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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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長相守

中秋節前後,桂樹上開滿桂花。 爬到高高的桂樹上,把桂花摘下來,一片片洗乾淨,晾乾,摻到麵粉裏扮勻,加入蜂糖和香料,入屜蒸熟,入清油鍋裏炸至金黃,瀝去油,滾上一層米粉放至陰涼處晾乾,就是少爺最喜歡吃的桂花糕。 抱樸寺的山前山後種著幾百株桂花,每年的中秋節前後,少爺都要帶錦瑟來抱樸寺住上段時間,名為讀書,卻是跑來賞桂花,吃錦瑟做的桂花糕。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更盛。滿山的桂花開了,清芬細細,勻勻地浸染滿山,空氣中透著一絲甜味兒,深吸一口氣,只覺絲絲縷縷的甜香似斷似續,纏綿不絕。一條平緩的小徑從山腳延伸至山門,小徑兩旁古木參天,有些足有十幾丈高,將陽光掩映在背後。清蔭滿地,鳥鳴呦呦,細看時又找不到一隻鳥的影子。那些古木也不知道有多少高齡了,樹皮上佈滿皴皺,枝條虯勁糾結,有些樹葉是濃墨般的蒼翠色,有些樹葉顏色要淺一些,翠一些,還有些已變成金黃色,其間雜夾著一些楓樹,楓葉經了霜,亮紅似火,如要灼灼燃燒起來。 山徑上鋪滿厚厚的落葉,腳底一片綿軟,不時發出嚓嚓輕響,林中落葉飛舞,一陣風過,有桂花、松子墜下地,簌簌作響。 錦瑟抱著一大捧新鮮的桂花走回寺中辟給古越裳的別院時天已黑了,卻見古越裳躺在竹編長椅上睡得正沈,單薄的白絹衣貼在少年修長的身子上,隨著涼爽的秋風輕輕拂動,勾勒出少年的蜂腰猿背,一條腿裸在絹衣下擺外,露出一截骨肉勻稱、修長有力的小腿。 錦瑟臨去摘桂花前沏的雨前龍井動都沒動,早已涼了,錦瑟重新沏了一壺香茶放到長椅邊的青石圓案上,推推古越裳,"少爺,秋夜有寒氣,小心凍著。" 古越裳用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抽了抽鼻子,閉著眼笑道:"蠢材啊蠢材,有這麽好的桂子天香,哪里用得著雨前龍井?" "少爺想喝桂花茶嗎?我這就去為少爺泡桂花茶。" "這時候喝什麽茶,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古越裳笑著睜了眼,明月清輝下,美玉般的臉上一雙眼睛黑如油裏一汪點漆,亮如深淵裏一顆星辰。他伸了個懶腰,趿上錦瑟拿來的木屐,"今晚不吃素齋了,出去打野味去。" "是。"錦瑟連忙跟上。寺中戒律自然是禁葷,天下間卻有誰能禁得住古越裳? 僧人們下了晚課,正往後面的僧房去。古越裳和錦瑟避在一旁,等僧人過去,走至前面,出了山門,只見明月高懸,萬里無雲,天地之間皎若無塵,月光照在桂樹花林上,如飛雪流霰,清幽佳妙處難描難畫。 "這麽好的景致,只合終老山中啊。"古越裳歎息一聲,回頭看錦瑟,"錦瑟,你說是不是?" 錦瑟沒有作聲,淺淺一笑,算作默認。 錦瑟到古家的時候只有九歲,絞著手站在一堆孩子後面,眼睛紅紅的,垂著一張清秀的苦瓜臉,古越裳喜歡他神情中的楚楚動人,要了過來,留在身邊做了伴讀兼貼身小廝。兩人年紀漸長,古越裳愛錦瑟的寧靜從容,常年帶在身邊,可惜這小孩兒年紀不大,性格卻嚴謹沈穩,少了些少年人的活潑,也沒什麽風致。 古越裳倒提弓箭在前面走,錦瑟跟在他身後四五步遠,正埋頭走路,忽然被古越裳捂住嘴帶到一棵大樹後面。古越裳將一根手指豎到唇邊做個噤聲的動作,傾耳細聽好久,牽著錦瑟的手往桂樹深處走去。 一聲甜膩的呻吟忽從林中傳出,尾音顫著挑向高處。 古越裳十九歲,錦瑟十六歲,都已略知人事。古越裳瞥見錦瑟清秀的俏臉上騰起一團紅暈,突然間色作春花,豔光逼人,輕輕一笑扯住他往林中走去,嘴裏小聲自言自語:"難道是有人走路崴了腳?去看看吧。" "少爺。。。。。。"錦瑟抗議了一聲,臉憋得通紅不知如何分辯。 流泉淙淙,一條尺寬的溪水縱躍著流下山去。月光照在溪旁山石上坐著的兩個人身上,二人都是全身赤裸,不著寸縷。正對著古越裳和錦瑟的是名模樣俊俏的男子,男子將兩手撐在身後支撐著身體的重量,雙腿大分,脖頸後仰,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樣。一名長髮披拂至腰際的女子正騎在他身上聳動,女子雙腿修長,肌膚如玉,隨著身體的聳動發出長長的歎息般的甜膩呻吟聲。 錦瑟臉紅得似是要滴下血,拼命往後掙,古越裳逗他:"有什麽可羞的,以後成親了,男人都要和女人做這事兒。" 女子似乎發覺了什麽,撐著男子的肩膀想要站起來,卻被男子按了回去。這一個動作卻令古越裳和錦瑟看清了,那肌膚如玉吟聲如醉的人竟然不是女子,而是一名少年。古越裳和錦瑟都是一驚。 正顛鸞倒鳳快活無邊的男子按著少年的肩膀,往古越裳和錦瑟站的所在望過來,含笑道:"月明風清,丹桂飄香,如此良宵,只該銷魂才不辜負這般風月。好朋友,與其在暗處看不如在明處看,更看得分明。"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2章 章節字數:1865 更新時間:08-01-21 01:00 錦瑟嚇了一跳,抓住古越裳的手死命往回拖。古越裳卻握住錦瑟的手,朗聲笑道:"無妨,不分明有不分明的妙處。" 少年羞不可抑,將頭伏在男子肩上。 "我這寶貝兒怕羞,就不給兩位欣賞了。"男子哈哈大笑一聲,就著交合的姿勢將少年掀翻在地。少年尖叫一聲,摟住男子寬闊的肩膀。男子抱著少年著地一滾,跌進溪水中,擊起水花一片。 一塊大石擋住了他們,只見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緊緊摳住石頭,痙攣似的伸開又合攏,嘩嘩水聲、急促的喘息聲、高挑入雲端的顫聲呻吟交織在一起,錦瑟的手心漸漸濕了,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古越裳的,又滑又膩難受得要命。 古越裳扯著錦瑟離開時,錦瑟腿不知要往哪邊邁,胳膊不知要往哪邊甩,走出老遠,猶自渾渾噩噩,臉上紅霞不褪。 古越裳射了兩隻山雞,坐在溪水旁泡腳,錦瑟就著溪水褪掉雞毛,架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兩人吃得滿嘴明油,抬頭望去,只見月移中天,數顆星辰搖搖欲醉。 桂花清火滋陰,回寺途中錦瑟折了一枝桂花,打算回去後給古越裳泡茶。古越裳卻搶了桂花,以花枝為劍,在桂樹林中翩然起舞,漫聲長吟: "碧城十二曲闌幹,犀辟塵埃玉辟寒。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床無樹不棲鸞。星沈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若是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 一曲舞罷,枝上的桂花散去不少,古越裳也不在意,將桂枝放到鼻前嗅著,信步往前走。 眼望前方清吟漫歌、白衣如雪人如謫仙的少年,錦瑟作聲不得,只好另折一枝桂花。