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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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 如 你 覺 得 不 幸 福

無法忘記自己的十六歲生日。 那一天,我的繼母溫柔地對我說:我可以更幸福一點,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你。 我看著繼母的臉,看著面前的生日蛋糕,突然笑了起來。十六年來,他們沒有爲我舉行過一次生日宴會,正奇怪爲何突然會出現奇迹,她這樣說,我馬上明白,原來這一切不過是場儀式。 十六年,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笑過,怪不得。 終於親口聽見她對我說,她恨我。 直到最後,我都在微笑,我不會辜負她爲我安排的這一切。吹熄蠟燭的時候,我看著父親的眼睛。他一直站在她的身邊,卻在這個時刻逃避我的目光。 十六歲的我並無退路,根本沒有選擇。 那一晚,我聽見父親在書房裏用電話與我的生母談判,他說你這個做母親的也該負負責任,兒子我養了這麽久,你也是時候接手了。 父親下面的話我沒有聽進去,我返回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低下頭來只 覺眼睛異常乾涸,沒有一滴眼瓷C 至今爲止我都不明白,爲何我可以這樣冷靜。或釵郎b以前就已經做好了這種準備。 第二天一早,我的父親敲響我的房門,他說:你母親今天會接你過去住一段日子。 我穿帶整齊,坐在床邊。我對著他說:不用,我申請的獎學金已經批了下來,我決定住在學校。畢業之後我就已經是個成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自己對自己負責。 繼母在旁邊諷刺地拍了幾下手掌,她說:瞧,皓然是個有骨氣的孩子,不象父親。 父親不語。他雖然難堪,卻無法反駁。他所有的生意全部靠她支助,沒有她,他不會有今天。 我繼續微笑,眼神冷淡。 我的十六歲,我過早開始的人生,我願意走過這一段,永遠不再回首。 我每年都能以優異的成績獲取獎學金,但一個人生活的各項開支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我要開始在外面找兼職來幫補。 第一年找到的工作是家教,工作時間短,時薪高,但對象是個問題兒童。 雖然年紀輕輕,但腦子卻古靈精怪。她問我:老師,你喜歡長頭髮的女孩子還是喜歡短頭髮的女孩子。我說,我喜歡有學問的女孩子。她對我作個鬼臉說,老師你真老土。 我問她,你知不知道李白和杜甫?她想了想說,我知道劉德華和郭富城。 我給她做習題,我只教了她一次,她馬上能做出來。我奇怪,她如此聰明,爲何成績卻如此糟糕。她說,拿好成績有什麽用,頭頂又不會多個光環。我歎氣,現在的小孩反叛意識實在太強。 我說:你的父母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給你最好的生活環境,給你最好的教育,也不過是希望你以後能照顧自己,有好一點的生活。 她認真地看著我,突然說:可是,我從來沒有要求來到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 我一時呆在當場。無法相信這些話會出自一個十歲的女孩子口中。 是我思想落後了,我以爲生命是種必然。我沒有想過我們是否有權利去選擇。事實上我不認爲誕生是種恩賜,生命本來就是一種無奈。 畢業的那天,我的母親來看我。 我們坐在曙U裏,她喝咖啡我喝清水,大家像陌生人一般。 她說:“皓然,你長大了,我和你父親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我笑,是,我長大了。從此他們不必再爲如何安置我而苦惱不堪,也不再需要把我踢來踢去,互相推卸責任。 “你知道嗎,我和你父親都是安慰的,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的靈魂裏面。她突然哭了起來: “不要這樣看著我,皓然,我知道我們對你不起,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作聲,我聽慣了她的虛情假義,看到她真情流露,反而覺得不真實。 當初她與父親愛得死去活來,不顧家裏反對跟他遠走高飛,但她並不知道生活是怎樣的一回事。 她與父親分開是必然的結果,但代價太大。她是名門的淑女,我對她來說是個致命傷。 在她的家族裏,我是個不受歡迎的累贅。親戚對她冷言冷語,小小的我不斷地提醒著她,她曾經是如何的瘋狂與放蕩,終於毀了自己的一生。最後,她給了父親一筆錢,叫他帶我走,永遠不要出現在她面前。 走的時候我十分清醒地站在風中,對她說:再見。 她哭了,緊緊地抓著我,不肯放手。她不捨得我,也不捨得名譽和地位。但是,在我和她的名譽地位之間,她選擇放棄我。 我不怪她。 有時間抱怨的話,還不如做些更實際的事情。 父親是個無法獨立支撐局面的人,兩年之後,他與公司老闆的女兒結婚。女方給他本錢,他開始了自己的生意。 女方不肯搬到他狹小的套間,他唯有與我一起搬過去。然後,問題便出現了。 開始時,她只是看我一眼,並不說什麽。她不楓O名流,自此至終,她沒有罵過我一句。直到最後,她也只不過是溫柔地對我說:“我會更幸福一點,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你。” 我想起了以前坐在隔壁的一位女生,她寄住在親戚家中,受盡白眼。每次受到委屈,她便向我哭訴。我安慰她說:人生這酗ㄕp意的事情太多,你並不可每樣都細細地去與它計較,你應該更努力地活得更好更堅強,你可以依靠的全部只得你自己。 她聽不進去,依舊哭得慘絕人寰。 我歎息。 事實上,那番話我不過是說給自己聽。 生活被受壓迫,我事事細算,步步爲營。最後所得,也不過如此。 我進入一間規模不小的公司任職,我的老闆對我說:皓然,從你成爲我的肋手後,我開始發覺我不能沒有你。 這當然是對我的抬舉。但是他看不到我的野心。 公司打算在商場上大展拳腳,我成爲這次設計的主要策劃,我耗盡精力,廢枕忘嚏C 我的初稿在會議上通過,所有人皆爲我完美的設計而折服。 我的上司問我:何時可以成稿? 我想了想,說:一個月。 他很滿意,親切地拍著我的肩膀說:皓然,公司絕對不會虧待你。 我對他微笑,並不言語。 那天晚上,我獨自一人留在公司裏,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 身旁的傳真機發出沙沙的聲響,而傳真機的上面,是我完整的設計圖。 兩天後,公司通知所有高層主管,召開緊急會議。因爲有人發現我的設計圖出現在敵對的公司裏面。 我坐在諾大的會議室裏,看著每個人神色慌張,但我不發言。 事後我的上司對我說:皓然,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我們會儘快找到泄露機密文件的人。 我對他笑得疲倦,說:這可是我畢生最引以爲傲的設計。 他的眼神充滿歉意:我知道我知道,你損失的是心血,而公司損失的是金錢。 沒有任何人懷疑我,因爲這對我毫無利益可言。相對地,我是衆所周知的受害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次的設計圖失竊事件轉移了視線。 一切皆在我計劃之內。 在另一個同樣漆黑的夜晚,我坐在窗前,望著窗外同樣清冷的月光。 身旁的傳真機發出沙沙的響聲,而傳送出去的,是公司裏另一份機密的文件。 直到清晨,我都以相同的姿勢坐在同一個地方。 不出數日,公司便會發生異變。 但不會有人想到是我。 不會有人想得到。 