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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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桃花劫(盜亦有道之九龍杯番外)

第 1 章 信箋 鐵星霜親手在桃樹底下挖好坑,親手將十八隻酒壇放進去擺好,蓋上土封好。站遠一點兒看看自己幹的活兒,他滿意地歎了口氣,拍去手上的土。 瓏兒奇道:"我也聽說過釀酒的法子,倒沒見過這樣的。公子你這酒是什麼名堂,怎麼就要窖藏六十四年?" 鐵星霜微微一笑,"這叫百年酒。要是到時候兩個人能喝到,就算是百年同心,能結下一世的緣法,要是喝不到......"他頓了頓,垂下睫毛,半晌輕輕一笑,"若是喝不到,那就是緣份不夠了。" 瓏兒調皮地笑起來,"公子和少爺這樣深的情份,一定是有緣的。" 鐵星霜心裏微動,什麼也沒說,笑了笑,攀著井繩爬出去。 看看太陽,該是吃午飯的時辰了,鐵星霜一面往他和納蘭小七住的院子走,一面吩咐:"去把他叫回來吃飯。" 瓏兒笑道:"公子忘了?少爺今兒出門了。" 鐵星霜怔了怔,淡淡道:"看我這記性。咱們自己吃吧。" 這半年來納蘭小七哪里也沒有去過,只是陪著鐵星霜,他家底殷實,倒也不怕銀子不夠花,每日裏變著花樣的弄好東西給鐵星霜,加上他每日陪著心思的寵愛,鐵星霜武功雖廢了,人卻一天比一天精神起來,越發的清爽俐落、英姿煥發了。 鐵星霜挾了幾口菜,想起早晨送來的那箋,忽然出起神來。那是貴族女子用的桃花箋,格調高雅、香氛清遠。本來說好了今天一起將"百年酒"下窖的,納蘭小七接了信箋話也來不及多說就走了。送信箋的人會是誰呢?怎麼就這麼急? 鐵星霜抬起筷子,敲了敲細白瓷的飯碗,眼光投向窗外。 "公子,嘗嘗這魚,是從西湖運過來的。難得的是這麼新鮮。"瓏兒知道他在想什麼,夾了塊魚在他碗裏,想引開他的心思。 鐵星霜抿了口魚肉,果然鮮嫩。 可是,納蘭小七此刻在哪里呢?也在吃飯嗎? 滴答聲落進耳中,卻是下了雨。雨絲細若牛毛,織出一張霧氣濛濛的煙雨圖來。 鐵星霜擱下筷子,吩咐:"給他送副雨具去。別淋壞了。" 翠煙閣。 風卷著雨絲撲進窗來,打濕了納蘭小七的衣襟。 溫潤如玉的茶盞在手裏盈盈一握。納蘭小七神色淡然,修剪得乾淨整潔的手指在盞壁上細細研磨。 "公子若不答應,我只好死在這裏。"一個容貌秀麗的女孩子跪在他面前,神色決絕,正將一把短刀頂在自己頸上。 納蘭小七看也不看她,良久,歎了口氣。 女孩子一狠心,將短刀頂進頸子裏去,血水冒出來的一刹那納蘭小七伸手捏住了刀身,苦笑:"有你這麼個忠心的丫頭,她真是好運。" 女孩子慘然一笑,"小姐對我有再生之恩,我為她就是死了也不過這樣。" 納蘭小七手按額角:"燕家的勢力太大,再加上你們盧家那幾位公子爺,哪一個都不好纏。要我說麼,燕大公子英名遠播,人物也是極俊雅的,你們小姐配了他也算郎才女貌,那也很好的。" "這種事講得是兩情相悅,匹配不匹配由不得別人說。" 納蘭小七笑了笑,肚子裏卻打起主意來。盧家八小姐盧玉兒是什麼人物他最清楚不過。那女子機敏狡黠,連他亦在她手裏吃過虧。她曾談笑間降服采花淫盜,她曾單騎闖十二連環塢,她曾與他盜出皇宮藏酒痛飲於御花園中,那麼個不羈的女子,是盧家族長困的住的嗎?她若不願嫁,誰勉強得了她?這一次盧玉兒新婚在即,突然派侍女紅紅來請他助她脫困,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麼玄機? 紅紅仰面看納蘭小七,忽的冷笑,"納蘭公子武功過人,智絕天下,難道也怕盧家和燕家的勢力?" 納蘭小七大笑,搖頭:"激將法可沒用。" 紅紅道:"這是實話。" 納蘭小七敲了敲手背,微笑不語。 "我家小姐的脾氣納蘭公子是知道的。她寧折不彎,被逼得狠了,也不過是條死路。"紅紅忽的淒然一笑,"老實說,這次來求你,我是背著小姐來的。她那麼驕傲的人,怎麼肯容我來求你。" 納蘭小七心裏的疑團得了解答,松了口氣。盧八小姐有多驕傲他自然最清楚不過,怎麼會來求他?經歷過的女子中,能與他抗衡、鬥智的也不過一個盧玉兒,他不是沒有心動過,然而盧玉兒冷若冰霜,利如尖刀,縱然那一抹華豔嫵媚令他念念不忘,總不敢也不忍輕易下手,後來有了鐵星霜,將一切風流心思收攏,便把這盧玉兒撤底撂開了手。 納蘭小七慢條斯理喝了口茶,道:"盧小姐聰明絕頂,誰能困得住她。我看你多半是白操心了。" 紅紅忽的起身,咬牙道:"你......你......"長歎一聲,將短刀一折為二,慘笑,"納蘭公子不用推拖,你真的不肯管?" 納蘭小七心裏鬥爭得厲害。他與鐵星霜才過了半年安穩日子,正是蜜裏調油的甜美滋潤,哪里捨得分開?但這盧玉兒,盧玉兒......當日縱馬倚畫橋,攜酒步蘇堤,那些個美好的日子怎麼能忘記?他怎能棄她不管? 紅紅幽怨地看了納蘭小七一眼,掩著嘴轉身下樓,身影即將消失在樓梯口的刹那突然有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傳來。 納蘭小七心底一聲長歎,道:"回來。" 腳步聲立刻停住。 "這個忙我幫了。"納蘭小七將茶盞放回桌子上,淡淡道:"你就住在這兒,今天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交待些事情。明日一早我來此見你,咱們一起出發救你家小姐。" 納蘭小七拂了拂衣服上的塵土緩步下樓。 經過紅紅身畔時,見她臉上淚痕猶未幹,納蘭小七遞了手帕過來,"擦了吧,別人看到了還以為我怎麼欺負你了呢。" 不等紅紅說什麼,他已走下樓去。 雨下得越發大了,門口一個纖細的身影,撐著傘,微有些憂慮地望著他,帶著淡淡的憤恨神色。 "瓏兒啊。"納蘭小七淡淡道。 "給!"瓏兒將手裏的另一把傘遞過來,小嘴撅著。 "誰惹我們的瓏兒大小姐了?"納蘭小七笑問。 "少爺,你......你是不是要跟她走?" "你聽見了?" 瓏兒的嘴撅得更高,嘟囔道:"別人也就算了,那個盧玉兒都要成精了,你招惹她幹什麼。你和鐵公子那麼好,我以為你要收心了,你這又......" "瓏兒,"納蘭小七喝了她一聲,聲音不高,卻透著威嚴,看了瓏兒片刻,忽的一笑,"你是我的人,什麼時候向著他說起話來。" 瓏兒大急:"我......我是看不過眼!" 納蘭小七歎息一聲,"怪不得他不肯信我,原來你也不肯信我。" 瓏兒哼道:"這怪得別人麼?還不是你毛病大......" 納蘭小七含笑接了雨具往家裏走,心裏思量不定。盧玉兒的忙他不能不幫,鐵星霜這裏怎麼交待也要想妥當。鐵星霜不信他,他知道,這件事完完整整說給鐵星霜聽,只能更增鐵星霜的疑心,若要瞞過他,鐵星霜敏感非常,但凡泄出一點風聲,只怕禍患更大。他左思右想都沒有兩全之法,為難之極。 "少爺想要騙鐵公子,那可別想。"瓏兒在他身後說。 "哦?" "鐵公子見了那樣的信紙,嘴裏不說,心裏肯定有了想法。你再瞞著他,他更起疑心,他起了疑心也不會問你,只會自己在心裏來回想,只能越弄越糟。" 鐵星霜的毛病納蘭小七哪有不知的,他心裏忽然生出一個想法,回頭瞧著瓏兒道:"這事你別管,我正好逗他玩一玩。" 瓏兒大急,叫道:"少爺!" 納蘭小七卻仿佛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笑吟吟地快步往家裏走,瓏兒一路小跑跟著,好不容易進了家門,納蘭小七撂了雨傘就往鐵星霜房裏走。 飯後乏困,鐵星霜正靠在躺椅上休息,忽覺有什麼東西湊過來,一張眼便見納蘭小七漂亮的臉偎在他臉側。