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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自青州府過安東衛,經淮安府,到揚州,一千多裏的賓士追逐,北國風光漸漸變作了山溫水潤的南國景致,楚狂歌依然沒有追到要追的人。   三個月前,他遊蕩到青州,被胡氏灑肆窖藏十六年的女兒紅勾住了魂。醉生夢死的日子過了足足兩個月,被齊家的人在酒肆上發現。齊家人長跪不起,求他救救齊天然。   楚、齊、燕、趙並稱江南四大世家,明裏同氣連枝,互為倚助,暗地裏卻互相鬥法,爭四大世家之首的虛位。楚狂歌天份極高,十六歲與武當名宿過招,只用了十七劍就將對手擊敗,一劍成名,震攝武林。楚世家宗長對他十分看重,有意培養他為下一代宗長,他卻放浪形骸,每日裏不是狎妓賭錢,就是鬥酒打獵,全然沒個正經。楚家宗長幾次動用家法,楚狂歌不勝其煩,乾脆跑到塞外逍遙快活去了。   楚家宗長氣得半死,命人捉拿楚狂歌,派去的人沒有一個是楚狂歌對手,非但沒有將楚狂歌抓回來,反而被戲弄了一番。楚世家因此幾成江湖笑柄,漸漸楚氏宗長死了心,與楚狂歌訂下契約,楚狂歌不用做楚世家下一代宗長,也不必受楚世家約束,但若楚世家有大事發生,楚狂歌必須回援。宗長是楚狂歌的大伯,楚狂歌的父親是宗長的親弟弟,那時母親還未病逝,弟弟年紀尚幼,楚世家當真有事,他自然不能不管。因此,最後這條約定答應得十分爽快。   楚狂歌答應了管楚家的事,可沒答應管同氣連枝的齊家的事,何況胡氏窖藏十六年的女兒紅滋味醇厚,他還沒有喝夠。當時他直搖頭,說什麽也不肯管,推託道:"你們少爺人送綽號一劍追魂,武功高強,深不可測,一定能逢凶化吉,你們放心就是。"   齊家人哭得涕泗橫流:"這一回大凶大險,少爺能活不能活就看楚少爺肯不肯救了......您要是不答應救我家少爺,小的就長跪不起,反正回去也是被老爺打死......少爺被那個狐狸精迷得神魂顛倒,跟著人家跑了......可,可,可那狐狸精是個男人啊。少爺說,他看上了那個狐狸精,不管那人是男是女,他都要定了他......"   楚狂歌越聽越不對味,腳尖抵著那人的下巴殼挑起來,問:"男的?"   "天殺的,是男的啊,這可怎麽是好,少爺跟中魔似的,都瘋了。"跟齊天然出來辦事的小廝直抹眼淚,"少爺從前好好的,喜歡的都是女人,這一回出來辦事,遇到那個狐狸精忽然就迷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那人生得雖然漂亮,可再漂亮也是男人啊。少爺要辦的事也不辦了,跟著那人跑得無影無蹤......這,這,這叫我們這些人還怎麽活呀......"   齊天然生性風流,與江湖上數個出名的美人都有勾搭,楚狂歌聽說他跟一個男人跑了,也覺得有些意外,半晌卻笑道:"我看不用急,出不了一個月,他膩味了自己就回來了。你們就在這裏等著,不是很好?"   齊家人哭得更厲害:"少爺認定了人家,人家沒認定他呀。那人放了話,少爺再敢跟著,見少爺一次就打斷少爺一根肋骨,少爺的肋骨已被那人被打斷了兩根......"   這一下,連楚狂歌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到底是什麽樣的男人,能把見慣美人兒的齊天然迷到這步田地,斷了兩根肋骨也要窮追不捨?   楚狂歌照著齊家人說的方向追出來,沒有見到齊天然和齊家人所說的美男子,不出兩天,卻見到了齊天然的求救印記。楚狂歌心知不好,沿著齊天然留下的印記一路追蹤南下,都被對方巧妙地避過。楚狂歌心中納罕,對齊家人嘴裏那勾魂攝魄的"狐狸精"更加好奇。千里奔波追逐,到了揚州,齊天然求救的印記又出現了一次,就再也見不到。   楚狂歌疑心齊天然遭了毒手,心中暗暗擔憂,打聽不出消息,只好連夜往前面再追一段路,看看前面有沒有線索。   春末夏初,草木茂盛,皎潔的月光撒在密匝匝的樹梢,如落了一層白雪。楚狂歌遠走塞外多年,重見這江南清幽景致,心中愉悅,低叱一聲,策馬在林中狂奔起來。他胯下乘的是千金購來的追風快馬,奔騰起來如騰雲駕霧一般,疾風撲面,十二分的快意。轉眼間奔出去二三裏遠,前面林木更加茂密,月光透不下來,看上去黑沉沉的。   楚狂歌心裏一動,按住腰間劍柄,借馬鞍隔擋月光悄悄抽出長劍。   馬快如電,奔到近前也不過是頃刻間的事兒。幾十支長箭破空射來,下麵是絆馬索、倒勾、飛鐮,十幾樣兵器一起招呼了過來。楚狂歌卻也不急,長劍圈轉,幾十支長箭都飛了出去,同時左手輕輕一帶。那馬頗具靈性,正在急奔中,被楚狂歌這麽一帶,順勢騰空而起,越過下麵的埋伏落到兩丈開外。   埋伏著的人一躍而起,組成半月形的陣勢從後面粘上楚狂歌。其中一人喝道:"淫賊哪里走,還不束手就擒!"   楚狂歌認出那是燕世家的新月陣,又聽到這一聲呼喝,知道對方認錯了人。他天性促狹,從前就與燕世家有些齷齪,索性逗他們一逗。   楚狂歌抄身而起,不退反進,射回新月陣的中央,長劍在每樣兵器上略一點,閃電般退了回去。陣勢被他帶動,不由得追上來。楚狂歌略緩了緩,已身陷陣中。他哈哈一笑,策馬狂奔起來。   新月陣兇險強悍,由月尖一人帶動,分合進退,無不運轉自入。但楚狂歌所踞的位置恰是新月陣的要點,他劍法高絕,反而控制了陣勢,帶動著新月陣在林中賓士。組成新月陣的都是武功高強之輩,但輕身功夫畢竟有高有低,賓士了盞茶功夫漸漸分出高下來,輕功低微些的氣喘如牛、汗如雨下。輕功高些的雖還能平穩呼吸,卻也被對手的一身功夫駭得心驚肉跳。   楚狂歌戲耍夠了,長笑一聲,勒馬頓步。新月陣早被他拖得變了形,組陣之人中只有一兩個能收腳與楚狂歌對峙,揮劍刺向楚狂歌,其餘的都跌了出去,定力最差的奔出去七八步才撲倒在地上,渾身虛軟爬不起來。楚狂歌長劍疾出,在刺來的兩把長劍的劍尖上略一引動,那兩把長劍互相絞纏到一起。   這一手粘字訣的偷星換月是楚狂歌的成名劍式,出劍之人大吃一驚,仔細打量了楚狂歌幾眼,勃然大怒:"楚狂歌,是你!"   楚狂歌也假裝細細打量他們,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吃驚道:"咦,怎麽是正甫兄?"再向餘人一一打量去,奇道,"原來是燕家十三太保,剛才那陣勢莫非是新月截殺陣?不過,各位為什麽要截殺在下?楚狂歌雖然在青樓楚館流連,但從不對良家女子用強,算不得你們說的淫賊吧?"   四大世家每隔三年都會舉辦一次比武盛會,由四大世家的宗主輪流主持,一來激勵門下弟子的爭勝勤進之心,二來互為啟發,切磋武功,以期取得突破,三來也可以趁機篩選可造之材加以培養。楚狂歌自十二歲第一次參加比武盛會,到十九歲離家遠走,比武盛會一共參加過三次,對四大世家的武功可算了解,剛才交手多時,怎麽可能認不出對手是燕世家的人?   燕正甫明知楚狂歌是故意為之,氣得渾身發抖。燕正甫位居二太保,脾氣火爆,立時拔了劍就要發作。大太保燕正遊喝道:"正甫,咱們還有正事要辦,休要糾纏!"燕正甫心有不甘,不好違逆燕正遊,哼了一聲,撤劍退開。   楚狂歌本來急著走,但見他們神神秘秘的,似是不想讓自己插手,於是故意道:"我壞了各位世兄的事,心感愧疚,不如留下來幫忙,算是將功補過。"   燕正甫傲然道:"燕家的事用不著你管!"   楚狂歌笑道:"話不是這麽說。四大世家同氣連枝,燕家的事就是四大世家的事,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這是我的心意。