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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鳳隱龍藏 +番外》

第 1 章 李代桃僵 "心肝......"鳳三嘟囔了一聲,輕輕咬寶卷的耳珠。 "少爺......你輕點......"寶卷被他頂得難受,扭了扭身子。不扭還好,這一扭,益發的難受,不禁抱怨,"我腰酸死了......" 鳳三笑道:"那敢情好,今兒你就睡一天好了。"翻身將他壓在下麵,正動情,忽聽窗外有人喚道:"少爺--" 鳳三丟了個枕頭出去,罵道:"滾!" "少爺,"窗外的人恭聲道,"轎子到了。" 鳳三這才想起今兒是他成親的日子。新娘子他知道,是平城章家的小姐。章家書香世家,到章老爺子這一代忽然轉了經商,三家銀莊兼無數綢莊香料鋪子開到大唐各地,凡有商號之地必有章家分號,章家小姐又是有名的美人,多少名門公子江湖俊傑想要一睹芳容而不得,更別說迎娶章家大小姐。想到今晚的洞房花燭,鳳三一陣頭痛。他喜歡的是男人,章家小姐再漂亮,奈何是個女人。 寶卷將臉埋進被子裏,伸了一隻手推他,"快去吧!聽說是個大美人,你快去小心地迎進來,別委屈了人家......那可是章家老太爺的心肝肉。" 鳳三扭過他的臉來,見黑葡萄般的眼睛裏濕濕的,不禁笑了笑,湊上去吻了吻他的唇才緩緩起身。寶卷忍著心酸起身,服侍他穿上大紅喜服,蹬上靴子,戴了新郎冠。鳳三伸開兩臂任寶卷打理,眼光一轉,望向一人多高的銅鏡。鏡中一條修長身影被包裹在一片火紅裏,益發襯得鏡中人修眉俊目,顧盼神飛。 寶卷不經意間一抬眼,不由得癡了,伸手環住鳳三的腰,將臉埋進他胸口裏。鳳三捧住他的臉細細索吻,好一會兒放開,淡淡道:"走吧。" 老天真要眷顧一個人時,一旁的人只能讚歎造化鐘秀之功。鳳三還是個孩子時,一次跟了鳳老爺子出門,一名文士見了,不知死活地品評道:"宜喜宜嗔,宜笑宜怒,真乃國色。"鳳老爺子二話沒說,伸出兩個手指頭,一指頭彈斷他一條腿。 鳳老爺子後來跟人說:"我養的是兒子,又不是女娃!他這麽說,分明是扮我難看。" 鳳老爺子真怕這孩子長成男不男女不女,自小拿十八般武藝伺候著,連身邊的跟班也是粗豪漢子,直到十三歲上才弄了清秀小廝貼身侍候,成人後鳳老爺子倒是送了兩個侍女過去,鳳三卻了無興趣。也不知是鳳老爺子的辦法真管用還是怎麽著,鳳三長著長著,稚氣退去,生生在一張絕色的臉上歷練出一種逼人的英氣來,顧盼間英姿颯爽,風采照人,偶然揚眉張目,便有一股凜冽至極的端肅味道,極是懾人。 鳳三一路與人揖手微笑著走到喜堂裏。他未出去時,喜堂中嘈嘈雜雜地熱鬧,他一出來人聲頓時靜了下去。所有人都望著鳳三,不敢逼視,眼光中不自覺地帶了點仰望的味道。 鳳三心裏暗暗苦笑。喜炮聲響,迎了新娘子,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紛紛雜雜一場亂,被眾星拱月地圍著繞著送進了紅通通的洞房。 紅燭高燒,新娘子正襟危坐。 鳳三站了良久,在新娘對面的桌畔坐下。 他正沉吟,新娘忽的跳了起來,一掀蓋頭,指著他大喝:"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不要碰我!" 鳳三搭眼一瞧,不由微微一怔。那少年眉毛倒豎,眼睛瞪得圓圓的,可什麽也擋不住骨子裏透出的清秀俊逸!大紅的喜服剪裁略窄,勾勒出細長的腰身,他脖子驕傲地揚起,任性淩厲的神色間別有種清貴之氣。 鳳三眯起丹鳳眼,翹起懸膽鼻,望著他微微一笑,"啊,你是男的?" 少年扯下鳳冠,惡狠狠地說:"不錯!" 鳳三搖頭:"我不信。" 少年哼了一聲,開始脫衣服,"不信脫給你看。" 鳳三點頭如搗蒜:"好,你脫。" 世界上的事往往如此。你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是你不想要的。而有時,你以為你不想要,生活卻會讓你發現,其實你身邊那個就是你最想要的。這樁破事兒,老子總結的最好: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當少年脫下一身吉服,光溜溜地站在鳳三面前時,鳳三已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他氣定神閑地微笑,心裏暗自想:世上怎麽有這麽可愛的人? 新娘子瞪視著鳳三,昂著頭傲然道:"我姐姐早有心上人了,絕不會嫁給你這種花花公子的!" 鳳三繼續微笑,一點急的樣子也沒有。 他不急,少年卻急了,叫道:"你別想把她抓回來。"一面說,一面在臉上做出一種非常邪惡的微笑,兇狠地說:"這會兒,只怕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 鳳三歎息一聲,輕輕搖頭。 少年呆住了。這情形比較古怪,仿佛拿刀砍了出去,明知砍向的是精鋼硬鐵,刀卻落進虛空裏,沒聽到那一聲清脆的"丁--",叫人心裏空落落的難受。他瞪著鳳三道:"話我已經交待明白,小爺人在這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鳳三淡淡問:"你是章小姐的兄弟?" "不錯。" "你叫什麽名字?"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章希烈!" 這名字帶著煞氣,鳳三微微皺眉,歎道:"我叫鳳懷光,朋友喚我鳳卿,因排行老三,也有人叫我三郎。" 章希烈冷笑:"我管你叫什麽名字!你說怎麽辦吧!" 鳳三淡淡一笑,"我不殺你。"見章希烈露出疑慮戒備之意,歎道,"我知道你們家不十分願意這門婚事,其實我也不願意。" 章希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也有心上人?" 鳳三淡淡道:"那倒不是。" 章希烈略一想,突然明白,點頭道:"我說錯話了。鳳三公子風流瀟灑,縱意花叢,怎麽會有心上人。"語氣突然轉惡,咬牙道:"你根本就沒有心!" 鳳三也不生氣,悠哉遊哉道:"這個隨你說。" 章希烈不耐煩道:"既然大家都不樂意,那正好。你放我走,咱們一拍兩散!" "走?"鳳三望著他,明明是微笑著的,眼中卻掠過微微的寒意,"我放你走容易,難的是明天章家如何交待。章家本是書香門弟,到章老先生這一代出了位商界奇人,到底脫不去世家的風骨。章老爺子怎麽會看上我這樣的女婿,自然是被我父親逼得沒辦法。今日你代嫁之事鬧開......"鳳三歎了口氣,微微搖頭," 我父親那個脾氣,你們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怒氣上來,誰也沒有辦法。若因這一點子小事鬧出......" 餘下的話鳳三收住不說。然而越是這樣,越是叫人心寒。章希烈臉色微微一變,半晌恨聲道:"惡霸!你們是惡霸!" 鳳三道:"我有一箭雙雕之計,你可願聽?" 章希烈奇道:"什麽一箭雙雕之計?" 鳳三道:"我不想娶,你姐不願嫁。現下你代嫁之事若挑明,別的不說。我父親必將你姐追回來。若果然生米煮成熟飯,我父親怎麽丟得起這個人?勢必要將你姐拿到我鳳家祠堂上,以她的鮮血洗清他加之於鳳家頭上的恥辱。"章希烈身子一震,幾乎跳起來,被鳳三一把按住,"唯今之計,只好假戲真唱。" 章希烈怔怔問:"怎麽假戲真唱?" 鳳三淡淡道:"你我扮夫妻。" 