清芬縈繞鼻端,一縷幽芳不絕,錦瑟腦中忽然浮現出那月光下聳動的羊脂般的身子,一股不安的躁熱從腳底沖上腦門,他嚇了一跳,連忙收住心神追上古越裳。 回到寺中別院,錦瑟淨了手,對著燈挑出幾朵初開的花骨朵,倒掉雨前龍井,為古越裳泡了一壺桂花茶。 等茶的時候,古越裳抽了長劍去院子裏舞動,那劍越舞越急,到後來只見一團銀光裹著一條白影騰挪跳躍。錦瑟模模糊糊想,少爺今晚這一通劍與以往不同,竟似有些煩燥。他用手托腮坐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漸覺枯躁,頭一歪睡著了,夢裏一腳踏空,唉喲一聲驚醒,只見月光下古柏如墨,寶殿重重,地上如鋪了一層水,柏枝陰影打在地上晃動不止,惟獨不見古越裳的人影兒。 牆外隱隱有交談聲,錦瑟出了院子,循著聲音來處走去,只見古越裳與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相對而立,正揖手告辭。臨去,男子回頭望了錦瑟一眼。錦瑟目光與他一接,駭得險些靈魂出竅。男子面容俊俏,眼帶戾氣,一笑間邪氣橫生,攝人心魂,竟然是不久前在溪水邊赤身做那事的人。男子似乎知道錦瑟認出了他,微微一笑,目光盈盈如春波一轉。錦瑟一顆心蕩悠悠地飄出了腔子,回過神時已被古越裳摟在懷裏。 男子邪魅一笑,灑然而去。 錦瑟心頭砰砰直跳,回想剛才那刹那間的經歷,心馳神蕩,不由自主,竟似著了魔一般。那時候的自己,分明不是自己,可不是自己又會是誰?錦瑟心中一片茫然,只覺說不出的難受。 "不得了啊,"古越裳搖頭笑道,"才見了一面就要跟著人家走了?虧得我手快拉住你,你又不是女子,跟人家去幹什麽呢?" 錦瑟羞得無處站腳,卻不分辯,垂下頭咬著嘴唇不作聲,本來清清秀秀的一張臉因為頰上一抹飛霞忽然間明豔不可方物。 古越裳喜歡逗錦瑟便是為這一抹突兀的豔色,卻不忍讓他太難堪,哈哈一笑,揉亂錦瑟一頭烏黑柔順的頭髮,"不逗你了。不是你貪色沒有定力,是這人的眼睛古怪。這人只怕不是什麽好來歷。下次見著千萬別看他的眼睛,不然死都不知道死哪兒。" 回到院中,服侍古越裳沐浴、安歇後,才輪著錦瑟洗浴。 沐浴畢,錦瑟換上乾淨的中衣,抱著鋪蓋卷去古越裳房中,剛要在床前地上展開,忽聽古越裳道:"這裏來。" 錦瑟便放下鋪蓋卷貼著古越裳躺下。 窗子未關,明月如水,照在床頭小幾的瓷瓶裏插的一枝桂花上。花枝不大,點綴著幾朵半開的和將敗的,疏枝橫斜,卻也別有一番意思。錦瑟正對著花枝發呆,忽然被古越裳悄悄握住手拖到他下體處,一個物什橫在那裏,灼如火,熱如鐵。指尖從那上面掠過,錦瑟心底漫過一陣顫慄,古越裳呻吟了一聲,似是痛苦萬狀,又似歡愉無限。 錦瑟全身的血都要沸了,腦中嗡嗡直響。古越裳突然醒悟這樣不妥,推開錦瑟的手,起身去院中淋了一桶又一桶的冷水。錦瑟下面也起了變化,陌生的興奮讓他不知所措,一股熱血在身體裏奔湧流動,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他便這樣默默躺著,聆聽著外面嘩嘩的水聲,任憑身體裏的血翻湧滾動,最後自己無奈地冷下去。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3章 章節字數:1642 更新時間:08-01-21 01:02 第二天一大早,古越裳就沒了影子,錦瑟一個人留在別院裏做桂花糕。臨近中午的時候,古越裳與昨日那邪魅男子一同回到院中,吩咐錦瑟做了幾樣小菜,推杯把盞,與那男子對飲起來。 錦瑟坐在屋外弄桂花,拾著聽了幾句,原來那邪魅男子名叫胡彥之,被仇人暗算,身中劇毒,躲到抱樸寺避難而來。錦瑟心中好奇,少爺昨晚還說這人不是好來歷,怎麽今天就與他這般熱絡?跟隨胡彥之的小廝名叫金燕子,也坐在院中,靠在門檻上看錦瑟收拾桂花,問:"你弄這些花做什麽?" "做桂花糕。"錦瑟明亮的眼睛一閃,忽然抬頭望向對方。那名少年與他年紀相仿,眉清目秀,肌膚細滑,眉眼間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這也就罷了,只是那聲音,柔軟糯甜,倒似在哪里聽過。 "你盯著我看什麽?" "你的聲音,有些熟悉。" 少年愣了一下,突然笑起來,這一笑如五月原上綻放花海,柔靡豔冶不可方物。 錦瑟心中詫異,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卻說不出個所以然,腦子裏一片亂絮,千般梳理也梳不出個頭緒來。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呀,這不就是昨晚在那胡彥之身上聳動的少年嗎? 長髮披拂至腰際。。。。。。雙腿修長。。。。。。明月高懸中天,星辰搖搖欲墜,溪上波光粼粼,天地萬物如醉,歎息般的甜膩呻吟隨了夜風輕鬆。。。。。。男子和男子,這這這,錦瑟臉驀地紅了,眼前突然明星閃爍,波光瀲灩,卻是金燕子逼了過來。錦瑟心頭一陣大亂,不由得垂下眼簾,垂下頭。 輕佻一笑,金燕子勾起了錦瑟的臉龐,低聲笑道:"你害羞的樣子真是勾魂,幸好沒被我家主人看見,不然他就不要我了而找你家少爺要你了!" 錦瑟羞得手腳沒處藏,直往後縮,卻聽頭頂一聲低笑。 金燕子一個激靈,猛地跳開,甜甜一笑:"主人。" 胡彥之深深看了錦瑟一眼,又別有深意地看了古越裳一眼,笑道:"古公子好豔福。"說罷哈哈一笑,揖手告辭,攜了金燕子飄然而去。 他們的話錦瑟半句也聽不懂,只是覺得又慌又亂又怕,這地方片刻也不能呆,只好溜著牆根往屋裏走,被古越裳一把揪住,扯到面前細細打量。錦瑟從臉頰紅到耳朵尖紅到脖子,一雙眼睛黑如點漆,玉潤水溫,被長長的睫毛遮著掩著,猶自在四處逃竄,粉嫩柔軟的嘴唇輕輕抿住,抖得似秋風中一片淒豔花瓣。 對著驚惶失措的小羊,不由自主想做灰狼。 古越裳心頭一陣騷癢,鬼使神差,低頭在錦瑟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錦瑟大駭,驀地抬頭。映著秋日的陽光,古越裳的衣服白得耀眼,耀眼,耀眼。。。。。。他的眼花了。。。。。。古越裳身上一股桂花香味,混雜了男子的陽剛氣息,煉成一種奇香,熾烈,濃厚,蛇一般往五臟六腑鑽,錦瑟被這股奇香熏得渾身發軟,腦中發暈,呼吸不得,只覺得再被他扯著這麽站下去就要昏厥過去。 "也沒什麽特別的滋味。"古越裳卻哈哈一笑,拋下錦瑟,抽了劍去院子裏舞動。 錦瑟如蒙大赦,強作鎮定走回屋中沏茶。然而心思恍惚,眼睛不由自主,看著此處,不知何時便飄向了窗外追逐那個丰姿如神的飄逸身影。 看著看著,心便不由得醉了。 古越裳與胡彥之的居處相隔不遠。你來我往,詩書唱酬,短短三天胡彥之與古越裳便成莫逆。 第四天傍晚,古越裳應邀去胡彥之住的地方飲酒。飲至半酣,金燕子從山下回來,與胡彥之咬了一陣耳朵,胡彥之神色頓時凝重起來,回到桌前,卻不提一字。他不提,古越裳也不問,賓主盡歡後,胡彥之笑道:"這幾日與古公子小酌清談甚歡,無奈良宵有盡,緣份有期,我明晨就要下山去,日後若有機緣,再與古公子聚首,領略古公子的風采。" 古越裳淡淡一笑,告辭離去。 回到別院,古越裳換上勁裝臥於榻上,枕劍而眠。四更天時分,寺中忽然起了刀兵聲,古越裳輕輕起身,倒提寶劍跳下床。 錦瑟一直閉目假寐,聞聲跳起來,連爬帶滾撲過去一把抱住古越裳的腿低聲哀求:"少爺,我們不管別人的事。"