難道,難道,"他故意遲疑了片刻,壓低聲音問道,"難道這裏面有什麽不便啟齒之處?"   燕家十三太保在此佈局要捕的是一名惡貫滿盈的采花大盜。那大盜姓胡叫胡素發,惡行昭彰,江湖人提起來無不恨之入骨。前些日子燕家得到胡素發要南下蘇杭的消息,便布下這個殺局,一來為江湖鋤害,二來在江湖上樹立燕家的威名。一切佈置妥當,楚狂歌一頭撞進來攪了局,沒有捉到胡素發事小,燕家於此佈局卻是大大得罪了胡素發。此人武功怪異,高深莫測,來無蹤去無影,若是他暗中作梗,燕家女眷有一個著了他的道,燕世家在江湖上的名聲就全完了。   楚狂歌問出"不便啟齒"四字,實是暗示你們截殺采花大盜,難道燕家有女子被那胡素發得了手?燕正甫性格莽撞,卻不笨,不由大怒,喝道:"截殺惡盜為江湖鋤害是俠義本色,有什麽不便啟齒的!"   楚狂歌悠悠道:"原來是為江湖鋤害,這種事理應各位少俠去做,像我這種浪子只好袖手旁觀,瞻仰一下各位的英姿。"說著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叮囑,"追風,你乖乖走遠點兒,老子在這裏瞧完熱鬧就回去找你。"那馬頗具靈性,撒開蹄子朝密林中奔去。楚狂歌飛身而起,落到一根樹枝上盤腿坐下,果然是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他聽說過胡素發的惡名,知道今夜無論為名為利,燕家之事若成了,實是一件大功德,而自己攪了局,若因此走脫了胡素發,實在大大不妙。因此口頭上損他們,卻留下來旁觀,到萬不得已時再出手相助,格殺胡素發。   燕正甫氣得暴跳如雷,被穩重的燕正遊按住。   "楚世兄願意留下甚好,到時或許還要請楚世兄襄助。"燕正遊交待了一句場面話,回去重新佈置,低聲喝叱燕正甫,"不長進的東西,也不看看這是時候,是和他鬥氣的時候麽。"有一句話他沒說出來,要鬥氣,誰鬥得過促狹多謀的楚狂歌?   盞茶功夫,林中又恢復了幽靜。楚狂歌心中暗想:"燕家那一批人倒也不是廢物,殺氣隱藏得還不錯。"   如此過了兩個時辰,眼見東方露出淡淡的晨曦色,眾人心中憂急,連楚狂歌也擔心是因為自己攪局,胡素發發現不對而遁去。忽然,隱隱的馬蹄聲自北而南逼近,眾人都是一凜,楚狂歌也收了漫不經心的神色,露出凝重之色。然而就在這時,忽然又有一縷琴音自西北方向響起。馬蹄聲頓了頓,折了回去,朝著琴音之所奔去。   楚狂歌心中一動,足下連點,已向琴音所在掠去。   初時,琴聲如流動在夜色裏的月光,溫柔低婉,陡然變徵之聲入調,殺伐之聲大作,鏗鏘激憤,淒厲驚心。狂風暴雨般的琴音貫入耳中,震得人血氣沸騰。忽然間琴聲又轉,鬼唱秋墳,鳳凰泣血,冤魂索命,地獄烈火燒天毀地......   楚狂歌聽得心頭狂震,連忙運轉內力抵禦琴聲的干擾,保靈台一片空明。   就在這時,又有一縷簫音響起。簫音纖細低沉,卻始終沒有被琴音蓋下去。深沉的簫音如月光下的大海,琴音如海上飛舞怒叫的精靈,然而無論琴音如何高昂激越,簫聲始終平和沖淡,將琴音中的暴戾之氣絲絲化去。海面飛舞怒叫的精靈漸漸低伏,化成了海上飄流的小舟,隨著海波的節奏起伏,漸漸平和。   琴簫之聲漸低,終於不可再聞。   好一會兒楚狂歌才如夢初醒,發現自己竟沉醉在琴簫合奏中。剛才的殺伐琴聲恍如夢幻,林中萬籟俱寂,連夏蟲吟唱之聲也沒,只見月照花林,萬里長空皎無纖塵。太靜了,叫人覺得詭異,楚狂歌心知是剛才的琴聲殺伐氣太重,林中鳴蟲都被震暈才會這麽靜。幸好林中的都是武林高手,若有不懂武功的人在此,聽了剛才那琴上魔音只怕要狂性大發。   楚狂歌正在沉吟,聽到一個聲音在下面道:"哪里來的妖人,在這裏壞大爺的事?"粗暴剛硬,正是燕正甫。   楚狂歌暗叫不好,俯身沖下去,長劍疾刺,彈開射至燕正甫的三點寒星,揚聲道:"我這朋友不懂事,攪了二位的雅奏,還請見諒。"   一個少年男子的聲音冷冷道:"什麽凡夫俗子,也配聽我的琴,白的糟蹋了。"接著一聲大響,似是琴被摔到地上的聲音。楚狂歌心道:"好大的脾氣。"   那少年的聲音雖然冷冰冰的沒有溫度,卻十分好聽,聲音稚嫩,想必是一名年方弱冠的少年。聽那聲音少說也在七八丈開外,剛才那三根銀針的力度卻甚為強勁,楚狂歌心中微微訝異,暗想江湖上當真是臥虎藏龍,四大世家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子弟自以為了不得,眼長到頭頂了,有一天死了只怕還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他正胡思亂想,燕正遊高聲道:"在下是燕世家大太保燕正遊,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   林中幽寂,再無回應之聲。略使眼色,燕家十三太保向前方掠出去。楚狂歌心知奏琴之人必是離去了,他們去了定然什麽也找不到,有心回頭去尋齊天然,想到剛才那浩緲如波的簫聲,終究有些放不下,於是也跟了上去。   密林掩映處是一座殘破的小樓,似是多年未有人跡的樣子,樓上房內點了燈,透出淡淡的光暈,燈光如夢,幾乎叫人要疑心裏面會有一名絕天下的鬼狐。   燕正甫喝道:"什麽人在裏面?"   聽不到回應,他縱身掠了上去,楚狂歌眼尖,警告他:"地上有針!"燕正甫人在空中,急切間翻不得身,楚狂歌聲音到,人也到了,提著燕正甫衣領放到安全處。燕正甫恨極楚狂歌,腳一落地,隨手一劍刺了過去。楚狂歌反應雖快,臂上仍是被割了道口子。   燕正甫一時鹵莽,忽然想起剛才是楚狂歌救了他。看看剛才落足處數根閃著寒光的細針,再看看楚狂歌流血的手臂,臉騰得紅得豬肝似的。   楚狂歌捂住手臂歎道:"幸好幸好,幸好我知道燕世兄慣于恩將仇報,剛才加了小心,不然這條手臂不是要廢掉?可見救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燕正甫臉色這下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   楚狂歌、燕正甫、燕正遊從窗子跳進房內。房內淩亂不堪,堆滿雜草,一盞小燈擱在骯髒的桌面上,桌上有一個酒壺,三個杯子,其中一個杯子裏的酒還滿著。酒香淡雅甘醇,竟似是宮中貢釀。地上拋了一張做工上佳的七弦琴,琴身碎裂,弦斷了兩根。   燕正遊雖然惱怒,還能控制情緒。他知道楚狂歌素來多智,道:"楚世兄,咱們不久之前明明聽到有馬蹄之聲被引至此處,這裏卻沒有馬。你說那騎馬之人會不會是胡素發,若是胡素發,他去了哪里,剛才彈琴吹簫的人和胡素發有什麽關係?這裏有三個酒杯,剛才那人會不會是以琴聲向胡素發示警?"   楚狂歌還未答話,遠處傳來一聲馬嘶,剛才那個少年的聲音笑道:"多謝楚公子贈馬,咱們後會有期。"   楚狂歌和燕家十三太保一齊躍出,閃電般朝聲音來處奔去。這時天色已清亮起來,遠遠瞧見兩匹馬並轡而去,其中一匹正是楚狂歌所騎的追風。   馬上少年回頭笑道:"楚公子千金所購的追風馬腳力果然不錯。"淡淡晨光中,好一張俊秀的少年面孔,只是言笑間邪氣橫生。   楚狂歌心中一凜,暗道:"他怎麽認識我?"嘴裏卻笑道:"小公子音韻鏗鏘,怎麽卻是個偷馬賊?"他運全力飛掠,登時將燕家十三太保盡數甩在身後,長時間賓士人比不過馬,短時衝刺追風卻不及楚狂歌。少年吃了一驚,奮力鞭馬。