章希烈感到為難,"這種事怎麽扮,也不是長久之計。" 鳳三道:"先過了眼前這一關,以後的事,再從長計議。" 章希烈低頭想了半晌,果然別無他計。鳳三拉他在床上坐下,柔聲問道:"你不冷麽?" 春末夏初的天氣,夜裏還是頗有涼意的。章希烈剛才只顧著慷慨陳辭,這時才覺出冷來,連忙點頭。鳳三打開被子,讓他躺進去,自己也開始脫衣服。往被子裏鑽時,見章希烈眼睛睜得大大的,正瞪著自己看,微笑道:"扮夫妻,就得扮得像些。委屈你了。" 章希烈心想:"那也不必脫衣服吧。"這話到底不好說出來,只得假裝不屑地轉開眼睛,"都是男人,有什麽解釋的。" 鳳三笑了笑,在他身旁躺下。躺了一會兒,一雙手悄悄伸過去握住章希烈的性器。章希烈蹭的往上蹦,鳳三一把按住,奇道:"你幹什麽?" 章希烈怒道:"你有病啊,摸啊摸的!" 鳳三驚奇萬分:"你真是男人嗎?" 章希烈更加惱怒:"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 鳳三慢吞吞道:"你難道不知道男人在一起應該做什麽?" 章希烈咬牙道:"應該做什麽?" 鳳三歎了口氣,神色間寬容敦厚,臉上卻清清楚楚寫著"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九個大字,扣起手指,在章希烈軟綿綿的性器上彈了彈,優哉遊哉道:"男人在一起,自然是要互相地摸一摸,比一比,誰的更大,誰更像個男人。" 章希烈一把攥住鳳三的手,默然半晌,哼了一聲,道:"不許摸我。" 鳳三心想:"這兒只你和我,不摸你摸誰?"臉上卻微微一笑,"原來你這麽不自信。不急不急,你還小著呢,總有一天,你會長成真正的男人。" 少年人最受不得激,章希烈聽得頭髮倒立、目眥欲裂,哼了一聲,伸手握住鳳三的性器,不屑道:"比就比。"他的手冷得冰一般,激得鳳三倒抽了一口冷氣,下面已起了變化,不由暗罵自己沒出息。章希烈年紀不大,到底是個男孩子,多少也知道那麽一點兒事,發覺鳳三的變化,嚇了一跳,連忙抽手。 鳳三不慌不忙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怕了吧?" 章希烈翻了鳳三個白眼,"誰會怕啊!" 鳳三笑道:"好,咱們來認真比一比。"放下紗帳,將被子一掀,盤腿坐起來。 "你幹什麽?"章希烈嚇了一跳。 "黑咕隆冬怎麽比啊。"鳳三慢悠悠道,眼光在自己微微抬頭的性器上停了停,移到章希烈下身,耳中聽到一陣咬牙聲,不由微微一笑。 他自小練武,跟著老爺子走南闖北見世面,是野慣了的。對於男人來說,吃些苦很有必要。比如現在,鳳三的皮膚曬成一種淡淡的古銅色,非常有男人味,而章希烈呢,卻白得像剝光了殼的雞蛋;鳳三的胸膛寬闊、平坦、精瘦,可以叫人想像這具身子蘊藏著的力量,然而又看不到大塊的肌肉,美得仿佛刀刻出來一般,而章希烈呢,生得細腰窄臀,美則美矣,卻是少年人特有的單薄,雖說憑著這個身段底子,以後勤加鍛煉前途不可限量,但那是以後的事,現下和鳳三鑼對鑼鼓對鼓地坐在這兒,難免叫人覺得喪氣。 鳳三將拇指和食指分開,在自己的性器上虛比了比,又去量章希烈的。章希烈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叫了一聲:"不比了!"就往床下跳。鳳三險些笑暈過去,一把將他拉回來,推倒在床上俯身壓住,低聲道:"有人來了!" 章希烈嚇了一跳,不敢再動。豎起耳朵聽了片刻,窗外並沒有動靜,想是那人又走了。剛緩和下心情,忽然覺得不對,面容一僵,冷冷道:"你幹什麽!" 鳳三一面溫柔地、舒緩有致地揉捏章希烈的性器,一面若無其事地說:"我怕你自卑,落下什麽心靈陰影,所以......幫它變大點兒。" 酥麻的快感在脊背上亂竄,章希烈身子抖了抖,臉上一陣青白一陣潮紅,伸手猛地去推鳳三。鳳三連忙按住他,壓低了聲音道:"聽房的人來了。"章希烈還想說什麽,口中一緊,已被鳳三熱烈的舌頭纏住,嗚嗚說不出話來。鳳三的手仿佛一條小蛇四處惹禍,章希烈喘息著,身上仿佛有電流穿過,引起一陣微微的戰慄。 章希烈心裏正亂糟糟的說不出個滋味,鳳三的嘴唇已經離開,淡淡道:"人走了,睡吧。" 章希烈慢慢回過神來,不由得憤怒起來,瞪住鳳三低喝:"鳳懷光!" "嗯?"鳳三已躺下,疑惑地看了章希烈一眼,露出詢問之色,表情無辜,猶如剛落地剛洗過澡剛剛抱上床的嬰孩兒,想了想,慢吞吞地撐著坐起來,無可奈何地說:"你不是不比了嗎......不過,你若要比,我還是可以奉陪的。" 章希烈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怒駡:"你這個混蛋!" 鳳三的表情更加困惑,皺眉道:"要比就比,不比就比。婆婆媽媽的,你像個男人嗎?" 章希烈幾乎要氣暈過去,如果眼光能殺人,章希烈的眼光已能殺一群人,但還是殺不死鳳三公子。章希烈的目光若是刀,鳳三的目光就是刀鞘。章希烈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人:他站在你面前,油鹽不進、百毒不侵,你一竄沖天把天撞個窟窿,也別指望他把眉毛抬上一抬。 鳳三看他實在氣得可憐,歎息道:"你在生氣?" 章希烈哼了一聲。 鳳三道:"你為什麽生氣呢?" 章希烈又哼了一聲。 鳳三認真地猜謎語,"難道是因為我吻了你?" 章希烈臉色變了變,又哼了一聲。 鳳三摸了摸章希烈的腦袋--頭髮又粗又硬,怪不得脾氣不好--微微長歎,"章公子,雖然我還沒有心上人,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打算找個什麽樣的人共度一生,雖然你還沒有長大成為真正的男人,但是......你是男的,明白嗎?" 章希烈呆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抬頭看鳳三的眼睛。鳳三的眼睛非常漂亮,黝黑、明亮、深不可測,最致命的是,它溫暖而且寬容。當你遇到鳳三這樣的眼光時,會忍不住覺得自己犯了錯,而鳳三,卻寬容地、寵溺地原諒了你。 鳳三重新躺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閉著眼淡淡道:"睡吧。明天還有場大戲。你姐姐的平安和我的自由與幸福,都要看你明天的表演了。" 章希烈還在發呆,鳳三輕輕一拉,將他拉倒,柔聲道:"小烈,別怕,一切有我。"章希烈心裏一陣迷糊,隱隱覺得哪里不對,然而又有一些心安。好一會兒才注意到鳳三對他的稱呼起了變化。姐姐在家也這樣叫他的,雖然和鳳三不是很熟,雖然稍微有一點不適應,但是,好像也可以接受。 章希烈小心翼翼地在鳳三旁邊躺下,不一會兒,鳳三的呼吸變得深長平順,睡著了,這才放下心來。這一天鬧哄哄的,此時靜下來回思,真真是荒唐萬分。鳳三並不兇惡,卻叫他覺得危險,然而又說不清楚這種直覺的來處。章希烈茫然地望著頭頂大紅的帳子,一點也睡不著。鳳三在夢裏嘟囔了一聲,翻轉身子,腿一抬,壓住了章希烈。章希烈輕輕地把他的腿放下去,動作溫柔倒不是憐愛他,而是因為醒著的鳳三帶給人的壓力實在太大。 鳳三的腿被搬開了,臉卻偎在章希烈旁邊。人睡著的時候都會顯得和善,鳳三也不例外。章希烈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男人,不由有點困惑。鳳三的眉毛是墨一般的漆黑,鼻子挺直,嘴唇豐潤,呈現出一種異樣雍容而感性的華美。 