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4章 章節字數:1871 更新時間:08-01-21 01:02 "呆著別動,哪里也不要去。"古越裳吩咐著,掣了一下沒掣出腿去,掐著錦瑟的手腕用力一扣,錦瑟痛哼一聲,撒了手。 "少爺!"錦瑟再伸手去抓,古越裳已經沒了影兒,只見兩扇軒窗震動不止。 錦瑟抱著自己雙臂坐了好一會兒,終於忍耐不下,起身奔了出去。寺中僧人被驚動,都跑了出來,點著燈籠互相問出什麽事了。錦瑟穿過人群跑出寺去,也不辨方向,在桂花林中一陣狂奔,清光滿天,枝動影搖,半個人影也不見。他心中憂急,跑得愈發快,只覺自己的身子輕成了風箏,飄飄蕩蕩地搖著,卻完全沒個方向。 正奔跑間,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呼喝聲、兵器撞擊聲,錦瑟心頭又喜又懼又驚又憂,瘋了般地往聲音的方向跑去,忽然腳下一滯撲跌在地,觸手一片腥熱,他心頭大驚,舉手一看,只見滿手黯紫,鐵腥味從鼻子裏直貫腦門。他想放聲尖叫,聲音堵在喉嚨裏發不出來,憋得喉嚨疼。 一隻腳踏在錦瑟背上,錦瑟剛一掙動,背上的壓力驟然加大,如千斤巨石壓下來,頓時窒息。錦瑟驚惶四望,忽然發現金燕子護著胡彥之便在前方六七步外的地方,正被四五名黑衣人圍攻。金燕子手中長劍如靈蛇般翻舞,胡彥之正跌坐在旁凝神觀戰,忽然朝錦瑟這裏瞥了一眼。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錦瑟連忙伸出一隻手向胡彥之求救。胡彥之卻靜靜望著錦瑟,眼中波瀾不驚,靜似隔世停雲止水。 他不是不能救,他是不打算救。 錦瑟胸腔裏突然冷得像被一刀子剜去了心。 胡彥之的神情似是在說:你好好的去吧,不必牽掛人世之事。 胡彥之不是少爺的朋友嗎? 胡彥之為什麽不肯救他? 為什麽會這樣? 一把銀亮的刀舉起來,照著錦瑟的後背刺下去。錦瑟頭暈腦漲,人事不知,心裏模模糊糊只是轉著一個念頭:"為什麽。。。。。。為什麽。。。。。。" 古越裳人在五丈外,早看見了錦瑟,無奈分身乏術,遠水不解近渴。兩把刀三把劍四支長槍正往他身上招呼,古越裳避開先到的兩把刀,踢開後到的兩把劍,用手中寶劍格開剩下的一把劍,一支長槍擦著古越裳的小腿穿過去,帶出一絲疼痛。古越裳揮劍用力格開其餘三枝長槍,劍鋒一轉,遙遙擲了出去。 寶劍呼嘯著撕裂空氣,發出長長的尖嘯聲,刺向錦瑟的刀被撞得倒飛出去,反插入主人的肩膀。失去寶劍,古越裳的處境頓時尷尬起來,突然面上一涼,滾燙的鮮血潑下來,束在頭頂的頭髮也被削得跌落臉頰上,黑綢般的長髮在風中披拂如水草,古越裳吃了一驚,透過絲絲縷縷的長髮間隙望出去,只見寒光一閃,由發縷間竄至逼命,古越裳猛然將身子後仰避開劈下的長刀,喝道:"錦瑟!劍!" 錦瑟驚魂未定,臉色煞白,聽到這一聲大喝,如奉綸音,手足並用爬過去抓古越裳的寶劍,一名黑衣人搶先一步趕到以腳尖挑起古越裳的劍。錦瑟心中正自絕望,黑衣人卻仰面跌倒。胡彥之抽出插在黑衣人後背上的劍,搶過古越裳的劍,揚手振臂,寶劍射向五丈開外的古越裳。 那邊,刀劍槍圍成個圈,銀亮的銳鋒寒意凜凜,片刻不離古越裳要害處,避開了這一擊仍有下一擊,黑衣人招式連綿,配合無間,古越裳在間不容髮的生死間隙裏騰挪閃避,見機出手,招來式往皆是險象橫生。眼見寶劍射至古越裳頭頂,古越裳縱身躍起剛要接劍,一劍迅捷無倫削至,險些將古越裳手掌斬下,古越裳反掌拍開那把劍,抄住寶劍唰唰數劍便有三名黑衣人受傷。 胡彥之喝道:"古公子,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 古越裳也不答話,劍勢淩厲無比,但點到為止,傷人而不殺人。 黑衣人驍勇強悍,久戰之下傷者過半仍自拼命搶攻,古越裳與金燕子護衛著胡彥之和錦瑟且戰且走,漸將黑衣人甩開。 天明時,四人在一條小溪畔休息。紅日初升,映著波面霞光如綺、波光如金,小溪兩側是半人多高的荒草,萋萋秋草間露珠點點如淚,在紅日下正自漸漸消融。古越裳跌坐在溪邊一塊石頭上,錦瑟半跪在他面前,替他將滿頭亂髮歸整到腦後,只見古越裳半邊臉都是凝結的烏紫鮮血,更襯得另一半臉龐白皙如玉。這臉一半如謫仙,俊麗逼人,一半如修羅,猙獰可怖,錦瑟平生最見不得血,頓時嚇得手足發軟。 "難不成毀容了?"古越裳卻還有閒情說笑,彎腰向著溪水洗臉上汙跡。 錦瑟暗恨自己膽怯懦弱,見此驚道:"少爺別動,傷口不能見水。"拉住古越裳,從自己中衣上撕下一片乾淨柔軟的布料,放在溪水裏洗淨,擰幹,小心擦試古越裳佈滿血污的半張臉。布料放溪水裏揉洗了四五回,總算將古越裳臉上血跡弄乾淨,只見一道縱深的傷口從左面嘴角拉至左眼角後面帶勢拖進了鬢角裏去。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5章 章節字數:1514 更新時間:08-01-21 01:03 錦瑟瞪著古越裳,一時茫然。這樣深的傷定然是不能好了,就算結了疤也斷然回不去從前的樣子,那疤癒合得好,顏色淡些便該謝天謝地。只是這樣鍾天地靈氣造華的一張臉,惹得太湖畔多少佳人傾心癡狂,如今竟然毀了?錦瑟看慣了古越裳,早知道少爺人生得美,卻從不當回事,現在這張臉毀了,便似明珠蒙塵,芳蘭遭穢,教他忍不住覺得惋惜。 金燕子遞過來一個小藥瓶,"這紫玉凝膠治傷最好。" 錦瑟打開藥瓶,一股淡淡草香沖入鼻中。錦瑟將藥膏均勻塗在古越裳臉上那道長而深的傷上,聽金燕子道:"這小小一瓶藥價值百兩黃斤。" 錦瑟微微冷笑:"我家少爺的臉有市無價。"話一出口發覺不妥,這話萬不可細品,難道少爺的臉是可以賣的? 古越裳額頭青筋抽動,顯然是想笑又拼命忍耐。 胡彥之警告地瞪了金燕子一眼,金燕子吐了下舌頭,笑著轉開臉。 歇息片刻,胡彥之為難道:"古公子,你實不該插手此事。" 古越裳不言語,聽他怎麽說。 胡彥之又道:"實不相瞞,我乃是青蓮教的右護法。以陸波寧為首的玉林党人禍亂朝政,擁兵江淮,已成朝廷心腹大患,端王邀我教蘇教主為助,共同肅清政黨。我此次南來便是收集玉林党人為亂的證據,不想被他們發現形跡,一路上圍追堵殺。那日古公子與我撞見時,我身中媚毒,急切間只得在野外做那事,不想由此竟與古公子相遇相識結成莫逆,只可惜也連累了古公子。" 古越裳淡淡一笑,"小事一樁,不必掛懷。" 胡彥之誠懇地望著古越裳,"玉林党人位高權重,出手狠毒,古公子昨夜助我,只怕日後會受牽連。如若古公子不棄,胡某願與公子結為金蘭,向我教蘇教主引薦,再由蘇教主薦於端王。端王乃當今聖上嫡親的叔叔,深受太後與皇上倚重,有他護著,定能保古公子一家平安。" 古越裳笑道:"多謝胡兄關心。"答應不答應的話,卻隻字不提。 胡彥之又勸:"以古兄弟的才識武功,入於江湖可稱雄一代,入於朝堂從文則能位極人臣,從武則能封侯拜將。大丈夫立身於世,當建一世功名、流芳百代,若葬身草野,豈不辜負這一身的才情武功?" 古越裳瞧著胡彥之,臉上笑容不變,眼波如洗,幽幽得卻不見底,輕歎道:"胡兄。。。。。。你將古越裳瞧得低了。" 胡彥之一愣。 古越裳淡淡道:"承世人不棄,又借了漕幫水運的光,古越裳在江逝略有些薄名。胡兄與我初遇的那晚知道我的身份後便有心將我拖下水,因此那晚故意站在牆頭以手擊節合我的劍舞,引我出去相見。胡兄見多識廣,逞以口舌,言語精妙難得一遇,你我言談甚歡,定下第二日共語之約。其後,胡兄又以美酒、劍技、棋藝、琴法激我結交之心。