眼看楚狂歌就要追上馬尾,少年手臂一揚,兜頭一鞭抽了下來。楚狂歌抓住鞭稍往回一拉,少年"哎喲"一聲被拉得往後仰來。   楚狂歌心中剛一笑,忽覺腕上一麻,不由得松脫了手。他眼光犀利,於電光火石的刹那看清襲擊他的是另一匹馬上乘客手中的一管竹簫。楚狂歌手臂暴張,屈指在竹簫末端一彈。簫管猛地一震,並未如楚狂歌預料飛出去,卻隱入了那人袖中。楚狂客行走江湖多年,甚少有人能讓他著道,似這次連對方出手都沒看清、犀利反擊又被對手接下更是從所未有。   他微噫了一聲,不由朝那人望去,只見那人一身藏青的布衣,頭上戴了只斗笠,輕紗自笠沿垂下直遮到頸下。他打量對方,對方也正打量他。快馬奔騰中帶起狂風,那人的面紗倏的被卷起,陡然間,楚狂歌只覺如月照積雪、優曇怒放,那乍然一現的冷峻風華似夢似幻,雌雄莫辨,哪里是人世間能有的?楚狂歌如遭雷擊,呆呆望著那已被輕紗重新遮住的面容回不過神來,恨不得重新撩開好好看看對方究竟是男是女,究竟是什麽樣貌。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竹簫自那人袖中矯龍般電射而出,楚狂歌下意識地伸手抓去,驚覺簫管上力度驚人已晚,被簫管帶得朝後翻了個跟頭才站住,抬頭望時,兩騎飛馳而去,只剩遠遠的一個背影兒。 2      楚狂歌呆了良久,低頭看去,紫竹簫管上裂了條長長的口子,想必是剛才那一擲之力過大,竹管承受不了而裂開。此時回想,隱隱覺得那一擲中含了怒氣,忽然警醒,難道是我呆呆看著他不轉眼,他因此發怒?   楚狂歌心中一動,這副被人窺見容顏就生氣的脾氣......那人身邊的少年能叫出他的名字,還知道他所乘的馬叫追風......勾走齊天然魂兒的是一對主僕......追到揚州就失了齊天然的求救印記......線索一點點彙集到一起,楚狂歌不由吸了口氣,露出一絲苦笑,喃喃自語:"原來我千里追蹤追的就是你,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齊天然會為你如此著迷,別說是他,普天下任何一個人男人若是那麽看上你一眼,都會要了命的......   燕家十三太保追上來時,看到的是手執簫管微微苦笑的楚狂歌。   燕正遊看了看楚狂歌手裏的簫管,道:"楚世兄追上他們了,可有問清楚與他們相會的可是胡素發?"   楚狂歌搖頭道:"我沒有來得及問,他們就走掉了。"   燕正甫道:"楚大公子手底下也有人能走掉?"頗有幾分興災樂禍。   楚狂歌歎了口氣,道:"燕世兄有所不知,我楚狂歌其實是一欺世盜名之輩,外面名頭響,實在沒什麽本事,可惜剛才燕世兄不在這兒,燕世兄若在,一定能手到擒來,將那二人擒下好生問問他們是什麽人,和胡素發是什麽關係。"   燕家十三太保輕功不及楚狂歌,都落在了後面,只有楚狂歌一人追上對方,燕正甫出言諷刺楚狂歌當真是自取其辱。燕正遊知道論武功口才十個燕正甫也不是楚狂歌對手,再爭執下去徒惹人笑話,遂道:"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追上他們再說!此事關係重大,楚世兄的馬也被他們奪去了,不如同行。"   比武大會上他與楚狂歌交過手,深知楚狂歌武功的可怕,那兩人能從楚狂歌手中走掉,其武功必然深不可測,若是平時,為了顏面他必然不會向楚狂歌求助,但事關胡素發那淫賊,不得不求取萬全。這一回獲知胡素發南下的消息,他一時貪念,想將這件功勞獨吞,也不知會旁人,領了十三太保私自行動,本想大出風頭,誰想先後殺出楚狂歌和那神秘人兩路人馬,局面完全失控,燕正遊現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能早點兒取了胡素發的命,就算是功德圓滿。   無論是為了馬,還是為了胡素發,或是為了齊天然,楚狂歌都沒有不去的理由,心底深處更有一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纏綿思緒,那一點纏綿思緒藏得深深,不願深想,也不敢深想。他爽朗一笑,道:"一起也好,我一走六年,很想念諸位世兄,正好把酒言歡。"   燕正甫聽了,氣得眼珠上翻,嘴快咧到耳朵後邊去了。   往前趕了一段路,遙遙看見一片樹林中拴了幾十匹馬。燕家十三太保行動向來是每人帶兩匹馬,輪換騎乘,如此日夜兼程,全力賓士時一日一夜間能行七八百里,因此十三太保又有"狂風十三太保"的外號。燕正遊把自己的一匹馬讓給楚狂歌,一行十四人追蹤著那兩人的蹤跡往南追去。   此時天已大亮,奔出去四五裏遠,只見前方江流如帶,朝霞映在林木和江水上,煙林生靄,波光如醉,一座古城立在江邊,正是瓜洲鎮。   入得鎮去,沿途打聽,問出那兩人行蹤。楚狂歌與燕家十三太保飛撲懷月樓。問清楚那兩個神秘人在三樓雅間,楚正甫立刻就要上樓,被燕正遊拉住。燕正遊道:"我與楚世兄上去,你們在樓上少等。"燕正甫不敢違逆燕正遊,只得答應一聲走下來。   燕正游與楚狂歌拾階而上,走到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中間,聽到一個低沈清柔的聲音歎了口氣,低聲吟道:"揚花過江來,疑是龍山雪。惜此林下興,倫為山陽別。瞻望清路塵,歸來守寂寞。"   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音道:"大哥,這詩是什麽意思?"正是林中那少年的聲音,但在林中時他聲音冷得冰一般,這時卻飛揚跳脫,如一般人家的少年一樣。   "沒什麽意思,"那個低沈清柔的聲音似是笑了笑,"你看楊花點點,飄來舞去,不是像雪一樣麽?"   少年道:"大哥你說什麽守寂寞,大哥你寂寞嗎,你寂寞的話我陪你說話好不好?不然咱們回揚州呆幾天,我聽人說那裏很好玩兒。"   那個清柔的聲音中笑意更深,"回什麽揚州,你難道不知道三春的鯽魚是瓜洲一絕?現在這時候晚了點,也還算是時候。一魚兩吃,一半清蒸,一半紅燒,各有滋味,我多年前吃過一次,那滋味一輩子都忘不了。"   楚狂歌笑著介面:"要是再配一壺瓊花露酒,才真正是神仙般的享受。七年前我為了這一味三春鯽魚在瓜洲鎮住了兩個月,吃到鯽魚味道全變時才離去。"   那清柔的聲音淡淡道:"凡事不可太盡。凡事太盡,緣必早盡。"   楚狂歌正色道:"是。楚狂歌受教。"   少年剛才和他"大哥"說話時飛揚跳脫,一對著楚狂歌和燕正遊立刻又變得冰一樣冷:"你受了我大哥的好處我們也不要收你的謝師禮,你就快滾吧。"   燕正遊道:"這位小公子說話也太無理了。你可知道跟你說話的是四大世家中楚世家的狂歌公子,楚大公子十七歲揚名天下,連少林武當的前輩見了他都頗為禮讓。"   少年笑道:"四大世家是什麽東西,我可沒聽過。至於你說的少林武當的前輩,你可知道他們見了我都要下跪的?"   燕正游冷冷道:"四大世家不是東西。"   少年訝然道:"原來是真的,大哥,我還以為那些人在騙我。咱們前幾天吃飯,聽到幾個江湖上的少俠說起四大世家,其中一個說起四大世家三年一度舉辦比武盛會的時候到了,旁邊有人道,‘四大世家的比武盛會,嘿,他們算什麽東西,自己在家裏小打小鬧也沒什麽,還弄出個比武盛會的名堂,不嫌丟人。'另一人就說,‘四大世家是什麽東西?四大世家什麽東西也不是,他們根本不是個東西。'──大哥,我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四大世家若不是東西,那是什麽?"   