章希烈舔了舔嘴唇,突然明白自己是在回味鳳三剛才的那個吻,不由嚇了一跳。鳳三在夢裏扭動了一下身子,將頭埋進章希烈的肩窩裏。章希烈心裏莫名地一跳,身子僵硬,一動也不敢動,偷偷看了鳳三一眼:他長長的睫毛上,似開了一朵淡淡的微笑。 第 2 章 灼灼其華 多年行走江湖曉行夜宿養成的習慣,鳳三一向醒來極早。 章希烈還睡著,他睡覺不安份,整個身子都巴在鳳三身上,修長的腿搭在鳳三腰上,臉靠在鳳三手臂旁。 清涼的晨光隔著紗帳落在他玉白的臉上,只覺五官清晰深刻,精緻得不像話,鳳三不由伸了手指沿他眉眼輕描。章希烈睡得沉,眉頭輕輕皺了皺,嘴唇微動,也不知嘟囔了句什麽。他唇形極美,睡著時微翹著,仿佛春日新擎起的新荷小角。鳳三湊過頭去輕輕碰了碰,見他仍然沉睡,含在嘴裏輕輕吮吸了片刻才放開他。 鳳三悄悄起身,侍女們知他習慣,早已候在房外。著了件家常衣裳,潔了面,鳳三走到院中,折了根竹枝練了幾式劍法,熱意上來,他坐到石案前喝茶。喝了兩口,回想昨夜的光景,眼中不由露出一絲微笑。 晨風微涼,他內功深厚,也不在意。看著天色一分分大亮起來,他回到房中,見章希烈仍在沉睡,便坐到床邊,一手托住他臉,一手捏住他鼻子,低頭封住他的呼吸。章希烈漸漸窒息,在夢裏伸手推他,推了幾把推不動,急得睜開眼來,猛然看見鳳三不由呆住,仿佛在疑惑自己置身何地,這又是哪里。 鳳三並不想嚇壞他,放開他笑道:"你睡得可真沉,怎麽叫也叫不醒。" 章希烈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慢慢道:"你們家叫人起床的辦法可真奇怪。" 鳳三唔了一聲,道:"今兒要見親戚,向雙親奉茶。" 章希烈呻吟一聲,一把按住額頭。 鳳三微笑:"我家沒什麽親戚,我娘也早沒了,兩個哥哥,一個哥哥幼時就沒了,另一個幾年前染了惡疾,除了我們的爹和我,這裏你最大。只要去敬杯茶,就沒你的事了。" "你爹就是你爹,什麽叫我們的爹?"章希烈冷哼。 鳳三瞧著他微微一笑,"一會兒敬茶時可是要叫爹的,這個可不能忘。" 章希烈被他盯得遍體生寒,折身坐起來尋衣服。鳳三見他頸下兩道微凸的鎖骨玲瓏可愛,心裏不由一熱,卻強行忍住,笑著看他東抓西抓。章希烈找了好一會兒回頭問鳳三:"衣服,我的衣服?" 鳳三挑起床頭紅木託盤裏的紅色絹衣:"這不是嗎?" 章希烈臉色一沉,難堪地別過頭去。 鳳三悠悠道:"不願意就算了,我看此事也難辦,只怕瞞不了多久,反倒叫你為難,不如一拍兩散,叫你爹趁早把你姐找回來。" 章希烈默不作聲地拿過衣服往身上穿,鳳三肚子裏笑了個翻天,面上卻不露一分一毫。那是件石榴紅的絹裙,裙角繡著繁複華美的穿枝花圖,枝上開花發葉,花葉糾纏,上面一件同色半臂,窄袖伸展至手腕,袖口亦繡著同樣的圖案。 章希烈五官精緻,著了女裝並不如何突兀,眉眼間透出一股俊逸的英氣,煞是清爽好看。鳳三踢了鞋子給他,待他起身,一掀被褥,咬破指尖,將幾滴鮮血抹在那被兩人折騰得發了皺的白綾上。章希烈正氣悶,忽一回頭見了這個,臉登時飛紅。他年紀雖幼,男女之事不甚懂,還知道這初夜落紅是怎麽回事。章希烈飛起一腳踹向鳳三,鳳三是學武的人,章希烈半點武功都不懂,如何能踢到。鳳三一把抓住他的腳,他站立不穩就要跌倒,被鳳三一把抱住,托著腰舉起轉了兩個圈。 鳳三俯頭望著章希烈,眼中儘是盈盈笑意,章希烈一張臉卻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怒道:"放下!"鳳三微微一笑,果然放開雙手,章希烈驚呼一聲,直向地上墜去。鳳三並不是真要摔他,哈哈一笑,手臂一長重新抱住他。章希烈情急之下雙臂緊緊抱住鳳三再不敢放開,呼吸起促,胸口劇烈起伏。 鳳三在他耳邊道:"還要不要放下?" 章希烈定了定神,突然勃然大怒,喝道:"放啊!看你摔不摔得死我!" 他生氣時雙眉立起,眼睛圓睜,說不出的可愛,鳳三看得有趣,笑著將他放在地上,伸出兩根手指捏起床上那染了鮮血的白綾慢慢道:"生什麽氣啊,哪家夫妻都是這樣。我今兒要是拿不出這個,你還不得跪祠堂交待姦夫去?" 章希烈氣得滿臉通紅,上前奪鳳三手裏的東西。鳳三腳步微錯,笑吟吟地在房中進退穿梭,任章希烈左追右趕,那雪白中的幾點猩紅每每從指間溜走,差了那麽一點總是夠不到。章希烈追了一會兒,呼吸粗重起來,漸漸明白不是他運氣不好拿不到,原來是鳳三在逗他,咬牙站住不再追。 鳳三見他雙拳緊握,一臉屈辱羞憤之色,不再逗他,慢慢走回他身邊笑道:"你既然要捨身取義,心裏就要有些準備,這個都受不起,還能做什麽?" 章希烈低頭半晌,呼吸逐漸平復,鳳三隻道是他想通認命了,忽然拳風振起,他心念一閃,站住不動,以胸膛受了章希烈一拳,低笑道:"打吧,打完了不許生氣。" 章希烈惡狠狠地瞪了鳳三一眼,卻不再打。鳳三身邊多的是陪笑討好的人,甚少有人這麽待他,越覺有趣,望著章希烈微笑不語。兩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個懷恨,一個輕笑,正滋味無窮,忽聽外面有說話聲。聲音不高,因房中安靜,倒也聽得清楚。先是寶卷清脆的聲音問:"起來了麽?"丫頭回答已經起來,又一個清柔的聲音道:"老爺那邊早起了,這就快準備了去吧。" 鳳三將染了血的白綾拋在床上,提高了聲音道:"寶卷,琉璃,你們進來。" 寶卷和琉璃都是鳳三的貼身小廝,從前往這屋裏來慣了的,但鳳三既成了親,這裏有少夫人在,他們便不得再進。鳳三又叫了兩聲,寶卷和琉璃才掀開門簾走進來。 章希烈抬頭望去,見是兩個少年小廝。左面一個面容秀美,生了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看人時盈盈的十分多情,右面一個眉目如畫,眼光清澈,仿佛玉琢似的一個人。章希烈心裏訝然:"這鳳府怎麽儘是美男子!"卻不知鳳三最好男色,侍女們也罷了,男孩子若沒有幾分姿色怎麽能進他這院子來? 鳳三指了那桃花眼的少年道:"這是寶卷,"又指了那眼光清澈的少年道,"這是琉璃,都是我身邊的人,我若不在,你有什麽事儘管找他們說話。" 寶卷和琉璃向章希烈見了禮。他們都知道鳳三的毛病,琉璃垂了眼睛面無表情,寶卷好奇鳳三這一夜是怎麽過的,忍不住偷偷地朝章希烈張望。 鳳三淡淡道:"不用看了,這是章小姐的兄弟。"寶卷吃了一驚,連一直面如止水的琉璃也驟然抬頭。鳳三見寶卷臉上神色漸漸僵硬,此時也理會不得,又道:"此事只有你們二人知道,外面先瞞著,今日出去時,你們小心打點,不要出了紕漏。" 琉璃應了一聲"是",寶卷低下頭卻不言語。 琉璃退出去,片刻功夫尋了本院一名心腹僕婦進來。那僕婦名叫翠紋,是名啞巴,從前侍奉過夫人,因擅長種花,後來調來這個院子。鳳三見是她,讚賞地看了眼琉璃。琉璃在外面已做過交代,翠紋進得屋來,行過禮便為章希烈梳妝打扮。章希烈的頭髮又粗又硬,她將調好的桂花油抹了一層又一層才勉強籠住,梳成了個同心髻。 鳳家是江湖大豪,兼理鏢局、藥材多項生意,章家亦是極富之家,章家大小姐出嫁,陪嫁的金銀首飾不計其數,桌上首飾盒中翡翠鑲金鐲、嵌瑪瑙金釵、碧玉鈿、纏絲金篦、花鳥填珠金步搖等裝了滿滿一個方匣,皆是價值連城之物。翠紋向裏面取了一根纏枝芙蓉鈿插在章希烈頭上,又給他淡淡勾了眉,塗了唇,以豔色將峭利之氣掩去幾分。 鳳三怕章希烈尷尬,悄悄喚了琉璃和寶卷去院子裏的玉蘭樹下稍坐。 自從知道章希烈的身份,寶卷便悶悶的不作聲。琉璃給鳳三捧了杯茶,道:"章公子料來坐不住,我交待翠嫂梳妝不要太久。少爺稍坐,我去看看早飯,若好了,就叫他們送過來。