胡兄是人中龍鳳,既有放下身段結納我的心,我如何能不激賞喜悅?桂林中,胡兄不肯救錦瑟,只待錦瑟一死好激我同仇敵愾之心,後來誘我殺人,這居心就惡毒了些。胡兄一步步引我入甕,我原以為只是為了求得助力化解開眼下這場殺劫,如今看來,只怕還看中了漕幫勢力,要借我出刀殺人將漕幫捲入朝局。" 胡彥之面色數變,終於長歎道:"胡某一點心思全被古公子看得清楚,慚愧。古公子早知我心意,為何還要助我?" "胡兄雖在算計我,卻也是當真看得起我。而我麽。。。。。。"古越裳微微一笑,"我也實在是喜歡胡兄的膽大妄為。" 胡彥之瞪著古越裳微微沈吟,只見那原本俊美無儔的臉上橫著條又長又深的傷疤,皮肉猙獰地翻卷出來,可驚可怖。古越裳負手閑坐,神態瀟灑,卻似全不在意自己容貌的損毀,嘴邊一縷微笑,如拈花佛陀身畔迦葉的神秘微笑。胡彥之看不透這個人,完全不知他此刻在打什麽念頭。因為看不透,心裏反更覺得驚疑。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6章 章節字數:1403 更新時間:08-01-21 01:03 古越裳了然一笑,道:"古越裳昨夜為胡兄拔劍傷人,胡兄何來的疑忌?古越裳既然認了胡兄做朋友,這一世便當胡兄是朋友。朋友有難,怎能袖手旁觀。胡兄眼下要去哪里,古越裳願為護衛一路護送,但古越裳只想逍遙快活度過此生,既無意功名富貴,也無意朝野江湖,那些事,望胡兄日後休再提起,如今漕幫由祖父一手打理,祖父年事已高,久有退隱之心,日後漕幫落到別人手裏,胡兄要如何拉攏我都不管,但漕幫在家祖手中一日,希望胡兄都不要再打這個主意。" 胡彥之聽得神搖色變,半晌又是一聲長歎,正色道:"古公子的胸懷非胡某可比。能與古公子相識,是胡某此生之幸。古公子放心,從今往後胡彥之不管在外面是什麽,在古公子面前便只是胡彥之,既非青蓮教的護法,也不是端王的黨人。" 古越裳淡淡一笑,將話題按下。 胡彥之身中劇毒,並未清理乾淨,趕了一夜路精神十分疲憊。四人沿溪水走了二裏多路,取了林中獵戶院子裏的衣服換下血衣,走至山下的市鎮上買了四匹馬和一些乾糧,古越裳將錦瑟拉至一邊,吩咐道:"我要送胡公子去往北方,多則三五個月少則一兩個月便可回來。你自己先回寺中。我走後你好好呆在寺中,如果老爺子派人問起來,就說我訪友去了,多則七八日少則三五日便回。" 錦瑟知道勸不住,默默送他們來到市鎮外。 日光普照,天高地遠,白雲悠悠飛向遠方,一條黃塵古道蜿蜒著北去,古道兩邊芳草萋萋,深深翠色接於天際。 古越裳獨乘一馬,胡彥之與金燕子同乘一匹馬,另外兩匹馬上空著以供中途換乘。錦瑟跑到山坡上駐足遠眺,只見馬蹄後面騰出一條煙塵,迅速滾向遠方,兩人四騎,影子越來越小,後來人影完全不見,騰起的煙塵也沉靜下來。 秋風吹拂,萬草鼓搖,天地間靜悄悄的,白雲悠悠,大道通天,此情此景如此空虛寂寥,錦瑟忽然有種被天地舉世所棄的哀傷,心頭空蕩蕩的,久久望著遠方,不覺癡了。 也不知站了多久,錦瑟下了土坡,慢慢往回路上走去。走回抱樸寺山前的桂花林時,正是夕陽西下之時,鳥鳴幽幽,更加襯得天地悄寂。桂花林中的屍體不見了,血跡也被掩埋,只剩新翻出來的泥土和折斷的桂枝、跌落的桂花傾訴昨夜的殺戳。 回到別院中,方丈已等候多時,問起古越裳行止,錦瑟便照古越裳的話講了。方丈大智大慧,宣了聲"阿彌陀佛",既不問昨夜的打鬥聲,也不問胡彥之主僕的去向,只是交待錦瑟缺什麽可向管事的僧人索要。錦瑟連忙拜謝,恭恭敬敬地將方丈送走,只覺疲累不堪,歪到床上閉了眼,打算歇一會兒再弄晚飯吃,迷迷糊糊間,看見一個披麻戴孝的小人兒趴在一個小小的墳頭前哭。 他仔細看那少年的臉,發現竟然是自己,於是他忽然想了起來。那時他還不叫錦瑟,爹娘給他的名字是"小石頭兒"。那時他九歲,抱著膝蓋跪在大哥和嫂子旁邊,看著娘親被一張席子卷著埋進野地裏。那時他已懂得什麽是死了。娘親去地裏和爹爹團聚了,再也不會摸著他的手嬌寵地說:"小石頭兒,你肚子餓不餓,這個餅子你拿去吃,不要給別人瞧見。" 葬完娘親,表哥把他拉到一旁說:"小石頭兒,你不是我的親弟弟,從前看在你娘的份子上我收留你,以後可不能了。" 他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我也會給你家洗衣服。。。。。。像娘親。。。。。。像娘親洗的一樣好。。。。。。"說到"娘親"兩個字,眼淚從錦瑟大大的眼眶裏撲簌簌掉下去,摔到打著補丁的衣服上,一顆顆濺開。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7章 章節字數:1512 更新時間:08-01-23 23:21 表哥沒再說什麽,輕輕歎了口氣。 回到家,表哥給他換上一件乾淨整齊的衣裳,用騾子馱著他上了街。爹死後,他跟著娘來投靠表哥,從進表哥的門起,娘便天天守在院子裏洗衣裳、刷騾子、砍柴、做飯,他每天跟在娘親身後遞個皂角涮個抹布。在余杭住了這麽久,這還是頭一次出門。 表哥把他帶到一個大宅院前,點頭哈腰地和看門的人也不知說了幾句什麽話,帶著他跟在人屁股後面從正門旁的小門進了院子。院子裏站著五六個年紀大小不一的孩子,都拿眼睛瞟他。他眼睛哭得紅紅的,縮到表哥後面。表哥捉住他領子,把他推到了前面。他快把頭低到胸口上了,手背到後面輕輕絞。 院子裏靜悄悄的,秋風輕輕吹過,發黃的楊樹葉打著旋,落到他腳邊。 離他們不遠處有一匹漆黑的小馬,烏油發亮,一絲雜毛也沒有,馬上掛著亮銀的腳鐙子,腳鐙子上鋪了一塊腥紅的緞子坐墊,邊上綴著寶藍色流蘇。六名穿青綢衣的年輕人垂手侍立一旁,朝他他們這邊打量,眼睛都往小石頭身上打轉。 突然一陣笑聲打碎了靜寂,一團腳步聲一路往院子這邊響過來。垂手侍立的幾個年輕人頓時精神起來,迎著聲音的方向站好,為首的年輕人緊走幾步,打了個千,笑:"我的少爺,您慢著點兒,仔細摔跤!你摔一跤倒是不疼,拖累榮哥兒被太夫人杖打得屁股開花兒。" 一名少年從廊子的陰影裏飛奔出來,縱身一躍,從高高的臺階上跳了下來。"幾時榮哥兒你真被打了,再找我訴冤也不遲。"少年笑著踹開彎腰給他當上馬石的小廝,左腳往鐙子上一踩,右腿一偏穩穩坐在馬背上。 他和別的孩子被不知誰的手推上前去。 "別傻愣著呀,還不快給少爺磕頭!" 別的孩子都跪了下去,齊聲說:"少爺好!"他也跟著跪下去,也說"少爺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高,明亮的太陽正照在少年身上。束到小腿的小皮靴上鑲了一排銀扣子,映著日光一閃一閃的,微風吹動玉色起花暗紋箭袖的衣面,盈盈似流動的水光。那料子一定又涼又滑,他看得出了神,心裏忽然想摸一摸他的衣服。 "這是幹什麽?"清脆如冰珠落玉盤的聲音。 "回少爺的話,府上新買幾個奴才。" "分配去哪房的?" "去哪房的都有。" "有我房裏的嗎?" "少爺房裏還缺人嗎?" 少年偏著頭微笑,控馬在院子裏繞了個圈子,走到他旁邊,用馬鞭抬起他的臉,笑道:"我要挑個好看的。" "少爺看中這個了?"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問。 "小石頭兒。。。。。。" "這名字不好。從今兒起改了,叫錦瑟吧。" 逆著日光,他看不清他的臉,一圈圈五彩的光斑閃呀閃,閃得他眼花繚亂。他眯起眼睛,少年明潔如美玉的臉龐在五彩光斑中漸漸清晰。