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睡a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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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 by 嫣子危

1 所有美麗的故事裏,都應該先有一場雨。 煙波柳下,一小舟徐徐飄于水面,風漸緊,船兒微蕩至岸邊,一旅人手持紙傘,在岸上情急阻攔: “這位船家,可否渡我過河?” 這荒山野嶺,煙霧重重,沒想到居然有“人”。 我稍稍擡頭,對他淡然一笑: “這位公子,此船不載客。” 剛欲撥舟而去,他更急了: “請慢,我自城外來,欲往京中去,途經此地不料失了方向,又偏巧遇此暴雨,這裏四下都沒個落腳處,可否讓我上船一避?” 我目光停駐,細細打量,此人落魄至極,青衣白幞,一介文弱書生,背一個簡單的包袱站在岸上盈盈張望,嘴中還不斷求說: “我不是壞人,請小兄弟你行個方便,我願意多付船資。” 見他情意切切,實在讓人不忍拒絕,我掩不住嘴邊的笑意: “公子不知,這船不便接載外人。” “小兄弟……” “莫急,待我先問問我家主人。” 至船內轉悠一圈,再至船外去時那人早已被雨水淋了個精透,我好意地把船拉近: “我家主人說陌地相逢,總也是場緣份,請公子上船。” 他千恩萬謝,急忙移步過來,豈料一個不穩險些栽下水去,卻在緊要關頭身子淩空騰起,穩當地立于船上。 他有點茫茫然,回頭看看剛才絆了自己一腳的小石子,不知發生何事。 “公子請隨我入內與我家主人打個招呼。”我爲他引路。 他畢恭畢敬,神情肅穆,打定主意要好好謝過這位仗義的好心人,一入艙內,眼也凝住。不問也知他心中納悶,這書生想必以爲這不便接載外客的船主是位尊貴小姐,因身份之故,是以謝絕生人,怎料放眼看去,裏面端坐的卻是一位翩翩少年。 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神色,我上前一步,打破他的思緒: “這是我家少主人,姓胡,公子貴姓?” “小三,你怎麽只管盤查似的,沒看到客人身上被雨水打濕了麽,這樣的天氣最易感染風寒,快去取件幹淨的衣服來。” 我暗暗好笑,上得這船,生死也就定了,還怕感染風寒麽?當下只領了主人的命,退下找衣服去了。 但那書生顯然不知就裏,聽得這船主如此體貼,照顧周到,眼中感激之情綿延而起,幾乎沒有感動得跪在地上叩拜。 剛才的失落立即化爲好感,書生面上的表情又再明亮起來。我捧著衣服走至艙中時正聽得這悶煞了的家夥在說: “我自城外來,欲往京中去,途經此地不料失了方向,又偏巧遇此暴雨……” 待他換好了衣裳,我也溫好了酒,擺于案上。 他終與我家少主人兩面相對。 書生一臉心神不定,並不爲著什麽原因,定是被迷惑了——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又不是娟娟女子,剛才還不覺得,現在細看,那眉目竟這樣標致,這船中的少主人,有種觸目驚心的俊美。 越看越是疑惑,越看越是止不住奇怪的心跳。 我站在旁邊,服侍斟酒,裝作什麽也看不見。 雨漸漸細密起來,打在湖面,絲絲不斷。 濃霧久久未退,漫天障氣萦繞不散,我們的船在水上輕輕滑行,慢慢前進。 終于駛入了不知名的方向裏。 2 船靠在鎮上的時候,天已大晴。 少主人說:“小三,都打點好了沒有?” 我上前一指:“這衣服如何處置?” 他看了一眼:“丟掉就是,眞麻煩。” 我把書生的物件咚咚咚地全丟到河裏去,落得一身輕松,眞是,死得那麽風流,也值了。 鎮上很是熱鬧,一個攤位圍滿了人,竟是賣符咒的。 “快來買啊,三文錢一張,可保全家平安,但凡妖魔鬼怪,一見此符,即化飛灰,永不超生!” 