咱們這邊安排好,章公子那裏大概也就好了。" 鳳三嗯了一聲,任他去了,看周圍沒有旁的人,伸手將寶卷拉到膝上。 寶卷酸溜溜地問:"昨夜還快活吧?" 鳳三笑道:"沒有和你快活。" 寶卷仔細看鳳三臉上神色,他滿腹疑竇,卻看不出鳳三一絲破綻,臉上笑容漸漸逝去,悶悶地推開鳳三的手站起來。鳳三也不拉他,由他起身,揚手一彈,力道過處,一朵潔白的玉蘭自樹上飄拂下來。鳳三伸手接住,送到鼻邊嗅了嗅,簪到寶卷衣襟上。 寶卷低頭看著鳳三的手,問道:"少爺,你喜歡章公子嗎?" 鳳三道:"喜歡。" 寶卷沉默了好久又道:"有一天少爺會不要我吧?" 鳳三道:"你只要願意,我就讓你留在我身邊。有一天你不願意了,只要你說,我就放你走。日後不管你走到哪里,也不管你遇到什麽事,只要你一句話,我決不袖手。" 寶卷不料他說出這樣的話來,眼圈漸漸紅了,看著衣襟上的白玉蘭半晌道:"他眼尾有顆小痣,是克夫之相。" 鳳三一直故意神色漠然,聽了這話不禁撲的笑出了聲,攬住他腰抱起來放到膝上,捧了他的臉就要親吻。寶卷撐住鳳三肩膀躲避,逃不過鳳三的手段,片刻功夫給逗弄得面色潮紅,呼吸微喘。 鳳三笑道:"誰昨天跟我說,要我別委屈了人家啊?" 寶卷沒精打采道:"我怎麽知道他是個男的。" 鳳三哈哈一笑,捏了捏他的臉頰道:"你這小笨蛋,章家嫁的是女兒,如今嫁過來個兒子,你道是章老爺子這麽大方,肯將兒子送給我?你和琉璃一起跟我的,你倒是跟著琉璃學學那份處變不驚的本事。他一句話也不曾說,難道他心裏就沒有疑惑?偏是你,大清早的就打翻了醋缸。你倒是想想,我對著章老爺子的寶貝兒子敢動上一動嗎?" "有你鳳三少不敢做的事?"寶卷嘟囔了一聲,從鳳三膝上跳下去,想了想仍是不甘心,抱住鳳三脖子,在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鳳三早料到是這一著,端坐了微笑忍耐,痛是極痛的,卻不致見血。 琉璃回來時翠紋已給章希烈上好妝。章希烈容貌本就俊秀,施了淡淡的桃花妝,修了一雙涵煙眉,眉間當額之處貼了剪裁成梅花狀的薄金花鈿,襯著一身紅色絹衣只覺豔光照人、英姿颯爽。 鳳三向來不喜女子,看了章希烈這樣子心裏竟怦然一動,走到他身邊細細端詳。章希烈被他看得老大不自在,沉著臉偏過頭去。他五官深刻,側臉線條尤美,鳳三微微一笑,忽見一粒極小的痣臥在他眼尾斜上方,帶動的一方眉眼都生動起來,想起寶卷說的"克夫"二字,臉上笑容不覺加深。 章希烈怒道:"不許笑!" 他發怒時非但不損容色,反倒更覺神色生動,鳳三有心再挑撥他幾句,想到一會兒就要出去見人,怕此時挑撥得過了把事情弄砸,便暫且放他一馬,微笑著彎腰長揖道:"章公子救苦救難,我與令姐感謝不已,這就請你好人做到底,好好的用了飯,與我一起出去打發那些賀喜的人吧。" 章希烈道:"知道我是為了你們就好。" 鳳三在桌前坐下,忍笑道:"是是是,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好人兒,來來來,吃飯,愛吃什麽,本公子親自為你挾。" 章希烈家教極好,吃飯時舉止文雅,任鳳三調笑只是不出一聲。 用過飯,二人一同往前院去。 鳳家沒什麽親戚,江湖上的朋友卻不少,他們二人一到,其餘人暫且告退。敬過茶,鳳老爺子留下鳳三與江湖豪客們相見,命侍女引少夫人去旁邊小廳與諸豪客帶來的女眷們相見。鳳三怕章希烈行差走錯,陪了幾句話便即告退,別人看在眼裏卻會錯了意,交換個心領神會的眼光都說:"去吧,不敢耽誤三少。" 鳳老爺子滿面紅光,笑著招呼客人。 鳳三派人往女眷房中去請章希烈,侍女還未進屋,就見章希烈垂著頭拿捏姿勢款步走出來,竟有幾分女子的嬌柔模樣。鳳三看得可笑,輕輕挽住他手臂,卻發現章希烈面色發紅,全身都在抖,奇道:"這是怎麽了?難道誰看你好看調戲你了?" 章希烈氣急敗壞地說道:"回去,我......我要如廁!" 鳳三看他面色不對,連忙帶了他急急往回走。一眼看見院子的門,章希烈拋下鳳三急急沖去,鳳三有武功在身,悠哉地走去,卻不離他身側三尺開外。章希烈叫聲:"別跟了!"狂奔進茅廁裏。 鳳三知道他是吃壞了肚子,想想早上的東西都是性溫之物,不覺皺眉。侍女和幾個小廝跟在後面匆匆回來,手裏或提或捧或抱著盤箱等物,自然是女眷們送上的賀禮。眾人將東西呈上來給鳳三看,鳳三揮手道:"拿下去吧。"眼往眾人身上一掃,琉璃在裏面,卻不見寶卷,只道是他鬧彆扭,也不多加理會,問剛才跟章希烈的侍女:"你們在裏面吃什麽東西了,怎麽忽然鬧起肚子來?" 侍女道:"什麽也沒吃,不過是喝了幾口茶。" 鳳三揮手令她也下去。琉璃就要也下去,鳳三喚住他說:"章府陪嫁過來的人你去安排一下,不要令他們進內院來,也不要支使他們做重活。" 琉璃點頭答應,轉頭去了。 章希烈從茅廁出來時臉都白了,洗去妝容,脫了衣裳和鞋蜷在床上。鳳三看他神色憔悴,命侍女出去請大夫,章希烈搖頭道:"無妨,我歇一歇。"想了想又道,"一定是你們家水不好。" 鳳三失笑道:"怎麽不見我鬧肚子?" 章希烈道:"所謂禍害遺千年就是說你。" 鳳三笑道:"正是正是。自古才子與佳人,人間不許見白頭,像你這樣的名門公子自然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纏綿病榻,對著海棠花吐一小口血,風雅得緊,也美妙得緊。" 章希烈自小身體不好,聽了不由得豎起眉毛,剛要發作,便聽琉璃的聲音在門外喚道:"少爺。" 鳳三道:"進來吧,他又不是女人。" 琉璃進來,向章希烈笑了笑,方才向鳳三道:"鐵琴少爺回來了。" 鳳三起身道:"人在哪兒?" 琉璃道:"正向老爺回話,我已交待過下人,鐵琴少爺從那邊下來,就叫他來見少爺。少爺別急,那邊大概還有一陣子話要說。" 鳳三看了看琉璃臉上神色,吩咐兩名侍女進來照看章希烈,抬腳便往外走。章希烈巴不得他走,便閉目養神。 走到玉蘭樹下,鳳三倏地停步,面色微沉,低聲道:"出事了?" 琉璃道:"我說了你別急。鐵琴少年受了傷,好在不重。" 鳳三面容不改,眼中卻微微一震,看向琉璃的眼光銳利起來。琉璃跟了他多年,情份極厚,卻當不得鳳三的逼視,不由得垂下頭去。 第 3 章 心如波瀾 "鐵琴少爺從那邊下來,就叫他來見少爺"的話不過是說給章希烈聽的,鳳三出了院子直奔涼玉軒。 鳳府中引入了一道活水,蜿蜒曲折後在園子中央聚出一片二裏見方的湖面,湖心修了座水閣,由一條竹木抄手遊廊與岸上相連。湖中遍植荷花菱角,夏日水面被碧葉紅蓮覆滿,水氣氤氳,清香撲鼻,是避暑消涼的好地方。因閣子上視野開闊,比密室更適宜談話議事,隱然成了議事廳。 兩名小廝立在湖邊,遙遙看見鳳三連忙跪下。琉琉代鳳三道:"起來吧。"鳳三逕自上了遊廊,琉璃留在岸邊。 鳳三道:"你一起來。"琉璃微微遲疑,鳳三淡淡道:"你早晚是要出去的,這些事都要學,跟來聽聽也不妨。" 琉璃道:"我願意在少爺身邊侍奉。" "連寶卷也不知能在我身邊待多久,何況是你?"鳳三回頭看向琉璃,目中微光閃動,"論武功你不在鐵琴之下,卻比他玲瓏能屈伸,論機智你不在飛雲之下,卻比他寬容細緻,放在我身邊太委屈你了。" 琉璃垂下眼睛道:"少爺過獎了。" 日光照在他白瓷般的皮膚上,光澤晶瑩,仿佛什麽名貴的美玉,兼之眼神清澈柔和,叫人無端地想起畫上觀音身邊清靜平和的金童。 鳳三歎了口氣,"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最清楚不過。" 琉璃道:"是。" 