鐵星霜略挪了挪身子,讓出地方給納蘭小七在旁邊坐下,他心裏有疑問,卻不問一個字,重將眼閉上休息。 納蘭小七伸出手指描摩鐵星霜美麗的唇型,鐵星霜拉住他的手按下去,懶洋洋地說:"老實點兒。" 納蘭小七索性將嘴唇湊過去吻住他。 鐵星霜牙齒一合咬住納蘭小七的嘴唇。他用的力氣不大,也不甚疼,但卻抽不出唇來,納蘭小七在鐵星霜腋下撓了一下,鐵星霜禁不住癢,哈的一笑。納蘭小七趁機搶出自己的嘴唇來,擰住鐵星霜的鼻子說:"好呀,敢咬我!" 鐵星霜呼吸被困,也不急,張開眼睛,一雙明亮的黑眸凝在納蘭小七臉上,奇道:"不咬你,那去咬誰?給我想想,昨日來的那張公子想必喜歡......" 納蘭小七嚇了一跳,連忙鬆手,委委曲曲地將自己的嘴唇送過去,無限酸澀地說:"給你咬給你咬,不許再提張公子李公子的!" 鐵星霜笑了笑,卻不咬納蘭小七,只是將手伸到納蘭小七後頸上輕輕摩挲。 納蘭小七見他垂了眼眸,面容沉靜,眼中卻有著一抹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鬱色,不由勾了他的下巴。 鐵星霜被迫抬頭,黑眸中光華流轉,似有什麼要問,卻終究沒有問。 納蘭小七道:"怎麼沒一點兒精神?" 鐵星霜道:"天有些悶的緣故吧。" 納蘭小七將他攬在懷裏,柔聲道:"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都跟我說,我說過要你開心的,就一定算話。" 鐵星霜沉默半晌,慢慢道:"我總覺得這些日子像在做夢。" 納蘭小七心裏一顫。 不待納蘭小七說什麼,鐵星霜忽然一笑,攜了納蘭小七的手站起來,"走,去看看芭蕉,剛種下,這一場雨別淋壞了才好。" 經了雨,芭蕉益發綠得肥潤。 雨還在下,細若遊絲,纏綿不絕。 鐵星霜低頭在小徑上走了片刻,轉回頭來望向納蘭小七,眼睛黑得發亮,如兩粒珍珠。納蘭小七最愛他幽深的眼神,不由湊過去,從後面環住他的腰。 鐵星霜的腰細而柔韌,少年特有的清新體味在懷中微微蕩漾,和著風雨,格外撩人,納蘭小七將鼻子湊到他頸中,輕聲道:"霜霜。" 鐵星霜與他每日廝磨,對彼此的身子再熟悉不過,笑了笑,忽然將手往他身下一掐,納蘭小七沒有防備,痛叫了一聲一跳三尺高。 鐵星霜得意地大笑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出去,鑽過廊下欄杆,一溜煙地跑進了房去。 納蘭小七低罵了一聲,翻過欄杆追進房去,看到房中景致不由一怔。 鐵星霜衣裳委地,背對他直直挺立。鐵星霜皮膚本就白皙,休養半年,更覺晶瑩玉潤。天色陰沉,他的皮膚卻似在閃光,納蘭小七隻覺眼前一陣眩暈,一步步朝他走去,能聽到自己的足音在震動。 他的手撫上鐵星霜的肩,少年的肩很瘦,但也很結實。 他察覺鐵星霜的僵硬,心裏在猶豫,鐵星霜卻忽的轉身吻住他。 需索的吻,仿佛要抓住什麼,帶著惶惑的不安。 納蘭小七說:"霜......" 鐵星霜咬住他的唇,不容他說,不聽他說。他要的是擁抱,是吻,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是那些話--那些甜言蜜語,那些虛枉的握不住的東西。 納蘭小七歎息一聲,反抱住鐵星霜。他知道鐵星霜在和自己心裏的魔鬥爭。他為鐵星霜做到那一步,拼出身子給人砍,鐵星霜不能不信他,然而鐵星霜雖然想要信他,與生俱來的多疑卻又令他永遠不能真正信任他。 納蘭小七心想:什麼時候你才能拋開一切疑慮,真的信我?或者,真的需要一次次的證明。不用言語,而是,用行動。 納蘭小七緊緊抱住鐵星霜,進入他,充實他,安慰他。 每次都是這樣,當鐵星霜不安穩的時候就會這樣需索他。 最後一次汗淋淋的伏在鐵星霜身上時,納蘭小七柔聲說:"我要離開一段時間,要去多久說不好,但我會儘快回來。" 鐵星霜閉著眼睛,納蘭小七無從猜測他的心思。 納蘭小七親吻鐵星霜的臉龐,"他是盧家的八小姐,長得很漂亮,也很聰明,我曾經喜歡過她,她也曾經喜歡過我。現在她要嫁一個她不願意嫁的人,她的丫頭來求我救她。她的夫家是燕家,盧燕兩家勢力不小,這件事很棘手,但我一定會全身而退回來見你。我會儘量不讓你等得太久的。" 他的描述簡潔準確坦白。 鐵星霜將眼睜開一隙,看了納蘭小七良久,伸出手指撥弄他喉結,半晌才道:"路上要小心。" 納蘭小七道:"很危險,我不能帶你去。" 鐵星霜點頭:"我明白。" 納蘭小七道:"秦二姑娘來了信,說有辦法恢復你的武功,但要等一個人。" 鐵星霜淡淡道:"知道了。" 納蘭小七靜了許久歎息道:"你心裏的話不能對我說嗎?" 鐵星霜眼光閃爍,良久方道:"分開一下也不錯吧。總這麼湊在一起,時間長了會膩的吧。" 納蘭小七道:"我沒有膩,難道你膩了?" "等膩了再分開就晚了。"鐵星霜看看納蘭小七,道,"要是我膩了你,一定告訴你,讓你自己滾蛋。" 納蘭小七道:"我不滾。" 鐵星霜笑道:"踹飛了你。" "好狠的心。"納蘭小七賴到鐵星霜身上,"不管,我賴定了你。再說,我這麼漂亮的人物,你上哪兒找去。" 鐵星霜笑道:"漂亮的人多的是,不信我就找不到。" 兩人說著,又笑鬧成一團。 第二天醒來時納蘭小七不在身邊。鐵星霜只道他已經走了,正出神忽見他從外面走進來,鐵星霜心裏湧出說不出的感情,然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陪了納蘭小七吃飯,連送也未曾送,鐵星霜留下一句"你回來時別忘了帶幾樣有趣的玩藝兒來"就去了後院看他種的芭蕉。 芭蕉是移來的,不服水土,一夜之間便枯萎了。 鐵星霜蹲下身子,將枯了的芭蕉拔出來。 芭蕉離了熟悉的土地是要死的,人呢? 習慣了依靠自己,習慣了佩劍和血腥,便不能再習慣依賴和絕對的信任。 叱吒江湖的神捕鐵星霜離了江湖,離了曾那麼痛恨的衙門,原來也像這離了故土的芭蕉一樣,會因不習慣而枯萎。 異樣的感覺傳來,鐵星霜猛地抬頭。 納蘭小七站在園門口。 鐵星霜看著他說不出話。 半晌,納蘭小七道:"看好家,不許勾三搭四。" 鐵星霜笑了笑,"你也一樣。" "對,我也一樣。"納蘭小七笑笑,轉身往外走,不停地回頭看鐵星霜,仿佛不好好看一看,鐵星霜就真的會勾三搭四一樣。 當納蘭小七的身影徹底消失,瓏兒的聲音在鐵星霜身後響起,"公子放心好了,少爺說話最算話了,一定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鐵星霜淡淡道:"回屋吧。" 瓏兒又說:"他只是熱心腸,不能放著有人受苦卻不管。" 鐵星霜略一笑,心想:這熱心腸可不就是惹禍的事端?但他愛納蘭小七的,豈不也正是這份熱心腸? 第 2 章 搶婚 過了靖州,至寶慶,再到長沙,跑死了五匹馬,納蘭小七和紅紅終於追上了燕家的迎親隊伍。送親的是盧家四公子和五公子,迎親的燕家號稱龍鳳雙絕的燕三公子和燕四公子。長長的迎親隊伍,怕不有百十號人,除了那四個名震江湖的名門公子,還有不少好手,納蘭小七踩完點回來,抱著酒罎子一陣頭大。 是拼命,還是留著性命回去見鐵星霜,這是個難題。 納蘭小七想:有家的男人,和沒有家的男人,這之間的區別還真是大啊。 紅紅坐在旁邊,看納蘭小七擰著眉頭苦苦思索,可憐兮兮地說:"公子,要是小姐問起你怎麼會來,你可別說是我苦求你的,就說你得了信兒急壞了立刻就要趕來。小姐要是知道我那麼求你,會殺了我的。" 納蘭小七心想:"我也想殺你。"但嘴裏什麼也沒有說,他的心腸雖剛硬,對女孩子--尤其心眼不壞的女孩子--實在是剛硬不起來。 強殺進去救人無疑是不行的,倒不是不可能,而是太笨。 