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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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砌下落梅如雪亂

第1章 雪一陣緊似一陣,風割在臉上生疼生疼的。眼看著天色已經蒼黃,偏生前不著村後不挨店,謝曉風卻也不急,只管打馬疾行,約摸走了頓飯工夫,忽然瞅見遠遠的一片暮色裏現出人煙的樣子,想起前面應是“趙家集”。過了趙家集,再有半日的路程就上了通往洛陽的大道,兩天功夫就能到洛陽。這麼想著,謝曉風只覺心裏微微一空,出了一會兒神,低叱一聲,猛地一夾馬腹絕塵而去,身後揚起一片碎雪沫子。 趙家集不大,客棧本來就小,又是這樣的風雪天氣,謝曉風到時,不但院子裏塞滿了馬車,客房裏住滿了人,連客棧前面的飯鋪裏也快坐滿人了。飯鋪中人來人往,只有一個店小二鋪排安置,正忙得不可開交。謝曉風張望了片刻,尋了牆角的一張空桌坐下。 過了一會兒功夫,人漸漸安定下來,店小二這才發現牆角空桌上多了個人,搭眼一瞅,不禁微微有些錯神。趙家集位置微妙,南來北往的各色人等不少,他也算得上見多識廣,但似這樣帥氣的哥兒卻是少見。謝曉風是標準的劍眉星目,鼻子削挺,嘴唇略薄,微抿著,給人一種冷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此刻,他正對著白紙糊的窗紙出神。 小二看了看窗紙,那紙是去年糊上去的,泛著枯黃的顏色,看上去骯髒而陳舊,實在沒什麼值得注視之處。小二正在想要不要上前招呼,會不會擾了他的沉思,他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道:“一壇酒。” 小二微一怔,問:“飯呢?” 他垂下眼睛,淡淡道:“隨便。” “好咧,這就給您燙上酒!” “不用燙。” 小二都已轉身往櫃檯裏走,聞言不禁站住了腳,回頭看著他怔怔道:“這樣的天,喝冷酒?”忽然見他眼光一抬,兩道冷漠的眼光射了過來,緩緩道:“冷酒你們不賣?”那眼光岩石一般,小二隻覺心頭發怵,連忙哈腰道:“是,是,客官少等。” 片刻功夫,一隻小酒壇抱了來,白飯、牛肉、豆腐炒白菜、幹筍間次拿了上來。謝曉風取過酒碗,斟了一大碗。酒色淡薄,顯然不是什麼好貨色。他低頭瞧了半晌,送到嘴邊喝了一小口。那仿佛不是酒,而是一隻冰蛇,沿著喉嚨鑽進胃裏。他不禁打了個冷戰,隔了片刻,又喝了一口。 就在謝曉風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忽然有個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姥姥!臭老天,賊老天,一連下了半個月的雪,你也不嫌聒躁,只是跟老子作對!”謝曉風眼光略一抬,冷冷地瞧出去,見一個人正在那裏抖披風上的雪,好容易抖擻乾淨,交到左臂上,又伸腳在石階上刮靴上的泥。雖然只是個背影,身材卻是極好的,高挑的身量,削肩猿背、細腰窄臀,襯著月白的緊身衣衫,越發覺得飄逸出塵。 他半晌才收拾停當,憤憤地轉過身來,嘴裏仍不乾不淨地罵著。這一轉身,滿飯鋪的人都睜大了眼睛,連謝曉風也不由得錯愕了一下。 謝曉風生長的地方荒涼,少有人煙,一路東來,漸漸知道自己相貌英俊,深得女孩兒們的青睞,卻沒想到世上竟還有這樣俊俏的男子。那一副濃麗到極致的眉目,女孩兒裏也是難得,五官雖不算頂頂精緻,但看在眼裏,只覺恰到好處,那一種好,竟是生生楔到人心坎裏去了。這時天色已黑盡了,屋子裏炭火盆子生得旺旺的,火光罩到那人白皙的臉上,映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瀲灩來。 謝曉風看他時,他眼光在飯鋪中一轉,也落到了謝曉風身上。兩人眼光一碰,謝曉風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睛,繼續喝手裏的酒。 “夜長寂寞,咱們坐一桌好啦!”那眉眼濃麗的人盯著謝曉風瞧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三步並作兩步走來,一面說,一面笑嘻嘻地坐了下去,伸著兩隻手叫,“小二,拿大大碗公來,我和這位小哥兒要大醉一場。在下林俊南,江浙人士,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謝曉風也不抬頭,抓著酒碗冷冷道:“你醉了。” 那人奇道:“我沒喝酒,你怎麼說我醉了?” “既然沒醉,說什麼醉話?” 那人頓時委屈起來,“我不曾說過醉話。” 謝曉風抽出一根筷子,冷眼睨著他問:“這是什麼?” “筷子啊……”他話未說完,謝曉風手裏的筷子突然飄散開,桌子上落了一層褐色的碎末,謝曉風盯著他的眼問:“筷子在哪兒?”他頓時張大了嘴巴,呆了片刻,忽然嘻嘻一笑,贊道,“了不起!了不起!小哥兒年紀輕輕,功夫這般好。”突然身子一長,湊到謝曉風耳邊,“不過,若論到床上功夫,只怕我要稍勝一籌。” 他嘴裏的熱氣吹到謝曉風脖子裏,麻酥酥地癢,謝曉風突然一把抓住了劍。他出手卻十分地快,一把按住了謝曉風的手。謝曉風盯著他,一雙眼冷峻得冰山一般,他也不在意,嘻嘻一笑,仍坐回去,打了個哈哈道:“有機會切磋切磋啊,嘿嘿。”一面伸手向盤子裏的牛肉拈去。 謝曉風看得清楚,手腕一翻,劍鞘“啪”得拍在他手上,“這菜是我的!” 林俊南縮手不及,痛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迭聲叫道:“骨頭碎了!骨頭碎了!” “碎了?那要割開肉皮看看才知道。”謝曉風冷哼一聲,劍出了鞘,劍尖對著他手背挑了過去。 林俊南不防他出手這般狠辣,嚇了一跳,一腳踢在桌沿上,帶著椅子翻了出去。他反應也算是快的了,卻仍覺手上一涼,從地上爬起來,伸手一瞧,手背上果然多了條紅線,瑪瑙似的血珠子正一顆顆地溢出來。他憤然了片刻,又覺得委屈,破口大駡:“死小屁孩兒!多少人巴結著要和老子坐一桌子吃飯,老子賞他兩個大嘴巴子!你倒不識抬舉……” 一句話沒說完,眼前影子一閃,聽得“啪啪”兩聲,左右臉頰上各挨了兩下。再看時,謝曉風仍好端端地坐在丈許之外的凳子上,抓著碗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我也賞你兩個嘴巴子,你可以滾了。” 林俊南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痛,伸手摸了摸,兩邊各腫起了幾道手指印子,心裏恨謝曉風出手太狠,卻也知道自己絕不是他對手,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回這個場子,怎麼找回這個場子,忽然聽到一個清嗄的聲音在背後笑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縮地千里’嗎?久仰久仰,今日得見,幸何如之,只是這般的辣手摧花,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第2章 林俊南正心情不爽,頓時擰起眉毛,回頭指著背後的人跳腳大罵:“你姥姥的!老子是男人,不是花,也不是玉……”這一轉身,卻不由呆住了。 門口站了兩個人,一個胖得快成圓的了,另一個瘦得風一吹就能飄走。胖的是個矮子,耷拉著眉毛繃著臉,好像別人欠了他十萬八千兩銀子似的。