一個星期後,我所屬的公司被成它玻吽C 我的上司在消息公佈的前一晚突然人間蒸發,連同一筆鉅款不知所蹤。 公司裏上上下下亂作一團。到處愁雲慘霧,人心惶惶。 新的上司很快就到任了,所有原任高層都被徹底遣散。 我的舊秘書對我說,新總裁要見我。 我點了點頭,終於還是輪得到。 她眼裏充滿不舍,美麗的臉上一抹哀傷楚楚動人。 我推開那扇熟悉的門,總裁辦公室依然是那間總裁辦公室,但坐在裏面的人已不相同。 我與門內的人物對視,他輕輕地向我簞吨@個手勢,示意我坐下。 我在對方深沉的注視下以同等專注的目光回視他。 他說:嚴皓然先生,你的設計的確無懈可擊。 我略帶自嘲地說:承蒙閣下誇獎,那種拙作實在不足挂齒。 對方聽了我的話並不作特別的反應,只是微微一笑。然後遞給我一張支票,說:“這是你應得的報酬,你的設計將會被原公司直接採用,絕對不會浪費一絲一毫。” 我接過支票,我看到了上面那個令我滿意的數字。 我知道,即使我的設計再完美,也不會得到這個價錢。 這是我出賣自己公司的全部報酬。 我大方地收起支票,對方繼續說: “嚴皓然先生,你是個人才,本公司絕對相信你的工作能力,但基於某部分的原因,本公司未能對你的誠信度作出肯定。” 我抬眼看他,無需多費唇舌,我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事。 他不信任我是最自然不過的反應,我既然能背叛自己的公司,難保日後會用同樣的手法倒戈相向。他擔心把我留在身邊造成後患。 我看著對方的眼睛,突然笑了起來。我把早就列印好的辭職信放在桌上,送到他的面前。我說: “先生請放心,皓然是個明白的人,不會令先生難做。” 他看了一眼我的辭職信,說:“你似乎早有準備。” “是,”我說:“不是所有公司都有這種膽量起用具有危險性的雇員,除非它自信足夠強大絕不會被任何外界力量所破壞。” “哼,”他對我冷笑一聲:“你很會說話。” 我不介意,站起來,我只留下我的辭職信。 我已走到門邊,聽見他在我身後說:“你的前任老闆很信任你,直到我們收購成央A他還不知是何人一手催毀他的王國。” 我轉動門把,他又說: “皓然,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精明的人才,如果我以我的名義挽留你,你可否考慮?” 我回頭看他,對方也同樣以火灼般的目光注視我。在他的眼中,我看到的不是欣賞,而是挑戰。 “給我一個留下的理由。”我說。 他對我微微一笑:“爲了證明你所說的話,我自信我的王國足夠強大絕不會被任何外界力量所破壞。” 竟視我爲考驗。不知把我當成什麽人。 “你不需擔心你的權力受到限制,只要你願意,你可以繼任原來的職位。”他說。 這的確是個誘人的提議。我無法抵抗。 我們達成共識,協定成交。 離開公司的時候,天開始下起雨來。 有輛豪華的轎車停在我家的樓下。 我自然認得車頭上的那個標誌,只消一眼,便永世不會遺忘。 仿似皇家的徽章,那是寧氏家族獨有的記號。 如果有機會讓我再選擇一次,只但求身家清白,與寧氏老死不相往來。 一切皆錯在寧氏獨子的身上。他在不適當的時候,出現在不適當的地方。 那時我們住在同一個宿舍,朝夕相對,和平共處。 本來相安無事,直到有一晚他出現在我的房門口,對我說他喜歡我,而且已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 聽著他的表白,我並沒有太多的驚訝,我只淡淡地對他說:希望你沒有弄錯,我是個男生。 他思索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然後第二天晚上,他再次出現在我的房門口,對我說:我用了一晚的時間,已經想得很清楚,我的確是真的很喜歡你,希望你可以認真地考慮一下。 我答應了,因爲當時他實在很有誠意。 一切的開始都很自然。我對愛情沒有幻想,我更不會天真地去考慮我們是否會有將來。當然,如果我當時曉得他就是顯赫全城的寧氏繼承人則另當別論。 原本平淡的故事,因爲嵐的特殊身份被搞得高潮疊起,波瀾壯闊。 我並沒有煽動嵐離家出走,但在寧氏眼裏已無分別。 在嵐的家族裏,我早已惡名昭彰。我是拿著毒蘋果的惡婆婆,誘惑了他們家族的純情兔寶寶。 之後的日子裏,樓下那輛名貴的房車就經常性地出現在同一個地方,而且風雨無阻。 顯然,嵐的家族還沒有放棄。他們不停地在嵐面前施展暗示,期望著終於有一天,嵐會恍然大悟,逃離我的魔掌。 結果嵐不爲所動,他們唯有轉移目標。 看來這次他們要說服的人是我,因爲當我走到車子的旁邊時,車門打開了,我看到裏面坐著的那位穿著高貴的女子。 掙紮了六年,他們鍥而不捨,仍然不肯放棄,令人敬佩的體育精神。 “嚴先生?”車裏的女子有禮貌地向我打招呼,她說:“可否佔用你一點時間?” 名流即是名流,就算要找人尋仇,也應有如此的氣度。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我看見了從街的那一邊走著回來的嵐,但他卻沒有看到這輛在他身邊呼嘯而過的轎車。 我保持著沉默。這種時候,發言權總要留給聲討的一方。 “嚴先生,我已經在國賓訂了房間,希望你能抽出空閒賞面吃個晚飯。”那穿得一身華服的女子這樣說。 我對她微笑,我在想如果我不答應,是不是就要趁這車子開到橋上的時候跳到下面的河裏去? 面前的女子初看時只覺得十分沉穩,現在細看才覺得她其實十分年輕。不知道她和嵐是什麽關係的親戚。 見我一直看著她,那女子對我點頭一笑,她說:“我是嵐的姑姑。這次見你是我一個人的意思,請你體諒一下離家六年嵐的家人的心情。” 根本沒有共同話題,只好繼續沉默。 車子停在預定的酒店門前,那女子一下車便立刻有人過來招呼。我與她走在一起,沿途的侍者一路畢恭畢敬地站立一旁,仿似不敢奎V的君臣。 我隱約覺得,我可能一直和一個不得了的人物在一起六年而不自知。雖然我一直知道嵐出身名門,養尊處憂,但我卻從來沒有想象過,嵐以前也曾有過這樣可以呼風喚雨的排場。 我甚至不知道嵐的家族經營的是什麽樣的生意。 我們被安排在最好的廂房裏,安靜寬大的房間,對面是一大片可以望到外景而且視野極好的落地玻璃窗,此時正值華燈初上,外面的城市象由無數星星裝點出來的漆黑盒子,鑲鉗在這座居高臨下的酒店腳下。 侍者爲我們斟滿不知名的美酒,在璀璨的燈光下,我仿佛聞到淡淡的花香。 “嚴先生,我向來不善交際,希望你不要嫌棄。”女子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著不經意的柔和氣質。 我欣賞著面前的美景,突然想到,如果他們威逼不成會不會考慮用美人計? 那麽下次應該派個男孩子來。 想著想著,我不覺笑了起來。 “嚴先生似乎想到了開心的事情。”女子細心地觀察著我,對我笑意盈盈。 “是的。”我說:“我想起了蒲太郎遊龍宮的時候,看到的也不過如此吧。” 她也笑,說:“我沒有遊過龍宮,不知道那裏是怎樣的光景。嚴先生若是喜歡這裏,我就放心了。” 說來說去她仍然不肯進入正題,不知打算拖到什麽時候。 “寧小姐不是該有話要對我說才是嗎。”我說。 “是的,”見我開門見山,女子倒也大方。她說:“或陶o樣說有點失禮,但是嚴先生可否停止與嵐的交往?” 真叫人失望,又是老調重彈,他們周而復始地作這些毫無意義的遊說,想用車輪戰。 “你希望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如果我馬上說好,你也不會相信吧。”我說。 那女子並不慌張,靜靜地說:“嚴先生,每段感情都會有個期限,況且,你們並沒有將來。” “我不在乎有沒有將來,我只要有嵐就好。”我惡作劇地說,留意著對方的表情。 她不作聲,輕輕地啜著高杯裏的紅色酒液。抬起眼來的時候,她說: “嚴先生,希望你明白,以我們家族的能耐,要對付你並不費力,我這樣說並無意顯耀什麽,只是想讓閣下知道我們對你並無惡意。”她頓了頓,接著說:“況且,嚴先生是個有才華的人,應不至於爲了嵐這孩子而斷送了前途。” 真是熱愛和平的家族,聽她這樣說我應該馬上跪在地上謝她不殺之恩。 如果真有這種本事,早在六年前我就已經死於非命。何須拖至今時今日。 “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幹過一些傻事,但錯誤一旦開始,就要懂得如何停止,不要一錯再錯,導致不可挽救的地步。”女子望著我的眼睛說:“嚴先生若是有難處,可以開誠公佈地說出來,在我們能力範圍之內的,我們定當盡力而爲。” 言下之意是要我開出離開嵐的條件。 刹那之間我腦裏閃過很多念頭,問他們要什麽好呢,三個願望? “那麽你們打算開出什麽價錢?”我問:“合理的話,我或雪|考慮。” 在這種時候如此直接似乎是她意料之外的事,但她收起那一閃而過的驚訝,從身旁拿出一張空白的支票,把它推到我的面前,她說:“我們不敢爲你和嵐相持六年的感情定個什麽價錢,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我拿起了支票,對她笑了笑,事實上在多年以前,嵐的家族就已經找上了我,那時他們並不把我放在眼內,當年他們只用了兩千萬打算了結此事,平白侮辱了嵐年少無邪的純真感情。 沒想到只不過短短的數年時間,我已身價暴漲,再糾纏下去不知會不會得到王子的城堡? 見我收下支票,那女子甜甜地笑了。她向我舉起閃著光輝的杯子,我也笑著回敬她,在旁人眼裏,這必定是幅極曖昧的畫面。 爲什麽不呢,反正欲望無窮無盡,永遠看不到邊際。 可惜她並不知道,我從來都不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我坐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裏發呆的時候,那個男人朝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我繼續看著前面,甚至沒有抬起頭來看他一眼。 那個男人也沒有看我,他並沒有詢問,自顧自在我旁邊坐下。 我們象兩個不相干的人,各自看著自己眼中的風景。 直到我把杯裏的清水喝完,他遞過來一杯酒。 晚上過了十二點之後我不喝酒­,我說。 對方沒有勉強,只淡淡地笑:你怕醉?還是怕會錯過了來接你的籃瓜車? 再無聊,也不會選擇在這個地方,和這個人調情。 二十四小時維持高度戒備有損身心健康。他說。 這可是上司對下屬的忠告?我問。 他看我一眼,說:“皓然,離開了公司我就不再是上司的身份,你又何必拘泥。” 我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上司就是上司,無論去到哪里,都一樣。” “我無法被你列入朋友的考慮範圍之內?” “不要故意扭曲我的意思。” “那麽叫我哲吧,聽起來比較自然。” 好吧,如果這也是上司的命令。 “皓然,你的設計總能令我折服,告訴我你如何能有如此完美的構思?” 我笑:“你不知道?我有一個小小的盒子,裏面住著釵h小工匠,我每天回家只需準時睡覺,明天醒來必定看見我想要的設計圖就放在盒子的旁邊,十分神奇。” 哲但笑不語,喝了一口酒,他說:“皓然,我們打算尋找合作公司來完成你此次的計劃,你心目中可有特別的推薦?” “選擇合作公司已經是我權力以外的事情了。”我說。突然明白職員爲何總討厭在下班時分遇到上司,娛樂場所,請勿論公事。 “皓然,你可知道東申實業?”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聽說東申現在正面臨危機。除非能爭取到與我們合作的機會,否則它無法支撐到年底就會被吞併。”哲說。 “你打算和種公司合作?聽起來很冒險的樣子。” “你也這樣認爲?” “難道不是?” “皓然,那可是你父親的公司。”哲說。 “那又怎樣?”我問。 會不會是因爲我說得實在太無情?哲抬起頭來看著我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驚訝。 “聽你的口氣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大概吧。 我和那個人已經十年不曾相見,我懷疑,即使我現在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是否依然能認出我是誰。 或雪|,畢竟我曾如此這般地折磨了他十六年。 他不會忘記有我這樣一個兒子,就象我也不會忘記有他這樣一個父親。當然,不會忘記的原因除了愛之外還可以有其他很多不同的因素。 “皓然,給我一個決定。” “那算什麽?給我一個徇私的機會,是因爲我表現出色,所以得到額外的員工福利?” “皓然,你從來沒有想過給他一次機會?” “他的生死操控在你的手裏,那麽,我是不是應該代他跪在地上求你?” 哲笑了。然後他對我說: “皓然,你可知道,你是一個很無情的人。” 是的,我不否認。他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不應到此時此刻才假裝發現這個事實。 每個人都有自認爲幸福與不幸福的過去。 往事不堪回首,回憶總覺千瘡百孔。 我突然想起了嵐。 如果當初我不是遇上嵐,如果我從來不曾出現在這個人的生命中,那麽,他是不是就會幸福?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一想就頭痛,乾脆逃避。 “皓然,你喜歡小孩嗎?”最近嵐總是不經意地在我面前提起。 我從燈下抬起頭來,看著他:“你該不會以爲我可以爲你生個孩子吧?” 嵐笑了起來:“皓然,如果你可以,你將會成爲我家族裏的皇后。” 所以,我永遠都只能是嵐家族裏的惡夢。他們隨身攜帶的是十字架和鐵釘,最想做的事情是在我的額頭上張貼靈符,上面寫著“惡靈退散”,諸如此類。 我不知道嵐最近受了什麽刺激,讓他對我們的將來充滿憧憬。 但他應該知道,那種幻想即使再完美,也不會是由我來替他完成。 我突然想起了那張空白的支票,於是推到他的面前,我說: “請爲我填一個數字。” “這是什麽?心理遊戲?” 我笑,有何不可,就當是個心理遊戲。 “沒有關係,儘管填一個你喜歡的數字。”我說。 嵐不置可否,隨手填下,我拿過來一看,只到千位。 “噫,這麽少!”我不滿。 “是你叫我隨便填的啊。”嵐說。 一千二百三十一元。這就是我離開嵐將得到的報酬,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早知道就不讓他填了。 我收起了支票。 嵐並不理我,又自顧自埋頭看書去了。我歎氣。 嵐,你不會知道吧。 如果某日我到銀行去兌現這一千二百三十一元,那天,就是我要離開你的時候。 數個月後,東申實業被吞併。 新世紀公司成立,聽說東申的舊老闆涉嫌與一筆財務的失竊有關,或雪|被起訴。 我站在哲的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雨。 哲就坐在皮椅的後面,輕輕地敲擊著桌面。 沙沙的雨聲中混雜著哲低低傳過來的聲音,他說:皓然,這一切已如你所願,爲何你仍不快樂? 我不語。 終於親眼看見他在你的面前沉淪,那會是什麽樣的感覺?哲淺淺地笑:覺得心情複雜,不知道當初該不該扶他一把,結果又無法如想象般承受他失敗的事實,皓然,你到底是恨著他還是無法割捨他? 突然覺得面前的這個人十分的討厭,他憑什麽知道這釵h的事情,我記得我從來都沒有對他說過。 我把頭靠在玻璃窗上,閉上眼睛。 最後,我仿佛聽見哲在對我說:皓然,如果這是你最後的選擇,那麽不要回頭。 我沒有回答。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我接到了那個人的電話。 對方問我,嚴先生,你考慮得如何? 我對著話筒沉默起來,好一會兒,才與那人說,我要取消約定,現在還不是時機,因爲對方已經開始懷疑。 那人笑笑,說,好,既然嚴先生認爲此時不適宜行事,我們也不會輕舉妄動。等你好消息。然後電話就挂斷了。 我對著話筒發呆,想起了哲剛才對我說的話。 他問我,皓然,你會不會背叛我? 你會不會? 我笑了。未來的事情,又有誰知道呢? 