楚狂歌向來不以四大世家為意,聽得好笑,忍俊不禁,露出一絲微笑。燕正遊卻是自小以身為四大世家中的一份子為榮,當即一腳踢開雅閣的門,厲聲道:"閣下一再出言侮辱,想來身負絕技,在下就領教一二,稍候再問二位與胡素發那淫賊的關係。"   靠窗位置,一名布衣男子背對他們而坐,正向江上望去,後面這麽大動靜,他連頭也不回。一名相貌俊秀的少年面對他二人坐在桌前,年紀不過十五六歲,長眉飛揚,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繞著楚狂歌和燕正遊骨碌碌打轉,顯得甚是慧黠動人,拍掌笑道:"你們是強盜還是大俠?要是強盜踢壞了門不用賠錢,要是大俠踢壞了門是要賠的。"   燕正遊森然道:"你這胡攪蠻纏的招對付別人或許管用,在我面前可派不上用場。"   "那你到底是賠不賠門錢?"少年仍然在笑,黑亮溜圓的眼睛中晶光閃動,透著一股子陰冷的邪氣。   燕正游冷哼一聲,忽然欺近那少年。少年也不知怎麽樣一縮,忽然躲到燕正遊身下,燕正遊慘叫一聲退了回來,肩上多了個血洞,鮮血汩汩直往外冒。楚狂歌心中微冷,出手封住燕正遊數處大穴,轉頭看向那少年,只見他左掌上儘是血跡,扯起桌上鋪的襯布擦了擦,笑道:"其實你不用跟我急,我們付給小二的賞錢足夠買兩扇門了,不會扣下你不許你走的。"他言語天真,若不是滿手鮮血,真會叫人以為他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孩子。   聽到燕正遊的慘叫聲,下麵的十二太保都湧上樓來,一見這幅景象都抽出劍來,一時間寒光閃閃,群情激昂,那少年毫無懼意,仍是滿面透著邪氣的天真微笑。   楚狂歌笑著走過去,淡淡道:"小兄弟,你的手髒了,我幫你擦那些髒東西。你年紀還小,沾這種東西不太好,我要是你爹爹,一定會狠狠打你屁股。不過我不是你爹爹,只好幫你擦擦手,給你弄乾淨。"   少年吃過楚狂歌的虧,對他頗有俱意,一下子蹦到窗邊那布衣男子身邊,叫道:"大哥。"   那布衣男子淡淡道:"你不該把手弄髒,就讓這位楚大哥幫你擦一擦。"   少年驚疑不定,道:"大哥,我,我,我......他不是好人,我不要他給我擦手,我要你給我擦手。"   布衣男子似是笑了笑,轉過身來。楚狂歌進門時見他的斗笠放在桌子上,一見他轉身,心裏微微一動,滑過一些極綺麗曖昧難言的思緒,然而轉過來的卻是一張極平淡的男子面孔,倒仿佛清晨林中楚狂歌所見的是個夢幻泡影。楚狂歌不由一怔。那布衣男子拉過少年的手,拿自己衣袖替他擦拭。   少年驚道:"大哥,你的衣裳髒了。"   布衣男子淡淡道:"髒了可以洗。"   少年道:"血沾在衣裳上洗不乾淨。"   布衣男子輕聲道:"你以為沾手上就洗得乾淨?"   少年似是怕到了極點,微微發起抖來,哀聲道:"大哥,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胡亂出手了,你饒了我這一回。"   布衣男子不再言語,細細將少年的手擦試一遍,從桌上拿了杯酒倒到他手上,又擦了一遍,如此足足擦了五遍,方道:"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什麽?"   "再敢胡亂出手,就把我的手折斷......"少年小聲道。一句未了,忽然慘叫一聲,腿一軟,跌進那布衣男子懷裏,他渾身劇烈顫抖,將頭頂在布衣男子胸膛前悲聲嗚咽,似是痛楚到極點。布衣男子臉上沒有表情,動作溫柔地揉了揉少年的頭髮,揚聲喚道:"小二,取兩塊木板來,有人手骨折斷,要捆紮一下。"   燕家十三太保都被這變故驚得說不出話來,楚狂歌也露出驚異之色。   少年手腕軟軟垂著,竟然真的被折斷了。布衣男子替少年敷上藥,用木板固定好,以帶子捆紮完畢,問:"疼得厲害嗎?"   少年疼得額上儘是冷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神態卻比剛才乖覺多了,小聲說:"大哥,好疼。"   布衣男子冷哼一聲:"知道疼就少惹禍。"   少年委屈地垂下頭。   事情弄到這一步,燕正遊吃了大虧,也不好再追究,燕正甫卻不依,大聲道:"傷了我大哥,折斷一根手腕就算了嗎?想活命的將那只手斬下來!"   布衣男子淡淡看了燕正甫一眼,"不如你來動手。"   燕正甫道聲"好",搶步上前,燕正遊已吃了虧,知道燕正甫上去也只有吃虧,厲聲道:"退下。"這聲警告卻遲了,那布衣男子淩空斬落一掌,血光爆開,燕正甫怒叫一聲往後跳開,一隻手掌齊腕斷開落在地上,仍在抖個不住。燕正甫痛得嘶聲慘叫,折騰了幾下暈了過去。   布衣男子掃視眾人,淡淡一笑。仍是那張平淡無奇的面容,突然生了冷傲攝人之態,令人不敢輕意仵逆。   燕正游命人為燕正甫他止血,轉頭憤憤地瞪了楚狂歌一眼,冷冷道:"楚世兄明明能擋他,為什麽不擋?"   楚狂歌奇道:"我為什麽要擋他?"   燕正遊怒道:"你明知道他不是那惡人的對手,為什麽不擋?"   楚狂歌淡淡一笑,"人在江湖,不過是殺人與被人殺。要去斬人家的手,就要有被人家斬了手的覺悟。"   燕正遊氣得臉色鐵青,剛要說"我找你們楚家宗長說話",忽然想起楚狂歌多年前就已不受楚家宗長約束,一時拿他無法,哼了一聲,向那布衣男子道:"閣下武功高強,燕某不是你的對手,但我們兄弟追蹤截殺胡素發多日,定要將他尋到。你今日若不說出胡素發的下落,我們只好並肩齊上,將你兩位留下了。"他急於追胡素發,此時顧不上追究燕正甫被斬於一手之事。   少年痛得蜷在布衣男子懷中,聽了這話,嘿聲笑道:"要找胡素發,去陰曹地府找吧。各位請,不送。"   眾人皆是一驚,燕正遊喝道:"你說什麽?"   少年道:"胡素發已被我大哥殺死了,屍身就埋在那座小樓下面,你們難道沒看見?他人死了,鬼魂這時大概還在望鄉臺上,你們去瞧瞧,或許能尋見。"   燕正遊臉上變幻不定,半晌道:"既然如此,我等先告辭。今日與兩位好朋友相見甚歡,還沒有請教兩名尊姓大名。"   少年道:"我們的尊姓大名又尊貴又重大,本來不便相告。但我不告訴你,你一定說我怕了你們,所以我就把我的名字告訴你,我尊姓顧,大名單字一個秀。我大哥的名字上天下逸,但你記住,見了我大哥不能叫名字,要叫顧先生。"   燕正遊冷笑一聲,也不與楚狂歌告辭,拂袖而去,燕家十一太保抬著燕正甫跟在後面,轉眼間走得一個也不剩。馬蹄聲自樓下滾滾而去,很快消失不見。   楚狂歌毫不客氣地在桌前坐下,取了個杯子自斟自飲。   少年默不作聲地看了他許久,忽然問道:"他們都滾了,你怎麽還不滾?"   楚狂歌道:"因為我不是圓球,也不是車輪。"   少年眼珠轉了轉,笑道:"原來他們是圓球和車輪。"   楚狂歌道:"他們走我卻不走還有一個原因:他們要找的人有下落了,我要找的人還沒有下落。"   少年的眼珠又轉了轉,   楚狂歌正要問齊天然的去向,卻見那叫顧秀的少年一拍額頭,歎道:"哎唷,大哥我忘了一件事。胡素發衣服上有毒,他們走的時候,我怎麽忘了交待他們不要碰胡素發的屍體。這可怎麽是好?"   楚狂歌心想:"你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故意整他們,說不定胡素發屍身上的毒就是你下的。"要問的話也來不及問,翻身沖下樓去。燕家十三太保將馬全帶走了,楚狂歌的追風騎卻在,楚狂歌翻身上馬朝來路沖去,心裏祈禱:"可千萬不要來不及。"   