瘦的身量極高,腦袋幾乎要碰到房梁上去,臉上笑吟吟的,好像老子見了寶貝兒子,歡喜得不知如何疼愛才好。世上的胖子和瘦子都不算少,多高多矮的也不稀奇,但似他們這般胖和瘦,又是這般一個高得嚇人一個矮得侏儒一般,偏又站在一起,除了蜀中“生死門”的哭笑二門神,不用再作他人之想了。 瘦子頗有興致地瞧著林俊南,神色裏卻多了分遺憾之色,搖頭歎道:“唉,可惜這一張臉了,竟是個男人。” 林俊南聽著不樂意,卻知道惹不起這兩個人,索性乖乖地閉嘴不言。 “老二,”瘦子後面的胖子冷哼了一聲,“辦正事。” 瘦子笑道:“是。”右手一攤,向謝曉風道:“姓謝的,你瞧這是什麼?” 謝曉風頭都未抬,依然在一口一口地喝手裏的冷酒,仿佛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那劣酒更吸引人。林俊南以為是什麼稀奇東西,搭眼一瞅,不過是塊雪白雪白的銀錁子,覺得失望,撇嘴道:“除了瞎子誰都知道,不就是一塊銀錁子嘛。” 瘦子也不理他,微微一笑,手指翻舞揉捏,片刻功夫,那銀錁子變成了一朵銀燦燦的花兒,瘦子悠然道:“姓謝的說你喝醉了,果然是喝醉了,竟瞧不出這是一朵花兒嗎?”話是對林俊南說的,眼睛卻看著謝曉風,似乎一個錯眼,謝曉風就會從這世上消失一般。 銀子本是極硬的,平日裏用時要拿了剪子來鉸,似他這般捏泥巴似的,用腳指頭也知道那雙手裏蓄著多大的力量。滿飯鋪的人都齊唰唰地看著謝曉風,心裏歎息:這樣一個英俊的小哥兒,怎麼惹上了這樣的厲害對頭。 謝曉風一張臉卻仿佛石頭刻成的一般,不帶一點喜怒哀樂,依然垂著眼睛,慢慢道:“你以為我是一塊銀子,呆呆坐著任你揉?” 林俊南一個掌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 謝曉風瞟了他一眼,“你覺得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笑什麼?” “這話奇怪了。”林俊南見這兩人是找謝曉風麻煩的,武功又是這般厲害,心裏頭十分的得意,倒有七分都顯在了臉上,嘻嘻笑道,“這裏又不是你家,我愛笑便笑,難道誰立了規矩,一定要覺得好笑才笑?” 謝曉風略一想,淡淡一笑,喃喃道:“你說的有理。” 林俊南笑道:“那是自然,我說的話一向都是有理的。” “少他媽放閑屁!”胖子聽得不耐煩,喝道,“姓謝的,交出暖玉靈脂,我們兄弟給你個痛快。” 謝曉風道:“那東西我要了。” “老子拿命換來的,你說要就要!?”胖子臉色越發難看,眉毛一聳就要發作,被瘦子一把拉住。瘦子朝著謝曉風揖手陪笑:“若是別的東西也就罷了,只是那東西我們兄弟千辛萬苦得來,是要帶回去給我們少主救命用的,實在不能奉送。” 謝曉風道:“我也有用。” 瘦子這下子也急了,“什麼事兒都抬不過一個理字兒,閣下可別不講理。” 謝曉風沉默了片刻,道:“我不和你講理。”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飯鋪裏的人都大跌眼鏡。林俊南正袖了兩手,坐在一條凳子上蹺著腳看好戲,“撲哧”一聲笑得仰面跌在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土仍坐回去,拊掌笑道:“有趣!有趣!” 瘦子轉頭看了林俊南一眼,眼光閃了幾閃,忽然也跟著笑起來,悠然道:“果然有趣。” 林俊南本以為他要大怒,不提防他反而這麼一笑,深覺詭異。便在這時,瘦子和胖子的人突然化成一條虛影兒,迅捷無倫地撲向謝曉風。那胖子看上去笨拙,此時一動,竟靈動自如,捷如飛鳥,也沒見他如何動作,已守在謝曉風右邊封住他的退路。瘦子正對著謝曉風,雙拳竟連蓄勢都不用,照著謝曉風的腦袋猛砸了下去。 他二人兔起鶻落,端的迅捷無倫,謝曉風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怎的,坐在凳子上連動都未動。林俊南最怕見血,心裏道一聲“完了!”避開了眼不敢看,等了等,卻沒聽到慘呼聲,覺得奇怪,睜眼一看,那瘦子張牙舞爪站在桌子前面,胖子目瞪口呆站在桌子右邊,分明都被點中了穴道。謝曉風呢,仍舊好端端坐在那裏,右手裏依然抓著酒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林俊南武功不算弱,心眼更是通透,見他竟在一招之間制服了“生死門”兩名高手,心中不禁大駭。 常常帶著笑的瘦子這時也不笑了,大罵道:“小子,這梁子算是結下了!有種你就殺了老子!自有生死門的兄弟給我們報仇!” 謝曉風道:“我不殺你們。” 胖子怒道:“那就解開老子的穴道,咱們再來打過。” 謝曉風道:“你們打不過我。” 胖子怒道:“你剛才使了邪法不算,咱們再來!” 謝曉風冷冷盯了他一眼,突然手腕一翻,拔劍朝他腰中刺去。林俊南只道這胖子要玩兒完,哪知劍尖卻在距胖子身體半寸處收了回來,轉而去刺那瘦子,林俊南以為他改了主意,又要拿瘦子開刀,那劍卻又在距瘦子身體半寸處收了回來。林俊南正滿頭霧水,只見瘦子和胖子臉色大變,一步步向後退去,腿肚子篩糠般抖個不住。 林俊南江湖見聞廣博,心中一動,想起傳聞中有一種以氣馭劍之道,練到一定程度,能以劍氣傷人。他也是練家子,深知傷人容易,但似這般以劍氣解穴又不傷人半分,卻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了。 那一對瘦子和胖子自然也明白這裏面的道理,臉色灰敗地怔忡了半晌,一跺腳,轉身一言不發地奔了出去。 林俊南想到剛才對謝曉風多有得罪,不禁覺得後怕,正想要悄悄溜走,忽見謝曉風冷冰冰的眼神掃過來,心裏不由得打了個突。 謝曉風道:“你怎麼不笑了?” 林俊南結結巴巴道:“我……我……為什麼要笑?” “你不覺得好笑?”z yb g 林俊南腦門上汗都下來了,吃吃道:“不……不覺得。” 謝曉風淡淡道:“不好笑也可以笑,誰說一定要覺得好笑才笑?” 林俊南這才知道他根本就是在找茬,心裏暗暗叫苦,剛擠出個笑臉,眼前忽然寒光閃動,嚇得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連忙往後退,哪里快得過謝曉風,聽得“拍”的一聲,臉頰上已挨劍脊敲了一記。接著人影一閃,分明就是謝曉風逼了上來。他再想不到今天多笑了兩聲竟惹出殺身之禍來,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張開兩手朝謝曉風的腿抱去,帶著哭腔叫道:“饒我一命!我知錯了呀,再也不敢冒犯你了呀……” 這一抱卻落了空。謝曉風從他頭頂掠過去,“叮叮叮”數聲刀劍相擊的聲音夾了幾聲悶哼自耳後傳來,緊接著是人們的驚呼聲。林俊南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人影一閃,謝曉風已回了座位。林俊南茫然地回頭望去,只覺耳朵裏轟的一聲——剛才謝曉風一去一回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那邊竟有三人橫屍當場,一個胸口中劍,另兩個腦袋被砍了下來,身子癱在椅子上,手指裏扣著未來得及出手的針筒、飛刀。 喝了半天的冷酒,經剛才一番動作,酒意漸漸地逼上來,謝曉風頰上泛起層淡淡的緋色,原本岩石般蒼冷的面容多了些生動的味道,眼光卻更加冷峻,注視著不遠處的店小二緩緩道:“你既然也想要我手裏的東西,就該過來搶。站那麼遠有什麼用?” 第3章 小二淡淡道:“我不搶,是因為我用不著搶。”