漆黑飛揚的眉毛像是用畫筆畫上去的,可畫上的眉毛絕沒有這樣生動,明亮有神的眸子像是兩粒寒晶,可寒晶絕沒有這樣的暖意。他的鼻子又高又直,嘴角揚出一個柔軟的弧度,似笑非笑的,居高臨下打量他。 表哥推了小石頭一把,"還不謝少爺賜名!"他被推得朝前撲去,一腳踩空便朝無底深淵栽了下去。 錦瑟猛地坐直,只見軒窗開著,一隻野貓站在窗臺上,正瞪著眼睛注視他。陽光直射在野貓黑緞子般的皮毛上,末稍閃著銀毫微光。 原來是個夢。 錦瑟心跳如狂,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默默爬起來,在院子裏走了一圈才想起少爺護送胡彥之去了北方,要好久才能回來。自從九歲入府做了古越裳的伴讀兼小廝,這麽些年忽忽而過,聚多別少,突然要幾個月見不到古越裳,竟是如此不習慣,像是一棵花被拔離土地拋到了瓷磚地上,空落落的找不到依靠。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8章 章節字數:1371 更新時間:08-01-23 23:21 錦瑟手腕上留了一圈紫痕,是那晚古越裳掰他手時弄傷的。過了幾天,淤血散盡,紫痕便消失了。錦瑟怔怔地想,要是少爺臉上的傷疤也能像他手腕上這道於痕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了。 古越裳不在的日子,錦瑟做了很多桂花糕,擺在大圓盤裏以綠茜輕紗的籠子罩住,放置在通風陰涼的地方。可是直到桂花謝了,桂花糕也放壞了,仍然不見古越裳回來。 少爺此去不是遊山玩水,而是護送一個被朝廷追殺的人,一路上會遭遇多少刀危劍險?此去千里,恐怕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穩,還有蚊子叮蟲子咬,少爺平日裏瀟灑不羈,吃得苦耐得勞,但真正的羈旅流亡之苦卻並沒有嘗過。。。。。。錦瑟夜裏常常失眠,等到後來,天一亮就坐到山門處翹首等待,然而天高雲淡,雁陣飛掠,一日日等來的都是失望和擔憂。 一場西風刮過,枯葉黃盡,一天早晨錦瑟打開窗子一看,漫天雪舞,滿地皆白。屈指一算,古越裳足足走了近四個月。不想這雪越下越大,沒人膝蓋,竟至封鎖了山門。轉眼半個多月過去,年關將近,古越裳仍然是半個人影也無。 這天天氣放晴,錦瑟抱膝坐在山門口,正怔怔望著山下出神,忽見一頂小滑竿往寺中行來。認出是古老爺子乘的滑竿,錦瑟心中突突一陣亂跳。老爺子和老太太一共派了三撥人來山上問訊,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穿的,每次都被他搪塞過去,古越裳平日任性慣了,出門訪友幾日未回也不算什麽大事,並沒有人起疑,但老爺子精明過人,可不像別人那麽好搪塞。 錦瑟跑回別院,升旺炭火,把古越裳的書扔了兩本在床上、桌上,正手忙腳亂,古老爺子已被一幫人簇擁著進了院子。 錦瑟連忙迎至院中行禮。 古老爺子面沉如水,"錦瑟,你知道我為什麽許你跟著少爺嗎?" 錦瑟跪在雪地裏,恭恭敬敬說:"錦瑟愚鈍,請老爺示下。" "你愚鈍?"古老爺子凝視錦瑟,微微冷笑。錦瑟那張清清秀秀的臉映著滿地積雪,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真是塊如琢如磨的好玉;少年的身子還未長成,身體單薄削瘦,但骨肉勻停,肌膚細膩,安靜沉默得如同處子一般;他的脾氣也好,從來都是逆來順受,被罵了被欺負了也從不吭一聲。府裏的人都不把錦瑟看在眼裏,可老爺子心裏明鏡似的,古越裳那小子別看打獵嬉戲,跟個浪蕩子似的,卻是頭眼高心遠的野鷹,與人言笑款款,但從不將人放在眼中。古越裳身邊的從人不下十幾,自錦瑟入府,由小廝升為伴讀,後來貼身服侍,不管古越裳去哪里都帶在身邊。若這錦瑟無過人之處,如何能得古越裳如此青睞? "錦瑟,看著我。"古老爺子道。 錦瑟順從地將臉抬高些,被古老爺子利刃的眼光一割,立刻低下頭。明亮幽淨的眼中雖然有一絲畏懼,卻透著安然和明慧。 "你忠厚老實,可不愚鈍,不然少爺也看不上你,我一向覺得你這孩子聰明本份,讓你跟著少爺也放心。"古爺子突然冷笑了一聲,"你如今年紀大了,學會和少爺一起哄騙我了是不是?我問你,少爺在山上四個多月,讀的什麽書?會的什麽友?他上山兩天就失蹤不歸又是去了哪里?" 錦瑟身體不禁起了震顫。 古老爺子盯住錦瑟,像老鷹把小羊鎖在視線裏,聲音裏漸有了怒氣:"要不是我朝方丈打聽,還不知道你們在山上做的好事!他替人抱不平,野得沒影子,留下你在這兒打馬虎眼兒,四個多月哪,錦瑟,你可真好膽!"說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9章 章節字數:1323 更新時間:08-01-23 23:21 錦瑟無辭可辨,低著頭不吭聲,任古老爺子怎麽問都沒有一句話,活脫變成了個啞巴。古老爺子掌管漕幫水運多年,性暴如火,哪里受得了這個氣,一聲"掌嘴!",兩個大漢搶上來,一巴掌打得錦瑟滿嘴流血,半邊臉腫起一指來高。錦瑟被打得頭昏腦脹撲跌在地,被提著領口揪起來,又挨了幾十耳光才被扔到雪地上。 錦瑟眼前一片漆黑,只覺天搖地轉,頭疼欲裂,胸口又悶又脹地喘不過氣來。 "少爺到底去了哪兒,你是說還是不說!"老爺子怒斥。 錦瑟咬緊牙關,只是不吭聲。老爺子怒極,將腰間軟鞭扯下來扔給一名大漢,冷笑道:"你一個二兩銀子買來的家奴,我打死了你又如何!你但凡有一點兒機靈,就把什麽都給我招了!" 錦瑟咬著牙在雪地裏掙扎,話,仍是沒有一個字。 老爺子怒道:"打!"接鞭的大漢不敢耽擱片刻,提起鞭子就朝錦瑟招呼了下去。古老爺子這鞭子有個名頭叫軟金烏鞭,是用馬鬢摻柔韌的剛絲織成。一鞭子下去,錦瑟便慘叫著滿地打起滾來,冬衣被撕成一條條的,鮮血竟將厚厚的冬衣染紅。知道這少年是少爺跟前的紅人,抽鞭子的大漢並不敢太使力,可也不敢不用力,悄悄留了點兒後勁,每一鞭下去看著險惡,但不傷筋不動骨。儘管如此,十幾鞭下去錦瑟也不叫了,也不動了,趴在雪裏跟個死人似的。 錦瑟正自昏昏沈沈,突然打個激靈睜開眼,卻是一盆冷水潑下來。 如此昏了醒,醒了昏,數次過後,錦瑟便人事不知了。 後來錦瑟醒來一次,只見一盞紅紅的燈籠掛在不遠處,忽遠忽近,像是掛在隔世的夢裏一般。飛雪從黑沈沈的天空飄下來,不斷變幻著形狀,夜深雪重,長夜寂寂,風雪酷寒中只他一人孤伶伶受苦。水和血都凍在了棉衣上,身上忽冷忽熱,難受得他想大哭,可哭給誰聽呢?又有誰肯聽他的哭聲? 他覺得自己的身子漸漸變輕,飄飄蕩蕩也不知飛去了哪里,寒夜裏有個模糊的人影,像是母親,他奔跑著,伸開雙手叫著"娘親!娘親!"可是娘親只管往前走,越走越遠,任他怎麽跑也追不上。疾奔中常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聲叫:"小錦。。。。。。小錦。。。。。。"茫然四顧,卻又找不到人。 如此渾渾噩噩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見前方一束微弱的白光照射,他循光走去,正走著忽然聽到有人在耳邊叫他的名字,驀地睜眼,被陽光晃得兩眼發疼,閉目片刻再睜開眼,只見錦帳玉鉤白流蘇,牆上掛著嵌寶石明珠的雕弓,一柄長劍斜掛旁邊,一條深紅絛絲帶垂在劍柄處,絛帶腰部結的同心結上墜了只翠玉葫蘆。