再者,晚亭閣上他已宣佈退隱江湖,若是再抛頭露面,只怕又要惹出禍端,此後可就永無寧日了。 納蘭小七彈了彈指甲,心想:只好如此了。提筆寫下四張藥方,命小二拿著藥房去配藥。小二拿了藥方去,提著藥包滿面困惑地回來。納蘭小七要的藥都平常,但四張藥方治的病卻奇怪,劑量也完全不對,藥房先生問他,他完全說不出名堂,不由將納蘭小七多看了幾眼。 納蘭小七也不理他,將藥包拆開,從每個藥包中取了所需要的藥材搗爛熬好,交給紅紅說:"那家客棧的老闆我認得,你帶了我的信物去,讓他想辦法把這藥放到他們的飲食中,然後我們便動手。" 納蘭小七在江湖中有個"七絕公子"的雅號,其中一絕便是解毒術。擅長解毒的人用毒也必高明,紅紅疑慮地看向納蘭小七,納蘭小七微笑道:"你們家兩個公子在裏面,我有分寸,這藥不會死人,也就是叫他們三五天沒力氣,用不出武功。" 紅紅這才放心,拿著藥包去了。 晚間,紅紅回來,輕聲說:"已辦妥。" 納蘭小七點頭道:"好,今晚行動。" 紅紅忽然道:"公子救出我家小姐,打算怎麼安置她?" 納蘭小七笑道:"盧小姐這樣的人物,哪里需要我安置。她冰雪聰明,又不是一般的弱女子,定能將自己安置妥當。" 紅紅眨了眨眼睛說:"公子難道不知道她的心意?" 納蘭小七心裏叫苦,一把攬過紅紅,撫摸她光滑如玉的臉頰,笑道:"別人的心思我都知道,惟獨不知你的心思。" 紅紅望著他,似笑非笑,"我是小姐的狗,小姐的心思就是我的心思。" "狗?"納蘭小七失笑,歎息道,"紅紅,你又美麗又聰明,會有很多男人喜歡你。她不管對你有什麼好處,你仍是你。" 紅紅咬著下唇笑起來,推開納蘭小七的手,撅嘴道:"你就是會說好聽的逗人開心,你要能逗的我家小姐開心才算你的本事。" 納蘭小七苦笑搖頭。 紅紅忽笑起來:"納蘭公子以前可是從來不畏花叢荊棘的。" 納蘭小七歎道:"從前年輕。" "現在也不老。" "老了,老了,"納蘭小七搖頭,"一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 "嘻,"紅紅掩嘴偷笑,"我家小姐的脾氣壞得很,你要是不能逗得她開心,說不準她要打你欺負你。" 納蘭小七見她臉頰微紅,眼中波光流轉,壓抑多日的風流綺思忽然都湧了上來,就要上前擁住她的纖腰調笑,忽然想起離家時鐵星霜的落寞神色,心裏悚然一驚--我果然是不可救藥的,怪不得他不信我,我還想著要給他看看我的做為,這怎麼就又犯了毛病。 盧玉兒表面矜持,卻愛著納蘭小七,紅紅服侍在側,從前在背地裏少不了與納蘭小七調笑,頗多曖昧。這時她弄出風姿來,本以為納蘭小七又要過來調笑一番,卻見神色數變,最後竟整理了衣服正襟危坐起來,想起晚晴閣上納蘭小七解劍任人宰割以血還債的江湖傳聞,心裏不由一陣酸澀,不再挑撥納蘭小七,歎息一聲在旁邊坐了。 這一晚天氣很好,月亮如一方白白的剪紙掛在柳梢上。 事情辦得太容易,反而覺得不安,納蘭小七心頭一抹煩亂揮之不去,他加了小心,越過迎親和送親的人的房間悄悄掩到盧玉兒住的院子裏。 夜已深,燈還亮著。 納蘭小七的迷藥方子是從藥王穀得來的,無色無味,什麼樣的武林高手也難過此關,他倒不擔心這個。但盧玉兒接出來要怎麼安置的確是難題。葉城是不能帶的,甚至他連一點蹤跡都不能露,得罪了盧燕兩家還有好日子過嗎? 納蘭小七悄悄來到窗下,房中靜得很,沒有一絲聲音,納蘭小七叩起手指在窗上輕輕敲了敲。 三長三短,是他和盧玉兒曾經用過的暗號。 敲聲一過,窗子霍地打開,露出一張嫵媚華豔的臉,她輕輕一笑:"你沒有失約,果然來了。" 納蘭小七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一個憤怒的聲音在盧玉兒身後喝道:"盧玉兒,你知恥不知恥,他是惡名昭彰的采花大盜!" 那聲音......那聲音......納蘭小七隻覺腦中一炸。眼光越來盧玉兒已看到後面的人,面貌英俊,衣飾華貴,料來不是燕家的人就是盧家的人。 盧玉兒微笑:"他惡名昭彰也好,是采花大盜也好,我就是喜歡他。"她攜了納蘭小七的手,輕盈地跳出窗外,柔柔一笑,"你來了,我真開心。" 納蘭小七心頭一凜扣住了盧玉兒的腕脈。脈象雜亂微弱,內息一點也無,內功顯然是被藥物控制了,怪不得她這麼驕傲的個性會被困住。納蘭小七剛才心頭生了疑,思忖這送親搶親難道是盧玉兒設下的圈套,可盧玉兒那麼驕傲的人怎麼會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再者,武功全失也太危險了,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納蘭小七按下心頭的疑慮,苦澀便一層層地泛上來--現在怎麼辦呢?難道跳出去解釋自己並沒有別的意思。沒有別的意思,那自己來這裏做什麼?盧家的人燕家的人信嗎? 盧玉兒抓著納蘭小七的手低聲催促:"快走啊,傻子,等著別人抓啊?" 納蘭小七抓住盧玉兒掠上房脊。下麵有人叫:"八小姐!八小姐!八小姐被納蘭小七帶走了!" 納蘭小七嘴裏的苦流到了心裏去。 客棧外系著馬。 納蘭小七帶了盧玉兒跳上馬,兩人一騎,踏著月色奔向遠方。 夜風撲面,納蘭小七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行蹤被人識破了,這可怎麼好?才過了半年的安寧日子就到頭了嗎? "納蘭,"盧玉兒偎在他懷裏,低沉的聲音中透著十二分的喜悅,"紅紅跟我講你來救我,我......我心裏真是高興。" 納蘭小七微微低了頭,盧玉兒臉頰緋紅,星眸閃亮,顯然是激動異常。 她豪放中又帶矜持,少有這麼動情的時候,納蘭小七看得心中一蕩。盧玉兒看了他良久,神色漸漸沉黯,卻忽然展顏一笑,攬住他脖頸,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口,低笑道:"你幹嘛這麼一副苦瓜臉,我又沒有逼你救了我就一定要娶我。盧玉兒就算身敗名裂為天地所不容,也不會淪落到逼娶的份兒上。" 納蘭小七不好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江湖向來是個流言滿天飛的地方,無事還要起三尺的浪。納蘭小七劫持盧家待嫁的八小姐的故事變換了無數個版本在街坊間流傳開來。有說"納蘭小七經過長沙,見了盧家八小姐的美豔姿容,情難自禁,夜入客棧與盧燕兩家鬥了個天昏地暗終於搶了人去",還有人說:"唉呀,不是,其實這兩人早就認識,勾搭了多日,盧家人看不下眼,要將盧八小姐嫁入燕家好叫她收心。" 外面傳得沸沸揚揚,其中不乏香豔的段子,納蘭小七卻只是覺得苦不堪言。他對自己下的藥極有信心,按說那晚盧燕兩家的人應該睡個死熟,怎麼會有人那麼清醒地叫破自己的身份呢?最重要的是,鐵星霜聽到這些流言會怎麼想?還有,這樁事要怎麼了結呢?要是放在從前,盧玉兒武功俱全,救出來一拍兩散也就是了。而現在盧玉兒內息全無,這時讓她自己走無疑是在害她。 納蘭小七想到了一個地方:藥王穀。他和盧玉兒商量,盧玉兒卻輕輕搖頭,淡笑道:"我不去,我和他們又不認識,沒的給別人取笑。" 納蘭小七道:"秦二姑娘人很好,不會笑話你。" 盧玉兒低頭不再言語。 納蘭小七向來不喜勉強人,便說:"你不願意就算了,我們另尋他處去。"思量許久,忽然想起保寧府的銀槍侯溫方如是盧玉兒的忘年交。溫方如年逾六旬,是個越名教任自然的人物,向來視禮法如無物,最喜放浪不羈的名士,幾年前遇到他與盧玉兒,雙方十分投契。溫方如名震天下,勢力足可與燕盧兩家抗衡。 想到此處,納蘭小七微微一笑:"就是保甯溫老爺子那裏了,你要是再不願意去,我可就沒有辦法了。" 盧玉兒眼光微一閃,垂下眼眸去。 