還是那樣的鼻子眼,突然之間氣質完全變了,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陰冷的邪氣,“我平三笑自問一手易容術還是能唬得住幾個人的。你能認出我不是剛才的小夥計,自然是因為你已經知道酒裏有毒,對我留了心。你能知道酒裏有了毒,自然是因為剛才進攻那三人,牽動內力,令那‘凝冰散’提早發作。”他微笑著,連連搖頭,“你的劍太快了,就算中了毒我也不放心,現放著那三個柳門青刀的人就是榜樣。反正你一會兒就要死了,等你死了我再去拿,不是更保險?” “這倒是個好主意。”謝曉風慢慢垂了眼簾,撫劍沉思。 平三笑凝視著他,突然詭秘地一笑,眼波流轉,目光灼灼,“話說回來,我倒真不忍心殺你。”想了想,又輕輕搖頭,“但你這樣強,我又萬萬不能留你,可真叫人為難。” “為難麼,”謝曉風默然片刻,忽然也笑了,慢慢道:“我倒有個好法子。”他岩石玄冰般的冷峻神色裏本有一種憂鬱的味道,這樣輕笑時,劍眉輕輕一挑,星目微閃,別有一種調皮的味道。 平三笑看得心頭一陣輕跳,不由問道:“你有什麼好法子?” 謝曉風笑得甚輕,聲音也甚輕:“殺了你。”第一字吐出口,謝曉風已電射而出,第二個字出口,謝曉風的劍已自下而上貫進了平三笑的咽喉,左手往平三笑懷中一探又縮了回來,等說完第三個字,謝曉風又穩穩地坐回了桌子邊,淡淡道:“死了,就不用為難了。” 這一劍乾淨利索,狠辣異常,平三笑連反抗一下都來不及。旁邊的林俊南看得直咋舌,忽聽“咣啷”一聲,有什麼東西從謝曉風手裏掉到了地上。他循聲望去,卻是一青一紅兩個小瓶子,骨骨碌碌滾到了他腳邊。林俊南聽過平三笑的名頭,知道青瓶裏是他賴以成名的“凝冰散”,無色無味,一旦中了毒,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結成冰,白瓶裏則裝著解藥。 林俊南看了看藥瓶,又抬頭看了看謝曉風。謝曉風眼光冷如冰刀,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林俊南頭皮一陣麻,勉強笑道:“我幫你拾呢,還是你自己拾?” 謝曉風冷冷道:“你滾!” “好,我滾,我滾,我這就滾。”林俊南慌不迭地往後退開幾步,轉身就逃。 這一會兒的功夫,不單飯鋪裏的人走了個精光,連院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幾匹馬在那兒撂蹄子甩尾巴。雪下得越發緊了,風一刀一刀割在臉上。被冷風一吹,林俊南腦子漸漸冷定下來,對著漆黑夜色出了一會兒神,也不知是想起什麼了,濃麗的眉眼間突然浮起一抹笑意,回過身去,小心翼翼地掀開了棉布簾子。 剛才只覺得店小擁擠,這時人走光了,竟覺得出奇地大。沒人加炭,火盆子黯淡了許多,被順著簾子口灌進去的風一激,火焰突然一長,轉眼間又伏了下去,半死不活地苟延殘喘著。謝曉風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坐姿,背脊挺直,標槍一般,英俊冷漠的臉孔在明滅的火光裏變幻著光澤,有種異樣淒涼孤寂的味道。看見林俊南折身回來,他似是微微一驚,冷眼盯著林俊南道:“我不是叫你滾嗎?” 林俊南朝地上瞄了一眼,一青一白兩個藥瓶仍在那兒扔著。他心中雪亮,抬頭看向謝曉風,微笑道:“我走了,剩你一個,不會覺得寂寞嗎?” 謝曉風冷冷道:“滾!” “不要口是心非嘛,你明明喜歡我的。”林俊南袖了兩手,斜倚在牆上悠然笑道,“我一進來你就盯著我死看,我又不是瞎子,怎麼會不知道。”他身材修長,予人一種飄逸之感,這時神色閒適,語笑嫣然,濃麗的眉目間異彩流動,映在明滅的火光裏,凝成一種曖昧的叫人心驚的豔色。離他不遠,是被謝曉風一擊刺殺的柳門青刀的人,死亡的淒厲與驚人的豔色疊在一處,這場面,竟是說不出的詭異妖豔,充滿了魅惑。 謝曉風盯著他,微微擰起了眉毛,“你要不要臉!你是個男人!”他的眉毛生得太過剛硬,擰起來時越發地鋒利,帶出一種嚇人的戾氣來。 “男人怎麼了?”林俊南笑得邪氣,目不轉睛地盯著謝曉風英俊的臉龐,“男人才有趣呢,你這傻小孩兒什麼也不懂,不如我開導開導你。”說著,向前輕輕跨了一步,吃謝曉風冷厲的眼神一逼,不禁又頓住。 對峙了片刻,林俊南忽然微微一笑,“你這麼生氣,為什麼不跳起來打我?”頓了頓,臉上笑意加深,“難道,你根本沒辦法跳起來打我了?” “你想試試我的劍?”謝曉風手指微動,扣住了劍柄。 “不想!”林俊南被他打得怕了,驚得猛地一退,脊樑撞到了牆上,定了定神,見謝曉風只是說說並未真的動手,這才放了心,輕輕吐了口氣,笑道:“你性子也太暴躁了,就算被我說中,也不必這麼生氣,我又不會要你的命。”見謝曉風沒什麼反應,大著膽子又道:“‘凝冰散’發作得慢,可真的發作起來,卻快得很,你不趕緊服解藥,倒是發的什麼呆?——你若真的不能動,我去幫你把解藥拾起來,好不好?” 謝曉風盯著林俊南,冷冷道:“不用。” 他膚色不算十分的白,這時淺麥色中透出一種異樣的鐵青。林俊南看得分明,心裏已有八九分的把握,道:“你真是個死心眼。就算我不可信吧,總不是你的仇人。我要是走了,一會兒你的仇家來,還有你的命在嗎,就算你的仇家不來,你如今一動不能動,眼看著解藥夠不著,還不是一個死?” 謝曉風剛才打他時下手頗狠,沒想到他卻回轉來說出這樣一番話,不禁露出狐疑之色,仿佛是不認識似地瞪著林俊南。呆呆地看著林俊南拾了藥瓶,走到他身邊,擰開瓶蓋,把藥送給他嘴裏,謝曉風冷漠的臉上露出少有的茫然之色。 他那樣英挺的劍眉星目,配上這樣的茫然,憑空多了分脆弱之感,林俊南看得心裏微微一動,笑道:“這下你知道我是好人了吧。”鬼使神差地,俯身在他鋒利的眉毛上輕輕親了一下。 “……別碰我!”謝曉風身子一顫,聲音透著莫名的恐懼。 林俊南並不好這口兒,但見他這樣剛硬的人竟怕成這樣,忽然間倒來了興致,笑道:“別怕,好玩著呢,我教你。”一隻手探進他的衣襟,輕輕揉搓了兩把。謝曉風身子陡然一僵,嘶聲叫道:“住……住手!”林俊南的性子最是偏狹,別人越是不肯,他越是得趣。見謝曉風蒼白的面孔漲成了緋紅,那樣驕傲冷漠的臉上竟生生給逼出了恐慌羞怒,越發覺得好玩,微微一笑,扳過他的臉,吻了吻他蒼白冰冷的唇,笑道,“都是男人,害什麼羞。”一隻手朝他下身滑去。 謝曉風咬著牙,顫聲道:“……我殺了你!” 林俊南卻知他中毒已深,雖說服瞭解藥,這時實在是連動一根手指都不能,若不然,依他的脾氣還不早就跳起來打他?當下輕輕一笑,咬著他的耳朵道:“我救了你,你倒要殺我。你有良心沒有?”他聲音溫柔,這一句話更是說得輕憐密意,銷魂蝕骨。一面說,一面解了謝曉風的腰帶,低頭一看,不由得又笑起來,“你瞧,我還沒怎麼樣呢,它就這樣了。”抓住謝曉風的手,引向他下身微微抬頭的分身。 謝曉風眼光迷離,蒼青的臉頰上顯出種異樣危險的潮紅,喘息著,拼命想要掙扎,但全身冰冷倦怠,哪里爭得過林俊南。指尖被林俊南牽著碰到一樣微硬的物事,只覺轟的一聲,似有什麼東西在心裏面炸裂開了似的,那一種窒息般的痛楚叫他喘不過氣來,拼命張著手想要抓住些什麼,可是冰冷的空氣在指掌裏流動,什麼也握不住……什麼也抓不住…… 就在這絕望的空茫裏,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他的分手,那清晰的、電擊般的久違熱度叫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雙手不顧一切地向林俊南推去。 林俊南覺出謝曉風身子巨顫了一下似要向後倒,連忙一把扯住,剛要再調笑兩句,忽然覺得不對,抬頭瞧去,只見謝曉風眼睛緊閉,眼角沁出了一滴淚珠,冷漠倔強的臉上顯出一種絕望到極點的悲淒表情。林俊南一怔,仿佛夜行的人一腳踩了個空,心裏莫名地咯噔了一下,隱隱有種懼意升上來,慌忙抽回了手,迭聲安慰:“你別哭。