多,我根本不知道哪顆是你!就算知道,我也摘不下來,你說你怎麼還我?你拿什麼還我?我……   這個「我」字,就是這段過去的終點,甚至沒有劃下句號。   許佳樓咬緊下唇,可是抑制不了,那道注入了骨髓的寒流。放在紙上的手隱隱顫抖,他不敢相信,此刻在胸腔內跳動的,是他自己的心,那顆心竟然會痛,痛到恨不能將它剜出來。他臉色鐵青,失了魂般呆坐在原地,突然冷笑。   被騙了,徹頭徹尾……   什麼為了自己,根本一派胡言!他卻傻傻地信了,甚至自以為是地做了那麼多。   這段日子以來,他苦苦的思索,怎樣創造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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