納蘭小七見她唇邊似笑非笑,似是含了苦楚,疑惑陡生,卻見她忽的啟唇一笑,幽幽道:"保寧嗎?我也有許久沒去了......" "玉兒,"納蘭小七莫名的有些心悸,"你要是不想去......" "不,"盧玉兒輕輕搖頭,半晌道,"納蘭,你覺得去保甯找溫老爺子好嗎?" 納蘭小七道:"這是最好的一條路了。" 盧玉兒緩緩抬了眼簾,一雙眼眸黑得如化不開的夜色。帶著些淒然的笑意,帶著些無奈,帶著些說不出道不明的糾纏掙扎。 "到了那兒,一切就好了吧?"盧玉兒問。 "別擔心,有侯老爺子,有什麼事擺不平的。"納蘭小七安慰。 盧玉兒微微點頭,臉上的笑容如一朵開在水裏的花,聲音亦是虛幻得抓不住,"不錯,有他在,什麼事擺不平的?" 納蘭小七吐了口氣。盧玉兒由最初的喜悅到後來的落寞他不是看不見,見慣了盧玉兒的鋒利與矜持,時至今日他才看出盧玉兒對他竟是有情的。只是,卻太遲。要是以前他或許會大喜,但如今他已有了鐵星霜,便只能裝聾作啞。他最擔心的是盧玉兒把一切都挑到明處,但盧玉兒什麼也沒有說。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遇到一個又聰明又灑脫懂得適時放手的女子更幸運的事? 甩脫追殺,半個月後他們到了保寧府。 遠遠地看到溫府的燙金大匾,納蘭小七心裏忽然生出一絲惆悵。到了這兒,他和盧玉兒的緣份就算到頭了,今後能不能再見都難說。想到此處,不由回過頭去看盧玉兒。盧玉兒穿了一身素衣,臉藏在斗笠下,只能看見抿成一線的唇,倔強而脆弱。這樣美麗的唇,透著涼意,是需要一個男子豐厚堅定的唇吻上去的吧?但那個人絕不會再是他。 納蘭小七心裏輕笑--有了鐵星霜,你就把這些花花腸子收了吧。 策馬行到近處,納蘭小七咦了一聲,"溫方如只有一個兒子,早娶了妻吧,難道是納妾,但怎麼這般隆重?" 鑲銅釘的朱門敞開著,簷下大紅燈籠一字排開,匾額上結了彩綢,自敞開的大門望進去,到處張燈結綵,紅色絢人眼目。 盧玉兒淡淡道:"不是娶妻納妾,難道不能嫁女?" "溫方如沒有女兒吧?" 盧玉兒輕輕一笑,轉了話題:"納蘭,你送到這裏就要走了嗎?" 納蘭小七思念鐵星霜,恨不得插了翅膀飛回去,微笑道:"到了這兒我就放心了,我還有別的事要辦,只怕不能再陪你。" 盧玉兒點頭道:"那......你能不能親我一下?" 納蘭小七心裏一顫。他知道不是到這離別之際她也不會提這種要求,更知這句話必是掙扎了許久才從盧玉兒嘴裏說出來的,心裏掙扎了一下,轉念想:不過是一個吻,鐵星霜也不會知道,吻了便吻了吧。納蘭小七略一笑,湊過唇向盧玉兒頰上碰去,"玉兒,以後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盧玉兒靜好如梨花的面龐微微一轉,卻用朱唇迎了他的嘴唇。納蘭小七見那涼薄如花瓣的唇微微開啟,美得令人心悸,雙唇相接,奇異的馨香湧入鼻中。納蘭小七腦子裏微有些糊塗,仿佛給扔到了黑沉的水裏,他突然悚然一驚,喝道:"這香......"聲音出口才發覺低得幾不可聞,身體軟得幾乎坐不住,似是靠在了什麼人身上。他努力睜大眼睛,盧玉兒的眼睛冷得如冰,熱得如火,似一把燒紅的利刃紮在他臉上。 "有件事沒有告訴你,"盧玉兒的聲音仿佛隔得很遠,"我認了溫方如作義父,今天是我成親的日子。" "我要恭喜你嗎?"納蘭小七虛弱地笑了笑,心底的驚懼不安一層層上湧。 "新郎官兒--"盧玉兒頓了頓,她的眉眼在納蘭小七漸漸模糊,聲音卻還清晰,"是你納蘭小七。" "我不娶你,我要......要回家......"納蘭小七笑了笑。 盧玉兒輕輕一笑,手指掠過納蘭小七英挺的面龐,"這一次你可走不掉了。" 第 3 章 逼婚 "他可不是這麼容易就範的。"溫方如的眼光沉穩如石,笑得有些無可奈何,"終生大事你可要想清楚,離了他,好男人多的是。" "沒法子,我喜歡的偏偏是他。我既然走了這步棋,自然有辦法逼他就犯。"盧玉兒端坐在鏡子前。一身素衣換成了大紅的喜服,頭上的鳳冠鑲了數十顆明珠,映著翠飾金玉,燭光下滿目都是耀眼的光華,鏡中那張臉卻是白得嚇人,一雙黑漆的眸子黑得看不見底。 "他喜歡的是男人。" "那又怎樣,"盧玉兒手指一緊,白玉的梳子斷為兩截,"我得不到的誰也得不到,就算毀了我也不給別人!" 她突的起身撲到溫方如膝下,雙肩顫抖,聲音哽咽:"救我,義父,救我!我要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有一日!" "然後呢?" "......"盧玉兒抖得更厲害,半晌慘然一笑,"沒有然後了,義父......他的性格壞極了,沒有女人能系住他......是我命不好。義父教我放長線,可我這線才放了一半他就上了別人的鉤子了......這是我的命......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做不了他心裏那個人,我也要做他的妻子,他最後一個女人。" "你......要殺了他?"溫方如眼中有歎息之色。 盧玉兒眼簾一抬,語氣堅決:"他是我的,義父,他只能是我的!" 短短十天,盧玉兒和納蘭小七成婚的喜柬撒遍江湖,幾乎每個武林世家和大門大派都收到了赴宴的邀請。 納蘭小七的家既不是武林世家也不是大門大派,但也收到了一封喜柬。喜柬上端端正正地寫著納蘭小七和盧玉兒的生辰八字。 鐵星霜將那喜柬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瓏兒以為鐵星霜要大怒或是傷心,可鐵星霜卻笑了,他抖了抖做工考究的喜柬說:"這可是奇了,你猜是你家少爺邀我去參加他們的婚禮,還是那位盧小姐想我要去?" 瓏兒臉都白了,抓住鐵星霜的袖子結結巴巴說:"公子,你別急,你可千萬別急。這裏面一定有原因,少爺是去救人的,怎麼會和別人成親?" 鐵星霜嗯了一聲說:"瓏兒,你見過盧小姐嗎?" 瓏兒說:"別人都說她好看,不過,我看她沒有公子你好看。"忽然想起鐵星霜最討厭別人說品評他容貌,不禁吐了吐舌頭,"公子,我沒別的意思。" 鐵星霜沒有理會她,出神地喃喃:"溫方如......盧玉兒......有意思。" 瓏兒猜不透鐵星霜心思,正急,忽聽鐵星霜道,"也罷,咱們走一趟吧,看看這幾個在玩什麼把戲。" "不行,"瓏兒大吃一驚,"少爺臨走時吩咐了,不管他在外面出什麼事都不許你輕舉妄動。他說不管怎麼著,他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來找咱們的。" "這一回可難了,"鐵星霜搖頭,"溫方如,盧家、燕家......這一大堆關係可是難料理得很,他救了人不趕快抽身,倒去成什麼婚,不是昏了頭就是身不由己。" "少爺被人抓住了?"瓏兒驚問。 鐵星霜道:"我也不知道,去看看吧。" 瓏兒記掛著納蘭小七的吩咐,又擔心納蘭小七的安危,猶豫良久,也只得照鐵星霜說的辦。瓏兒是個美人胚子,鐵星霜相貌也過於俊美,略一合計,兩人易了容,弄了兩套平常的衣物帶了個小小的包裹出門了。 瓏兒身上有武功,一路上還不覺得怎樣,鐵星霜卻格外覺得辛苦。但他性格堅忍,也不說什麼,只是拼命趕路,好不容易趕在喜柬標的日子裏趕到保寧府。進了城才知道,盧燕兩家的人早已把溫方如的府第圍得水泄不通。 兩人進了家客棧,在前面飯鋪裏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午時分,正是吃飯時候,大堂中坐了許多人,其中多有帶刀拿劍的江湖人士。 小二正給鐵星霜與瓏兒這邊正布菜,那邊就嚷嚷開了,"小二!上菜!餓死老子了,跑壞了兩匹馬來趕這場熱鬧,奶奶的,累死老子了!" 