我逗你玩呢。不願意就算了,我不用強的。” 謝曉風全身都在瑟瑟發抖,仿佛掙扎在秋風中的一片樹葉,牙齒咬得太緊,咬破了嘴唇,血珠子一顆顆地沁了出來。 林俊南心裏越發地慌,“哎,你別哭呀,我不動你,不動你了……都是我的錯好不好?我又沒真的把你怎樣……你別哭呀!要不是你先前打我,我也不會逗你玩這個……算了算了,都是我不好,我認錯,要不然你再打我幾下……唉,少爺,祖宗,你別哭了成不成?” 就在這時,謝曉風喉嚨裏突然爆發出一種壓抑到極點的、類似哀嚎的聲音。林俊南嚇得渾身一顫,猛地後退了兩步。隔著咫尺的距離,手足無措地望著面前這痛哭失聲的少年,他心裏恍然生出一種錯覺——那已不是個人,而是一隻受傷的小獸。 第4章 謝曉風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會兒功夫又變回了石頭一塊。林俊南一點也摸不透這個人的脾氣——這麼高的武功,又是這樣的相貌,江湖裏怎會沒半點名聲;分明是個剛硬冷酷的性子,卻脆弱成那樣,不就是摸了他兩把,也值得傷心成那樣?林俊南搖了搖頭,突然想到這人性子古怪,搞不好毒一解就要殺人滅口,連忙替他系好腰帶,又整理了衣裳,叮囑道:“我先走了。你一會兒能動的話也趕快走,六扇門的人來了就麻煩了。” 謝曉風冷冷道:“你走可以,把暖玉靈脂還給我。” “什麼暖玉靈脂?那是什麼東西?”林俊南滿臉疑惑。 謝曉風倏地抬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就是你剛才替我整理衣裳時拿走的東西。” 林俊南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嘻嘻一笑,走到炭火盆旁邊,往里加了兩塊煤,搬到謝曉風身邊,語重心長地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就把話講到明處。江湖規矩,講究的是知恩圖報。我救了你一命,你不正該報答我?” “我不能用這個報答你。” “可你沒別的東西報答我呀。” 謝曉風怔了怔,道:“這東西我有急用。” “我也有急用啊。”林俊南一臉誠懇之色,“實不相瞞,兄弟我正要去看望一位美人,近來手頭不便,正缺一樣東西討她歡心,你當做好事也罷,當還人情也罷,就把這東西送給我吧。——你瞧,我好人做到底,再替你抱來個火盆取暖,你就不要計較了。” 說完這番話,林俊南身子一轉就要開溜,卻聽謝曉風叫道:“等一等。” 林俊南心裏略覺發虛,仗著謝曉風不能動,揖手笑道:“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兩個男人守在這兒有什麼意思。我倒是能等你,只怕美人兒不肯等我……”一語未了,忽見謝曉風眼中有卑微求懇之色,不由一怔。 “只要你把暖玉靈脂還給我,無論你教我做什麼事,我……都答應你。”謝曉風聲音滯澀,顯見是難堪到了極點,一雙眼睛卻黑白分明,澄若秋水,他突然將眉峰一揚,振出一種異常決然的神色,盯著林俊南的眼睛道,“但你今日要是敢把這東西帶走,我發誓,就算追到天邊,也會把你給找出來。” 林俊南十分怕他,有心還回去,但那麼多人搶著要的寶貝,他既是機緣湊巧得來了,這麼還回去怎麼甘心。正在猶豫,忽聽一個聲音在窗外道:“林俊南,你出來。”那聲音清朗圓潤,聽在林俊南耳中卻無異於晴天霹靂,他只覺七魂六魄都要散了,再也顧不得別的,腳尖一點地,自另一面的窗子裏掠了出去。 剛出得窗子,身子一緊,被一張大網兜了起來。 “林公子這一路真是風光啊,眠花宿柳,還留了個爛攤子給我們陸家負帳。”一張他最不想看見的臉出現在面前,似笑非笑道,“沿途招妓的帳,喝花酒的帳我都已結了,敢問林公子,玩得還開心嗎?” 林俊南不敢說開心,也不敢說不開心,臉上似是要擠出絲笑意,卻又像是要哭,一時間許多表情聚在一起倒也好看。 那面孔白皙的男子並不打算聽他回答,高深莫測地一笑,又道,“林公子輕功不錯,跑得很快。我這一頓好追呀,追了七天,累死了兩匹馬,還好,總算是追上林公子了。林公子這就跟我回去吧。咱們好好算算那筆帳。” 林俊南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顫聲道:“陸大哥,小弟知錯了。” 陸五原負手而立,臉上瞧不出一絲喜怒來,嘿聲道:“客氣了,我陸某人福薄緣淺,不配有林公子這樣的‘好’兄弟。” 林俊南哀聲道:“陸……陸公子……陸大俠,你大人大量,饒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還有下次?”陸五原睨著他微微一笑,似是聽到了天下間最好笑的事。 林俊南聽他笑一次,心裏的驚懼就深一層,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道:“事已至此,總歸是無可挽回,江湖事江湖了,你要怎樣劃下道來,我走便是。” “痛快!”陸五原拊掌而笑,眼中的狠辣陰毒一層層地清晰起來,聲音卻柔和親切得像密友談天,“我陸五原向來講理,你既然喜歡她,我就把她送給你。在下已在府中設了喜堂喜宴,今日來,不過是請林公子賞個臉兒,略移尊足,走上一遭。” 林俊南卻知從來宴無好宴,陸五原又是有名的狠角,怎會甘心把愛妾拱手送人?他聽得兩個太陽穴亂跳,腳不由得就軟了,顫聲道:“我怎敢奪人所愛……”一語未了,忽見陸五原眼中寒光閃動,不由心驚肉跳,咽下了後半句。 陸五原瞄著他看了半晌,漸漸收了眼中的殺機,輕輕一笑,聲音縹緲得雲煙似的,“笑話。我的女人你都睡了,還有什麼不敢的?” 林俊南一顆心被那雲煙似的聲音吊起老高,顫聲道:“陸大哥……陸大俠,好歹交情一場,你一劍殺了我吧……” 陸五原哈的一笑,“別叫我笑掉大牙了,你我有什麼交情,那是我陸五原瞎了眼。你也別想死,沒那麼便宜的事。你死了,我找誰出這口惡氣去?”臉一沉,“帶走!”幾名扈從答應一聲,提著林俊南飛縱出去。 林俊南只覺大難臨頭,無處抓撓,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嘶聲叫道:“姓謝的!你說過就算追到天邊也會把我找回來的,你說話可要算數!” “開封陸府,只要你來,東西我就還給你——” “來晚了就什麼都沒了……” 因驚懼而略顯沙啞的嗓音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火苗卻一點一點地竄了起來。謝曉風覺得冷。天山最冷的季節裏,他為逮一頭野鹿,雪窩裏一趴就是半天也不覺得冷,這兒升著火,他卻覺得一股子浸骨寒意在脊髓裏亂竄。林俊南喂進嘴裏的藥早化開了,丹田深處有熱力徐徐地升起,那速度太慢,他覺得心急,但又知道不能急。煤有些濕,剛燒起來時很嗆人,謝曉風微微地咳著,心裏把一句話翻翻覆覆地念著: “開封陸府,只要你來,東西我就還給你。”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天山南麓,另一個人牽著馬匹對他說:“不管何時,只要你來洛陽,我就倒履歡迎。”他不懂什麼叫“倒履歡迎”,那個人跟他解釋:“這裏面有個典故。漢時有個叫蔡邕的大才子,有一次,他的好友王粲來訪,他恰好在睡午覺,一聽到家人說王粲來到門外,連忙踏上鞋子往門外跑。太慌張了,把右腳的鞋子踏到了左腳上,左腳的鞋子踏到了右腳上,還都是倒踏著。” 他當時想了片刻,道:“他一定很喜歡這個朋友。”那個人聽了,什麼也沒說,只是淡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跨上馬飛馳而去。