再往旁邊,長槍、短戟琳琅滿目,玉枕寶鼎青花瓷,珊瑚銅盤唐三彩,大石桌上一隻脂玉瓶,瓶中一叢迎春,花骨朵如黃蠟雕成,一朵朵婀娜多姿,正自含苞欲放,傾吐芬芳。 少爺的臥室? 怎麽會在少爺的臥室? 錦瑟掙扎了好一會兒沒能爬起來,手腳皆軟,神昏意搖,倒像是一口氣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渾身的骨架都是散的。正怔怔地不知所以然,忽聽一人驚喜交加道:"可算是醒了。"還沒回過神來,便被一人摟在懷裏。錦瑟睜眼望去,只見一張俊麗逼人的笑臉近在咫尺,一道淺淺刀痕從豐潤的嘴角劃至鬢角,看了片刻,錦瑟才看出他眼中痛惜有,溫柔有,唯獨沒有笑,只因那道刀痕在嘴角形成淡淡的笑紋,才叫他覺得那人是在笑。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10章 章節字數:2332 更新時間:08-01-23 23:22 "少爺。"錦瑟神智未清,迷迷糊糊喚了一聲。 古越裳注視著他,良久長歎一聲,捏著他的臉笑駡:"你這傻瓜!" 傻便傻吧,從小被少爺叫"傻瓜",叫得次數多了,錦瑟有時候也想,自己也許真的是傻瓜吧。 "看你眉清目秀的,卻怎麽是個死心眼兒。老爺子的脾氣滿江淮一帶誰不知道,你和他犯強,哪里能討得好?傻子傻子!"古越裳把古越裳抱在手裏捏來捏去,只見錦瑟臉白如紙,一雙大眼睛茫茫然然,仿佛大地落了場雪,空茫茫真乾淨。這眼光似大徹大悟,又似執迷不悟,仿佛千愁萬哀,又仿佛空無一物,看著,叫人的心尖都忍不住酸疼起來。 "我就怕年關將至老爺子上山查我,頂風冒雪緊趕慢趕好不容易回去,卻還是遲了。。。。。。"古越裳突然閉嘴。他不擅長說倒歉的話,底下該如何說心裏完全沒譜,可心裏憋了太多的懊惱擔憂,需要個途徑發洩一下。他一時默然,只將兩眼凝視錦瑟。那眼光溫柔如水,包含著千般疼惜萬般珍愛更有千千萬萬的追悔。 此時倒是什麽都不必說了,無聲勝有聲,眉目便將情意傳盡。 錦瑟一時無措,怔怔望了古越裳半晌,低聲道:"少爺,你臉上的傷疤還疼嗎?" 古越裳一怔,望著錦瑟作聲不得。錦瑟只道這話揭了少爺心裏血淋淋的痛楚傷疤,暗想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肚子裏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急切間又不知要找個什麽話題把傷疤的話題揭過去,憋得滿臉漲紅,只憋出一句:"今年的桂花開得好,我做了許多桂花糕,可惜都放壞了。" 古越裳瞪著錦瑟,半晌說不出話來,唇邊一縷刀痕似笑非笑,終於化成一聲輕歎。 將養兩日,錦瑟精神漸佳,才知道自己受傷後中了風寒,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此時已是來春正月,再過兩個多月便是春闈殿試的日子。錦瑟能下地不久,老爺子派人把錦瑟叫去好言安慰了一番,大意是嘉獎他忠心侍主,賞了十兩銀子。當日怒火沖霄幾乎將他弄死,如今又溫言褒獎贊他嚴謹可靠,風順風逆不由人,生死翻覆不由人,這般的陰晴變化叫錦瑟摸不著頭腦找不到方向。錦瑟隱隱覺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卻不知答案究竟為何,想來,總與少爺脫不了干係。 古家並不是書香門第,老爺子那輩起就開始經營漕幫河運,銀子流水似的往腰包裏流,稱不得富可敵國,也至少是雄霸一方。八九年前青幫憑空崛起,勢力南侵,想要往漕運這樁買賣上插一腳,古越裳的父親和青幫幫主談判時著了暗算,兩個叔叔都跟著送了命。五六年前,古越裳的大表哥去北邊辦事,在客店裏掉了腦袋。古老爺子聯絡江南的幾個大幫派和青幫一場火拼,劃分出勢力範圍,兩方才算相安無事。 到了古越裳這一輩,親支只剩古越裳一根獨苗,古老爺子忽然變了心思,一心把古越裳往仕途上送。古越裳從小聰慧過人,讀書過目不忘,年紀漸大,卻喜歡起耍刀弄槍,偷個空就前呼後擁,浩浩蕩蕩出城打獵。古越裳的母親號稱江南第一美人,豔絕一代,古越裳與其母外貌肖似,性格卻繼續了父親古承泠的風流豪邁,最喜飲酒作樂,打獵郊遊,每每出遊,常引得少女們偷偷窺看。余杭坊間漸漸流傳起一首歌謠:"古氏子,綺玉貌,金馬玉堂紗作幛;風為佩,水為裳,西郊狩鹿滿城隨。" 古老爺子狠狠轄制了古越裳幾次,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卻只是治不住劣根兒,古越裳屁股被打得腫起四指高,轉過天結了疤,擎著鷹騎著馬就又偷偷出城了。古老爺子氣得無法,把跟古越裳的人一通痛打,竟然起了效,足足小半年古越裳沒有再出門。古老爺子心頭大喜,從此得了計,只要抓了古越裳的錯處,一根手指頭也不碰他,單拿他身邊的人動手,如此擺佈了幾回,古越裳果然不再出門,卻害了場大病,茶不思飯不想,從一頭活蹦亂跳的小豹子變成了蔫蔫的病貓。 古老爺子一心把古越裳治過來,料著悶段時間也就好了,古老太太卻不依了。鬧騰了幾個月,古老爺子認輸投降,明言只要古越裳把書念好,便任他打獵遊冶。古越裳笑嘻嘻地答應了,走出古老爺子的房門就從病貓變回了小豹子,當即呼朋引伴打馬出城,回來的時候馬前馬後掛滿野雞野鳥。古老爺子氣得鬍子倒立,哪知第二天古越裳就命人收拾了書具一應物品去書房旁的小閣樓住下,也不帶丫頭,只跟了一個名叫錦瑟的小廝,白天隨古老爺子重金聘來的江浙名士杜晦言讀書,夜裏挑燈夜讀,至三更才熄燈睡去。 除了每月四五次酒癮般必不可少的郊遊打獵,古越裳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就在書房念念書,讀累了,去院子裏打兩趟拳,練兩式槍棍劍戟。但凡杜先生講過的書,問起來,必能倒背如流,寫詩作文天然一段風流豪邁,風格勁奇,流傳出去的篇章被士子們傳誦,在江浙一帶竟然漸漸搏得個第一才子的名頭。古老爺子心頭大喜,從此更不管他。 時光匆匆而過,轉眼間古越裳到十七歲上,一日,杜先生忽然長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又有何面目再留。"竟不作別,騎了一頭驢子飄然而去。古老爺子縱馬追出一百多裏地挽留,杜先生道:"少爺博聞強記,才學見識都在我之上,杜某再留無益。"古老爺子百般挽留無用,只得奉上黃金百兩,恭送杜先生離去。 待杜先生走遠了,古老爺子回味著杜先生的話,美滋滋地回轉府裏,將古越裳叫到跟前,激動得老臉通紅,言道:"離春闈還有兩年時間,你好好準備,考個狀元郎才不虧負你江南第一才子的名頭。" 古越裳含笑答應,轉開臉,仍舊讀書習劍,每個月仍是要出去打兩三回獵,每年秋分時候,仍然只乘一匹馬,帶一箱書一口劍去郊外山寺中讀書,僕從小廝們一概不要,只命錦瑟跟在身邊伺侯,古越裳深得老太太疼愛,每年去住也不過待桂花一落便回家。似去年一住半年卻是絕無僅有,原本為的是靜心讀書,為今春的春闈殿試做準備,不成想遇到胡彥之的事情,書沒有讀成,倒是提著一口劍在江湖上闖蕩了一番。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11章 章節字數:1511 更新時間:08-01-23 23:22 柳絲漸長,百花次第開放。