顧秀將頭伸出窗子,望著楚狂歌一人一騎消失在長街盡頭,眼角那抹邪氣益發陰冷,輕聲道:"大哥,你說他們什麽時候能回來?"   "你若再胡亂出手,就不要再跟著我了。"顧天逸淡淡道。   "我忍不住,我只是一時忍不住......"顧秀喃喃,忽然折身沖進顧天逸懷裏,用沒有受傷的左手環抱住顧天逸的腰,"大哥,你不要趕我走,我以後都乖乖聽你的話......我以後都會乖乖的......"   顧天逸揉了揉顧秀的頭髮,久久沒有出聲。   懷月樓位於瓜洲鎮臨江之處,站在樓上向遠處望,只見大江奔流,萬頃波濤浩浩蕩蕩向遠處的藍天盡頭奔騰而去。大江對面是秀麗的金山,北面曲江心中焦山雄峻,剛才樓裏熱鬧喧天還不覺知,此時樓中靜下來時,隱約聽到江風送來的奪奪鈴聲。   顧天逸輕輕歎了口氣,拉著顧秀在桌前坐下,看了看門外伸著脖子張望的小二,淡淡問道:"我們的魚呢?"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03   楚狂歌在樓上耽擱的時間雖久,好在追風馬賓士迅捷,與燕家十三太保幾乎一前一後趕到林中那座小樓。聽到身後傳來的蹄音,燕正遊等人警備地回頭看,見是楚狂歌,都露出奇怪的神色。   楚狂歌奔到近前,除了昏迷不醒的燕正甫,餘下的十二人都抽劍在手,燕正遊厲聲喝道:"楚大公子有何指教?"   楚狂歌苦笑道:"胡素發屍身上可能有毒。"   燕正遊冷笑道:"要行俠仗義就要有捨棄性命的覺悟,燕某沒有想過全身而退!"這是將不久前在懷月樓上楚狂歌說過的話奉送了回去。哼了一聲,燕正游往小樓周圍尋去,剩下的十二個人掂量了一下,連新月陣都不能困住楚狂歌,單打獨鬥更不是他的對手,互相交換個眼神,隨著燕正遊走開了。   楚狂歌對燕正甫和這一群橫行霸道的世家子弟沒有好感,但眼睜睜看十二條人命送死總是說不過去,心下歎息,緩步跟了進去。走出去十來丈遠就看到了新起的墳堆。他們在來路上向附近民家買了鋤頭,燕正遊一聲令下,四五人人上去一陣挖掘,不一會兒露出一塊長條形石頭,一名燕家子弟叫道:"大哥,上面有字。"   楚狂歌眼力好,站得雖遠,也看清了上面的字:"胡公素發之墓"。旁邊一行細字,寫的是:"人死如滅,善惡皆空"。一共十四個字,字體清剛勁瘦,每一筆深深刻入石中,邊緣平滑圓潤,竟然是以指力寫上去的。楚狂歌心中震驚,對那顧天逸的好奇又深了一層,心中暗道:"他將碑留在地底下,是防胡素發的仇人毀墓,在碑上留了‘人死如滅、善惡皆空'四個字,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說胡素發人已經死了,就像燈來了一般,以前是好是壞都成空的了,不管誰與他有什麽愁,就不要對著屍身發洩愁怨了。"   這裏林深樹茂,鳥獸橫行,白天也顯出幾分陰森。胡素發一生盜寶偷香,據說富可敵國,臨死卻葬在此地,想到此處,楚狂歌心下一陣茫然,不禁生出蕭索之感。   燕家眾子弟將石碑搬起來,放到旁邊,露出下面的棺木。棺是薄棺,奇的是這一份用心。當時燕家眾人與楚狂歌聽到馬蹄聲倒轉連忙趕過去,到後來簫音響起,那麽短的時間殺人、葬人,還用的有棺木和墓碑......難道那姓顧的早就知道胡素發要由此經過,早安排好墓穴和棺木,殺了胡素發後就立刻投入棺中遠去?   人身如皮囊,楚狂歌知道勸他們也不肯聽,必要見到胡素發的屍身才放心,便暫不作聲。   棺木打開,裏面是一具男子屍身,外衣不知去了何處,只穿了一件雪白絲質中衣。一頭烏漆長髮,額上偏有三絡素白如雪,死去時間不長,皮膚微有些僵白,仍然保持著在生時的美麗,面上的表情已被撫平,誰也不知道他死前曾經歷過什麽,那樣子仿佛不曾死去,只是睡熟了一般。   棺中男子容貌太過美麗,眾人都不由得收緊呼吸。楚狂歌清晨時看到過顧天逸相貌,再見到這胡素發的相貌,卻有些不以為然。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04   好一會兒,燕正遊以劍柄將棺中男子的領衣挑開一些,露出右頸的一粒紅痣,沈聲道:"是胡素發。"   眾人都松了口氣。   燕正遊從懷裏取出一枚銀針在胡素發屍身上數處紮了一遍,針亮如雪,沒有半分改變。燕正游瞥了楚狂歌一眼,微微冷笑。   楚狂歌惟苦笑而已。   燕正游略作沈吟,將手伸進胡素發懷裏。楚狂歌陡然想起胡素發酷愛搜集天下間的珍奇物事,燕正游執意開墓,不但是為了確定墓中的人真是胡素發,更重要的原來是胡素發的東西。楚狂歌心中不齒,本要警告燕正遊小心,湧到嘴邊的話慢慢咽了回去。   燕正遊在裏面摸了好一會兒,手縮回來時已拿了一個小小的錦囊,他將錦囊打開,裏面卻是一隻小小的盒子。燕正遊略作遲疑,緩緩打開盒子。他眼前銀光一閃,便覺得一股暖意在眼睛上蕩開,然後便是徹骨的冷與痛。   慘叫聲在林子裏驀地響起來,楚狂歌站得遠,只看見一條銀光閃電般亂閃,專往人臉上撲,他本不願再管此間的事,終究不能袖手旁觀,縱身掠過去,長劍疾出,將那一縷銀光釘在樹上,這才看清那銀光原來是一條銀光閃閃的小蛇,蛇吻上沾染了血跡,還叨著一顆眼珠子。   幸虧楚狂歌出手得早,燕家只有三人被蛇吸去眼球,痛得在地上亂翻亂滾。那蛇生得奇特,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也不知道有毒沒有。楚狂歌出手如風,點了三人的大穴為他們治血,但眼睛與腦子離得太近,即使點了穴道,若蛇吻有毒,毒氣難免入腦,可就糟糕得很了。   餘下的八名太保嚇得魂不附體,早忘了應對。   楚狂歌見其中一人以手往眼上抓撓,心下一沈,將他手上穴道也封了,一把抓住燕正游,沈聲道:"眼睛除了疼還有別的感覺沒有?"   燕正遊心膽俱喪,顫聲道:"不疼......不疼了,癢......麻麻的癢......"他在江湖中也是成名的人物,自然知道此時要痛才是好的,不痛反而大不妙。   楚狂歌越到危急關頭反而越能鎮靜下來,出手點上燕正遊全身穴道,肅容道:"你們留在此地看著他們三人,不管他們怎麽樣哭喊掙扎也不要解開他們的穴道。我去想辦法找蛇毒的解藥。"   一人問道:"楚世兄知道解藥在哪里?"   楚狂歌歎道:"那姓顧的孩子提醒我說胡素發衣服上有毒,沒想到衣服上沒有,懷裏卻有這麽條毒蛇。這件事與那二人關係甚大,先找到他再說。"他心裏一動,胡毒發中穿了件中衣,難道是外衣上有毒,那麽外衣哪里去了?   八名太保中有一個長相清秀的站出來道:"楚世兄,我和你一起去。"他旁邊的一個年輕人道:"正塵,我和你一起去。"楚狂歌認得他們是排行最末的第十三太保燕正塵和第十二太保燕正明。剛才他們還冷冰冰地稱他楚公子,這時大難當頭,又認楚狂歌是楚世兄了。   此事關乎燕家重要人物,楚狂歌點頭道:"好,你們與我一起去。"   那銀蛇是從胡素發懷裏飛出來的,楚狂歌卻直覺要想找到解毒之物要從顧天逸下手。三人乘三匹馬,帶三匹馬上路,直奔瓜洲鎮的望月樓。   三人奔到懷月樓時,小二吞吞吐吐告訴他們顧天逸已經走了。楚狂歌往他手裏塞了一大錠銀子,小二頓時眉開肯笑,低頭哈腰地說:"小的伺候他二位用飯,隱約聽到他們說要去鎮江一遊,還說什麽金山寺的素齋,什麽銀蛇娘子什麽的。"   楚狂歌與燕正明、燕正塵趕到碼頭,雇船直奔金山。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05   金山屹立于大江之中,遠遠望去仿佛開在江心的一朵芙蓉,及下了船往山上走去,更覺景致幽絕。