他一直站在那兒,直到那一人一騎消失在地平線上。他希望那個人能回頭看他一眼,可自始至終,那人都未曾回頭。 炭盆裏的火越燒越旺。 寂靜的雪夜傳來馬嘶聲,喝罵聲,隱約有細碎的說話聲傳來,謝曉風側耳傾聽,似是有人在說:“官爺,就是這裏了……一劍殺了三個人……與小店無關……” 熱力自丹田湧向四肢百骸,寒氣一層層地消解融化。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步步都仿佛是踩在心臟裏。 就在棉布簾子被一隻手掌掀開的刹那,謝曉風突然伸掌在桌子上一按,輕飄飄地從窗子裏穿了出去。掀開的布簾後是一張年輕樸實的中年男子的臉,他看了看燒得旺旺的火盆,又看了看西首的三具屍體,擰起眉毛回頭斷喝:“不是說人中了毒還在飯鋪裏嗎?” 第5章 陸府家大業大排場也大。每一個來陸府的人,站在他家的小花廳裏都會忍不住疑惑,這還是“小”花廳嗎?但陸五原喜歡。他喜歡一切大的東西:高樓闊室,高頭大馬,連他的佩劍都比別人的寬出二指、長出五寸。 此刻擺在林俊南面前的桌子也很大。花梨木的桌子,桌面足夠四匹馬並排而立。唯一比較小的是擱在桌子上的碗,但尺餘的直徑相對於一般人家來說仍是嫌太大了。碗是細白瓷的,閃著瑩潔的光,看上去很是賞心悅目,碗裏滿滿盛著肉粥,嫋嫋地騰著熱氣。這樣冷的天,面前有一碗熱肉粥實在應該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林俊南一點也不覺得愉快,非但不愉快,他簡直想放聲大哭。 “你說這個人餓了兩天了,為什麼卻不吃我讓人給他做的粥呢?”陸五原舒服地坐在不遠處鋪著紅氈的大太師椅上,問懷裏的少女。 “也許他不喜歡吃肉吧。”女孩子眨著眼睛說。她的眼睛很大,予人一種天真的感覺,此刻這雙美麗天真的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她的心情實在是沒法不好:這個位置本是夏青的,那女人鬼迷了心竅竟去勾引別的男人,幾天前被剝得赤條條的拖出去,如今屍首不知埋在哪一棵樹底下腐爛呢。沒了夏青,這陸府就是她的天下了,一想到這個,她開心得簡直要跳起來大舞一場。 “你喜歡吃肉嗎?”陸五原問。 “喜歡呀,我最喜歡吃的是水晶肘子。”女孩子嬌俏地笑,“不過,女孩子吃肉太多就不好了,因為會變胖,公子會不喜歡的。” “哦?”陸五原低頭嗅她脖子裏的幽香,“可林公子是個男人,男人也怕變胖嗎?” 女孩子悄悄觀察陸五原的臉,想從上面猜出些陸五原的心思。陸五原只是高莫測地笑,看不出絲毫端倪。她有些為難,只得順著他的口氣往下說:“也許……林公子也和我們女孩子一樣愛美吧。” 陸五原哈的一笑,“我的猜測和你的不一樣。” “公子猜的是什麼?”女孩子連忙湊趣。 “若我想的不錯,林公子不吃肉粥是因為他害怕。” 女孩子當然知道那個長得絕頂漂亮的男人就是和夏青鬼混在一起的男人,當然也知道那個男人正在怕什麼,但她還是問了一句:“他怕什麼呢?” 陸五原古怪地一笑,輕聲道:“他怕碗裏的肉是從夏青身上割下來的。” 女孩子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怎麼不笑了?”陸五原伸手勾住她的下巴,“你也在怕?你怕什麼呢,怕我也會割了你的肉做成粥給別人吃?” 女孩子這一回徹底笑不出來了。 陸五原歎了口氣,“你放心,只要你乖乖的,我會好好待你的。”女孩子呆了片刻,伸展手臂箍住陸五原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陸五原搖了搖頭,“唉,你還是不夠聰明,至少沒有林公子聰明。你瞧,他一眼看到肉粥就想到是怎麼回事了。” 女孩子忍不住問:“那……那真是……” 陸五原笑道:“你問我,我怎麼知道,肉粥又不是我做的。其實不管什麼肉,只要做成了粥,你不去想,也就和雞的鴨的豬的沒什麼兩樣。——林公子,請啊,不要客氣。你吃飽了,有力氣了,咱們才好促膝長談哪。” 兩天沒吃東西,林俊南胃裏早空了,這時翻江倒海般地湧動著,似乎隨時都要吐出來。他倒想要哀求,卻知陸五原那樣陰毒的性格,哀求不但沒一點用,反倒自取其辱,索性沉默無語,可這麼樣也不是長久之計,等陸五原耐性耗到頭兒,不知道又要玩什麼花樣兒。這一會兒他也沒心情後悔了,只覺頭暈目玄,腦袋疼得要命。 陸五原笑道:“林公子這麼客氣,小蝶,你倒是去勸勸。” 他懷裏的女孩子微一怔,抬頭看了看陸五原的臉色似乎不像是說笑話,正在猶豫,陸五原又催了一聲,只好站起來向林俊南身邊走去。總共相距不過七八步,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陸五原的臉色,仍然看不出什麼來,再看一眼白瓷的粥碗,胃裏頓時翻了個個兒。她一面暗暗發誓,這一輩子再也不吃肉粥了,一面笑道:“林公子,我家公子請您吃粥,您可不要辜負了他的一番美意呀。” 她聲音嬌美,林俊南心裏卻在暗暗叫苦。他心裏一點兒不恨她,倒是有點替她擔心。陸五原那樣喜怒無常的性子,一點不對就不知要怎樣,他已害了一個夏青,實在不想再害另一個女孩兒。 “我親手來喂林公子吃,可好?”小蝶在他耳邊輕笑。 林俊南剛一猶豫,一勺子粥就潑在了他臉上。小蝶掩嘴而笑,“呀,你看我這手真笨,林公子沒有燙著吧。來人哪,拿毛巾來,給林公子擦擦臉!” 第6章 腳步聲急匆匆地去了又回來。小蝶取過盤子裏的毛巾,放到銅盆裏浸了浸,擰幹,疊好,細細地替林俊南擦乾淨了臉。借著這片刻的光景,她偷偷打量林俊南。心下不禁一歎:“好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怪不得夏青會為他發昏。” 林俊南兩天沒吃飯,此時無精打采都快脫人形了,那一副濃麗飴恰的驚豔淡了去,濃密的睫毛下垂著一雙略顯失神的水眸,卻別有種宛轉頹廢的風致。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人……擦著剛才潑在他臉上的粥,小蝶心中不禁想:“當日隨公子赴長安的人若不是夏青而是她,浮香閣上,酒酣耳熱之際,面對這樣一個男子中的尤物,她會怎樣呢?”她突然有點嫉妒夏青,隱隱有個念頭在深心裏閃爍——曾和他一夕歡好的人為什麼是夏青,而不是她呢? 這樣想著,她心裏忽然微微一驚——我這是怎麼了? 匆匆拭淨林俊南臉上的殘粥,也已想好下一步,她彎腰微微一福,微笑,“林公子是風雅之人,小蝶就以舞佐粥如何?”擊掌三聲,便有僕役提了各種樂器進來。待眾人坐定,她手提裙裙翩然退開數步,雙袖一揚,突然旋轉開去。 胡旋舞自西域傳來,一時風靡長安,誰家的宴會上若是沒有美姬一舞胡旋,簡直就是把祖宗三代的臉都丟盡了。而在開封,若要提到胡旋舞中的魁首,誰不知是陸府的夏青姑娘?可是如今這世上再也沒有夏青,而只剩她陸府雙豔中的慕小蝶了。 沒有了夏青,這陸府,這開封,還有誰敢與她爭豔、能與她爭豔? 小蝶歡顏若雪,緋紅的裙子旋成一朵夢中花,那花不停地綻放,綻放,綻放,仿佛要在飄雪的黃昏裏開出一個春天! 林俊南臉上顯出痛苦之色,這綺麗的舞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那邊,陸五原臉上也顯出一種沉思的表情。良久,羯鼓一震,小蝶幾個折身,優雅地收了舞步,纖纖玉手搭上林俊南的肩膀,嬌俏地笑,“林公子,粥都涼了……你不肯吃,難道是我跳的不好?” 林俊南連看都不敢看她,只是低頭不語。 陸五原道:“林公子平生最喜歡美人,今兒為何一蹶不振啊,莫非是被什麼絕色美人淘空了身子。