席中那個禿頭的道士一揚手中的咒紙: “快來買這天師符咒,只需三文錢,可保一家平安!” 圍攏的人漸多,我們不覺被擠至圈中去。 少主人問:“這老道士在賣什麽?” 我回答:“好像是天師的符咒。” 又問:“作什麽用?” 再答:“抓妖吧。” “能抓什麽妖?” 這個我不知道,于是轉過頭去問那道士: “老師傅,請問你這符咒可以捉什麽妖?” 那老道把眉一挑,眼睛翻到頭頂上: “好說,我的符是什麽妖都鎮得住!” 這年頭誰的大話說得越響,誰的生意就做得越火,許多人都買他的符,回家鎮妖去。 但哪來那麽多的妖?一個熱心的旁人立即解說: “最近這鎮上出了許多怪事,懷疑是狐妖作祟。” “狐妖?”我與少主人面面相觑,今天我倆才到得這邊來,誰作的祟? 難道是行家?是以特別的感興趣: “師傅,你這符可得治狐麽?” “哼,”那道士的架子還不小:“區區狐妖,又奈得我這靈符如何,別叫我遇上了,勢必叫它原形畢露!” 我順手拿起一張,上面龍飛鳳舞,寫了不知什麽東東,我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把它啪的一下貼到那道士的頭上去: “老師傅,這東西要怎麽用呀?” 那道士跳起來,一把掀掉臉上的符: “豈有此理,你是什麽人?是誰派你來搗亂的!” 之後又喃喃:“一定是隔壁張老道那厮,我就知道他看不過我的符賣得比他好!” 看來這鎮上的符咒生意很是熱賣,老道和尚們都趁機跑到山下來摻一腳,眞眞假假,假假眞眞,蒙混一場,又撈不少,個個都稱自己是某某山裏某某仙人轉世的某某天師。 這人間亂世,簡直不堪入目,人和妖都一般狡詐複雜,混在一起,各得其所,互利互用。 我與我家主人繼續上路。 “小三,最近的日子眞是郁悶得緊。”少主人說。 “不如尋點樂子。” “樂子嗎?”他想來想去,不知去幹什麽好,遊手好閑慣了,一時也不得主意:“人們通常都喜歡幹什麽?” “人分三六九等,下等人容易了,一壺酒,一杯茶,三五知己圍坐暢談一宿便是樂事,上等人喜好講雅興,要談風月,作詩寫詞,還要擇良辰美景。” “是這樣的嗎?” “好像是這樣的吧。”我怎麽知道得清楚,我又不是人。 “那麽我們也擇個良辰美景,去風月一番。” “公子你看,現在天降紅霞,夕照黃昏,正是良辰美景,不過到哪裏去尋那風月才好?” “要尋風月自然是去風月之地啦——”一把媚得發膩的聲音蓦地插進中間,我倆擡頭一看,只見一風韻姿態都極盡矯柔的女人攔在中央,手裏揚起一紗絲巾,款蕩飄搖,在作惺惺之態: “兩位公子,好生俊俏,姑娘們定喜歡,若要尋風月,在這煙花巷裏,沒有哪家比得上我這翠雲樓了!” 眞是好不道德的女人,竟偷聽我們說話,雖是小小一個精致樓閣,卻裝潢得極目奢華,梁柱上張結著七色彩燈,每個燈籠上還寫有芳名,繞在燭光中,影影綽綽,紫醉閑花迷人眼。 少主人往那樓裏一睐,轉頭朝我低聲問道: “這裏面幹的是什麽勾當?” “跟你昨晚幹的一樣吧。”我說。 “但這裏看來熱鬧多了。” “那是因爲男人們都喜歡到這裏來。” “女人不愛來麽?” “聽說這裏面住著另一群女人,她們通常比外面的要美,所以男人們都跑來這裏得享溫柔,外面的女人把裏面的女人管叫‘狐狸精’。” 狐狸精?那即是同道了,少主人說: “我們也去見識見識。” 樓內濃煙罩霧,芬香處處,只聽得歡聲淺笑,男人和女人同坐一桌,縱酒調情,眼中都那麽的柔情蜜意,顧盼生姿。 入得一高雅的廂房之內,老鸨職業笑容不減: “兩位公子要喝什麽酒?” “酒就免了,”我說:“我家公子想知道這裏哪位姑娘最出名?” “唉呀,好急的人喲。”那女人笑得花枝亂顫,一邊掩嘴一邊不叠介紹。 我手中銀票一揮: “全叫過來這裏伺候。” 老鸨兩眼生光,一手搶過銀票,笑得更驚心動魄了: “馬上就來——”尾音迤逦直上雲宵。 “你給她什麽?”少主人問:“怎麽恁地面熟?” “那個什麽天師的符咒呀,這裏不是鬧妖嗎?送她保這一家平安。” 我倆會意一笑,姑娘們的腳步由遠漸近,已響至門外轉折處了。 “公子,修行之期日近,夫人著你在本月前交足功課。”我說。 “啊,我都快忘了,小三你倒記得清。”他說。 “那是因爲任務完成不了被吊起來打的不是你。” “還差多少?” “連昨天那個書生還差十幾個。” “怎麽還有這麽多?” “如果不是公子你每次婦人之仁,我也不必陪你坐在這裏。” “這是哪裏的話。” “公子你眼高過頂,諸多挑剔,我們平白損失多少獵物。” “小三你這是怪我麽?不是我不情願,你細想我們這一路下來,遇到的不是老弱病殘,便是俗夫莽漢,好不容易遇到個姑娘,又那般楚楚可憐,你叫我如何下得了手糟蹋。” “既然公子如是說,我只得幫公子另訂計劃了。” “如何?” 這時大門被砰地大打而開,翠雲樓裏的姑娘已經蜂擁而入,我說: “公子心猿意馬,搖擺不定,就勿怪小三自作主張了。這裏姑娘多的是,定有合你心意的,你挑幾個速速成事,我們好上路。” 他又驚又喜,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這裏的姑娘好生漂亮!” 姑娘們也是又驚又喜,十年也沒見過一個像樣的客人,今天竟叫遇上了個跌宕風流,豐神如玉的非凡人物,莫不芳心大動,是以服侍得倍加落力,連帶那一聲“公子”也叫得分外銷魂。 3 這一壁沈醉溫柔,樂不思蜀,那一壁舉杯勸飲,萬種風情。人妖混雜,彼此不分,之間竟有一種怪異莫名的和諧協調。 “公子請多多享用了。”我退到外面去。 狐最好色了,這是天生的性情,本身也是色,可顛倒衆生,不過亦有例外,間中也會出一兩件次貨。 我回頭看看我家公子,慨歎不已。 狐而不媚,還稱什麽狐? 這天生愚笨的家夥就空有一張臉,如何改造?幾百年前我族也曾有出類拔萃之人,那可是狐中之姣姣者,只要看過她的男人,莫不倒拜裙下,俯首稱臣。 可是妲己小姐已經歸隱多年,絕迹于江湖了。 現今這個要與之相比,簡直雲泥。 半個時辰後回去,看到的場面更叫人火大,少主人被圍于溫柔鄉中,張口便被灌了一嘴的酒,姑娘們的胭脂都熏到他臉上去了似的,眯著眼的少主人通紅著一張臉,醉死在這人間女子的狐媚功力下。 叫他好好去發揮那勾人的本事,他卻先被勾走了,我橫手插腰,指著便是一聲暴喝: “豈有此理!是誰?膽敢搶我霸王龍的女人!” 咦,這是誰在叫囂?我循聲望去,來人還沒看到一點眉目,我已被一腳伸到牆上去。 老鸨在後面阻勸: “唉喲,我說錢大爺,今個兒咱們的雲姑娘不在這裏……” “放屁放屁!” 那聲大無准的霸王踢門而入,連呸數聲,還破口大罵: “那雲姑娘傲骨天仙,是什麽客人都服侍得的麽!只有我這樣英俊風流,財貌雙全的主兒才配得起雲姑娘那花兒一般的氣質!誰敢在這裏跟我霸王龍爭雲姑娘就是跟我過不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在這裏跟我找碴!” 拔開衆女子,那霸王目光一掃,搖頭一擺又喝一聲: “雲姑娘呢?” “我早跟你說雲姑娘今天不在咱們屋子裏。”老鸨忸忸怩怩,上前欲拉那錢霸王的手:“來來來,錢大爺不就是要漂亮的姑娘家麽,我給你找個……” “少唬我!你們這裏的姑娘除了雲仙之外個個都生得像駝屎!”那無理的霸王雙手一甩,屋裏便生了風一般,把衆人吹到一邊去,“我就不信雲姑娘不在!我要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去找!” “唉!這可使不得!”老鸨那花容立即嚇得掉了一地的花粉,急急尾隨著那風般又轉出去了的男人後面。“這裏全都是客人喲,你這叫我生意怎麽做呀……” 慢著。 那霸王突然想起了什麽,停在門外,攸地轉過頭來,他說: “奇了,這屋子裏怎麽這麽多姑娘?” “我這翠雲樓裏住的,當然都是姑娘啊。”老鸨說。 那霸王趨身向前,撥撥撥,把一幹女子掃下堂去,眼睛刹時瞪得銅鈴般大,他的脾氣更燒出三分眞火來了: “我混你的帳!這裏不就有個標致的人兒麽!老鸨你好大的膽子,竟騙我說雲仙是這裏的頭牌!” 