轉眼便到四月,古越裳收拾行裝赴京應試,一路上服侍照應的差事本來是錦瑟的,但錦瑟病體剛好,只怕受不起旅途勞累,因此只遣古越裳的乳兄榮哥兒與兩名年長的老僕隨行。 臨行那天晚上燒了一大鍋香湯,錦瑟服侍古越裳沐浴。待古越裳脫了衣裳,忽見往昔光滑如玉的肩背處多了道傷疤,看那猙獰模樣只怕當日是深深砍到了骨頭裏,錦瑟不由呆住。古越裳伸著手臂等了半晌不見有動靜,回頭一望,見錦瑟對著那處傷疤發呆,笑著轉過身,將大腿根處的一處傷治給錦瑟看,笑道:"那點傷算什麽,最可怕的是這裏。老爺子我都沒敢告訴,不然還不嚇死他。" 古越裳生了一副蜂腰猿背的體態,又是一副放蕩不羈的脾性,赤身裸體站著也不見一點尷尬畏縮,長身傲立,如玉樹臨風,一舉一動皆優雅自在。平坦的麥色小腹下,性器顫巍巍垂著,緊貼其側,是自胯處劃至大腿根的刀傷,傷勢倒是不重,只是這位置。。。。。。古家傳到這一代親支只剩古越裳一根獨苗,老爺子過了一輩子刀口舔血的日子,經營漕幫水運何等風光,臨到頭為什麽突然要古越裳棄武從文?古家富甲一方,勢震江淮,難道稀罕什麽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不過是不想古越裳經歷江湖血雨,要洗白了身份,由江湖入朝堂,為老古家留下這根稚苗,傳宗接代,以保古家一縷香火不斷。 "誰也別告訴,不然我再也別想出門一步了。"古越裳笑了一聲,走下浴池。錦瑟心中的擔憂又增了三分。少爺的膽子也太大了,善泳者溺於水,總這麽下去難免要壞事,又是那般不聽勸的脾氣,說一萬句他也未必放心上。 第二天早上天未亮,府中諸人皆動,將前幾日便整理好的行裝搬上馬車,車裏有古越裳的書,有錦瑟採摘新鮮桃花炸的桃花餅,有去年春天釀制窖藏了一冬的梨花白,枕的靠的使的用的吃的喝的應有盡有,不像應考,倒像踏青春遊,但誰家春遊會帶這麽多東西? 外面忙得人仰馬翻,古越裳卻優哉遊哉坐在鏡子前由錦瑟服侍著梳頭。古越裳長了一頭濃密漆黑的好頭髮,握在手裏沈甸甸滑溜溜,比婦人塗了明油的頭髮還要黑亮卻沒有那般的濕潤黏手,披拂在肩上,如黑油瀉地,緞子般的光澤質感。錦瑟先用梳子把頭髮梳通,將滿頭烏髮梳至頭頂,拿銀冠束住,將咬在唇齒間的碧玉簪子取下插進發冠裏。 錦瑟往鏡中看銀冠束得正不正,頭髮梳得順溜不順溜,只見古越裳面上似笑非笑,又是那道笑紋在作怪。古越裳也正望著鏡中,只見銅鏡中照見兩人面目,一個俊麗張揚鋒銳畢露,一個清秀優柔溫和沈靜,兩相交映,如明珠共照,一鏡生輝。古越裳微微一笑,握了錦瑟的手道:"要是你能替我梳一輩子頭才好。" 錦瑟聽得一怔。 古越裳忽然一笑,"帳房劉先生的女兒嫁了古氏宗族的一個遠支子弟。她的夫君我認得,好像才十七。過了端午,你就也十七了,差不多也到了婚娶的年齡。錦瑟,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錦瑟面孔一紅,垂下頭去,"少爺剛才不是還要我替少爺梳一輩子頭嗎?" 古越裳笑道:"這真是孩子話。我怎麽能誤你青春?" 錦瑟低聲道:"我是少爺買來的,侍候少爺一輩子,是我的福氣。" 古越裳笑而不語。錦瑟的容貌清而不豔,猶如美玉雕成,然而一旦害羞垂首,豔光逼人,卻是攝魂奪魄。古越裳握著錦瑟的手,只覺那手雖不及女孩子柔嫩滑膩,然而手指修長,肌膚光滑,瘦棱棱的反而別有風味。他望著鏡中的少年,心思一陣恍惚,不覺把錦瑟的一根手指含在唇間吻了一下,錦瑟手指頓時僵住,古越裳也自醒覺,笑著起身把錦瑟的臉捧起來端詳,"可惜。。。。。。你為什麽不是女孩子?" 錦瑟一怔。 古越裳連聲歎氣,輕笑:"你若是女孩子,我就娶你做夫人。"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12章 章節字數:1748 更新時間:08-01-23 23:22 古越裳連聲歎氣,輕笑:"你若是女孩子,我就娶你做夫人。" 話音落在空氣裏,卻似火星濺進油裏,錦瑟一張粉嫩的臉被燒成了豔紅色。古越裳盯著這張豔極欲殺人的臉,一片月光突然軟軟地爬上心頭──月下,溪旁,少年跨坐在男子身上聳動,頭往後仰如要斷折,肌膚白膩宛如脂玉,長髮披拂至腰間,隨著身子水藻般飄動,泠泠水聲,甜膩吟哦,那銷魂蕩魄的放縱淫靡。。。。。。古越裳緊緊抓著錦瑟的手,目光變幻不定,如鷹隼,如獵豹。 半晌,他灑然一笑,刮了刮錦瑟的鼻子,起身去了。 錦瑟站在鏡子旁,看著少爺走出去,看著少爺的背景消失,看著春光在門的夾縫裏爛漫。。。。。。勺藥紅得如唇上的胭脂,木香白得如簷上的初雪,芭蕉綠得如暗色的翡翠。。。。。。少爺走了,這一走要好幾個月。。。。。。紛亂的思緒裏橫闖進來一雙眼睛,鷹隼般,要吃人一般,錦瑟雙腿發軟,扶著桌子滑下去,跪下去,把臉埋在勾畫吉祥富貴圖案的凳子上。少爺剛剛坐過,墊子上還有餘溫。他想去京師,想守著少爺,想跟著少爺,可他不能說,他必須把那些陰暗濃烈的熱愛放在心底,一層層鎖上,那是誰也不能知道的秘密,是他在這世間的惟一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人間四月,芳菲便要盡了。 過了五月,荼蘼花開過,春事便要罷了。 待到六月,春闈殿試結束,少爺就要南歸了。 七月流火,天氣轉炎為涼,錦瑟開始晾曬少爺的床褥和秋衣。 八月秋至,一天比一天涼,錦瑟站在城外送行的高臺上朝北望,等一騎白馬的消息。 九月、十月、十一月。。。。。。錦瑟搬著手指頭數日子,數不到少爺的歸期,葉落雁返,霜風淒緊,雪紛飛。 年關將至的時候榮哥一個人風塵僕僕地回家,在內堂和老爺匆匆見了一面就又走了。錦瑟只是少爺院中一個侍讀,沒人告訴他榮哥回來幹什麽,也沒人告訴他少爺現在在哪里,為什麽這麽久了還不回家。 流言漸漸傳開,說是古越裳在殿試得中榜眼,是夜,南館中一夜風流,題字壁上,其中一句"富貴於我若浮雲,且笑看,濤生雲滅",好事者告知端王。當朝皇帝年紀尚幼,端王行攝政王之職,聽畢,薄唇微抿,冷然一笑,御筆朱批:"既若浮雲,且去看濤生雲滅",金口玉言,將古越裳從榜上一筆除名。 錦瑟的想法簡單──少爺登不登科,做不做官,都沒什麽要緊,反正少爺根本不稀罕。少爺是一片野雲,是一把野風,要自由自在才好。 可是,少爺什麽時候回來呢? 等待的日子錦瑟每夜擦拭少爺的弓,等少爺回來狩獵用,釀了新的梨花白,埋在海棠樹下等少爺回來喝,做了許多的花糕,一屜屜蒸熟、晾涼──食物不像人有耐心,不肯等,等久了會變餿長綠毛──所以,花糕都進了古家僕人們的肚子。 六月,荷花開的時候,古越裳回來了。 錦瑟歡天喜地地飛跑出去,看見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年站在古越裳旁邊,眉目如畫,體態妖嬈,正把白玉一般的手搭在古越裳臂上,將唇貼在古越裳耳邊含笑低語。一年多未見,古越裳又長高了,身材更加修長,劍眉星目,唇邊一縷笑紋,抬眉頷首間都是瀟灑如仙的飄逸風情。看著古越裳對少年寵溺地微笑,錦瑟只覺一股熱血上沖,沖到喉嚨裏,硬生生咽下去。 他聽人說過什麽是南館──那是養小倌的館,裏面全是柔弱的美少年,專門勾引男人伺候男人的。流言中,古越裳在南館題字被削去功名,錦瑟聽到時心裏微沈,便不肯往下想,眼前這兩人並肩而立,宛若圖畫中人,不由他不想不猜不疑。 "少爺可回來了!"郭管家笑著哈腰,"錦瑟天天盼著少爺回來,做了花糕都喂那幫崽子們了,他們吃出什麽來,真可惜了錦瑟的手藝。" 