美色當前,怎好辜負美人情意,恰好,不久前有位好朋友經過這兒,送了一樣好東西給陸某,今兒我就拿出來給林公子添些情趣吧。” 片刻功夫,兩名體態妖嬈的女子合捧了個小巧的描金盒子進來。陸五原開了鎖,掀開紅綢,取出下麵的羊脂玉瓶,悠然道:“林公子是風月場裏的人,大概也聽過‘合歡散’的名號。合歡,合歡,真是好名字……” 林俊南倒真是聽過“合歡散”的名號,只知道是媚藥中的極品,卻從未見過。他吃驚地抬頭,怔怔地望著陸五原手裏的羊脂玉瓶,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升上來。 “為陸公子寬衣。”陸五原道。 林俊南猛地站起來。他身後的兩名大漢各抓了他一條手臂往後一拖,另有兩名大漢抓住了他的雙腳,林俊南哀聲叫道:“陸公子……”臉頰上挨了一巴掌只得閉嘴。那兩名體態妖嬈的女子神色冷肅,伸出纖纖玉手,片刻功夫把林俊南剝了個精光。 花廳裏沒有升火,涼氣驟然漫上皮膚,冰浸一般,林俊南光滑細緻的皮膚上刹時起了一層雞皮。他忍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陸五原本不好男色,林俊南那一聲低吟卻仿佛一把薄利的小刀,輕輕地在他心尖上刺了一下。林俊南有一副相當美好的男性軀體,瘦處不見骨,豐盈處不見肉,一眼看去,只覺骨肉勻停、纖穠合度,那一種美感半點不覺淫穢,聖潔得仿佛是一首詩,一幅畫,叫人生出一種要蹂躪要摧毀的欲望。陸五原只覺小腹中升起一股熱意,落在林俊南身上的目光竟有些灼灼了。 陸五原略一伸手,侍女遞了一杯茶上來。他漫不經心地呷著,道:“上藥。”話一出口才覺出自己聲音竟微有些沙啞。 那兩名體態妖嬈的女子走來,一個接了陸五原手裏的羊脂玉瓶,一個從描金盒子裏取了一管藥膏。林俊南心驚膽顫,將牙關咬得緊緊的,經不住一隻鐵鉗般的手在頜下一捏,嘴唇微張,一股辛香撲入鼻中,喉中一動,一粒丸藥已滾下肚去。另一名女子擰開羊脂玉瓶的蓋子,伸出纖美如玉的手指勾出一抹淡綠的藥膏向林俊南下體抹去。 林俊南是風月場中混慣的人,身體何等敏感,只覺玉指溫軟,盈盈一握,身體立刻就起了反應,只覺腹下一熱,禁不住低吟出聲。 第7章 “好戲這才剛開場,林公子還是忍耐些吧。”陸五原睨著他微微冷笑,手掌一拍,“跳支熱鬧點的舞給林公子助興。” 小蝶會意,向那兩名體態妖嬈的女子使了個眼色,轉身坐回陸五原懷裏。清泠泠一聲琵琶響,那兩名體態妖嬈的女子玉臂輕舒、扭腰擺臀,圍著林俊南翩翩起舞。剛才她們斂容默立時還不覺怎樣,此時一舞起來,氣質全然變了——眉間似嗔非嗔,眼中似笑非笑,腳下忽退忽進,神色間欲拒還迎,隱隱含著一種說不出的邪魅,每一個折步回眸都似能勾魂攝魄。 林俊南明知看不得,被撥開眼皮略看了幾眼,漸漸就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她們一面舞動,一面將衣衫一件件除下來,到後來只剩一件薄薄小衣貼在凸凹有致的嬌軀上,隨著舉手抬足,便要露出一段玉雪般的肌膚。二人繞著林俊南忽進忽退,時爾俯身在他耳邊軟軟地送去一縷熱氣,時爾拈起衣裳的一角縱身一轉,幽處微一現迅即不見,時爾又將盈盈不堪一握的細腰在他面前宛轉地扭動……這一番放浪形骸地舞過來,滿眼都是香豔,林俊南只覺心蕩神搖,下腹一陣激熱,漸漸地亢奮起來。 陸五原不動聲色地喝著茶,清楚地知道自己身體也已起了變化。小蝶坐在他膝上,突然覺得自己下體被硬梆梆地頂著,豈有不知緣故的,當下微微一笑,回過臉來向他肩上輕輕咬了一口。陸五原半邊身子都酥了,再也把持不住,撂下茶碗,橫抱起她大步走出花廳。 花廳中,天魔舞正到高潮處,琵琶聲促,舞步急轉,一聲聲、一步步都仿佛都撥在踩在人心上,林俊南只覺一道火流從丹田中騰起,朝著小腹一路燒下去,下體腫脹難忍,禁不住呻吟出聲。 陸五原這一去就是小半個時辰,等他翻雲覆雨完畢心滿意足地回來,林俊南一條命已去了半條,滿身是汗地被四名大漢摁在地上,活像剛從熱水裏撈出來,一頭黑髮披散在玉白的肌膚上,生出種驚心動魄的詭異冷豔。 陸五原踱步過去,俯下身子看他。林俊南這時已是昏昏沉沉,隱約察覺有人逼到眼前,下意識地抬眼去瞧。幾絡黑髮粘在他被欲望扭曲的臉上,隨著粗重的喘息微微顫顫動,陸五原覺得那幾縷黑髮仿佛是搔在自己心上的,已被安撫的下體竟漸漸又抬了頭。長安城裏,皇子和權貴們身邊養幾個絕色孌童不是什麼秘密,一時間,男色倒成了一道香豔的半公開半幽秘的獨特風景,他以前也用過兩個,並不覺得如何好玩,嘗了兩次鮮也就撂了手,沒想到今兒竟又起了這個興致。 林俊南這時只覺有千萬隻螞蟻張著小嘴齧咬全身,又仿佛一把火在心裏燒,理智神思全都丟得一絲不剩,睜著一雙赤紅的眼睛,失神地瞧了陸五原片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褲腳,喉嚨裏發出一種嘶啞的困獸般的聲音,似在叫囂,又似在哀告。 陸五原淡淡一曬:“林公子這副淫蕩模樣還真有趣。你說要是夏青在這兒,瞧了會怎麼想呢?” 林俊南這時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是呻吟著把腦袋往他褲腿上蹭。陸五原伸出一隻修長的手,彈琵琶似的在他赤裸的背上一掠而過,滿意地看著指尖引發的陣陣顫粟,悠然道:“你想要快活,其實容易得很——到底是你先勾引夏青的,還是她先勾引你的——只要你說實話,我就讓你好好樂一樂。” 林俊南失神地喃喃:“我先勾引她的,還是她先勾引我的……” “到底是怎樣的?” 林俊南已快虛脫了,腦中木木的,眼前卻漸漸浮現出浮香閣的一幕。他不是個能抵抗誘惑的男子,那晚陸五原不在,夏青一紙彩箋相邀,他按耐不住,輾轉了良久,終於月夜赴會,一夜風流,才惹出了今日的大禍。這時也說不上後悔不後悔的,只是丹田中熱流翻滾,欲望一波波地湧上來,不得解脫的痛楚已快將他折磨到近於崩潰。 “說呀——”陸五原的指尖沿脊樑拂上他尾閭。林俊南身子猛地一弓,發出一聲沙啞的嘶鳴,難以抑制的劇顫中,一個念頭突然闖進腦中:陸五原為何要苦苦追問這個,難道他不忍對夏青下手,夏青根本就沒死? 這幾下搗騰,陸五原也被撩撥得火起,勉力忍住,逼問:“你說不說!” 林俊南卻知今日這事兒絕善終不了。他本來還存了個等謝曉風來救命的想頭,哪料兩日過去了沒一點動靜,眼下的情形,分明就是熬不過去了。夏青的人他已動了,現在就算把什麼都推到夏青身上也無濟於事,轉念又想,陸五原的話裏似是對夏青還存著想頭,要是夏青沒有死,仗著陸五原對她的寵愛,或許還能救她一命。既然自己非死不可,何苦再拖拽上一個人……下體脹得厲害,那一種痛簡直要把他逼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嘶聲嗚咽:“你……你殺了我……殺了我吧……” 陸五原盯著他,忽然微微一笑:“你還想維護她,好啊,好啊……”勾了勾食指,兩名大漢低頭出去,片刻功夫,提了一名披頭散髮的女人回來,扔到陸五原腳下。林俊南看得分明,瀑布般的青絲下,那一張嬌怯的面孔正是夏青,只是當日千嬌百媚的絕代佳人,如今落到了這麼境地。當時衣冠楚楚相見,目送秋波,言語溫存,如今再相見,自己卻是這麼個光景,林俊南那麼厚的臉皮也不禁覺得尷尬到了極點。 小蝶只道夏青已經死了,卻不料竟能再見她。此時打量過去,她素臉朝天,不施脂粉,一雙黑珍珠般的眼中垂著盈盈淚珠,神情悽楚哀憐,竟別有種梨花帶雨的嬌俏,心頭一動,已知她的心思,肚子裏不由暗罵了一聲不要臉。 夏青卻似根本沒看見林俊南這個人,軟軟跪下去,一把抱住陸五原的腿,抽抽噎噎地道:“公子——你要替我作主啊……” 第 8 章 陸五原看也不看她,淡淡道:“那也要我做得了你的主才成。