只見那金山寺依山而建,殿宇廳堂幢幢相銜,亭臺樓閣層層相接,從山麓到山頂,一層層殿閣樓台將金山密密地包裹起來,好生的壯麗宏偉。寺中香火興旺,雖是平時,不時仍能看到上山下山的善男信女。楚狂歌心中有事,到了這裏也覺得心情平和許多。   在大雄寶殿上過香,楚狂歌向知客僧揖手道:"小可姓楚,是悲苦大師的故交,數年在外浪蕩,近日還鄉,不知悲苦大師尚在寺中否?"   知客僧合掌道:"悲苦大師仍在寺中,陪兩位施主去了山頂的慈壽塔還未下山。"   楚狂歌添過香火資,那知客僧見他出手闊綽,不由大喜,引著楚狂歌三人往山頂去見悲苦大師。燕正明、燕正塵年紀尚輕,聽過不少楚狂歌的傳聞,雖然燕世家對楚狂歌評價不高,還多有誹謗之語,但哪個少年沒有英雄夢?他們聽多了楚狂歌的故事,恨不得自己也有那樣橫絕天下的武功和絢麗的傳奇經歷。悲苦大師在淮揚一帶頗有大名,是世外高人,楚狂歌竟是他的故交,實在是了不起。   楚狂歌知道他二人心中所想,趁那知客僧不注意,向他二人悄聲笑道:"誰認識那老得掉牙的和尚,我騙他的。"   燕正明和燕正塵都一陣愕然,偷眼瞧那知客僧誠惶誠恐的模樣,不由微微偷笑。   到了山頂,便見一座挺拔秀麗的七層寶塔矗立於山巔。知客僧在前引路,一行四人順著樓梯盤旋而上,環眺四野,果真風景如畫:東面焦山如碧玉浮江,南面長山蔥蔥郁鬱,西面魚池波光粼粼。北面瓜洲古渡在煙波中若隱若現。腳下金山寺密密層層殿宇樓閣,香煙繚繞,佛聲入耳,一派莊嚴景象。   走到第五層時,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上面傳來:"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有大慧根,何苦執著。"   另一個清潤的聲音道:"大師不知我的來歷和經歷,怎知我心中有屠刀?"正是顧天逸的聲音。   那蒼老的聲音道:"刀在心中如油在火中,如何不知?"   顧天逸道:"心中取刀如火中取油,如何能取得出?"   楚狂歌介面道:"心如靈台火自熄,如何取不得?"轉過臺階,便看到了塔頂的三人。斗笠下撒落一幅輕紗的布衣男子自然是顧天逸,他旁邊一名白須老僧應該就是悲苦大師,顧秀百無聊賴地趴在塔邊欄杆上四下張望,聽到楚狂歌的聲音猛地回頭,瞧見楚狂歌身後的燕正明和燕正塵,微微一笑,似是說:就知道你們會來的。   燕正明喝道:"姓顧的,你好卑鄙!"   少年嘿嘿笑道:"唉呀,你們來的好,我正要問問,中了胡素發衣服上的催情香粉,你們一群大男人是怎麽解決的?那藥性那麽烈,你們中連個女人也沒有,要瀉火也沒地方,真苦了你們,嘿嘿。"   "阿秀,"顧天逸聲音中微微透出寒意,"這麽粗俗的話也是你說的?不怕髒了嘴!"   顧秀吐了吐舌頭,不敢再造次。   顧天逸向楚狂歌三人淡淡道:"胡素發的外衣我已經另外尋地方埋了,中衣上若有殘餘香粉,藥性也不至於太烈,只要將毒瀉出就沒事了,並無性命之憂。楚公子的來意我還猜得出來,另外兩位的來意卻有些猜不透。"   楚狂客這才明白胡素發的屍身為什麽沒有穿中衣。他來的路上懷疑顧天逸故意將毒蛇留在胡素發身上懲罰貪心盜寶的人,但顧天逸既肯將有毒的外衣除去,又怎麽會在胡素發懷中放毒蛇?當時時間緊迫,顧天逸殺了胡素發立刻拋入棺中掩埋,想來根本沒有查看胡素發懷中物品,更不會知道胡素發懷中會有一條毒蛇。   燕正明沒有楚狂歌的腦筋轉得快,厲聲喝道:"我們的來意你猜不透嗎?胡素發身上帶的有什麽,你難道不知道?"   顧天逸淡淡道:"我不懷貪癡妄心,不知別人所帶之物。"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06   燕正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吃吃道:"你......你......"燕正塵比他聰明得多,道:"明哥,咱們聽楚世兄的。楚世兄必能為咱們主持公道。"   顧秀小聲道:"他好了不起嗎,憑他就能主持公道?"嘴裏說著,突然一頭栽了下去。顧天逸也沒見怎麽動,一下子就到了顧秀旁邊,一把將顧透撈入懷中,忽的腿一軟,抱著顧秀跪倒在地。旁邊的悲苦大師靠在欄杆上,呼吸緊窒,手足發抖,緩緩滑了下去。   燕正明、燕正塵都吃了一驚,就在這時,那知客僧懷中突然飛出一條銀光,射向顧天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顧天逸等人所吸引,楚狂歌所站位置頗遠,本趕不上救援,然而就在那銀光飛出來的刹那,楚狂歌的長劍以更快的速度飛出,將那銀光釘死在地板上。那銀光分明是一條與林中銀蛇一模一樣的銀蛇。與此同時,另有一道暗暗的綠光自顧天逸袖中飛出,刺入那知客僧肩頭。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燕正明與燕正塵大叫一聲,圍向知客僧。那知客僧見勢不好,手臂一張,反在燕正明與燕正塵手臂上抓出一道傷來。燕正明與燕正塵身為十三太保中的一員,一向橫行無忌,沒想到一上手就被敵人抓傷,不由驚呼出聲。那知客僧得手後不敢停留,轉身便逃。燕正明與燕正塵便要追趕,一條淡青的身影已越過他們閃電般追了上去,楚狂歌道:"你們留下,別亂走動,照顧悲苦大師和顧秀,不許欺負顧秀。"說罷急掠上去,追趕前面的顧天逸和知客僧。   那知客僧輕身功夫十分高超,顧天逸與楚狂歌一前一後流星追月般撲下山去,那知客僧將外面衣服脫去,露出裏面的彩衣,躍上一艘遊船。   盛夏時分金山下麵的江水中蓮葉接天,嫩荷朵朵,是一處有名的佳景。此時才是夏初,荷葉長得還小,嬌嫩淺綠,格外可愛。那一條小船去勢如箭,轉眼已在四五丈外,隱在高高擎起的荷葉間。顧天逸腳下不停,足踏荷葉追了上去,身姿瀟灑,引得岸邊的人爭相探頭觀看。楚狂歌卻發現他身形比剛才滯緩許多,心知不妙,忽見他身形微晃,立刻沖上去,攬住他的腰數個起落躍到前面的船上。   那知客僧揭去偽裝,已變成一名身著彩衣的麗女子。楚狂歌聽過銀蛇娘子的名字,據說容貌絕天下,曾和胡素發有過許多糾纏,想必就是她了。   眼見不好,那麗女子縱身掠去,淩波過江,躍到對面岸上。此時離對岸已不遠,楚狂歌負著顧天逸的重量勉力一躍,也跳上岸去。顧天逸盯了楚狂歌一眼,推開他,楚狂歌略一怔,追上顧天逸,兩人並肩往前追去。   如此又奔了十幾裏地,終於堵住那麗女子去路。   那麗女子倒也不急,從容地整了整散開的頭髮,輕笑道:"顧公子你真厲害,中了毒還能追上我。"   顧天逸淡淡道:"銀蛇娘子,你可知我用幾招殺的胡素發?"   那麗女子面容大變,厲聲道:"你......你殺了素哥?"   "我在揚州已警告過你們,若再行惡就取你二人性命。"顧天逸輕輕哼了一聲,"你們膽子真大,非但不改,反而覬覦我身上的東西。"   "那東西也不是你的!"銀蛇娘子怒道:"你能從別人那裏得來,我們為什麽不能從你手裏得來?"   "要奪,也要本事夠才行。"顧天逸似是笑了笑,"似胡素發這般,在我手下只一招就斃命之輩,也敢在我手底下玩花樣,不是自尋死路?"   楚狂歌早料到顧天逸與胡素發那一戰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了結的,卻沒有想到顧天逸只用了一招就殺死了胡素發。他沒有見過胡素發,從傳聞中知道武功是極高的,連他也沒有把握一招間殺死胡素發,不由驚歎地望向顧天逸。