錦瑟被人推到前面去,"小錦,快看看少爺有沒有缺角,看了就放下心了吧!這孩子,天天就盼著少爺回來,眼都要望穿了!" 錦瑟腦子裏嗡嗡響成一片。他被人推到古越裳身邊,不知為何就跪了下去,古越裳腰間掛著一塊青玉,青玉下結著黃色的花結,這玉不是古家的玉,這結也不是錦瑟結的。旁邊的少年腰間倒掛著一塊上等脂玉,脂玉下結著暗紅的花結。那是少爺平日裏掛的玉,結是他親手打的,選了很久配的顏色,高雅清淡,深得少爺喜歡。。。。。。錦瑟突然覺得胸口被塞了一大塊濕淋淋的棉花,壓著堵著,他喘不過氣來。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13章 章節字數:1635 更新時間:08-01-23 23:22 古越裳把錦瑟拉起來,對著少年說了什麽,對著錦瑟又說了什麽,伴著鳴聲,古越裳的聲音忽近忽遠,錦瑟聽不大清,只覺脊背上不停冒冷汗。少年看著錦瑟笑,趁人不注意,在錦瑟臉上輕佻地摸了一把,古越裳哈哈大笑,少年靠在古越裳肩膀掩嘴輕笑。 錦瑟看著古越裳臉上的笑紋,眼前漸漸變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只好陪著笑,等眼前什麽都能看清了,等耳邊的嗡嗡聲消歇了,古越裳已經帶著那白衣的少年進了內堂。 消息從榮哥嘴裏傳出,那少年竟然是京城的名伶,名叫棠哥兒,少爺在京師流連將近一年,為的就是這個少年。這一年裏,近萬兩的銀子硬是砸在了梨園裏,年前時榮哥回來便是因為錢不夠用了,跑回來為古越裳取錢。五月份,古越裳用兩萬兩白銀的天價替棠哥兒贖了身,帶著棠哥兒兩袖清風地南來。 院子裏炸開了窩。 包養戲子、捧戲子無論在北方還是南方都不是什麽稀奇事,但古越裳竟敢把人買回家,也太大膽了! 老爺子和老太太去百裏外的山莊消暑,家裏由得古越裳胡鬧,可老爺子和老太太總是要回來的。 榮哥被管家們審問得焦頭爛額,苦著臉說:"少爺的脾氣你們難道不知道?要是勸得了,我能不勸?"大家聽聽,都覺得有理,只好長籲短歎,排著座發愁,最後二管家出了個主意,和大管家一商量,大管家點頭說:"也只好這樣了。" 不一會兒,下人把錦瑟叫了過來。 錦瑟行了禮,大管家說:"錦瑟,我叫你來是有要事要你辦。少爺帶了個戲子回來,這可不是好事。少爺誰的話也不聽,你平日裏勸上十名,還能聽上三句五句,你去勸勸少爺,這事要是讓老爺知道,別說少爺得挨死打,那戲子也活不成!" 錦瑟頭垂得要貼到胸口上去,露出一段雪白滑膩的脖子。 二管家一敲桌子,"你這孩子平時也挺機靈的,這會兒怎麽變木頭橛子了?" "是。"錦瑟只好低聲答應。 走到簷下的走廊裏,就聽見吃吃的笑聲從屋子裏傳出來。笑聲低下去,變成喁喁低語,說著突然又笑了起來。 錦瑟捧著茶盤,一時走神。 窗子突然被人推開,露出一張比荷花還要嬌美的少年臉孔。 錦瑟驚得倒退兩步才定住神。 古越裳半倚半坐在窗下的竹床上,少年像只貓一樣蜷在古越裳身上,腦袋靠在古越裳肩上,伸出一隻秀麗白皙的腳頂開了窗子,也不縮回去,索性就搭在窗臺上,笑道:"我聽著有人來吧,你說沒有!呸,你會武功,難道耳朵還不如我的好用?" 古越棠道:"他不是人。" 棠哥兒嘻的笑起來,"那他是什麽?" "他嘛,"古越棠眯起眼打量錦瑟,也笑起來,風流中浮出一絲溫柔戲謔,"他是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小狗娃子!" 棠哥兒掩嘴笑:"你就耍賴吧!不行,認賭服輸,他明明是個人,你說他不是人他難道就不是人?一百兩!一百兩!" 他把手伸到古越裳臉上,一雙眼睛也亮閃閃地盯住古越裳的眼。 古越裳長歎:"催命鬼,除了錢你還認得什麽!"摸出一張銀票塞他脖子裏,"只有二百兩,你要不要?" "要!當然要!"棠哥兒笑嘻嘻把銀票拿出來仔細看了看,放到胸口衣襟裏,"年長則色衰,色衰則愛馳,我現在賣肉換錢,等老了,有這個家底才有錢換豬肉吃。裳哥,要是沒肉吃啊,人活著可就太慘了!可讓我怎麽活啊!" 古越裳拿扇子敲他的頭,"除了錢和肉,你還認識什麽!" "還認得你的扇子啊,"棠哥兒裝出一副憂愁模樣,"本來呢,不太認得,因為每個公子哥都愛拿把扇子裝風流,可你家這扇子一天要問候我的腦袋十次八次,我想忘,我這腦袋也忘不了啊。" 古越裳大笑。 錦瑟的腳釘在地上,挪不動一寸,可非挪不可──這裏沒他的位置。 他把茶端進去,放在古越裳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剛打算退出去,卻聽古越裳說:"錦瑟回來!棠哥兒,你去榮哥那裏逛一圈,我要洗澡。" 棠哥兒滾動著眼珠說:"我也要洗!" 長相守(小謝) 正文 第14章 章節字數:1494 更新時間:08-01-23 23:23 古越裳笑著看棠哥兒,卻不說話。 棠哥兒也笑著看古越裳,一會兒,突然朝古越裳臉上吹了口氣:"那我走了,榮哥今天領了賞錢,我看能不能贏些他的錢回來。"說著,跳下地,出去時在錦瑟臉上輕佻地摸了一把,笑:"怪不得。。。。。。原來藏著這麽個。。。。。。嘿嘿。。。。。。"說著,赤著腳跑了出去,卻又火燒腳似的跑回來,一邊穿鞋一邊抱怨:"這鬼天氣,地上要著火了!" 錦瑟站在古越裳身後,看著少年活潑的身影跑出去,小鳥一樣快活地越過池塘上的小橋,消失在月門外。他心裏的悲哀突然難以名狀。來時路上他想了百遍,少爺為什麽會像別的紈!少爺一樣喜歡一個戲子,現在他有些明白了,這個戲子和別的戲子不一樣,這個戲子能逗人開心。古越裳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也笑,但似乎和這種笑法不同。那個戲子又風流又妖嬈,還會撒嬌,說起話來像倒豆子──很早以前,少爺就說他是個啞巴葫蘆,他活了十八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連個戲子也不如。戲子還會說句可樂的話逗少爺開心,而他,是一個除了默默等待什麽也不會的啞巴。 下巴突然被一隻手捏住,托起來。 古越裳似笑非笑看著他,"你今天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又是唇邊那道笑紋在作怪。錦瑟垂下長長的睫毛,慌亂退開,"我叫人準備水,伺候少爺沐浴。。。。。。" 古越裳抓住錦瑟的手拖回去,一把按到竹床上。錦瑟嚇了一跳,掙扎著想爬起來,抗不過古越裳的力氣,被古越裳擰過臉端詳。突然心如刀割,錦瑟緊緊咬著牙關,把湧進眼睛的水氣鎖在眼中。古越裳怔了一下,錦瑟趁機猛推他一把,狂奔出去,身後劈哩啪拉一陣亂響也顧不得理會。 錦瑟飛跑出院子,跑進後花園,跑到一個小角落裏縮起來。 隔了一年,仿佛隔了幾輩子。 現在的少爺他有些不認得,現在的自己他也有些不認得。 從前的少爺高高在上,像掛在天上的月亮,誰也攀不著夠不著。現在的少爺把美麗的少年抱在膝上,溫柔纏綿。 從前的自己矮矮在下,像泥巴裏的蚯蚓,默默望著少爺就覺得很滿足、很開心、很幸福。現在的自己卻開始覺得痛苦、不甘、嫉妒和絕望。 嫉妒像一隻養在心裏的蟲子,兇猛地吞噬他的心,痛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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