你說是他對你用強,今兒我把他給帶了來,咱們面對面說一說。若當真如你所說,我或許也就饒了你,若是你拿言語誑我,我的手段你想必也是知道的。”眼光一閃,落到林俊南身上,“你那日怎麼跟我說的,如今也在他面前說一遍。” 幾乎要將人磨瘋的欲望一層層地逼上來,要緊咬牙關才能咽下幾乎破唇而出的呻吟,林俊南滿頭都是冷汗,死死扣著陸五原的褲腿,就聽夏青清泠泠的聲音字字清晰地說:“不管到了哪兒,我都是一句話,我對公子忠心無二,日月可鑒,要是有一句不實,死了叫我入拔舌地獄,挖眼割耳,永世不得超生!” 林俊南聽得直打冷顫,凝聚起全身的力氣望過去,卻見夏青悄悄送過一個哀憐卑微的眼神來。他素來憐香惜玉,心腸本是極軟的,又有那一夜顛鸞倒鳳的情意,倒也恨不起來,只是覺得可憐她,心下不由微微一歎。 陸五原勾起他下巴,似笑非笑道:“你怎麼說?” 林俊南微微仰臉,被欲望折磨得赤紅的眼裏突然掠起一抹薄冰似的笑意,凝視著他莞爾一笑,唇齒微張,似是吐出了一句話。陸五原平生見過美人無數,論到容貌沒一個能和林俊南相比,又是這樣淫穢魅惑的場景,此時他這一笑,仿佛是烈火原上開出了一朵清涼花兒,一抹涼意直抿到陸五原心裏去,不由得追問:“你說什麼?”林俊南又說了一遍,聲音嘶啞細微,陸五原仍是沒聽清,蹲下身子,附耳過去問:“什麼?” 林俊南氣息短促,拂在他耳上癢癢的,心裏也不禁癢起來,心猿意馬間卻聽林俊南一字字道:“老子說——老子就喜歡幹你的女人叫你當王八!”仿佛是被人劈手打了一個耳光,陸五原臉上便是一僵。就在這時,林俊南突然一仰臉,張嘴向他胯下咬去。陸五原萬料不到他會出這麼一記損招,只覺腦中轟的一下,忙不迭得往後跳去,下體已被生生咬住,一撕一扯間只覺劇痛之下似是有一截要被生生咬下來。 陸五原驚得魂飛魄散,一巴掌狠狠拍過去,林俊南被拍了個半死,口裏卻死活不放。侍立一旁的大漢連忙上來捏住他下頜迫他松了口。陸五原痛得險些昏過去,低頭看時,胯下已殷殷得滲出血來,也不知究竟是個什麼狀況。 “給我打!”陸五原渾身打著冷顫,咬牙道。 “合歡散”藥效極為霸道,這時的林俊南已是生不如死,只求早點解脫,眼見得拳腳雨點般砸下來,痛得身子蜷成了蝦米,反倒嘶啞著聲音放聲大笑起來。 陸五原本是個爆烈古怪脾氣,最受不得別人的嘲弄,驚怒憤恨之下,剛才對林俊南的那一番心思全拋到了九宵雲外,恨不得把面前這個人生生撕成碎片,見他笑得如顛似狂,咬了牙道:“好……好,你好!來人,把他給我拖出去!” 自入冬以來雪就沒停過,幾天功夫已堆了兩尺來深,陸府向來的先例,只掃出一條寬闊的甬道,院中兩尺來深的雪都留著,等天晴了好賞雪飲酒。從花廳裏出來,只見白雪皚皚,一片晶亮耀眼。 陸五原盯著林俊南獰笑:“你熱成這樣,我就給你涼快涼快!——來呀,把雪給我堆起來。” 僕役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也不敢問,一哄上前七手八腳地堆起來,片刻功夫,堆出了一座一人多高的雪堆。 “把他給我填進去!”陸五原斷喝一聲,朝押著林俊南的四名大漢一呶嘴。 四人抬起林俊南,頭下腳上往雪堆裏插了下去。林俊南雖知今日大劫難逃,卻萬萬想不到是這麼個死法,驚怖欲絕,死命地掙扎起來來。那四個大漢都是從小練武的,手上的勁道怕不有幾百來斤,如何掙得動,只覺口鼻一悶,整個身子被奇寒包裹住了。先是氣悶胸疼,漸漸全身的血都倒流向腦門而來,血管似要爆裂開,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發悶,開始還覺得難受,後來意識漸漸飄忽起來,隱隱知道這一回小命是真要玩完了。 就在沉入無邊黑暗的刹那,身子突然一輕,逼到腦門的血又流了回去,冷得嗆人的空氣湧入肺裏,他剛暢快地吸了幾口氣,身子已被一股力道揪著騰空而起。耳中咚咚作響,仿佛有幾面小鼓在那兒七上八下地敲,隱隱聽到有人斷喝著“什麼人!”“攔住他!”等語,漸漸地也就遠了,終於再也聽不見。 他精疲力竭地睜開眼,只見腳下的房屋樹木飛一般地向身後退,掙扎著仰臉瞧去,淡淡的暮色裏,那張英俊的少年面孔仍是岩石一般冷峻,他卻覺得心頭一暖,一時間五味雜陳,已分不出是悲是喜是酸是疼。這一番死裏逃生,心下略安,原先提著的一口氣也就散了,眩暈一陣緊似一陣,昏沉了片刻,漸漸竟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 9 章 林俊南昏昏沉沉醒來時,只覺身上一陣激寒一陣灼熱,下體也跟著一陣陣痙攣著疼。天已完全黑了,一星火光落入眼中,忽遠忽近地閃爍著。恍惚間,一隻瘦而硬的手擱到了他的額上。他顫粟了一下,猛地抓住那只手,喘息著叫道:“救我!” 謝曉風奇道:“原來還活著。”腕子一翻掙開他的手,指尖在他脈門上輕輕一彈。林俊南只覺骨頭都要被那一彈敲斷了,慘叫一聲收了手,眼淚頓時就下來了。謝曉風沒想到一個大男人被打了一下竟然就會哭,微有些驚奇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怪胎。 林俊南蜷得蝦米似的,隔了片刻,終究敵不過酷刑般的情欲,可憐巴巴地仰望著謝曉風的臉哀告:“疼……我要疼死了……”謝曉風眼光微有些古怪,在他漲大得可怕的性器上掃了一眼,似被芒刺紮到,眼皮一垂,轉臉避了開。林俊南喘息著,試探地偎過去,謝曉風身子微微一戰,起身就要走。林俊南拼著挨打,一把抱住他的腿,喘息道:“別走,別走……你走了我可就活不成了……”謝曉風也不言語,抬腿就是一腳,正踹在他小腹上。林俊南只覺五臟六腑都翻轉了,身子已被踹得飛起來,雙手卻死攥著他褲腿不放。 謝曉風微微皺眉,“你放不放手?” 林俊南身子剛一落回地上,立刻張開手臂一把圈住他的腿,手掌鑽入他衣襟沿著脊背一路直上,喘息道:“好人,你救救我吧……叫我抱抱你……”一句話未說完,一頓拳頭劈頭蓋臉落了下來。林俊南被揍得七葷八素,然而情欲如潮、如浪、如濤,豈是一頓拳頭就能打散的?他索性一賴到底,掙扎著一頭撲上去。謝曉風不防他還有這個力氣,腳下一個不穩竟被他撲倒在地。 天是冷的,篝火是遠的,林俊南的身子恰是這雪夜唯一的火熱。他滾燙的手掌沿著謝曉風精瘦的身軀碾轉摩挲,奇異的熱力穿透皮膚直燒到骨髓裏去。謝曉風顫粟了一下,剛要掙扎,林俊南突然一頭埋進他胯間,沒頭沒腦地咬齧起來。奇異的快感火刃般直插腦際,謝曉風只覺一陣眩暈,腦子裏的意識瞬間全部灰飛煙滅。 趁著謝曉風失神的一瞬,林俊南扒下他褲子,張嘴含住他微微抬頭的性器。謝曉風身子劇顫了一下,一把攥住他的頭髮狠命往外扯。林俊南覺得自己的一張頭皮幾乎要被他扯落了去,卻知這時萬萬不能鬆口,微微仰首,凝視著謝曉風震驚恐慌的臉綻出一抹獻祭似的媚笑。 他那樣濃麗的眉眼,就是不笑時也是風情萬種,更何況是這般有意的魅惑?謝曉風只覺整個心魂都要被那一彎眼波收了去,勉強凝聚起一絲神智,喝道:“放手……”嗓音卻綿軟無力,縹緲得不像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林俊南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濃麗的眉眼中浮起一抹妖嬈笑意,牙齒挑逗般在他性器上微微一咬,謝曉風低吼一聲,整個身子都痙攣得彎了下去,就在這時,林俊南卻突然將舌尖一轉,把他整個性器都含入口腔吞吐起來。謝曉風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化了熔漿,在血管裏呼嘯、奔流、嘶吼,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那一種光亮,似要把整個世界都灼燒起來。 