請不要再問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回到家的時候,那輛豪華的轎車再次出現。 我自然認得那個氣質雍容的女子。 她對我說: “嚴先生,你並未遵守承諾。” 我認真地看著她,問: “我何時曾酗U什麽承諾?” 對方態度不見起伏,似乎對我的無賴早有預料。 “嚴先生,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處境?” 我現在的處境?我在心裏冷笑,我現在的處境是地球十大不解之迷,現在世事難以預料,明天隨時可能就是世界末日,而我還有太多心願未了,你以爲我有多餘的時間在這裏跟你談兒女私情? “嚴先生,希望你不要選擇與寧氏企業作對,我們遲遲不出手並不是怕了你,只是顧及嵐的心情,我們不想看見他受傷。” 她的表情憑地認真,如果戴個墨鏡,已經是黑道女頭目的經典形象。 要對付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招式。 那女子見我不爲所動,微微歎了口氣,她說: “嚴先生,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說動你。”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事實上,寧氏現在出現危機,嵐的父親得了重病,進院的消息不能瞞得了多久,現在寧氏需要嵐回去主持大局,嚴先生,如果你對嵐真有一點情義,希望你能替嵐好好地設想一下。” “嚴先生,嵐已經爲了你背負了不孝的罪名,請你不要再讓他作出會讓自己悔恨終身的事情。” “嚴先生,我們寧氏從來未曾如此低聲下氣地求人,這一次,我求你,請你放過嵐。請你。” 那女子目光淺淡,卻有著一種令人折服的堅定。 我不知道寧氏已經走到絕路。 怪不得我和嵐可以如此安然無恙,原來事情背後大有文章。 “嵐可知此事?”我問。 那女子有一陣子的猶疑,她說:“還未。” 我點頭,我說,這一次,我會認真的考慮。 那女子還想說什麽,但回頭一想,欲言又止。我們各有不同立場,她也不好苦苦相逼。 最後,她禮貌地對我點頭示意,關上豪華的車門絕塵而去。 相持了六年,在此終於要作個了結。只是沒想到結局如此欠缺新意。 我甚至已經預料到了嵐的表情,他是個容易被人看穿的人物,如果這不是寧家的陰謀,那麽,我退出的理由足夠充分。 我突然又想起了那張空白的支票,當初真是不該讓嵐給糟蹋了的,不過我現在掌握了寧氏家族的驚天秘聞,我想我要是再問她要個十張八張都應該不成問題。 一千二百三十一元。 我笑了起來。 我記得我只對嵐說過一次我的生日,沒想到他竟會記得住。 是不是該慶倖自己不是出生在元旦?否則我和他分手的下場,是得到十一元的遣散。 我像是被遺棄的怨婦,正計算著如何瓜分負心人的財産。如果他不好好安置我的下半生,我要與他同歸於盡。 反正我們沒有將來。得到這樣的結局也就該滿足了吧。 我可愛的嵐,請你務必要相信,我離開你確是逼不得已…… 按常理來說,我應該沉浸在失去至愛的悲痛裏。 爲了嵐,我知道自己應該下地獄,因爲我並沒有象他付出的那樣投入自己。一旦決定與他分手,我可以變得決斷。 我甚至覺得如釋重負,我永遠無法象他愛我那樣去愛一個人。 我的人生裏面充滿扭曲的回憶。就連我的人格,也是扭曲的。 那個中午,我又接到了那個人的電話。 他在那邊說,嚴先生,我們這裏已經準備就緒,一切就憑你的指示。 我心情輕快,我看著手中的文件,說,好,請你代爲轉告,貴公司的時機已到,如有需要,皓然在此隨時接應。 對方輕笑一聲,說,嚴先生,此次收購我們志在必得,先生個中所得,自在不言中。 我也笑,說,是是是,我所有身家性命財産皆押在這一鋪,輸了的話唯有與閣下一起跳樓。 對方挂掉電話的時候說,合作愉快。 我也說,合作愉快。 做完這一次,就永遠不會再有下一次。 我有了足夠的錢,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一個只有我自己的地方。 我要在那裏重新開始,屬於自己新的人生。 那裏沒有任何人認識我,我也不要遇上任何認識的人。 那裏將沒有回憶。 我看著窗外的太陽,我在想,無論我去到哪里,我都會感受到來自同一個星球的光線折射。但是,我所看到的顔色必定是自由的。 我的秘書對我說,哲要見我。 我不置可否,推門進去的時候哲正在看我遞交的計劃書。 一切看似風平浪靜,但這都是假像。 數星期之後,這個企業就要面對數間合力收購它的公司,哲將要面臨重大的考驗。 這一次,他一定能猜出是誰出賣了他。 最後,哲一定後悔當初把我留下來,他對自己太過自信。 我並不覺內疚,這個世界本應如此。 我也不過是遵守遊戲的規則。 “皓然,”哲喚了我一聲:“你今天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我慵懶地躺在他面前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說:“是的,我累了。” 哲溫柔地看著我說:“可是皓然,你從來都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這並不該是你會說的話。” 我側著頭,把臉埋進了皮椅的深處。我說:“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總也會有厭倦的時候。” 哲像是意會到了什麽,沒有再說話。 “皓然,我明天要離開這裏,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地打點一切。” “好。”我隨便地回答。真是奇怪,我也不過是他公司裏的一個小小職員,爲何他竟負予我重任。而我又是那樣的不可信賴。 “你放心,”我微笑地對哲說:“當你回來的時候,你會嚇一跳。” 他以爲我在跟他開玩笑,並不以爲意。 我看著哲,他也正看著我。 “皓然,”哲說:“希望你會快樂。” 不知爲何他突然說出這種話。於是我對他說:“要想我快樂的話,就給我一支棒棒糖。” 哲輕哼一聲:“原來你也不過這樣容易收買。” 我笑。 是的,哲你可知道,我出賣你的代價,其實也不過是一支棒棒糖。 事實上我不知道爲何自己要這樣做,我沉迷於這種刺激的遊戲中。 習慣性的背叛,習慣性的被背叛,我早已無法停止。 根本不能回頭。也不打算回頭。 在大堂裏見到嵐的時候,他正與一個女孩子在談著什麽。 我認得那個女孩子。 曾有一次,她問我,嵐喜不喜歡手織的毛衣,一句話就泄露了心事。 我對她說,爲什麽你不去問他本人,或野L喜歡穿的是太空衣。 女孩臉紅起來的樣子很可愛,她說嚴先生你真愛開玩笑。 左一句嵐右一句嵐,竟然喊我嚴先生,真見外。 我對她說,嵐是個不解風情的傢夥,喜歡他是要吃苦頭的,不如考慮一下我。 女孩只是一味笑著不說話,嫵媚得象挂著露水的玫瑰。 她說,早就聽嵐經常提起嚴先生是個有趣的人物,相信嚴先生和嵐的感情一定很好。 我說是,不過大概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好法。 她聽不懂,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我和嵐的關係要不嚇個半死才有鬼。 見他們談得如此融洽,實在不忍破壞。 我坐在遠處的長椅上,抽出一根煙,耐心地等待。 女孩不知聽嵐在說著什麽,臉上有不尋常的紅暈。 這個和諧的畫面一直維持到下去的話,會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吧。 如果我離開而能成全她,我是樂意的。恨不得有人接手。 不知是不是我的心意傳達了過去,女孩子抬頭的時候看見了我。接著,嵐也回過頭來,於是,我對他們微笑。 嵐對女孩說了句什麽,向我走了過來。 嵐皺起眉頭,伸手撥開面前的煙霧。我對他­懶懶地打了聲招呼: “嗨,寧先生。” “你怎麽會在這裏?”嵐問。 咦?不想見我?放心,我很快就會消失。 “我壞了你的好事?”我反問。 “皓然,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陽光,女孩,鮮花,約會,令人妒忌。”我說,這時女孩已朝這邊走來。 “嚴先生,爲什麽不過來坐?”女孩子天真爛漫,毫無機心。 我是個憑空多出來的人物,坐在他們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女孩拼命尋找話題,想打入嵐的世界,她知道首先得過我這一關。她說: “嚴先生,下次有機會不如帶女朋友出來,大家一起玩。” 我說好,小女孩何等聰明,想製造機會給自己。 “不如就下星期六,海邊燒烤。” 我笑,真會挑,她似乎知道那天是嵐的生日,早有預謀。 “好啊,”我看著嵐說:“黃道吉日,宜遠行。” “那天我有事,恐怕要掃大家的興。”嵐說,鐵青著一張臉看著我,十分有趣的表情。 男主角不出場,小女孩難免要難過。 每年嵐的生日都是我與他兩人靜靜地度過,嵐不喜歡熱鬧。 不過今年有點不一樣,因爲我們的感情大限將至。 女孩離開的空檔裏,嵐問我: “皓然,你今天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你今天有點反常。” “是,我身懷絕症,回光返照。”我冷笑:“嵐,我看見你與別的女孩談笑風生,親密如斯,你期望我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皓然,你並沒有妒忌,你不是這樣的人。” 說得對,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個籍口。我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被識穿。 我呆呆地望著他,突然說:“嵐,我們分手吧。” 嵐似乎嚇了一跳,發現氣氛有異,不敢再草草敷衍。他開始轉移話題。 “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嵐說。他是個怪人,每到緊要時刻,他總能避開要點。 “我說我要分手。”我重復。 “皓然,這個問題我們留到你冷靜下來的時候再作討論。”嵐說,沒有一絲該出現在此刻的正常反應。 嵐的思考模式與常人的不太一樣,不知道他憑什麽推測我此時不夠冷靜。 我不理他,繼續說: “嵐,我實在厭倦了這種生活。我們這樣牽扯下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嵐抬起頭來,問我: “是不是他們跟你說了什麽?” 聰明的嵐,他已經猜到。 我歎了口氣,我說: “是,嵐。我害怕,我不想與寧氏作對,我不想自毀前途。原諒我無法與你共同對抗你的家族,我是個膽小勢利的人。” “我不相信,皓然,我不相信。” “嵐,這次你相信不相信也好,我還是要走的。數個月之後,我便會離開這個城市,我不會再回來。” 嵐不可置信,他看著我,似看著一個陌生人。 他沒有想到,我早已安排好一切,就連今天跟他說分手,也是在我精心的計劃之內。 我密謀與他斷絕關係,他驚異於之前竟無法從我的態度中看出一絲端倪。 嵐或雀}始發覺,他與我相處六年,仍然對我一無所知。 嵐,感謝你在我最寂寞的日子裏陪我度過。我說,我不會忘記你。 無論你願意不願意。 嵐,我們到此爲止。 我與嵐正式分手。 開始時嵐並不相信我是真心的。 但我對他避而不見,他終於發覺事情的嚴重性。 皓然,我們需要好好地談一次。他在電話裏這樣對我說。 我笑,我說,寧先生,沒有這個必要,那天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中文,你應該聽得清楚。 我對嵐的態度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現在的我對嵐來說變得銳利而冷淡。 嵐並不死心,每天打電話進來,我對秘書說,以後請把此人過濾。 我的秘書憂心忡忡,她看我的那一臉同情表露無遺。這樣好嗎?我的秘書問,對方死心不息,日日糾纏,嚴先生你是否會有危險? 她不知把我和嵐想成什麽關係,大概以爲我欠下巨債無力償還,逼至債主找上門來。 我對我的秘書說,不怕不怕,如果對方真要殺到此處來,我知道你會得保護我。 見我開她玩笑,她只對我曖昧地笑笑。 擾攘多日都得不到回應,嵐終於平靜下來。 或陷P的家族已經採取行動,畢竟那裏才是嵐該回去的地方。 我終於失去了嵐所有的消息。 但我已不在乎。我的夢想即將實現,我現在只關心計劃是否會進行得順利。 哲從機場回來的路上打電話回來,他說,皓然,馬上召集所有高層主管在會議室等候,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我站在大堂裏,看著覆誘F整個牆壁的電視螢幕。 從今天一開市,我們的股價就直線下瀉。那是因爲哲的對手已經向他開戰。 這個狂潮一旦開始,沒有人可以叫停。 一個人的成本P失敗,可以只發生在短短的數小時之內。 我與其他人一起坐在會議室內,所有人都盯著電視上的曲線和點數,緊張得不敢喘氣。 全場裏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希望這條曲線永遠跌下去吧。 我覺得好笑,一間公司的命運被這樣的一條線牽扯著,隨高隨低,太過兒戲。 哲在緊要關頭出現。 他看起來並不覺疲倦。 會議室裏人聲吵雜,坐在我身旁的一個部門主管問我:“皓然,我們是否已經走到絕路?” 我看了他一眼。 他繼續說:“我聽到風聲,我們的公司正在被新世紀公司收購。” 那個部門主管歎了口氣,他向我抱怨,說自己真不走運,他想要個兒子,但他的妻子卻爲他生了個女兒,他今年得到榮升,好不容易作了個部門主管,現在所屬公司卻要被人收購。上天總是如此地捉弄他。 他的口氣很象某人,我想起了以前坐在我身邊的那個女生。 她說自己循規蹈矩,從來不曾做過違背天意的事情,但上天卻只對她一人苛刻。 每個人都愛抱怨。 會議室裏有人進了又出去,出去了又進來。 最後,哲站了起來,全場馬上肅靜。 “大家無需緊張。”哲說,一臉從容:“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經聽見外間的傳聞,的確,新世紀公司在一個星期前就已開始進行對我們的收購行動,但我們也並非只是坐以待斃,由於得到國外銀行的支持,現在我要宣佈,我們反收購新世紀公司的計劃,全線成央C” 全場有一刻的靜默。 然後爆發出強烈的歡呼聲。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只有我呆在那裏,面色蒼白。 身邊的那個主管對我說:“皓然,這是天意,從今天起,我一定會努力工作,我不會再抱怨上天對我不公,現在想起來,有個女兒也是好的,女孩子總比較討人歡心。” 他還在說著什麽,但我已經聽不下去。 我無法接受。 新世紀公司明明說他們是志在必得的,爲什麽他們會輸掉? 不可能。 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錯。 大家議論紛紛,陸續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人潮散去,直到諾大的會議室裏,只剩下我和哲。 我看著哲,發現他也在看我。 我們維持著一個世紀般長久的凝視。 最後,哲對我說: “皓然,這一次,你輸了。” 我一呆,馬上明白。原來哲一直都知道。 “皓然,”哲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酷:“你傾盡自己的所有投資在新世紀,但現在新世紀只是一個空殼,在我進駐新世紀之前,你除了失去你投入在新世紀的資金之外,你可知道你還欠我多少錢?” 我慘白地看著哲,突然覺得他象個怪物。 哲慢慢地俯身向前,他盯著我的眼睛,然後他輕輕地笑了。 他說:“皓然,據我不完全的估計,你現在欠我三億六千萬。” 哲無情地審視著我繼續說:“嚴皓然,你已經一無所有,你打算如何還我三億六千萬?” 