鳳三看著他道:"琉璃,有時候連我也看不透你。" 琉璃眼光一閃,抬頭看向鳳三。鳳三也在看他,眼光柔和,帶了微微的笑意,他笑時仿佛滿天的陽光都收進了他眼裏,經了薄雲,不經意地落在人身上,不熾熱,不刺眼,卻能融化玄冰積雪。 琉璃慢慢低下頭去,半晌,輕啟唇齒,清柔的聲音和風一般吹過鳳三的臉頰:"少爺喜歡我去我去就是了。" "算了,你不願意去罷了,我不勉強你。"鳳三苦笑,轉身往閣子裏走,"你和別人不同,你比誰都清楚,有一天你想要什麽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琉璃站住,看著鳳三修長的背影,慢慢收了臉上的笑容。 琉璃一步步走回岸邊。湖邊的兩名小廝是跟鐵琴的,知道琉璃身份特殊,都恭敬站著,不敢搭訕,亦不敢做聲。琉璃眼光落在清碧的湖水上,眼中漸漸看到火燒起來,那麽的紅而烈,仿佛焚燒三界的業火,隱約有廝殺聲傳來,鐵器交鳴,夜鴉撲空哀鳴。 琉璃緩緩握住手,一聲聲呼喚將他從回憶里拉回來,轉頭望去,鳳三院中一個侍女急急忙忙往這邊跑,一面跑一面叫:"琉璃少爺,不好了,不好了!" 琉璃迎上去,問:"怎麽了?" "少夫人上吐下瀉,看著快不行了!" 琉璃呆了一下才明白是在說章希烈,失笑:"不就是拉肚子,哪里會這麽厲害?" 小丫頭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說道:"誰說不是呢,這......這可如何是好?" 琉璃向湖心閣子裏看了一眼,淡淡道:"少爺那裏先不驚動。你去請夏大夫過來,我先回院子裏看看情況。" 鳳三走進涼玉軒先看見鐵琴的側影。半年不見,鐵琴比從前更勁瘦了,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脖子微梗著,側臉的線條比從前更加堅毅深刻。聽見腳步聲響,鳳老爺子從椅子裏站起來,叫了聲"少主"。鳳三道:"舅舅寬坐。--鐵琴起來說話。" 落鳳嶺一役,大光明宮被七派圍攻,教中弟子死傷無算,老教主與幾位長老戰死,鳳老爺子帶了鳳三逃亡,隱姓瞞名,洗白身份,成為一代豪俠,重新創下基業,以備重振雄風,發揚教義。鳳三隨了母姓,與老爺子以父子相稱。私下裏老爺子仍稱鳳三為少主,鳳三說不必如此,他從前叫慣了,卻總是改不過來,鳳三無奈,便隨他了。 鐵琴卻不起身,說道:"屬下愧對少主。" 鳳三伸手去扶鐵琴,見他臉色發白,一道刀傷從眉心拖到發際去,瞳孔中隱隱透出藍芒,不由抽了口冷氣,那刀傷固然兇險,眼露藍芒分明是中了異毒後以內力強行將毒素壓制。鐵琴是前代長老的獨子,與鳳三從小一起長大,情誼極深,鳳三心頭震怒,眼中便有風雷湧動,森然道:"誰傷的你?" 鳳老爺子本是沈著臉的,聽了這話不由看向鳳三,叫道:"少主"。鐵琴受傷而回,是南面出了事,鳳三身為大光明宮的主人不問大事卻問鐵琴,是把私情放在公事之上。 鳳三明白老爺子的意思,搖頭道:"鐵琴與我情同手足,有人敢傷他,就如傷我一般,決不能饒過。天大的事也大不過這個去。"握住鐵琴的手道,"起來,你一路奔波辛苦,我先看看你的傷勢。" 鐵琴蒼白的面孔更加蒼白,勉強起身道:"這個不礙事,我先回稟教務。" 鳳三見他腳步不穩,心裏微微一沉,道:"事有輕重緩急,不管什麽事都押後再說。"搭上鐵琴脈門,脈象倒還不亂,但微弱無力,問道:"你當時怎麽處理的?" 鐵琴道:"屬下承伏、殷門二穴中了毒針,當時情急,以內功將毒逼在至陰與申脈兩穴處,後來回到青城刺破腳趾打算以內功將毒逼出體外,卻只逼出一部分,毒氣滯留在至陰與申脈之中纏綿不出,甚至......甚至會沿血脈上行,如今已擴散到委中穴之上。"他閱歷不少,卻認不出所中之毒的來歷,在青城請了名醫也束手無策,情知此毒陰險狠辣,只怕這一條腿要不保,因此內心沉重,聲音中不禁透出悲涼之意。 鳳三不語,將鐵琴按到旁邊一張椅子裏,手指將一縷內力送入,牽動鐵琴內息,沿鐵琴足太陽經而下,經承扶、殷門諸穴而至委中,兩股內力交纏在一處激蕩,起出纏綿於其中的毒氣裹挾而下,壓至申脈穴中便不能再下,不由微微皺眉,將內力提了三成送入,然而毒氣纏綿不去,竟是十分無固。體內穴道被強勁內力連連衝擊,鐵琴痛楚難當,冷汗從頭上一滴滴滾下來。鳳三怕損壞他體內筋脈,不敢再用強,只得將那一股毒素暫時壓在申脈中。 閣子中間一張椅子空著,是留給鳳三的。鳳三示意老爺子坐下,這才在中間那張椅子上落了座,思潮奔湧,卻又抓不住個頭緒,半晌問道:"對方是什麽來頭?" 鐵琴道:"此事要從兩個月前說起。我們在山西的鏢行接了一趟運往昆明的紅貨,行到青城山下被一路來歷不明的匪人劫了,鏢師們傷了十幾個,卻沒有傷亡。當時飛雲赴青海巡查,不在青城,我得了信兒立刻從貴陽趕到青城,青城分垛的眼線查到那批匪人的落腳點,我帶人趕過去,一時不慎,中了他們的埋伏,教他們給跑了,此後這批人竟似泥丸入海,再也沒有一點消息。" 鐵琴是鳳三一手調教出來的,最是機智謹慎,放眼江湖,能敵得過他的人物絕不超過二十個,但以那些人物卻是絕不可能截奪鏢銀的。至於那些眼線則是鳳三親手佈置下的,飛雲經營多年,其偵察追緝能力之強無比倫比,那些劫匪能逃得出他們的耳目,其來頭絕不會小,還不至於為一批紅貨做下這種事。 鳳三略作沉思,向鳳老爺子道:"舅舅怎麽看?" 鳳老爺子冷笑道:"管他們是什麽來頭,要吃我們的東西,只怕他們吃不下,要生生撐死。" "東西倒沒什麽,這些人的來歷可費人思量,我想來想去竟想不出是誰。"鳳三沉吟片刻,問鐵琴,"現在青城那邊誰在主持?" 鐵琴道:"屬下中暗算後由戴樂子主持,飛雲回青城後便交給飛雲主持,我回來時把戴樂子留給飛雲差遣。" 鳳三放下心來,"那便好。他武功不如你,在這些事上卻比你有辦法。"拍了拍手,候在岸上的兩名小廝連忙快步走進來。 鳳三微一怔,問道:"琉璃呢?" 其中一人答道:"內院少夫人病情有變,派人過來問怎麽辦,琉璃少爺便去了。" 情知章希烈不過是吃壞了肚子,鳳三也不放在心上,嗯了一聲,道:"傳我的話給飛雲,不管對方是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兩名小廝答應一聲,退了下去,又有小廝從前院來,說是來了客人,鳳老爺子匆匆而去,將鳳三和鐵琴留在閣子裏。 鳳三見鐵琴面有倦色,俯身抱他,鐵琴一把按住鳳三的手,叫道:"少主!"鳳三淡笑道:"你小時候我常抱你的,你忘了?"鐵琴盯著鳳三的眼睛,毫不退縮地說:"此一時彼一時。"鳳三微微一笑,"我只知此時你行動不便。別爭了,我送你回住處休息,再拉拉扯扯,給下人們看見可就不像話了。" 鐵琴身子虛弱,本沒有堅持的餘地,只得任鳳三抱了,好在他住的琴韻居離涼玉軒不遠,幾步路便到。琴韻軒中廣種湘妃竹,鳳尾簫簫,龍吟細細,陡然走進去,只見青翠滿目,令人耳目為之一清。 鐵琴不在時這裏亦是天天打掃,此時走進去,只見窗明几淨、纖塵不染。 鳳三將鐵琴放在東廂的竹榻上,動手脫他衣裳。鐵琴面色掙得通紅,抓住鳳三的手難堪地叫道:"少主!"頭微微低下去,神色慌亂中仍透著倔強。鐵琴比琉璃大上兩歲,性子固執內斂,兼之在外面經了風霜歷練,因此格外顯得成熟老練,此時滿面通紅,卻不自覺地又露出從前那種稚嫩神態。 鳳三柔聲道:"你身子虛,不比平時,出了汗不換衣服怕要生病。" 他聲音本就磁性十足,此時放柔了聲音溫言解釋,帶著說不出的吸引力,鐵琴一陣眩暈,抓著鳳三的手不由得就松了。鳳三動作輕柔地將鐵琴衣服一件件剝下來,一具修長柔韌的少年身子便一點點呈現在眼前了。