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07   銀蛇娘子面色幾變,冷笑:"一招?你當我是小孩子麽?你又不是神仙,素哥武功高強,怎麽可能一招就敗於你手!"   顧天逸淡淡道:"你不妨試一試。我能一招間殺死他,自然也能一招間收服你。若我辦不到,不但放你走,連那樣東西也送給你。"   銀蛇娘子咬著下唇瞪住顧天逸,似在衡量什麽,半晌忽然嫣然一笑,"顧公子武功高強,我也不必試。咱們不如試試別的──比如,顧公子和你的小兄弟中了我的毒,顧公子比那孩子武功高,內力深,奈何一路急追,毒氣攻心......兩邊一長一消之後,是顧公子先死,還是那孩子先死?"   顧天逸淡淡道:"當然是你比我二人先死,解藥想必在你身上。"   銀蛇娘子眼珠轉了轉,又是一笑,"如果解藥不在我身上呢?"   顧天逸道:"不妨一試,不在再說。"   "算你狠!"銀蛇娘子氣結,咬牙道,"蝕本的生意我不做,想必顧公子也不願意做,不如你我做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哦?"   "我將解藥給你,你把那幅圖送給我。"   顧天逸輕笑道:"即使不把那幅圖送給你,我一樣可以拿到解藥,既然如此,我為什麽要與你做這筆交易?"   銀蛇娘子又氣又怕,咬牙半晌,卻一揚手,握著一隻小瓷瓶,冷笑道:"你猜的不錯,解藥的確在我手裏,你不妨試一試是我死得快,還是這解藥毀得快!"   顧天逸微微沈吟。   顧天逸說得雲淡風輕,楚狂歌卻知他中毒非淺,心裏暗暗著急,奇怪這人怎麽這麽沈得住氣。燕正游三人中了蛇毒,還要這銀蛇娘子解毒,怎麽能讓顧天逸把她殺死,於是低聲道:"顧公子,你不珍惜自己性命,也要為顧秀著想。他還是個孩子。"見顧天逸仍在沈吟,向銀蛇娘子道,"姑娘,我的朋友中了你的蛇毒,你將顧公子的解藥和銀蛇的解藥留下,我們讓你走。"   銀蛇娘子嘿聲笑道:"這位公子生得這麽英俊,想必是位哪位美人兒求取蛇毒解藥。我看公子輕功高明,武功想來也不差,你替我殺了他,我就將解藥給你。"   楚狂歌搖頭歎道:"楚某從來不做殺人的生意。"   銀蛇娘子哼道:"原來又是四大世家的人。"   顧天逸冷笑一聲,自背後長袋中抽出一根卷軸,道:"你將解藥留下,現在立刻就走,日後只要你不再惹我,我就不理你的事。今日若你一定要帶這卷軸走,日後我自會去找你。到時你再後悔就遲了。你且想清楚。"   銀蛇娘子冷笑:"以後我若落到你手裏,怪我運氣差。"   顧天逸點了點頭,緩步走向銀蛇娘子,將卷軸往前遞去。銀蛇娘子忌憚他武功,不由得後退幾步,定了定神方才站住,將拿解藥的手背到後面,小心翼翼地接顧天逸手中的卷軸。顧天逸忽道:"你想不想知道胡素發為什麽會一招就敗在我手中?"   "為什麽?"銀蛇娘子問。   "因為他看到了我的臉。"   "你的臉?"   "不錯。"顧天逸說著,伸手徐徐撩開遮面的輕紗。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08   楚狂歌本來並不好男色,然而在林中匆匆見他一面,刹那的光景如夢如幻,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和遺憾,總想再看他一次,看清楚他究竟是什麽模樣。此時站在顧天逸身後,心癢難搔,恨不得能跳到對面再看一眼顧天逸面紗下的臉。   楚狂歌正胡思亂想,心裏忽然一動,叫聲不好朝前面望去。只聽銀蛇娘子啊了一聲,抓著卷軸的手縮了回去,背在後面的另一隻手伸到前面一把抓住自己的左腕。顧天逸手中的卷軸趁勢在銀蛇娘子右手上一點,她手裏的小瓷瓶淩空飛起,落在顧天逸手中。   "你會用毒,難道我就不會?"顧天逸長笑一聲,笑聲中沒有歡愉之意,多的是陰厲之聲。   銀蛇娘子怒喝道:"顧天逸,你好卑鄙!"   "我說過,要想從我手中拿東西,要有真本事才行。武功是本事,智謀當然也是真本事。"顧天逸聲音平淡,聽在楚狂歌耳中,卻透著說不出的寒氣。   銀蛇銀子放聲大笑,"說的好呀,說的好......顧天逸,你,你,你......你殺了我,你......你也不會好過!楚公子,你可知他手裏拿的是什麽,那是,是《照夜白圖》,是唐人韓幹的《照夜白圖》啊......"   楚狂歌心中一震。顧天逸回過頭來看向楚狂歌。他的面紗撩在笠沿,面紗下的臉平淡無奇,並不是昨夜見到的樣子。然而楚狂歌認得那一雙眼睛。那雙眼仿佛是冷月清光籠罩下的寒江秋水,靜寂蕭索,總教人不由得升起一種被他拒於千里之外的感覺,然而又一見難忘,縱然是被他的冷淡冰著了,仍不由得想再多看一眼。   此時,顧天逸眼中淡漠,楚狂歌分明感到一股隱忍不發的殺機。也不知經歷多多少次命懸一線的時刻和,不知為何,此時這一股隱忍不發的殺機卻令楚狂歌感到說不出的惘然。   銀蛇娘子癱倒在地上,手足抽搐,嘴唇烏紫,強掙一下,終於沒了呼吸。   顧天逸望著楚狂歌,緩緩道:"誰要奪我的圖,我就殺誰。圖是我好不容易弄來的,誰也休想拿走。"   楚狂歌苦笑:"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高雅的東西,也不要你的圖。"   顧天逸點了點頭,手指一松,卷軸滾到地上。楚狂歌跨前一步扶住顧天逸,道:"有什麽比命更重要,快服解藥。"顧天逸額上的汗大顆大顆往外滲,抓著楚狂歌手臂的手指深深勒進楚狂歌肌膚中,低聲道:"幫我把藥拿出來。"   楚狂歌心知他肯出聲求助,此時必然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連忙接過他手裏的瓷瓶,觸到他手指,冷得像冰一樣。楚狂歌心中益發的急,打開瓶口的一瞬,卻愣住了。   顧天逸面容絲毫不變,問道:"怎麽了?"   "解藥,"楚狂歌遲疑了一下,"只有一顆。"   這一下,顧天逸也怔住了,勒在楚狂歌臂膀上的手指漸漸放鬆。過了片刻,那雙手又漸漸將楚狂歌的臂膀勒緊,低聲道:"楚公子,我與你素昧平生,卻有個不情之請。"楚狂歌哦了一聲,聽他道:"阿秀是個可憐孩子,從小沒了爹媽,連這個姓也是跟的我。以後我不能照顧他了,請你多管教他,讓他明白道理,不被人欺負。"   楚狂歌與顧天逸只見過一面,齊天然落在顧天逸手裏,死活至今不知,然而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忍不住一陣難過。   "齊天然沒有死。"顧天逸仿佛猜到楚狂歌心中所想,強忍痛苦道,"他人太輕薄,我折磨了他一路,在揚州才將他放下。沒有個把月,我看他是爬不起來了。銀蛇娘子的銀蛇專吸人眼珠子,那是沒法子的,蛇毒卻不用擔心,只要......只要以蛇膽洗涮傷口,再以五葉黃蓮連服一個月,蛇毒就能......就能清除......"說到後來,他聲音發抖,連保持聲音的平和都不能了。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09   楚狂歌盤膝坐下,將手掌抵在顧天逸後心上,"這些話以後再說,我助你先將毒逼住。顧秀還等著你回去。"   "你不用白費力氣,我是不成了。我逞強追擊,沒想到......"顧天逸苦笑,"我低估了銀蛇娘子的厲害,我本以為能壓得住這毒的......"   顧天逸正說著,忽覺一股渾厚的內力自後心灌入體內。