我不作聲,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我氣得渾身顫抖。 這是個陷井,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哲一手操控,他知道我會中計。 我抬頭看著哲,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我緩緩地張開口,想要說什麽。但要說什麽呢?無論我如何掩飾,都已缺乏說服力。 最後,我仿佛聽見自己空洞飄渺的聲音在說: “哲,你明知道我就算花上十輩子,也不可能還清你三億六千萬,不如你乾脆再花一筆錢,買兇殺了我。” 哲對我笑,他說: “很好,皓然,在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這的確很象你的性格。” 我不語。 直到現在,我又何嘗不是希望這一切只不過是個玩笑。 我聽見哲冰冷的聲音象惡魔一樣在我耳邊回響,他說皓然,你已經無法簡瑽琚A現在起我是你的債主,你欠我的,從今天開始,你必須要用一輩子來還。 我是個不信神的人,我從來不曾行善積德,所以我遭到了天遣。 我心情惡劣到極點,在那個時候,我還看到了那輛讓我討厭的車子。 還沒等車裏的人開口說話,我已指著那女子說: “你給我聽清楚,我已經和你家公子劃清界線,從此我與寧氏各不相干,我不希望再見到寧家的人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女子因被我搶白而呆了一下,她說: “嚴先生,我實在沒有辦法,才敢來打擾你。” 她看起來似乎面有難色,但她還是說了下去:“嚴先生,嵐一直沒有回家,他失蹤了。” 我實在有夠生氣,莫非她以爲我把她家的嵐藏了起來不成?寧家獨子失蹤了,寧家的貓貓狗狗失蹤了,全都是我的錯。 憑什麽認爲我會曉得,就因爲我誘拐了嵐六年?早知如此,當初收了錢之後就該馬上撕票,還來得乾淨利落一點。 現在我自身都難保,哪里還有時間管別人的家事。 除非你願意給我三億六千萬。我定必爲你赴湯蹈火。 否則,請不要來煩我。 “嚴先生,可以找的地方我們都已經找過,時間緊迫,我們想以先生對嵐的熟悉,或雪|猜到嵐可能出現的地方。” 我怎會知道。看似模式簡單的嵐,實際心思慎密,變幻莫測。 “我和嵐之間沒有經典。”我說。 六年的時間,根本還來不及發生什麽天長地久,如果我對她說我和嵐還是清白的,不曉得她會不會相信? 但這當然是假的。 “總有一兩個值得回憶的地方吧?”她不死心,非要我翻箱倒櫃,給她一個結果。 我煩得要死,於是我說:“你們爲何不去公寓的頂樓看看,那傢夥最喜歡在那種危險的地方看風景。” 世上就是有這種事,而且還經常發生。 身邊的人慌張地到處尋覓,幾乎反轉整個地球還是尋不著目標人物的下落,但在最後關頭,總會得發現當事人其實哪里都沒有去,只不過在離家數步的距離之內。大家好不容易,終於松出一口氣,白白浪費了人力物力。 得知答案,女子並不見開心。她面色慘白。 我自然知道她怕的是什麽。但她多心了。 雖然樓高二十七層,但嵐斷不會爲了我從那裏跳下來。 沒有了我,嵐仍然是會活得好好的。開始的時候難免會覺得不習慣,無所適從,但只要跨過了這一步,馬上海闊天空。 這個世上還有誰沒有了誰就活不下去的事情?簡直笑話。 暮然回首之際,或野L還會驚異於自己某年某月某日竟曾幹下這等蠢事,平 白爲自己美麗的人生留下污點。 那時他會感謝我。是我讓他曉得回頭。 繼續沉淪下去的話,大家都只會毀滅,兩敗俱傷。 那女子不敢怠慢,馬上吩咐下面的人去尋找。 有親人的感覺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無論你如何失意,如何頹廢,還是有人願意不斷地尋找你,耐心地等你回頭。 只有我是遊魂野鬼,無處可去。 這也沒有關係,本以爲自己還有機會可以重生。眼看前面一片白光,疑是到了天堂,誰知踩錯一步,跌落萬丈深淵。 三億六千萬,別說是還,就連見我也從沒有見過那麽多錢。 越來越頭痛,想死。 不如再去勾引嵐,然後挾持他讓他的家族拿三億六千萬來贖,不知行不行得通。 誰也可以,快來告訴我這不過是一場惡夢,只需輕輕一推,我便會醒來,然後現實中的那個世界還是以前的那個世界。 我一切的計劃都被那個人徹底破壞。 從來不曾受到這種恥辱。 三億六千萬! 三億六千萬! 誰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吧。 我不知自己還算不算清醒。我坐在酒吧陰暗的角落裏,面前繕蛝G矮的玻璃杯,裏面承載著可以讓人忘卻一切的魔法。 酒是可以讓人醉的東西吧,那種感覺,有過一次便無法自拔。 想醉,於是用了一整晚的時間,喝酒,一杯接著一杯。 有人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我看了他一眼。 化了灰也認得他,我是他的三億六千萬。 “我以爲晚上過了十二點你不會喝酒。皓然。” 我帶著醉意對他笑得撲朔迷離:“無需擔心,今日已經沒有了需要清醒的理由。” “因爲你欠我三億六千萬?” 從未試過對一個數字如此膽戰心驚。 這個人已從我的上司搖身變成我的債主,所以有資格冤魂不息。 不要提醒我!不要提醒我!我皺起眉頭,捂著雙耳。 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五歲的時候,可以對自己做過的事情不負責任。 哲不語,拉下我的手,我隱約感到那邊傳過來的力道,不可抗拒。 皓然,爲什麽背叛我? 爲什麽?他一再追問。 我不知道爲什麽,不要問我爲什麽。因爲已成爲一種習慣,與起床刷牙喝水無異,所以做得如此自然。 這是懲罰,皓然。 我閉起眼睛,不想聽他說話。 他拉起我,酒氣一下子沖上來,我幾乎要倒下去。 他把我接住,然後帶我離開那個地方。 哲打開車門,我不肯上車,我指著他的車子問:是不是籃瓜變的? 哲說,皓然,你醉了。 哪里有醉,我還記得自己欠你錢,三億六千萬。 車子開出去,我捧著快要裂開兩半的頭,痛苦呻吟。 外面漆黑一片,沒有月光,也沒有路燈。 突然想嘔,我下意識地伸手想推開車門,但我的舉動嚇壞了坐在旁邊的人,他以爲我想跳車。 車子被迫停下來,我跌撞地爬下車去,吐得一塌糊塗。 夜風冰涼,吹在我燙熱的臉上,馬上清醒了一半。 這裏是什麽地方?爲什麽會有海浪聲? 我爬上堤壩,哲馬上伸手過來想阻止我,這回他以爲我要跳海。 我忍不住咭咭地笑,是啊,他的三億六千萬現在神志不清,還隨時會掉到河裏去。 “皓然,快下來,那裏太危險。”哲說。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擔心。 但是他不瞭解嚴皓然,天大的事情也不會讓我糟蹋生命。我的作風通常是利用對方的弱點,斧底抽薪。 “皓然,不要這樣。” 哲的表情太認真,我想起了以前有一套電影,裏面的男主角爲了新歡抛棄舊愛,於是舊愛爬上三十八層的樓頂,威脅情人回心轉意。而她的情人就象現在哲站的位置那樣與她對峙。 她當時說了什麽?我想起來了,於是我指著哲說: “你不要過來,你再逼我,我死給你看。” 真佩服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有這種閒情逸致,但哲卻缺少藝術細胞,沒有一點幽默感。 他面色鐵青,聲音竟有一絲顫抖。他說: “皓然,不要。” 我有個預感,覺得自己如果在這個時候跳下去,或野L會不用我還那三億六千萬。 我覺得自己體內的溫度高得異常,而且視線模糊,再鬧下去怕真有人命損傷。我搖搖晃晃,正想下來,卻一腳踏空跌了下去。 哲嚇得立即沖過來,但他速度太慢,我跌倒在壩外的橫堤上。看著他緊張地尋望,最後發現我不過近在眼前。 他承受不起這種刺激,一張臉慘白得毫無血色。 如果就這樣死去的話,也沒有什麽遺憾,這個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值得我去追尋。第一次有這種想法,我對自己笑了起來。 