那是個身材魅梧的大漢,他旁邊一個面孔微黑的年輕人拍了拍他肩,道:"小聲點兒,什麼叫看熱鬧,給盧燕兩家的人聽見了,還有你命在嗎?" 那大漢嘿的笑了笑,心虛地四下一望,說:"怕什麼,盧燕兩家好了不起嗎?他們家的女人鬧了笑話出來,怪得了誰。" 他話裏豪邁,轉頭四望的動作已泄了心裏的懼意。放了兩句場面話出來,便在一條凳子上坐了,說話也收斂許多。 那兩人落座的地方正在鐵星霜和瓏兒旁邊一桌,他們的話鐵星霜聽得一聽二楚。 那大漢是個多嘴的人,得意洋洋地向那面孔微黑的年輕人炫耀江湖見聞:"銀槍侯勢力大得很,不單在江湖上子弟眾多、朋輩如林,在官道兒上也結交著貴人,但這盧燕兩家也是了不得的武林世家,強強相遇,誰勝誰敗還真不好說。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今兒這事兒著實是熱鬧。就算把這些拋開,單是‘風流大盜劫色長沙府,世家貴女下嫁保寧城'這一樁風流韻事就能流傳千古。" 那面孔微黑的年輕人道:"這銀槍侯何以會趟這趟渾水,著實是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姓劉的大漢撇了撇嘴,"盧八小姐的母親並非正室所出,卻是一名妾室,那妾室與銀槍侯有一段淵源,從前還看不明白,如今這麼著,我瞧著這盧八小姐多半是溫方如這老東西的種......" 他的話未能說話,喉間突然格格兩聲,垂頭倒在桌子上,血水自濃密的頭髮底下溢出來。 那面孔微黑的年輕人一驚而起。 鋪中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沒一個人像是出手的人。 是盧家的人,還是燕家的人?對方殺了老劉,會不會殺他這旁聽的?年輕人臉上神色變了幾變,拋下一錠銀子急急忙忙逃走。 鐵星霜內功雖失,那一份敏銳的洞察力卻在。他眼光虛空,若有意若無意,似是沒注意什麼,卻將剛才的一切都收在眼裏。 殺人的是另一張窗子下坐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也不算十分年輕,但衣飾簡潔,容貌清爽,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他看上去像個讀書人,神情儒雅安靜。但就在剛才,他只是略動了動手指便將一粒花生豆彈指射進了那劉姓大漢的咽喉裏。 那一份指力鐵星霜自信若是從前自己也能做到,卻不會似他這般用得輕鬆自在。 那人異常敏銳,被鐵星霜打量了一眼便將眼光射往這邊,鐵星霜不動聲色地收拾了眼光低頭吃菜,那人打量片刻一無所獲,只好無奈放棄。 待那人走後,瓏兒輕聲說:"那人的武功高得很。" 鐵星霜點了點頭,"那是盧家的玉犀指,你見到他一定要記得避開。" "盧家的人?"瓏兒吃了一驚。 鐵星霜遞過去一個眼光,將兩根手指搖了搖。瓏兒機敏,連忙收聲。 竹杖敲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音。一名盲眼老者停在鐵星霜面前,舉起的銅盤裏稀落地散著幾個銅板。 "哪來的臭要飯?出去出去!"小二過來驅趕。 鐵星霜抬手止了小二,摸出幾個銅板放進骯髒的銅盤裏。 盲眼老者刻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摸索著抓住鐵星霜手說:"八十一......第八十一個......" 瓏兒見他的手髒得很,忙取了根筷子敲他,"亂抓什麼?放手!" 瓏兒手勁不小,老者痛得咧了咧嘴,卻將鐵星霜的手抓得更緊了,一面捏一面說:"這骨象......這骨象清奇,根基卻薄,不是福壽之象。" 瓏兒怒道:"胡扯八道!" 鐵星霜眉峰微挑,抽了手又往盲眼老者銅盤裏放了數枚銅板:"多謝,請便。" "小公子,你當下便有大難......大難啊......" 老人手抖得如風中飛葉,"不但你身邊最重要的人有性命之憂,就連你也是兇險萬分。" 鐵星霜身邊最重要的人除了納蘭小七還會有誰?瓏兒記起納蘭小七曾說過江湖上有一家被稱為摸骨世家的人,摸人手骨便能知其禍福,又聽他說得有板有眼,便信了七分,問:"這大難能解嗎?" 盲眼老者搖頭喃喃:"禍福天註定,要看各人的造化,小公子須記住一句話:眼前有路須抽手,莫待無路空回頭。" "篤篤"的杖節敲地聲出了門,消失在人流裏。 瓏兒將那句"眼前有路須抽手,莫待無路空回頭"念了幾遍,參不透裏面的玄機,朝鐵星霜望去。鐵星霜易過容,臉上少有表情,一雙眼睛平靜深沉,卻看不出變化來。 瓏兒沒有什麼江湖經驗,凡事都無主見,便問:"公子,咱們這下怎麼做?" 鐵星霜道:"也沒有什麼可想的。今日就是喜柬上成親的日子,咱們買些祝賀的儀物過去,看一看再說。" 兩人結了帳,問了道路向銀槍侯府走去。 路上多有帶刀使劍的江湖人,鐵星霜眼光銳利,一眼即知其中看熱鬧的有之,混水摸魚者有之,一心來尋晦氣的有之。 這裏面也只有自己與別人不同吧? 別人的動機千千萬萬,他卻只有一個心思:把納蘭小七找回來。 陽光毒辣,曬得他眼花。張燈結綵的銀槍侯府落入眼中,那一片紅刺得人眼疼,鐵星霜以手遮額向前方眺望,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納蘭,你此時......可好? 納蘭小七此時一點也不好。 他躺在床上,全身軟綿綿的使不出一分力氣來。 盧玉兒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將另一件大紅的喜服展開納蘭小七他看,柔聲問:"好看不好看?" 那是一件新郎官穿的喜服,剛好和盧玉兒身上所穿的配成一套。雖然被人所制,納蘭小七卻不願失了風度。他笑了笑,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溫柔:"天下再沒有比你更配穿紅的人了,好看得很。" 盧玉兒淡笑:"我問的是我手上這件。" 納蘭小七眨了眨眼睛,"也好看。要是這件衣服穿在真心喜歡你的男人身上,兩情相悅,永結同心,那簡直是世界上最完美不過的事。" 盧玉兒也眨了眨眼睛,悠悠笑道:"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想,這男人又帥又拽,我且狠狠作弄他一下,看他還拽不拽。" "好像我被你作弄得不那麼拽了。" "也讓我吃了苦頭。" "其實,"納蘭小七輕笑,"你吃苦頭時候的樣子很可愛。" "你不太拽的時候也很可愛,"盧玉兒微笑著俯下身子凝視納蘭小七的眼,輕輕搖了搖頭,"我當時想,這人在水牢裏挨了三天三夜該蔫了吧,可一打開水牢,竟看到你在笑......不拽麼......我可覺得你拽得很......後來我就想,這個男人這麼拽,我乾脆嫁給他,作弄他一輩子,看他還笑不笑得出......" 納蘭小七不提防她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一時無言以對。 盧玉兒露出一絲淒涼笑意,低聲道:"要是那個時候我不擺架子,你或許就遇不到他,或許就會娶了我吧?" "過去的事了,"納蘭小七歎息,"你忘了吧。" 盧玉兒哼了一聲,"要是能忘,我幹嘛誘你來上當。" 沉默了一下,納蘭小七說:"玉兒,你知道我的。我沒長性兒,喜歡胡鬧,不值得什麼人這麼待我。" "你對他,"盧玉兒微微沉吟,笑了笑,"也是沒長性?" 知道她指的是誰,納蘭小七心裏不由一沉。他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老實說,他是有點兒怕盧玉兒的,這女子骨子裏有一股偏執,能做出一切不可思議之事。