其實林俊南也是生手。向來只有別人這般伺候他,自己去伺候別人還是第一次,技術實在稱不上好,謝曉風的身子卻是驚人的敏感,片刻功夫,林俊南覺他身了一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連忙撇臉避開噴出的精液。他深知打鐵趁熱的道理,一隻手扳過謝曉風的臉,探首吻了上去,另一隻手沾了謝曉風的精液向他後庭摸索過去。這一轉眼,卻見他面色紅赤,鼻孔微微翕張著,原本冷靜清明的眼裏籠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透出種無助的空茫。林俊南心中微微動了一下,勉力壓住翻滾的情欲,碾轉地吻了他片刻才哆嗦著將手指伸入他後庭。 前戲做得也算足了,察覺有異物頂入,謝曉風卻猛地一震,眼中露出警覺之色。林俊南心裏一顫,暗叫一聲不好,一把將他翻過去,俯身壓住,心急火燎地把硬如鐵灼如火的性器往他股間頂去。眼看就要得手,卻覺身子一輕已直直地飛了出去。 林俊南幾乎要哭出聲來,嚷道:“哎哎,你講點道理好不好?”咚的一聲,一頭撞在牆上,險些被撞暈過去,掙扎著要爬起來,肩岬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醒過神時,身子已被一柄鐵劍硬生生釘在了牆上,鮮血小溪般湧出來,在他赤裸白皙的胸膛上鋪展開。 林俊南痛得渾身亂顫,身子卻被釘在劍裏動不得分毫。謝曉風英俊的臉近在咫尺,神色猙獰地瞪著他,眼中隱約便是那日在趙家集拔劍殺人的決絕。林俊南心頭一寒,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不由眼一閉,歎道:“罷了……你,你殺了我吧!” 第 10 章 謝曉風盯著他看了片刻,眼底的殺機卻漸漸散了,腿一軟,倚著牆壁坐下去。林俊南等了片刻沒動靜,奇怪地睜開眼睛,見他筋疲力盡地靠在旁邊,眼皮微垂,斂眉不語,也不知他心裏到底如何打算,更不敢吭聲,其實也是痛得太狠了,不單嘴顫舌縮,連腳趾頭尖都痛得不住抽搐。 這裏本是開封城外的一座破廟,年久失修,少有人跡,就是白日裏也靜無聲息。當此深夜,兩人各懷心事,默不作聲,越發覺著這夜靜得出奇。眼前火光閃爍,耳中唯有窗外碎雪飄落的聲音。 好一會兒,謝曉風轉頭朝林俊南看了一眼。林俊南被打得鼻青臉腫,赤裸著身子靠在破敗不堪的牆上,肩上插了把劍,血流入注,性器半硬不硬地垂著,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初見時的驚豔這時是一點不剩了。林俊南忽見謝曉風眼光冰涼不熱地落在他下身,心裏咯噔一聲,只覺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卻苦於全身酸痛,半點動彈不得。 “那個什麼‘合歡散’很厲害嗎?”謝曉風忽道。 “啊?”林俊南不提防他問出這麼一句來,頓時目瞪口呆,觀察了一下,見他不像在開玩笑,只得攥著眉心苦笑,“厲害不厲害,你試試就知道了……”話說一半,忽見謝曉風將臉一沉,連忙轉口,“是厲害嘛,他恨死我了,好東西哪會往我身上使……”突覺肩上一涼,緩了一下神才覺出鑽心的奇痛來,頓時大聲慘叫起來。 謝曉風也不理他。擦擦劍上的血,還入鞘中,在腰裏摸索了好一會兒,摸出只小木盒。盒蓋未開,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逸出來。打開盒子,裏面是綠得發黑的膏藥。側臉一看,林俊南一面抽冷氣,一面還在哎喲哎喲地慘叫,不由擰了眉,“有那麼疼嗎?” 林俊南齜牙咧嘴地嚷:“疼……疼死了!” 謝曉風出來時帶了他的衣服的,原本搭了一件在他身上,剛才一番撕扯早松脫了,這麼光溜溜的,抹藥倒是方便。林俊南卻被他打怕了,又知他心冷手狠,瑟縮了一下,幾乎是哭著說:“我自己抹成不成?”謝曉風便把藥盒遞給他。他被人手心裏捧著長大的,哪受過這個罪,心顫手抖,還沒動上一動,就疼得發暈。 謝曉風看了一會兒終於看不下,劈手奪過去,一手將他按定在牆上,另一手勾了藥膏往他傷口上抹去。林俊南痛得張牙舞抓,吱吱啞啞亂叫,謝曉風只當沒聽見,片刻功夫抹好了藥,撕了一片衣角替他包上。這一番折騰下來,林俊南一臉淚花地倒在地上,已是只有出的氣兒,沒有入的氣兒了。 謝曉風冷眼瞧著他,神色中頗有些鄙夷的意思,仿佛在說,不就是挨了一劍,也值得這樣?可惜林俊南閉著眼,什麼也看不見。吃了那麼大的虧,他不敢再造次,緩了會兒神,實在挨不過,也不要臉面了,右肩劍傷甚重,一條手臂想動一動也不能,只將左手伸到身子底下套弄起來。一隻手終究比不上兩隻手靈便,動了片刻,略射了一點,越發地胸悶氣短、心癢難耐,欲壑卻是難足。 謝曉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見他雙目緊閉,氣喘如牛,臉卻往另一邊側著,竟似有些害羞的意思,倒覺得好奇,一時起興,伸出腳尖輕輕踢了他一腳。 林俊南不敢惹他,忍著氣挪得離他遠一些,憤憤道:“碰不得你,不信我就憋死。” 謝曉風聽得有趣,不禁微微一笑,轉身找了林俊南的衣服,翻出一隻小小的素帛包裹,捏了捏,裝入懷裏,隨手把衣服扔到他身上,不想正好裹住他腦袋。 林俊南忍無可忍,氣咻咻道:“你何苦呢,我總算救過你的命,你不報恩也就是了,還打了我一頓,捅了我一劍,有這樣的道理嗎?” 謝曉風道:“我也救了你一命。” 林俊南道:“你是為了拿東西,又不是為救我。” 謝曉風聽了,半晌沒吱聲,林俊南想這人總算是講一回理,正思忖著或者可以跟他商量些條件,忽聽謝曉風自言自語似的道:“原來是我糊塗了。既然已經拿到東西,為什麼還要把這個人給提出來……算了,反正我只是為了拿東西,這個人沒一點用,就麻煩一下,仍提回去還給姓陸的那個人吧……” 林俊南正賣力地上下套弄,只覺一股苦水從膽裏冒出來,沿著胃一路往上直湧到嘴裏來,咬牙道:“算你狠,兩清好啦,就算是兩清了吧!” 謝曉風微微一笑,轉身朝廟門走去,聽見他在背後嘟嘟囔囔地說:“一夜夫妻還有百日恩呢,我怎麼待你的,怎麼服伺你的,你又不是不高興,快活完了,倒這樣對我,你虧心不虧心……”謝曉風面上微微一紅,心裏升起些惱意,這時卻偏又不好發作出來,撇過臉只當沒聽見。 雪下得更加急了,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廟門外的荒野一片死寂、一片黑暗,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卷著雪片從林梢掠過,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好像有人在遠遠地哭。天山之巔,雪比這裏大得多,風也大得多,謝曉風本來心心念念地要離開那裏,這時卻突然有點想念。耳後,林俊南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不時有介於痛楚與極樂之間的呻吟逸出喉嚨。謝曉風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畫面淫穢到極點,他心頭不由得一陣狂跳,連忙轉開眼睛。 這一望之下,卻勾起了一些東西——那些遙遠的,因無數遍的溫習而格外鮮明的記憶一幕幕地向眼前湧來,那些溫暖,撫摸,依偎,細語……謝曉風心裏一陣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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