在哲的眼裏,我已經醉得無可救藥。 他很生氣,我被他連扯帶抱地撈上來。 他抓著我的手抓得我發痛,我皺起眉頭。 “皓然,不要再跟我開這種玩笑。”哲說,絲毫沒有放開我的意思。他怕一旦放開我,我又不知會跑到哪里去幹出什麽驚心動魄的事情來,嚇破他的膽。 事實上他過慮了,經過這一番折騰,我已經連站也站不穩,根本無法作怪。酒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它讓你的身體失去控制,但你的思想卻依然清醒。 我被他再次推上車,車子滑出去,我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我不知道他要把我帶到哪里去。哪里都可以,已經不在乎。 半夢半醒之間,仿佛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輕聲地對我說話。 皓然,那人輕輕地叫著。 是誰?我睜不開眼睛。 皓然,那人說,這個遊戲我已不想再玩下去。 那人好象歎了口氣,然後說,皓然,你是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你,所以你總在作弄我。 皓然,停止吧,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不要再這樣折磨自己。 皓然,你聽不聽得見?皓然…… 那個聲音好遙遠,已經飄到我伸手觸不到的地方。 有人把我抱起來,身體被一種令人懷念的味道所包圍。 我沉沉地睡去。作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面我變得小小的,只有五歲。媽媽帶著我去公園玩,我坐在秋千上,媽媽就在後面推。秋千越搖越高,在那一晃一晃的視線裏面,媽媽卻象鬼魅一樣在空氣中突然蒸發掉。 我嚇了一跳,拼命想下來,但秋千一直在搖一直在搖,無法停止。 多年來這個夢也無法停止。 每一次我都在中途驚醒。但我覺得奇怪,爲何五歲的我總哭不出來?明明那麽害怕,明明那麽傷心。 有人站在窗邊,喝著酒。 風吹在他身邊的長簾上,拂起一浪又一浪的流光。 “醒了?”那人問。我認得,是夢中的那個聲音。 “還記不記得自己幹過什麽?” 幹過什麽?我皺眉,想不起來。只覺全身都痛得要命。 “莫非你毆打我?哲,就算我欠你三億六千萬,你也不可以動用私刑。” 哲笑了起來,他說:“皓然,我永遠都受不了你的幽默。” 是,如果你不用我還錢,我可以每天來給你說笑話,一千零一夜。 “皓然……”他欲言又止。 我耐心地等著,我在等他對我說在夢裏聽到過的說話。 但到最後,他終於還是沒有再開口。 夜已深。下著雨,一片涼意。 走過街的那邊,看見一雙情侶正隱身在角落裏,悄悄地擁抱。 熱戀中的愛人,不會介意時間,不會介意天氣,只會在乎此刻站在面前的人。 我是街上唯一的行人,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我從傘子底下對他們微笑。女孩馬上紅著臉轉過頭去。 爲什麽會害怕被看見呢?戀愛應該會使人變得大無畏。 快到家了,有人站在漆黑的路邊。 又一個等待情人的馬路天使。我笑,他大概要在這裏等一整個晚上,情人才會被他的誠意打動。因爲沒有打傘,那人身上的外套早已全濕。但是他的情人看不見。 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我打量了他一下,他也看著我。 回到家裏,我開始作設計圖。 不知爲何心思總無法集中,於是乾脆看電視,然後聽歌,再然後發呆。 我掀起窗簾的一角,看見那個人還在那裏等。 歎了口氣,我拿起傘,重新回到樓下。 我走到他面前,把傘給他。 “我以爲你這一輩子也不會下來。”他說。 “何必這樣,”我說:“你應該比誰都更清楚,我並不會因此而內疚。” “你根本不肯見我,我已經想不到其他辦法。” “回去吧,嵐。” “給我一個理由,今天你不說清楚,休想我會離開。” 爲何這個人總冥頑不靈,我實在已經無力招架。 “嵐,爲何你不能讓這段感情好來好散,非要逼對方死得難看。” “理由。” “好吧,”我說:“嵐,你給我聽清楚,這句話我只說一次,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爲我需要你。” 仿佛聽見碎裂的聲音,自空氣中傳來。 嵐輕輕地閉上眼睛。再次看著我的時候,他說: “我明白了。” 嚴皓然,我從來不曾憎恨一個人,嵐說,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雨從天上飄散下來。 嵐消失在黑暗中,我撿起被丟棄的雨傘,仰起頭。 沒有月光,天空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就象以往那陶多多個夜晚,也只有黑暗。 嵐,你是這樣的瞭解我,你應該知道,這結果,早在當年你我相識經已決定。 我可以背叛自己的父親,可以背叛自己的上司,我甚至連自己都可以背叛。 何況是你。 往事不需回頭,明日太陽升起,你我皆要重新做人。 何必傷心,人總要學會忘記某些事情,好讓自己可以活下去。 無論你說今天曾如何地愛得激烈,我且相信。 回憶總是無辜的,可惜太容易遺忘。 哪年哪月哪日,你將不會記得我是誰。 星期天,陽光明媚。 我坐在陽台上,懶洋洋地。 自從我欠下某人巨債,突然發現時間多出一半。 以前以爲目標近在眼前,志在必得,所以不惜工本,激烈燃燒。誰料結局出人意表,一切化爲灰燼。 無論如何也見不到終點,於是你不會再想要跑過去,時間自然多出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作打算。 平時應該在公司奮戰殺敵的時候,我就坐在家裏看電視吃餅乾。 電視裏正播著時下流行的愛情肥皂劇。劇中女主角幾經波折,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白馬王子,於是決定與舊日男友分手。 離別之際,舊男友依依不捨,情深款款。他在僅有的時光裏伴著心愛的人,看她投入別人的懷抱。最後,他忍不住問: “我有什麽比不上他?爲何我不可以愛你?” 女主角不知如何是好,眼見此人對自己癡心一片,又不忍心傷害。她只得說: “你什麽都比他好,我們之間只是欠缺緣份。” 真是糟糕的回答,簡直收買人命。 舊男友黯然惜別,一顆心痛得支離破碎。一切都是被逼的。 我嘴裏咬著餅乾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 並不是我想要不思上進,我也是被逼的。 門鈴在這個傷心的時候響起來。仿似一種悲鳴。 我已經沒有朋友,唯一會找上門來的人只有兩個,其中一個昨天還對我說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那麽站在門外的就只有包租婆了。 我最近怎麽這樣倒楣,盡遇著上門追債的人。 我從來不曾欠過她房租,這次不過遲了兩個星期,精明的包租婆好象馬上得知我已破産的消息般,怕我吃霸王嚏C 世態炎涼,人因爲冷漠才可在這個進步的社會裏生存,儼然是一種法則。 門鈴仍然響個不停,我把電視關掉,並不算開門。 由它響好了,如果在上班時間被包租婆發現我還窩在家裏醉生夢死,後果不堪設想。 見沒有人回應,那鈴聲終於停了下來。我呼出一口氣,以爲逃過大難,誰料接下來竟聽到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 這人是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麽會有我家的門匙? 門開了,哲站在門外一眼就看見了我。 “咦,原來你在啊,怎麽不來開門?” 這是什麽年頭?做賊的竟可如此理所當然。 “你怎會有我家的鑰匙?”我從床上彈起來,指著他問。 他笑,說:“就在地毯底下,不難發現。” 原來如此,我會吸取這個教訓,下次記得要把貴重物品放在更隱蔽的地方。 “就算這樣,你也沒有權力擅闖民居。”我說,一臉不悅。 哲卻不以爲然:“莫非這裏總資産值三億六千萬?” 又來了,又來了。真討厭。 我不理他,他卻把這裏當自己的家。無論是放衣服或是換鞋子的地方他都一清二楚。我看著他乾脆利落地整理雜物,突然疑心大起。 “你從何時開始已在這裏自由進出?”我問。他對這屋子的熟悉程度像是在這裏住了十年。 哲並不說話,只對我曖昧地笑笑,然後他說: “皓然,你可知道,我前幾天曾見到你的房東?” 那又怎樣? “她問我是不是住在十五樓四座房客的朋友。因爲該房客已經欠租兩星期,怕是忘記了吧,因爲這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 我的臉色沉了下來,但哲卻越說越開心:“我當時對她說,這也是人之常情,因爲那傢夥還欠我六百萬,根本不知要還到何年何月何日,說起來我對你那個公寓還滿中意的呢,不曉得爲何,她想也沒想就把你的房子轉租給我。” 不會吧?! 我不可置信地瞪著面前的人,他一副事不關已的模樣看了就讓人冒煙。 我發誓,如果這個世界殺人是不用償命的話,這個人必定已經死在我面前,而且還死得十分難看。 “皓然,正確來說,現在這裏應該是我的房子。” 我上輩子倒底作了什麽孽,讓我今世招惹這麽一個人,他非要至我於死地。 真是教人不敢相信,只不過是六百萬我就被包租婆出賣了。 如果她知道我欠的是三億六千萬,我這一輩子恐怕都休想再在這一區出沒。 但我實在無處可去,如果我現在屈服的話,今晚就要睡天橋底。 新聞說今天颱風過境,我無法想象自己一手抱著棉被一手拿著折了骨的雨傘與風暴博鬥的樣子。 尊嚴和骨氣在這種時候顯得太過無力,於是我開始無賴起來。 “就算要逼遷也要有個期限。”我說:“在我租到新房子之前我要住在這裏。” 哲不置可否。 我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只差點沒說出口來——你還有錢租新的房子嗎? “我明天會去找工作,”我說:“我會儘快搬出去,請你再忍耐一陣子吧。” “嚴皓然,你是不是太過自信了點?”哲看我說:“你以爲你還可以找到工作嗎?你在行內已經是個危險人物。” 哲似乎很愉快,他說:“嚴皓然,你行情大跌,現在你的信譽度是零。” 我臉色慘白。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當初以爲這是最終回,於是一鋪過,不顧一切,破斧沉舟。 現在才發現上錯賊船,可惜已經太遲。 可見回頭未必是岸。 皓然,你與我的合約仍未取消,我自然有別的工作給你做。哲說。 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你不要誤會,皓然,我並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 因爲你根本沒有選擇。 我已經走投無路。 除了欠債,我現在還寄人籬下。 我非得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會撐控債主的喜怒哀樂,察言觀色。 這種墮落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實在不得不如此。 哲一大清早就丟給我一串鑰匙。 “這是什麽?”我問。 “當然是車匙,難不成你以爲我打算送你一套豪宅?”哲嘲弄地說。 “給我車匙幹什麽?”我繼續問。 “我的司機放長假回家去了,我想來想去,覺得這個位子非得由你來代替再適合不過。” 什麽? 我好歹也是本城第一名校畢業的設計師,你要我幫你開車? “怎麽?不願意?”哲俯身向我,在我耳邊說:“是啊,好好地掙紮一番,這只不過是三億六千萬的第一步。”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哲的視線時我已換上輕鬆的笑容。 “那麽,請問老闆您今天的行程?” 哲微笑,他說:“還沒想好呢。何不一邊走一邊談?” 遲早有一日,我會親手殺了這個人。 我也微笑,說:“是的是的,老闆請先走。” 如果眼光可以置人於死地,他定必已萬箭穿心。 站在車旁的時候,哲在等我。 我正奇怪,爲何他遲遲沒有動靜。 哲一直看著我,我馬上明白,雖然一肚子氣,但我還是恭敬地爲他打開車門。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種恥辱。 哲很滿意,他坐在車子的後面,對我指東指西。 “到上道街,然後繞到雌沙灣,我要經本虹港過索壕大道。” 這是什麽鬼路線? 我開著哲那輛限量發行的車子在馬路上橫衝直撞,象個喝醉了酒的暴徒。 “錯了錯了,”哲說:“方向錯了,不是那邊,是這邊……又錯了,皓然,你到底會不會開車?” 我在心裏發笑,但嘴裏卻無辜地說: “不好意思,老闆,我第一天上班,不認得路。” 哲也不動怒,只說: “這也難爲你了,也罷,只不過是幾千萬的生意而矣,泡湯的話就在你的人工裏扣吧。” 不是吧?!又把帳挂在我頭上。 嘖,真是煩死了。 我一個急彎,把車子開到大路上。 過了今天,失業的我大概可以考慮去當賽車手。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哲說:“皓然,沒想到你還滿辣的。早就覺得你適合做這一行。” 這個混蛋在這種時候還不忘調侃我,不是說趕時間嗎,快滾吧。 “承蒙得到老闆的讚賞,希望您能趕得上。”我爲他拉開車門,對他彎腰行禮。 哲在後面伸了個懶腰,他說:“啊,我突然想起來了,我與對方約的時間是明天中午才對,皓然,你還是送我回公司吧。” 我望著面前的人,覺得或酗U一秒,我的理智就會崩潰了。 哲也看著我,他似乎就是在等我爆發。 我自然不會讓他如願。我說: “好的,老闆您日理萬機,小事情難免會記不清楚,不如下次先把計劃告訴皓然,好讓皓然替你安排。” 誰料哲卻對我冷笑,他說:“把計劃告訴你,然後好讓你把情報賣給別人?” 我不語,只覺整個心都涼了下來。 “皓然,無論是什麽樣不得了的情報,也不會值三億六千萬。” 我把車門關上,平穩地把車子開到路上。 一路上我沒有辦法再開口說話。 我的背叛是事實,我並不想反駁。 前面明明是直路,我眼裏面看到的卻是小時候公園裏鋪滿落葉的小徑。 時光倒流,一切回到五歲的時候。 媽媽帶著我走過那條林間小道,讓我坐在小徑邊的石橙上。 她買冰棒給我吃,爲我細心地擦去沾在嘴邊的污漬。 那一天她的表情是那樣的溫柔。她對我說:皓然,媽媽是愛你的。你一定要相信,媽媽是愛你的。 我點頭,對她微笑,拼命要討她歡心。 皓然,你乖乖地坐在這裏,我很快回來。 好的。我說,媽媽你要快點回來接我。 一直都以爲是自己看錯了,現在回想起來才敢肯定。 那天她的確是哭了。 冰棒已經吃完,我無聊地搖晃著,看小鳥在地上跳來跳去。 我坐在那裏一直等。直到黃昏。 我不害怕,是因爲我知道一定會有人回來接我。 天已經全黑。 我聽見遠處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爲何那天回來接我的人是阿姨而不是媽媽? 阿姨一發現我就哭個不停,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裏。 爲何哭得那樣傷心? 只聽見她不斷地喃喃自語,她說:皓然,請你原諒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她已經瘋了。 爲什麽? 爲什麽總沒有人快樂? 我還記得那天阿姨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說:皓然,忘掉吧,把今天的一切都忘掉。 仿似一種魔咒,我所有的記憶裏面,唯獨這一段異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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