落到她手裏,他自己倒是不怕,卻怕她在鐵星霜身上打主意。 看清納蘭小七眼神的變化,盧玉兒的笑容不覺冷了下來。 杖節"篤篤"聲由遠而近,停在門外。 盧玉兒問納蘭小七:"你猜門外的是誰?" 納蘭小七搖頭。 盧玉兒拍了拍手,那人便自門外走了進來。 那是一名盲眼老者,一身破舊的青色長衫,一手捧了面銅盤,一手拿著九節的竹杖。他麻木的神色裏透出幾分淒苦,朝著盧玉兒的方向拜了拜,低聲道:"盧小姐囑咐的事我已辦好,你可以放了我兒子吧?" 盧玉兒淡淡道:"辦成了?" "辦成了。" "你是怎麼辦的?" "我戴上小姐給我的抹了劇毒的薄皮手套,假借替他摸骨握住他的手。" "他沒有懷疑你?" "我本來就是摸骨世家出身,被趕出來的這些年裏浪蕩江湖,以摸骨算命為生,這都是我的老本行,任他眼光再鋒利,也絕對看不出什麼。" "這麼說,他已經中毒了?" "是。" 盧玉兒笑了,點頭道:"好,你可以出去了。" "我的兒子......" "你辦成了我的事,你的兒子當然會好好地回到你身邊。" 杖節"篤篤"聲由近而遠,消失在門外。納蘭小七靜靜聽著,臉色有些發白,卻忍住什麼也沒有說。他已無須再說什麼,也無須再問什麼。盧玉兒默默看著納蘭小七,她也沒有說什麼。她也無須再多說什麼。 半晌,納蘭小七說:"盧小姐,我娶你。" 這一聲"盧小姐"已將盧玉兒遠遠推開。盧玉兒覺得這三個字如一把冰刀插進心裏,她卻只是笑,點頭道:"我等你這句話很久了。" 納蘭小七也笑:"你又美麗又聰明,我娶了你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盧玉兒凝視他良久。納蘭小七的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他有一張男子氣的臉,削薄的唇和稍嫌挺秀的鼻子使他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冷酷,但當他笑起來時,仿佛冰雪都為之融化。 這樣的笑容令人沉醉和迷戀。 當初,盧玉兒想,就是這笑容把我迷惑了吧? 她輕聲說:"小七,我有件禮物送你--他會來參加咱們的大禮,我許你和他見一面,也許你和他說幾句話......可是,你千萬不要叫我失望。" 銀槍侯溫方如雄霸一方,當年給兒子辦喜事銀子花得流水似的,大辦一個月,驚動了百里之內的百姓跑來看熱鬧。溫方如收了盧玉兒做義女,替盧玉兒和納蘭小七辦婚事,事情雖急,卻是早有準備,比之給兒子辦婚事並不遜色。再加上四方武林人士和劍拔弩張的盧燕兩家,這場婚禮看起來也就格外顯得有趣。 溫方如將府前一整條長街搭了數百座涼棚招待來客,只有身份尊貴的客人才迎進府中。鐵星霜和瓏兒不是什麼貴客,拿了喜柬進去雖容易,但這樣一來身份就暴露了。鐵星霜知道此行頗多兇險,不願意瓏兒摻和進來,借機與瓏兒商量,由瓏兒引開府前管事之人,他相機混進去。瓏兒人雖機靈,卻沒什麼閱歷,聽了鐵星霜的話信以為真,只得答應。 鐵星霜易容後面目平淡,清冽的氣質卻遮掩不住,來時又換了華貴衣飾,頗有翩翩佳公子的氣度。瓏兒在那邊糾纏,他隨在一名正往府中走去的公子後面。溫府管事分派人手去對付瓏兒,這邊就有些照顧不到,見鐵星霜氣質不凡,跟在他們家貴客身後,就沒有多理會。 鐵星霜跟著那年輕公子入了府便要走開,那人卻突然回身一把抓住他手腕。鐵星霜武功雖廢,要躲開他這一抓原來沒什麼問題,但身在險地,不敢輕舉妄動,竟聽憑那年輕公子抓了他手。 那年輕人穿了一身寶藍衣衫,腰帶上鑲了一塊白脂美玉,腰側懸一條鑲寶的長劍,襯得體態修長優雅,英氣十足。 鐵星霜冷冷打量他,道:"放手。" "你也是來吃白食,我也是來吃白食,咱們恰好湊一對,這不是好的很嗎?"年輕人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鐵星霜剛才聽到溫府管事稱呼他是玉公子。江湖上姓玉的只有江西落花谷玉田山莊,玉氏夫婦膝下一子名喚玉生煙,是江湖上有名的翩翩佳公子。此刻聽他自稱是來吃白食,鐵星霜猜不透他用意,淡淡一笑道:"玉公子過謙了。" 那年輕人微笑:"真的玉公子被我綁起來扔在了五福客棧裏。" 鐵星霜哦了一聲,淡淡道:"那兄台可要小心,真的玉公子掙脫了繩子跑來,你可就慘了。" 那年輕人還待說什麼,裏面突然熱鬧起來。 鐵星霜被人流擁著往裏走去。溫方如性奢而豪闊,府中到處是飛簷畫角,各處掛滿彩錦紮的花球花束,一眼望去只覺綺豔滿眼,潑天的富貴喜氣撲面而來。 鐵星霜隨著人流進了待客的茶廳,幾個江湖人正在那裏喝茶聊天。 其中一人小聲道:"這納蘭小七武功高,名氣響,卻是個大盜,盧家小姐這朵鮮花可是......可是......嘿嘿......" "話不能這麼說,"旁邊一人道,"是真名士自風流。這納蘭小七雖然風流,倒不作什麼惡,通曉醫術,著實做過幾件大大的好事。自古紅顏愛名士,盧家小姐是巾幗裏的英雄,為人行事不受俗禮羈束,與這位七絕公子堪稱天作之合,我倒覺著是一樁大好姻緣。" 鐵星霜聽著刺耳,眼光往那邊移去。說話的是個中年男子,容貌端方溫和。 那中年男子話音剛落,便有人嗤笑出聲。 鐵星霜隨了眾人轉頭,見發出笑聲的是個少年,模樣清秀,舉止浮蕩輕佻,眉眼間頗有幾分春色。 那少年坐在窗前,笑了一聲,被眾人一看卻故意轉過臉看向窗外。 "三少笑什麼?"有人問。 "好笑就笑了,"那被稱作三少的少年抿起嘴,眉間頗有幾分促狹之意。 他越是惺惺作態,眾人的好奇心就越足,其中一人不依不饒地問:"三少的消息最快,難道你有知道什麼了?" 三少淡淡一笑,眼光四處一轉,笑道:"說出去,我怕牙被盧小姐打斷。" 眾人交換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一齊看向三少,逼迫道:"快說快說!三少別是故作玄虛戲弄我們吧?" 三少仍是笑,伸手捂住自己肚子,手掌掩在肚子上緩緩推出去。 鐵星霜心裏電光一閃,就聽有人低聲道:"......懷上了?" "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知道。"三少哈哈一笑,起身往外面走,"各位少陪,兄弟出去轉一轉。" 一人抓住他問:"難道是納蘭小七的種?" 這一句也正是鐵星霜想問的,凝神去聽,只見那三少神秘一笑,道:"納蘭小七是什麼人,他不願的事誰能迫他。" 鐵星霜只覺耳中轟的一聲。來時,他沒有一點一滴的懷疑。納蘭小七以血還債,退出江湖恩怨與他歸隱,那一份深情他不敢猜疑亦不願猜疑,可......納蘭小七的從前呢?他知道的女人已有四五個,他不知道的還有多少?這不是已經跳出來了一個盧家八小姐......懷上了,納蘭小七的種,納蘭要娶她......鐵星霜只覺手心裏的冷汗一個勁兒往外湧。 "小兄弟,你熱嗎?"一條絲帕遞到鐵星霜面前。 鐵星霜抬眼望去,原來是在門口遇到的年輕人。鐵星霜全身虛軟,一口氣吊著提不動,凝視那人良久,淡淡道:"多謝,不用。" 便在這時喜袍響了。 "快走,要開始了。"年輕人絲毫不理會鐵星霜的冷淡,扯了他手站起來,"喜堂在那邊,咱們瞧瞧熱鬧去。" 第 4 章 喜宴 年輕人的手勁兒很大,鐵星霜無力掙扎,任他牽著手進了成禮的喜堂。年輕人扯著鐵星霜擠到前面。 隔著兩三名賀客,鐵星霜看到了納蘭小七。 新郎官的喜服穿在納蘭小七身上很好看。不知是人將衣服襯得好看,還是人太好看,將衣服穿得好看。納蘭小七顯然飲過酒,臉頰上透出一抹豔色,那一抹豔色恰到好處,與這滿堂的喜慶相得益彰,看在鐵星霜眼裏卻似是不可救藥的毒,一箭穿心,仿佛立地要痛楚而死,但卻偏偏不死。 