鐵琴臉紅過耳,心跳如擂鼓一般,看也不敢看鳳三一眼,又生怕鳳三聽出異常,勉力保持呼吸的勻淨深長,卻不知僵硬的身子已透露出一切。 鳳三看在眼裏,只作不知,隨手拿了一件翡翠衾搭在鐵琴身上。鐵琴剛松了一口氣,鳳三卻輕輕握住他腳踝問:"還疼嗎? "鐵琴幾乎要跳將起來,恍然覺得鳳三的手燙得厲害,仿佛是一塊烙鐵箍在他腳踝上一般,猛想想到自己反應這麽激烈實在是十分不對頭,只得咬牙忍住,額上刹時間又出了一層細汗。 鳳三起身拿條絲巾,代鐵琴拭了拭額上的汗,淡淡一笑,道:"我延請明醫為你治傷,不用太擔心。" 鐵琴低聲道:"謝少主關心。" 鳳三道:"你這些年奔波不易,這次回來就安心養傷,我們半年沒有見面,我頗為思念,湊這個空兒,咱們好好聚一聚,說說話。" 鐵琴道了個"是"字,再沒別的話。 鳳三問:"你沒別的話和我說?" 鐵琴仍是低著頭,半晌道:"光哥,我也很想念你。"說出此話,心頭不禁一酸。 落鳳嶺一役大光明教風流雲散,鳳三抱著鐵琴逃出生天,二人相依為命。鐵琴一身武功系鳳三親授,從前在一起時二人心意相通,十分默契。這些年鐵琴在外奔波,鳳三明裏是風流瀟灑的鳳家三少,暗地裏經營大光明教,掌管天下視聽、暗線及各項事務,城府漸深,兩人之間漸漸竟似有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隔膜。 再到後來,失落在外的右護法幼子琉璃被找回來,鳳三留在身邊照顧,情狀與從前待他一般無二。鐵琴心中失落,倒也沒有別的想法,兩年前鳳三往北方辦事,回來時帶了名嫵媚風流的少年,取名寶卷,竟放在身邊做了男寵,翻雲弄雨,追歡逐樂。他心裏悵然,越發少回這鳳陽城,與鳳三經久不見,見時固然親厚,心裏卻更覺疏遠。 這一次他在外受了挫折回鳳陽述職,驚聞鳳三新婚,心頭一片茫然。鳳三待他似是有情,認真去尋思卻又抓拿不住,渾然摸不到邊際,正是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此時默然對座,只聽窗外竹聲蕭蕭,起伏如人心緒一般。 鳳三默坐良久,突的一笑,輕聲道:"原來你還記得我除了少主還是你的光哥......" 鐵琴心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然而這話無論如何無法宣之於口。 鳳三嗯了一聲,卻聽一名侍女的聲音在外面叫道:"少爺。"鳳三抬高聲音問:"誰在外面?進來說話。" 腳步聲響,一名小丫頭走進院子,在門簾外垂手立住,說道:"少爺,章府陪嫁過來的人聽說少夫人生了病,一定要進來看,琉璃少爺不許他們進內院。章家送親的人還沒回去,章家陪嫁的姑奶奶去客棧,章府來了一名管事的,說是一定要見少夫人,琉璃少爺叫奴婢來請少爺示下。" "你先下去,我這就過去看看。"鳳三站起身,向鐵琴道:"你休息吧,我去那邊看看,回頭再來看你。" 鐵琴見鳳三抬腳便走,脫口叫道:"光哥!" 鳳三回頭看向鐵琴,微微笑道:"什麽?" 鳳三今日穿一件朱色罩紗衣裳,長髮以玉冠束在頭頂,眉飛入鬢,眼若寒電,此時轉頭回望,身姿飄逸,矯若玉山孤松。鐵琴看著他,呆了片刻方才道:"你成親了,我還沒有恭喜你。" 鳳三怔了一下,淡淡一笑:"是啊,成親了,娶的是章家的銀錢千萬。"一面說,苦笑一聲,轉身逕自去了。 第 4 章 天不多與 鳳三回到棲風院,看到院中的陣勢不由微微一驚。章府陪嫁來的人都被堵在外面,臉上表情各異,有憂的有急的,正嘈嘈雜雜,見了鳳三都跪到地上,齊聲叫道:"姑爺。" "琉璃。"鳳三喝了一聲。 琉璃從裏面出來,叫道:"少爺。" "你怎麽辦事的?"鳳三臉色一沉,喝道,"少夫人早上多吃了塊酥酪,肚子不大舒服,我不是叫你請錢大夫過來瞧瞧?少夫人還病著,你不快去請大夫,卻在這裏閑著?這些都是少夫人家的人,你不好好看茶招待,卻堵在外面像什麽話?" 琉璃連忙跪下,分辯:"錢大夫來看過,說是昨日太過勞累,今兒早上又吃了那酥酪,克化不動有些積食,沒什麽大礙,已經煎了藥睡下。章家一個陪嫁的奶娘聽說少夫人病了,一定要進去瞧瞧,我跟她講少夫人剛片下,她不肯聽,反而叫了這許多人來。" 鳳三便將眼光掃過去。裏面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爬上前幾步,伏在鳳三腳下道:"姑爺,小姐是老奴一手帶大的,自小嬌慣,從平州嫁到這裏來只怕水土不服,又人生地不熟的,姑爺行行好,就讓我見見小姐吧。" 鳳三本是擔心章希烈代嫁之事已捅出去,看她神色憂愁哀苦,忽然明白:章家小姐不願嫁過來的事想必章家人人盡知,他們聽說小姐嫁過來的第二天就生了病,定然擔心裏面另有變故,故此定要來探視。想到此節,便松了口氣,道:"你忠心耿耿,很好,琉璃,賞。"說著便往屋裏走。 那婦人叫道:"姑爺!" 鳳三淡淡一笑:"不就是要見見你家小姐吧,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進去瞧瞧她怎樣了,若是精神好些,就傳你們進去。" 那婦人無話可說,眼睜睜地看著鳳三走進院去,眼淚不覺就落了下來。 琉璃緊緊跟在鳳三身旁,待進了內院才輕聲道:"少爺,章少爺只怕不大好。" "嗯?"鳳三看向琉璃。 "是巴豆。"琉璃低聲道,"用量雖說不小,卻也遠不致於危及性命。但章少爺身子十分荏弱,竟然禁不起,錢大夫說情形很危險。" 鳳三道:"再弱,那也不過是巴豆,難道這也能死人?" 說話間已走到東廂。錢大夫從裏面迎出來,揖手為禮,他已聽見鳳三剛才的話,小心翼翼說道:"三公子有所不知,章......章......"他被急急地傳進來診病,卻發現新娘子是個男人,實在不知道要怎麽稱呼。 錢大夫亦是大光明教內之人,可算鳳三心腹,鳳三有事並不瞞他,揮手道:"你直呼他章少爺。" 錢大夫道了個"是"字,繼續道:"章少爺脈息弱極且亂極,先天便有不足之症,身子比平常女子還要荏弱,心脈尤其不穩,必是從小以藥培著養大的。這樣的身子骨兒,便是一些風寒潮熱都禁不起,我看他脈象滯澀,想是昨夜受了涼,加上一天的勞累,今日那一劑巴豆一沖,腹泄後精神渙散,中氣不足,眾症集結,便支撐不住了。" 鳳三自小練武,內息深厚,幾乎不曾生過病,身邊只有一個寶卷不懂武功,卻是比鐵猴子還結實,聞言不禁失笑:"難道一點子巴豆就能送掉性命?" 鐵大夫道:"巴豆性熱而急,與章公子病症犯克,便如以急風吹油燈上小小火苗,火本就弱而欲熄,如何當得這急風猛吹。" 鳳三回憶昨夜章希烈暴跳的模樣,怎麽也想不出那麽個人,竟會因幾顆巴豆病成這樣,沉思片刻,問道:"究竟怎麽樣?" 錢大夫道:"倒也不須急。我先以參片吊住他的氣,又以針刺他心脈諸穴,此時還無礙。三公子修習的內力陰陽並濟,不妨以內力緩緩注入他體力護住心脈,同時以培氣固元的藥喂服,病情只要能穩下來就無礙了。" 鳳三點了點頭,走到床邊看時,章希烈臥在床上,臉色蠟黃,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得遊絲一般。鳳三握住他手,便要將內力送入,卻聽鐵大夫道:"要緩,莫急。"鳳三點了點頭,將內息緩緩送入,沿章希烈周身經脈遊走一圈,衝開滯澀之處,在他胸腹之間盤旋良久才緩緩收回。 章希烈睫毛閃了閃,眼睛緩緩睜開一線。他醒著時剛爆淩厲,此時病著卻透出說不出的荏弱,仿佛要風化而去一般。 鳳三拂開搭在他鼻翼上的一縷亂髮,輕笑道:"沒見過你這麽嬌貴的孩子,好好的突然就生起病來。現在怎樣,好些了嗎?" 章希烈看了鳳三一眼,又閉上眼睛,聲音低不可聞:"我沒一點兒力氣。" 