那一股內息溫暖明亮,浩浩蕩蕩如不息的江水,他中的是寒毒,正苦寒無奈,得這一股內息接濟,寒暖相交,一時說不出的苦楚,咬緊了牙關默默承受。   行了盞茶功夫,楚狂歌只覺顧天逸的內息若有若無,那一股惡寒膠固在丹田中無論如何都逼不走,過分衝擊反而徒增顧天逸的痛苦,只得助他將寒毒引出一部分,暫時壓在奇經八脈之中以緩解丹田中的痛楚。   顧天逸疼出了一身的冷汗,筋疲力盡道:"多謝楚兄。"   楚狂歌道:"顧公子,再有七八天就是四大世家三年一度的比武會,按往年的慣例,四大世家都會提前十天趕到。四大世家的齊家武功雖然不怎麽樣,醫術卻高明,他們定能解你身上的毒。今年的比武大會由蘇州的楚家主持,齊世家的人想必已經在蘇州。我與他們有些交情,我想他們一定不會見死不救。"   顧天逸聽了卻不言語。楚狂歌知道他是忌諱齊天然,因此道:"齊天然趕不及回去,我托人將解藥送給顧秀,讓燕正塵帶他來揚州。燕正塵心性良善,決不會為難他。咱們走得快點,日夜兼程趕路去揚州。待解了你的毒,其他的事,以後再說。顧秀只有你一個親人,性子太野了些,恐怕除了你也不會服別人管。"   顧天逸良久歎息一聲,道:"如此,就麻煩楚兄了。"   楚狂歌心中莫名的一喜,道一聲"得罪"將顧天逸背在背上,以輕身功夫往前奔去。前面有座村落,楚狂歌背著顧天逸入了村子,找來紙筆,修書一封,將信和一大錠銀子交給一個年輕人,問道:"你可知四大世家中的燕家?"   此地是江南,四大世家在江南如日中天,哪有人不知,那年輕人連忙點頭。   楚狂歌道:"你用最快的速度去金山寺,找一個叫燕正塵的人,將這封信和這丸藥交給他。他會再給你這麽大一錠銀子。此事關乎燕世家三條人命,你路上千萬不要耽擱,否則,得罪了燕世家,會給你惹來大麻煩。"   那年輕人正為銀子高興,聽到後來,嚇了一跳,連忙誠惶誠恐地接了信,跳上馬朝金山寺方向奔去。   楚狂歌見顧天逸朝他看來,苦笑道:"悲苦大師不懂武功,年紀又大,藥送到也救不活他。就算是能救活,他也會讓給顧秀,不如直接給顧秀。"顧天逸嗯了一聲,不再言語。楚狂歌不敢多停留,牽了剛剛買來的馬,將顧天逸抱上馬,二人同乘一騎上了驛道,朝蘇州方向狂奔而去。鎮江到蘇州,走驛道三百餘裏的路程,路上換了兩次馬,連夜趕路,天還未亮就趕到了蘇州。   城中宵禁,城門未開。楚狂歌棄了馬,背著顧天逸施展輕功越過城樓飛入城去。這裏是楚狂歌故鄉,少年時沒少打架闖禍,哪家酒肆的酒不兌水最有味道、哪家的太湖醬鴨最有有咬勁兒、哪家的貴妃雞最肥嫩、哪家賣酒的女孩兒最漂亮、何處是巷、何處是河、捉弄人時走哪一條跑路最近──他都無不一不知道得清楚。   輕車熟路,不多時來到一座園子前。楚狂歌不走正門,從旁邊高牆上一掠而起,飛入園中。借著星月微光望去,只見園中亭、館、樓、榭高低參差,曲廊蜿蜒相續,建築巧妙,美不勝收。楚狂歌輾轉走了片刻,來到一座小院子,他背著顧天逸剛從牆頭跳進去,就聽見有人驚呼一聲。   楚狂歌六年未歸,沒想到這時自己的院子裏竟然有人,也吃了一驚,撲過去捂住對方的嘴。那人的尖叫聲被堵在嘴裏,更加驚怖,拼了命的掙扎。楚狂歌看清對方相貌,不由一怔,失聲道:"怎麽是你?"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10   那小丫頭一雙杏核兒眼瞪得大大的,這時也看清楚狂歌相貌,她眼中露出猶豫之色,漸漸確定起來,楚狂歌緩緩放開手,低笑道:"寶珠,好呀,你連我都不認識了。"   "大......大少爺......"寶珠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難怪她不信。楚狂歌離家時她才十二歲,一別六年杳無音信,四更天忽然跳出個大活人,誰能信?   楚狂歌笑道:"你夜裏不睡覺,怎麽在這裏,難道是私會情郎?"   寶珠飛紅了臉,急道:"少爺你還是那麽壞。昨天太陽好,我給少爺你曬衣服和書,睡到半夜忽然想起忘了收,怕被露水打濕,這才跑來收東西。才剛收好,你就跳進來嚇我一跳,還說我......說我......少爺你沒良心!"   楚狂歌微微一笑,"你再做件好事,幫我準備兩套衣裳,然後把老孫頭揪起來,叫他幫我燒些熱水送來,一桶溫熱的,一桶要滾水。我跑了幾千里的路,又髒又臭,要洗個澡。"   寶珠看見楚狂歌背上背了一個人,雖是黑暗中,也不敢細看。慌忙答應了,匆匆跑開。   此時天已將亮,府中做粗活的僕役已經開始幹活。四大世家比武盛會不是小事,熱水諸物準備得十分齊全。楚狂歌吩咐了不許宣揚,片刻功夫,老孫頭帶著幾個小廝抬了熱水和浴桶送過來。見了楚狂歌,老孫頭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直流眼淚,嘴裏翻來覆去地說:"少爺可回來了,可回來了,可回來了。"   楚狂歌歎息道:"你們都不高興我回來呀,一個見了我說我沒良心,一個見了我就哭。看來我以前惹禍太多,罪過罪過。"   老孫頭破涕為笑,抹著眼淚說:"少爺還是那麽愛講笑話。"說著又哭起來,"少爺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夫人在世時,提起少爺就流眼淚,二少爺也長大了,和少爺小時候一樣頑皮,夫人看到二少爺就想起大少爺,說要是大少爺在家,還能管教管教他......"   楚狂歌一陣黯然,揮了揮手,令他們退下。   "熱水對你有好處。"楚狂歌以手試了試溫水桶的熱度,向顧天逸道,"我喜歡洗冷水澡,這院子裏有一眼泉,小時候夏天出去瘋完回來,每天都要洗的。等你身子好了,可以試一試,涼爽得很。"說著,走到院子角落處的小水潭旁,三下五去二脫掉衣裳,赤條條地跳進潭中,笑道,"哇,這水還是這麽涼,爽死了!"   隔得遠,顧天逸仍能看見楚狂歌臉上的爽朗笑容。顧天逸閱人無數,從未見過有人在露出那樣黯然的神色後能仍能笑得這麽懶怠愜意,帶著說不出的輕鬆快意,叫人看了他的笑容,仿佛什麽心事都能跟著放下。   淡淡一笑,顧天逸解開衣帶,脫去衣衫,赤身站在月光下。   楚狂歌無意中一回頭,微微吃了一驚。顧天逸身材修長,穿著衣服時只覺得清瘦,脫了衣服才知他竟是這樣的瘦。形銷骨立大約也就是這個樣子。他的鎖骨挺得有些高,顯得有些突兀,他的腰很細,手和腿很長,叫人擔心那麽瘦窄的腰身會不會斷,奇怪那麽瘦長的手臂是如何一抬手就把燕正甫的手斬下來的。   顧天逸順手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似乎感覺到什麽,朝楚狂歌緩緩轉過臉。星月清輝下,好一張俊美無儔的面容。不是少年的青澀,亦沒有成年男子的剛硬,更不是女子的嬌柔,仿佛是月下一枝臨水的梅花,疏淡灑脫,卻自鐵骨錚錚、風流絕代。 盜亦有道之照夜白 11   林中匆匆一見,楚狂歌平生第一次明白什麽叫"驚才絕",然而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他的長相,一時間竟然轉不開眼。      顧天逸神態平和淡定的,眼神中卻一片靜寂蕭索,帶著石頭一般的冷漠,仿佛對任何事都能無動於衷。與楚狂歌對視了片刻,他緩緩拔下頭上的烏木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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