鐵星霜定定地望著納蘭小七,納蘭小七卻始終沒有往人群中看一眼。 "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 "夫妻對拜--" 執事拖得長長的聲音落在鐵星霜耳中,覺得有些奇怪,有些遙遠,還有些可笑與悲哀。納蘭小七舉動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來。他臉上淡淡的,帶著微微的喜悅,那一份喜悅淡卻足,仿佛是自心底溢出來的。鐵星霜尋不到一絲破綻,便不由得失望。若是做戲,為何做得這樣足? "慢著!"納蘭小七與盧兒交拜的一刹那,一個硬梆梆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知為何,盧、燕兩家的人都被放了進來,溫方如竟沒有加以阻擋。說話的是個樣貌儒雅的年輕人,雙眼深陷,卻似得了一場大病似的。他身後幾個年輕人俱是佩著長劍,人物一般的英俊豪爽。 "燕某雖然不才,沒過門兒的妻子沒人搶走,還不至於無恥到唾面自乾。"年輕人道,"溫老爺子是江湖上說得著的人物,今天來的賓客也都是成名的人物,就請大家來評個理。溫老爺子做主把我燕沖天的妻子配給別人,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他身旁另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冷哼:"家姐被奸人所劫,溫老爺子不念著武林一脈的情份扶持也就罷了,竟然......竟然......哼!" 溫方如還未說什麼,卻見紅嫁衣下伸出一隻修長的手,纖細白皙,柔弱無骨。那手在面前輕輕一挑,遮面的紅蓋頭掀起一角,露出一張朱紅櫻口。 "我自己願意跟他走,與義父何干?"朱辱微啟,展開一抹譏諷笑意,"三哥,你們要巴結燕家,何苦賠上一個我?" 納蘭小七劫了燕家新娘的消息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心眼透亮的人多都將此事避了,來此參加婚禮的要麼是兩方請來助拳的,要麼就是藝高人膽大特意湊熱鬧來的。若是這場婚禮順順利利地舉行,裏面好多人都要失望的。此刻見燕沖天、盧飛鷹跳出來,盧玉兒又說出這麼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正遂了眾人看熱鬧的心思,都睜大眼睛看好戲。 溫方如哈哈一笑:"玉兒,爹爹不怕事,你往自己身上攬的什麼?" 盧玉兒道:"他們明知道我和納蘭是兩情相悅,卻還要弄得跟我是個受了挾持的女子一般。他們死要面子,我偏不讓他們得意。" 燕沖天和盧飛鷹氣得火冒三丈,溫方如卻哈哈大笑。 燕沖天喝道:"溫方如,我敬你是一方的大豪才叫你一聲老爺子。你如此辱我,以為燕家無人嗎?" 溫方如道聲不敢,收了笑容,略一抬手,兩名小廝各捧了盞金盤上前。溫方如揭開第一盞金盤上的絲錦。絲錦下是一張紙,他拿起來一抖,幾個眼尖的看見了,上面寫的卻是生辰八字。 "這生辰是玉兒的,"溫方如淡淡道,"六夫人七月進的盧府,二月生的這孩子。--明說了吧,玉兒這孩子是我溫方如的骨血。她要嫁人,不管你們定的是哪家,只要她願意,我就無話可說。但她若不願意......"溫方如笑了笑,"--我就不答應。" 盧飛鷹怒道:"你胡說!" 溫方如道:"六夫人的書法頗有佳名,我這兒還有一封六夫人當年寫來的信,盧公子要不要請幾位懂書法的人鑒定鑒定?" 盧玉兒的身世血統在盧家早有流言蜚語,盧飛鷹也聽過一二。為了這個,小時候他們兄弟沒少欺負盧玉兒。後來盧玉兒年齡漸長,出落的美麗無比,功夫又出類拔萃,將一眾兄弟都比了下去,再沒人敢找她的麻煩。今日溫方如說出這一番話,若是當真將那信拿出來對質,只怕要大大地丟臉。 盧飛鷹應變不足,氣得滿臉通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燕沖天比他機靈,喝道:"現在說這些話還有什麼用?我燕家聘禮也下了,難不成就這麼罷手?" 溫方如淡淡道:"燕公子還是要娶玉兒?" 燕沖天冷笑:"她非得跟我走不可。" "好!"溫方如一拍手掌,"有道是英雄配美人!燕家回風劍法名震江湖,這位納蘭公子武功亦是不凡。燕公子可敢賭上一賭,就以燕家的劍法對納蘭公子手裏的劍,誰若更高明些,誰便是我女兒的丈夫!" 他話中有話,一面將盧玉兒與自己的父女關係一錘定下,一面又將了燕沖天一個軍。燕沖天若是不就,就是怕了納蘭小七,以後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燕沖天明知不公平,卻無法拒絕,他道了聲"好",冷笑拔劍。 溫方如道:"慢著。這裏是喜堂,又是老朽的家,規矩自然由我定,兩位意下如何?"他眼光一轉,燕沖天滿面冰霜,納蘭小七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燕沖天冷笑一聲,斜睨著溫方如,看他如何說。 溫方如淡淡一笑,吐出三個字:"生死決。" 眾人本以為他會安排個兩不相傷的賭局,燕沖天甚至準備好了反諷拒絕的言辭,驀地聽到這三個字,微一怔,長笑道:"好!"陡然出劍,刺向納蘭小七。 納蘭小七只是笑,一面笑,一面退了七步。 燕沖天益發的怒,劍勢如狂濤般卷向納蘭小七。 第八步時,納蘭小七背後已是廊柱,燕沖天算好他一切退路,務求一擊必殺將他斬於劍下。他當然聽說過納蘭小七的名字--七絕公子,風流倜儻,名冠花國。他曾想過盛名以下約有一定的能力,但今日一見......燕沖天心裏冷笑:除了一副好相貌,武功,也不過如此。 燕沖天手腕一轉,使出燕家回風劍法的殺招:無孔不入。 回風劍法,擬風而發,最高境界便是風一般的任意瀟灑。意隨心動,劍隨意轉,渾然天成,不滯不澀。 燕沖天這一式"無孔不入"已得回風劍法精髓,身姿瀟灑,劍尖微顫,瞄準了納蘭小七隨時擇其弱點而攻之。 鐵星霜對天下武學多有涉獵,知道這一式的厲害,緊張得幾乎叫出聲來。但就在這時,忽然有一縷極細的光亮起,那細而微弱的光穿透顫動的劍光,銳利地紮進眾人的眼中。鐵星霜心裏忽然就安定下來。 刹那間,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燕沖天握劍呆立,納蘭小七面上依然帶著笑,垂手站立。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有人驚叫了一聲,聲音低啞,滿含著震驚。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一縷細細的殷紅自燕沖天眉心滑落。 "失禮了,"納蘭小七淡淡一笑,略一抬手,便有小丫頭接了劍去,"喜宴這就要開始,燕公子不妨喝了喜酒再走。"劍離手的一瞬,他手腕酸軟欲斷。 盧玉兒那"媚絲一點酥"的麻藥真厲害,服瞭解藥也不過能得片刻自由。然而盧玉兒、燕沖天這些都不算什麼,他最擔心的卻是鐵星霜。他知道鐵星霜要來,進喜堂的第一眼,他就找到了鐵星霜。但他不敢動,不敢說,甚至不敢用眼神稍作示意--那會害死鐵星霜。 要是他不動武,鐵星霜或許能料到他武功被制,但他偏偏動了武,傷了燕沖天。鐵星霜會怎麼想,會怎麼做呢? 燕沖天面如死灰,拂袖而去。 盧飛鷹猶豫了一下,也走了。盧家另有他事,大事給他使用的人不多,納蘭小七那驚鴻般的一刺更是叫他膽寒。 既然燕沖天這新郎官都走了,他為什麼不走呢? 