這時藥已煎好送上來,鳳三坐到床邊,將章希烈扶起來,令他的頭靠在自己腿上,伸手接過藥,笑道:"喝了藥就有力氣了。" 章希烈抬起手臂似要抓什麽,鳳三便將自己空著的一隻手送過去,章希烈握住鳳三的手,然而手上軟綿綿的沒一絲力氣,鳳三反握住他的手,籠在手心兒裏笑道:"怎麽了?" 章希烈低聲道:"我不吃藥。" 鳳三道:"病了就要吃藥,不然怎麽能好?" 章希烈皺住眉,輕輕搖頭:"藥不知道吃過多少,我的病好不了的。" 鳳三看著章希烈,半晌無語。二十年前大光明教一夕間煙消雲散,他苦練武功,暗中重整教務,為的是日後東山再起,兒女私情原本不甚放在心上。他喜歡男人,卻同意了老爺子安排的章家這門婚事,為的便是章家的財力。新婚之夜發現嫁過來的是章希烈,心裏著實松了一口氣,同樣是應付,對著章希烈這樣的美少年總比對著女人好過些。他知道自己的手段,收服一個章希烈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卻不料第一天就生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心腸雖然剛硬,終究不是鐵石,放柔了聲音安慰道:"這是什麽渾話?你才多大年紀,什麽叫好不了了,來,吃藥。" 章希烈道:"苦,我不吃。" "原來你是怕苦。"鳳三微微一笑,使了個眼色,房中諸人都退了下去,他含了一口藥在嘴裏,捧住章希烈的頭哺給他。章希烈吃了一驚,頓時睜大眼睛,只是眼光一點也不似昨夜的明亮飛揚,恍恍惚惚的仿佛在夢中一般。那藥果然苦澀非常,鳳三耐得勞苦,倒也不以為意,章希烈眉頭卻攢成了一團。不多時,鳳三將碗中的藥哺完,又哺章希烈飲了幾口清水。 章希烈在家時被如珠如寶地捧在手掌心兒裏,何嘗有人這樣侵犯過,有心掙扎,無奈全身綿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只得任鳳三施為。 鳳三微一抬頭,見章希烈蒼白的臉頰上飛起一片潮紅,仿佛自寒玉中浸染出的血色,豔麗妖嬈,不可方物,心裏一動,又俯下頭去,咬住章希烈的唇細微地咀嚼。章希烈一陣窒息,呼吸急促起來,腦子裏越發脹得厲害。鳳三與章希烈十指交纏,輕輕揉搓他手指,一種說不出的酥麻舒適漸漸漫延至全身,章希烈靠在鳳三懷裏,竟然慢慢睡去。 鳳三察覺他呼吸漸漸平穩,吻得更加輕柔,待他睡熟,輕輕將他放回床上,拿被子蓋了,起身踱到外間。侍女們都退到院中聽候傳喚,只有錢大夫與琉璃留在外間,見鳳三出來,便欲開言,鳳三擺了擺手,低聲道:"錢大夫就留在西廂吧,過來看病也方便些。你且退下,隨後我再見你。"錢大夫便告退而去。 鳳三吩咐琉璃:"出去告訴章府的人,就說少夫人睡下了,叫他們派一個人過來,只在簾子外面看一眼就罷了。" 琉璃答應一聲出去,一會兒引了剛才在外面攔住鳳三說話的婦人進來。想是琉璃在外面已吩咐過,那婦人見鳳三在外間喝茶,先向鳳三施了一禮,這才站在簾子外向裏面張望。然而看了兩眼,她腳下忽然一動,似是要進去。 她一進去只怕就要穿幫,鳳三說道:"這是秦媽媽吧?" 婦人只得退回來,福了一福,道:"回姑爺,老奴夫家姓秦。" 鳳三道:"小姐是書香門第出身,我卻是一介武人,實在是辱沒了小姐。她平日裏喜歡吃什麽東西,喜歡玩兒什麽,你有空時跟我說說,我也好弄了來討她喜歡。" "姑爺有這個心......這個心......"婦人唇顫舌搖,說到一半,眼淚就又流了下來,跪下說道:"小姐在家裏金貴慣了,有任性胡鬧的地方姑爺多多容忍。小姐心眼兒好,待人也好,是個善人......" 鳳三按下性子,聽她羅囉嗦嗦說了一長篇話,好言安慰了幾句,看她喜憂摻半地去了,輕輕呼了口氣,踱到院中。微風吹拂,送來白玉蘭的淡淡香氣,鳳三仰起頭,對著那一樹白玉一般的花朵看了半晌,道:"下藥的人是誰?" 琉璃看了鳳三一眼,鳳三臉色極淡,卻看不出喜怒來。琉璃斟酌著字句道:"少爺心裏明鏡似的,又何必再問?" 鳳三長眉掀了掀,依舊不露喜怒之色,停了片刻淡淡道:"去找章希烈的墨蹟,命人摹仿了他字跡留書一封給章老爺子,就說與友人相約出遊。再撥兩個人去南屏山,拿了我的名刺請夏神醫過府一敘。" 琉璃道:"是。"卻不急著離去。 果然,靜了片刻,鳳三又道:"還有最後一件,把寶卷給我找來。" 第 5 章 舊年寒深 琉璃分派了人去辦仿章希烈筆跡留書之事和拿了鳳三名刺請南屏山夏神醫的事,這才尋了一個丫頭問寶卷的行蹤。丫頭說道:"寶卷說頭痛,告了假回去躺著了。"琉璃點點頭,往寶卷的住處走。 琉璃身份特殊,明裏卻不過是貼身侍童身份,寶卷雖說跟鳳三有了那一層關係,但男寵這種身份本不是能宣之於口的,因此也沒有什麽名份,故而兩人仍住在下人房裏。但奴才也分了三六九等,在鳳三院子裏侍候的人身份較高,男僕仍住園北端的下人房,侍女們則住在鳳三院子北端的一進院子裏。琉璃和寶卷因地位比這些人又特殊一些,在那個院子裏各有一個小套間,方便鳳三傳喚。自一個月前籌辦鳳三的婚事,才將鳳三院子之西一座荒廢已久的小院打掃出來,琉璃和寶卷搬去那邊住了。 兩處院落相距不遠,片刻功夫就到。他們這個小院子也分撥的有丫頭侍候。琉璃還未走到門邊,遠遠就看見金珠、金翠兩個小丫頭坐在門口青石上鬥草玩。金翠警醒,一抬頭見了他,連忙起身道:"琉璃哥哥,你回來了?少爺那邊不要伺候了?" 琉璃嗯了一聲,問:"寶卷呢?" "寶卷哥哥說頭痛,在裏面躺著呢。"金珠答了一句,突然抿嘴一笑,紅著臉低下頭去,捅了捅金翠說:"你說。" "說什麽?"金翠偏過頭去,吐了吐舌頭。 琉璃心裏一動,撇下她們,站到院門口大聲咳嗽了兩聲,這才緩步往裏走。院子不大,以方石鋪地,顯得乾淨整潔,兩側種了幾株蒼松翠柏,更覺大方。剛走到院中就聽見有咭咭呱呱的低笑聲從房中傳出。 琉璃又咳嗽了兩聲,低笑聲驟然停下。琉璃在院中站住,漠然望著他住的西廂。 鳳府年年都是過了三月三換綠煙蘿的紗窗。下人房中本不會用綠煙蘿那樣的上品,這個院子的綠煙蘿紗窗卻是二管家張淮安親自帶人裝的。映著森森松蘿涼陰,只見紅木窗櫺上那綠煙蘿幽幽涼涼,似是籠了一層薄薄的輕煙,典雅清爽,煞是好看。 他正看得出神,一條嬌小的人影從寶卷房裏走出來,在門口略站了站,似在猶豫什麽,忽然向琉璃的背影屈膝匆匆福了一福,飛一般地跑了出去。 琉璃仿佛毫無所覺,站著一動不動,又隔了一會兒,聽見寶卷的聲音在身後道:"我頭疼不在,你怎麽也偷懶跑回來了?" 琉璃道:"衣服穿好了?"慢慢轉過身子。 寶卷本來倚門慵懶地笑著,給琉璃清澈淡漠的眼光盯得心慌,訕訕收了笑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嘟囔道:"不就是玩玩嘛,有什麽大不了的。琉璃我跟你說,其實和女孩兒們也很好玩的,你試過了就......" "少爺傳你。"琉璃冷然一笑,打斷寶卷的話。 寶卷看了看琉璃臉色,心虛道:"我頭疼,你去跟他說我今兒不能伺候他。" 琉璃看了他一會兒,道:"很疼嗎?" 寶卷連忙道:"疼,真疼,疼死我了。" 琉璃道:"也好,我請少爺賜一個小丫頭給你,那種事或許能治你的頭痛病,你們就天天做那種事,什麽時候好了你再回來伺候少爺。"說著,轉身作勢欲走。 "媽呀,這可說不得!我沒跟她怎樣,就是親了親嘴兒。"寶卷嚇了一跳,撲上來抱住琉璃的腰。琉璃輕輕抬腳,寶卷斷線的風箏般飛出去。琉璃這一腳使了個巧勁兒,寶卷在柱子上滑下地去,在地上打了個滾,只是全身作痛,但一根筋骨也傷不到。寶卷被鳳三寵慣了,受不得疼,吃不得苦,躺在地上唉喲個不住。 