燕盧兩家的人一走,喜堂上又熱鬧起來。 談笑聲由疏落而密集,交雜成一片,鐵星霜耳中嗡嗡的,覺得自己掉進了冰窖裏,從頭到腳從裏到外沒有一處不冷。他站著不動,看著喜娘將新郎新娘推入洞房,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納蘭納蘭,你究竟在幹什麼? "原來七絕公子是這個樣子的,"門外遇到的那年輕人像是張狗皮膏藥,才一會兒就已貼了過來,挽住鐵星霜手臂說,"走,喝酒去。" 鐵星霜略一笑,淡淡道:"好,喝酒去。" 年輕人的酒量很不錯,但鐵星霜的酒量似乎更好。年輕人醉眼惺忪的時候鐵星霜的眼卻清亮如水。鐵星霜知道真正的熱鬧還沒有開始。再晚一點,宴席開始,新郎官出來勸酒,那才是真正熱鬧活潑的時候。如果納蘭小七是被人所制,敬酒這一樁禮節必然免去。若是......若是納蘭小七笑吟吟地出來敬酒呢?想到剛才看到的納蘭小七的笑容,鐵星霜打了個寒顫。然而他又搖頭。 不,不能懷疑納蘭。他們經歷了那麼多,受了那麼多的苦才走到一起,半年的相依相守,那麼多的喜悅安樂,怎麼可能說變就變。 他想起那盲眼老人的話: "這骨象......這骨相清奇,根基卻薄,不是福壽之象。 "小公子,你當下便有大難......大難啊......不但你身邊最重要的人有性命之憂,就連你也是兇險萬分。" "禍福天註定,要看各人的造化,小公子須記住一句話:眼前有路須抽手,莫待無路空回頭。" 大難......眼前不就是一場大劫難嗎?鐵星霜向來不信天地鬼神,骨相什麼的說法更是不信。但那老人的這句話是沒錯的:眼前,是一場大劫難。只是,這劫難有多大? 時間過得極慢,好不容易挨到敬酒的時候。 鐵星霜冷眼看著納蘭小七一身大紅喜服在賓客間穿梭。 終於,他走到鐵星霜和玉生煙這一桌。 納蘭小七酒量一向不錯,臉上卻透出微熏的酒意。 玉生煙舉杯祝賀,起身時趔趄了一下,伸手胡亂抓去,正推在鐵星霜身上。鐵星霜身子輕,被他這一推險些跌倒。納蘭小七看得清楚,一把扶住鐵星霜。 玉生煙醉得不算厲害,連忙過來也扶住了鐵星霜,一面又忙著賠禮。 鐵星霜無心理會玉生煙,眼光漠然地朝納蘭小七方向轉去。納蘭小七神色微熏,眼神卻是清醒的。他可以確信,納蘭小七已認出他,那種眼神他認得。納蘭小七唇邊帶了一抹極淡的笑意,容色平和安穩,是再妥當不過的樣子。鐵星霜的心臟壓抑不住地猛跳起來:納蘭小七既已認出他,怎麼可能如此平和?--其、中、有、事。 鐵星霜不動聲色,舉杯淡淡道:"恭喜。" 玉生煙靠在鐵星霜旁邊,也舉杯,笑道:"能娶到盧小姐這樣的佳人,納蘭公子好福氣,好福氣啊。" "多謝,"納蘭小七笑了笑,臉朝著玉生煙,眼光卻瞟向鐵星霜,"玉兄遠來辛苦,多飲幾杯。" "那他呢?"玉生煙卻嘻笑著靠過去,"納蘭公子那一段風流韻事在下聽過,你和盧小姐成就了這段美滿姻緣,卻把你的小情人擺在哪兒?" 納蘭小七眼光微沉。他身後跟著的兩人都是盧玉兒的人,他要想不動聲色地暴露點什麼當然不是難事,但鐵星霜會做出什麼事來他卻不敢想。鐵星霜當然聰明,可他沒了武功,還是盧玉兒的對手嗎?更重要的是,鐵星霜知道盧玉兒這個女人有多可怕嗎?他必須把一切都隱藏得好好的,鐵星霜越傷心越難過,盧玉兒反倒越能放過他。日後,只要自己脫因,一切都還有機會。 打定了主意,納蘭小七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玉兒懷了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那孩子麼,他要是願意跟我,我總有地方安置他。" 鐵星霜震了震,卻仍是不動聲色。 納蘭小七看在眼裏,知道他仍有疑心,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令他由疑心到確信到失望放棄。他亦知道自己殘忍,此時卻只有如此殘忍才是最大的慈悲。他要用這慈悲為他二人換一個將來,只要活著,此時,便縱情地恨吧! 納蘭小七看著鐵星霜,望進他眼中,緩緩說:"我那時真的想要永遠只同他在一起,可世上的事誰也料不到。我那時怎麼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了骨肉?我以前覺得孩子什麼的沒一點兒意思,可真的知道了,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想要那個孩子,想看著他長大,教他武功,教他讀書......" 鐵星霜帶著面具,納蘭小七看不見鐵星霜的表情,只見他微垂了頭,眼中靜靜的,不起一絲的波瀾。 納蘭小七舉杯飲盡手裏的酒,起身離去。 "你似乎不開心?"玉生煙乜斜著醉眼看鐵星霜,低笑著湊過來,喃喃,"你帶的有人皮面具,不過這可瞞不過我。我天生有一種本事,偏偏就知道你相貌好看。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的眼睛很漂亮,又黑又深,這麼一雙漂亮眼睛的主人怎麼會不漂亮呢?這麼漂亮的人不開心......那可是大罪過......" "我不開心,難道你就開心?"鐵星霜淡淡道,"玉大公子不好好做自己的貴公子,卻扯謊說自己是個小賊,還裝醉說瘋話......我不開心,你也不開心,各人有各人的際遇,我不問你,你又何必問我。" "我要是說我喜歡你呢?" 鐵星霜眼光微轉,冷冷盯住玉生煙。他易容後是個相貌平淡的少年,一雙眼睛烏黑深沉,仿佛是穿不透的雨夜,卻又閃著鐵器的銳利寒光。玉生煙第一眼就喜歡上這雙眼睛,此時被鐵星霜逼視著,心裏便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泛上來。鐵星霜瞪視他良久,眼中漸漸生出一層譏諷似的笑意,端起一杯酒,仰脖緩緩飲盡,撣了撣袖子起身離席。 玉生煙苦笑道:"你這人真無趣,開個玩笑也不行嗎?......喂,我說你別走啊,這樣我很沒面子的......" 鐵星霜一步不停,他幾乎是從宴席上逃出去的。那一種紅色,那一種喧鬧,那一陣陣的酒氣菜香逼得他透不過氣。胸口仿佛壓了塊巨石,塞在那裏,堵得他難受。 沿喜堂外的廊子走,右面是一道淺水,水中養著數百頭大鯉魚,水質清澈,鯉魚往來遊動清晰可辨。風從水走吹來,頗解暑氣,鐵星霜覺得清爽了許多。他將近日發生的事一件件梳理起來,卻只是梳理不通。納蘭小七的風流多情他自然知道,但也知道納蘭小七為他所做的一切,他不願意不信納蘭小七,心底卻總有個聲音在小聲地說:若這一切都是真的呢? --若這一切都是真的,他來此,是多麼可笑。 --若這一切都是真的,當初不死,是多麼可悲! --若這一切都是真的,既有今日,當初卻又何必? 鐵星霜忽的握住拳,起身往前走去。 因賓客眾多,喜堂設在前面大廳,由大廳至洞房還有一段路要走。鐵星霜取下人皮面具大大方方地走進去。他相貌清麗絕倫,又是落落大方的樣子,別人見了只以為是親戚家的少年,竟然沒人阻攔。他眼活心靈,趁別人不在意,悄悄閃進洞房旁邊的一間屋子去,早有些少年躲在那裏聽房。鐵星霜微微一笑,也湊過去,那些少年見他生得清麗,都笑著將一根手指放到唇上示意他噤聲。 幾人暗藏不動,將耳朵湊到牆上聽那邊言語。 鐵星霜內力已失,但牆不甚厚,聲音倒還聽得明白。 "小姐大喜的日子,這是怎麼了?"聲音嘶啞,是個老婆婆。 "你這小丫頭懂什麼,"這個聲音嬌嫩中微有些低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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