琉璃奇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碰我,怎麽總記不住?" 寶卷憤然道:"你又不是金子,難道碰一碰就掉了?" 琉璃仰頭,手搭涼棚看了看天上的白雲,悠悠道:"你就當我是金子吧。" 寶卷委屈道:"你明明不是。" 琉璃走過去,一腳踩在寶卷胸口中,寶卷只覺那玄色寶靴仿佛千斤巨石般,胸口欲裂,呼吸緊窒,他拼命扒拉,卻撼不動分毫,喘息道:"好,你是金子,你是金子還不成嗎?放......放開我......放開我......" 琉璃在他腰上踢了一腳,道:"起來。" 寶卷不敢說什麽,只得爬起來。 琉璃打量了他幾眼,問道:"你是這麽著去見少爺,還是換一身衣裳,梳洗一下?" 寶卷大著膽子道:"我就這麽著去,少爺問我是誰踩的我,我就說是你!" 琉璃道:"也好,少爺問你我為什麽踩你的時候,你就說是因為你抱我,我不讓你抱,少爺若問你為什麽要抱我,你便說我要請他賜你一個小丫頭,他若再問為什麽要賜你小丫頭,你便......" 寶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等琉璃的話說完,叫道:"算你狠!"一跺腳,沖回屋子去。琉璃轉過臉去,背對了房門,嘴角一彎,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淡極,卻也豔極。寶卷再出來時已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頭髮也梳理過,舉手投足間天然一段嫵媚風流。 琉璃在前面走,寶卷卻一步三磨,恨不得眼前的路有千萬裏長。琉璃也不催他,只是漠然看著他。寶卷終於忍不住,小聲道:"琉璃,咱們在一起有兩年了,我對你如何?" "還好。"琉璃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淡淡道。寶卷心裏剛剛一喜,卻聽琉璃接道:"除了把少爺命人留給我的東西吃掉,搶少爺賜我的衣服穿,再除了偶爾在少爺面前告我惡狀給我小鞋穿,倒也沒有別的不好的地方。" 寶卷本是一臉期待,聽了這句話,頹然垂下頭去,神色哀苦,戰戰兢兢,走了兩步仍是不甘心,厚著臉皮道:"琉璃,少爺為什麽忽然傳我?" 琉璃慢慢轉過頭看住他,什麽也不說,只是盯著他看。 那眼光不帶任何感情,冷清得仿佛冰天雪地一般,寶卷心裏有鬼,不禁低下頭去,半晌歎了口氣問:"少爺很生氣嗎?" 琉璃道:"嗯。" 寶卷道:"他怎麽知道是我做的?" 琉璃奇道:"除了你能還有誰?" 寶卷想了想,似乎的確如此,嘟囔道:"我就是不服氣。他憑什麽嫁給少爺?" 琉璃道:"你一會兒見了少爺,問問他。" 鳳三寵寶卷不假,偶然一沉臉卻極嚇人。寶卷想一想兩人在一起的光景,再想一想鳳三偶然不快時的表情,心裏沒有一點兒底,抓住琉璃袖子哀求:"好琉璃,你救救我,你這一回救了我,以後我只在少爺跟前說你的好話。" 琉璃笑了笑,卻笑得沒有一絲溫度,打開寶卷的手說:"我教你個乖。第一,不要動少爺的人,第二,不要讓除了少爺以外的人動你。" 寶卷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琉璃漫不經心道:"哦,我忘了,這兩條你似乎都犯了。" 琉璃和寶卷走到棲風院門口,小丫頭說道:"少爺在書房寫字呢。"琉璃點了點頭,命寶卷進去,他卻坐到門口柳樹下喝茶。 寶卷下死眼盯了琉璃幾眼,見他一臉雲淡風清,無奈,只得自己往裏面一步一步地挨。走到中途,在鳳三房裏伺候的一個小丫頭悄悄告訴他章希烈病重的事。他此時才知道那幾顆巴豆竟闖出這麽大的禍來,心裏怦怦跳得更厲害。 好不容易走到書房門口,伸長脖子向裏一望,只見鳳三在桌上鋪了宣紙,捏了一支紫毫筆正寫字。寶卷不敢進去,在門口站了片刻,一名侍女進來送茶,他伸手接過來,小心翼翼走進去,捧到鳳三手邊。鳳三伸手接過去吃了兩口便往外一推,寶卷連忙接過去放在一邊。 寶卷往紙上瞟了一眼,他識字不多,只認得其中一個是"水"字,其他的一概不識,好一會兒,指了其中一個字討好地說:"少爺,這個字我不認識。" 鳳三閒暇時常考較琉璃的學問和武功,對寶卷卻不過問。寶卷天生愛嬉戲玩耍,對識字學武深以為苦,因此樂得逍遙,偶爾見鳳三待琉璃的樣子心裏不平衡,纏住鳳三要求讀書學武,鳳三卻說:"你學那個幹什麽?"有時纏不過,教他一招半式,或將他丟給琉璃學背四書五經。寶卷吃不得苦,武功練上一會兒也就丟到爪哇國去了,至於背書,讀上兩句就頭大如鬥,統統都作罷。 此時寶卷問字,不過是拿個由頭說話。若在平時,鳳三便會將他抱在膝上,笑著指住那字教他給讀音、意思,心情好時還會掉書袋子,調侃上兩句。然而這一次,鳳三卻抿著嘴一字不答。 寶卷不敢再吭聲,悶悶站在一側。好一會兒,鳳三寫罷,將筆往碧玉架子上一擱,退後兩步看寫的字。寶卷連忙上前捉住紙頭提起來,方便鳳三看。鳳三上下看了兩眼,又伸手去拿茶。寶卷連忙放下畫,取了茶遞到鳳三手裏。 鳳三坐下默默吃茶,仍是不說話。寶卷心裏沒底兒,悄悄偎到鳳三身邊,輕輕握住鳳三的手。鳳三任他握著手,一動也不動。寶卷見他不推拒,心頭微喜,蹲到地上,頭臉靠在鳳三手上輕輕摩擦,喚道:"少爺,少爺。" 鳳三只是喝茶,仍然不發一言。 寶卷跟他兩年有餘,從未見他如此,倒似是在心裏拿捏什麽事。寶卷心裏沒來由的害怕,大著膽子親吻鳳三指尖。鳳三放下茶碗,慢慢將一隻手伸進他衣襟裏。寶卷細吟了一聲,將頭枕在鳳三腿上。他伺候鳳三一年有餘,身子相當敏感,這細吟裏七分引誘,另有三分卻是真動了欲念。 鳳三手指掠過他光滑的皮膚,捏住青澀的乳尖輕輕揉捏,不多時,那小小的果實便挺立起來,寶卷呼吸微促,扭動身子,帶著三分委屈叫道:"少爺。"抬頭望向鳳三,一雙水潤的桃花眼盈盈欲泣,百媚橫生。 鳳三臉色卻淡若青天。 寶卷愛胡鬧,卻非一點不懂看眉眼高低的人,心裏微微一涼,不知要怎樣才好。鳳三揉捏寶卷乳尖的力道漸漸加大,寶卷只覺刺痛中異樣的快感奔流不息,情難自已,呼吸越來越急,不禁將鳳三手指含在口裏迷亂地親吻咬齧。他欲念翻騰,如顛簸在萬丈波濤間的小舟,正難耐,鳳三卻突然收了手,淡淡道:"脫!" 寶卷身上已出了一層薄汗,三下五除二將衣服盡數除去,一眼望向鳳三卻呆住了。只見鳳三取了書架上的筆,又渾若無事地寫起字來。寶卷欲焰正高,如萬隻小蟲蝕心咬肺一般,但此時此刻萬萬不敢上去強索疼愛,心裏的委屈一層層湧上來,自知闖了禍,又不敢像平常那樣上去胡攪蠻纏,怔怔站了一會兒,眼淚不覺就滾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鳳三道:"寶卷。" 寶卷委屈道:"是,少爺。" 鳳三淡淡道:"我送你回去如何?" 寶卷怔了一下方才明白鳳三的意思,仿佛十冬臘月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臉上血色頓時盡數褪盡,驚恐地叫了一聲"少爺"。 "自然不是送你回那個地方。"鳳三嘴角似乎有一絲清冷的笑紋,太淡,因此上分辨不清,他緩緩道,"別說你跟了我兩年,就是不相干的人我也斷不會把你往火坑裏推。說起來是我的錯,明明給不了你什麽,卻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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