未及我上前阻止,那霸王已經把我家半昏半醒,不知天南地北的少主人扯了起來,攬到懷中去,並大聲地道: “閃開閃開!莫擋著你爺爺我風流快活!” “啊呀——!”我還沒叫,老鸨已經急切出聲,活像被非禮的是她本人:“這可不是姑娘!是客人呀!” “錢大爺!你等等!你等等!”老鸨一直追了出去,我也跟著一路追出去。 眞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掩著半邊嘴角。這種男人,毫無貢獻,有傷風化,教他死十個八個也不過是替天行道。 眼下少主人早就雲裏霧裏不知就裏,我只怕他還沒出手就先被吃光了。 搖蕩間,霸王懷中的人似被驚擾,半張開迷醉的眼,流波閃動,直射進那霸王的心裏去。霸王情急,一腳踹開廂房大門,頭也不回: “誰也別給我進來!” 老鸨又驚又氣,她一幹人等前仆後繼,趕上前去,我一手攔在門邊上。 “這是什麽?”我一搖手中大疊銀票。 老鸨的視線由內而外,立即笑面如花,轉眼年芳十八。 “小兄弟,這……” “這房我代我家主人包了,這錢讓姑娘們買點東西吃罷?” 大隊人馬一哄而散,抱著一堆天書符咒,心滿意足紛紛離場。 我立在門邊,靜靜地守著。淡淡的障霧自這房間邊上騰騰升起,所有人都將不見這牆壁上有門。 頃刻完事,我家少主面帶菜色,跌跌撞撞地自內間掩門而出。 “如何?”我問。 “還好。”聲音若帶懼意。 “我不是問你。他如何了?” “元神盡毀。” “好極。” “小三……” “什麽事?” “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我都還沒說!” 我轉過身去拍拍他,“眞是委屈你了,還有十二人,請加油。” 打點好細事之後,我與少主人回各自廂房,早早入睡。 明天還要趕路,此時宜養精畜銳,補充體力。桌上擺著閃閃魂玉,沒想到那個男人粗枝大葉,卻可散發出如此精妙的魂光,看來少主人也沒有平白損失。 伸出十指,把光茫繞于指間,精神倍覺清明,我抑不住發出一聲歎息,隔壁房內回應一聲嬌喘,我俯近牆邊,貼耳細聽。 那邊人間絕境,翻江倒海,混雜高低聲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間或有打情罵俏之聲,女人不勝其力,哀告連連。 如此美妙辰光,本不應壞人好事,可是期間有雜音傳來,那是風一般的腳步,跳踏有力,落地铿锵,其內功之深,從地面傳至牆壁,透入我耳打入我心。 來者何人? 我心念一動,立即起身,闖至少主人廂房,一腳把門踢開,急身轉躍床前把他搖醒: “快起來,大事不妙!” 少主人睡眼惺忪,雙目半眯: “何事不妙?” “逃命呀蠢材!”我口不擇言,拉起他的領子,也顧不得整點衣裝,翻身飛出,越過廊外欄杆,樓下一衆嘩然,目睹這驚險特技者無不紛紛讓路。 但我倆並出不了大門。 老鸨雙手插腰,臉上寒霜三尺,手中持一疊天書符咒,直指向我們: “就是他們!膽敢用這烏七八糟的爛紙當銀票充闊人,還耍老娘,今天叫你走不出這門口!” “就憑你?”我冷笑一聲,雙手一擺,平地炸出雲煙,霧散,場中如數人物應聲而倒,莫不昏迷在媚香下,我仰天大笑。 大搖大擺,正欲自那門外踏去,一陣冷風顫動,水簾翩翩浮蕩,門外還有人。 4 那人站在樹影下,睛目銳利,寒意逼人。一手打伏妖封印,一手持倒挂葫蘆,略傾手腕,以食指尾指定眼前乾坤。 “看你今天能逃不能逃!” 他大喝一聲,橫地一掃,風聲飒飒,一卷紫光自他腳下急促向四周擴散,熒光罩頂,如一輪飛轉的白刃,正高速旋轉襲來。 我挽起少主人,險險避過,腳未著地,第二輪紫光接踵而至,我只得雙手一抛,少主人趁勢躍于半空,我大叫: “主人別理我,先走罷!” “小三,萬萬不可!” “少廢話!我叫你走!” 少主人白衣直飛入黑夜深處,缈缈如煙,我稍一定神,第三道紫光已在眉梢,我倒腰讓過一招,此時不逃更待何時!淩身飛縱,直朝少主人另一相反方向,全速撤退。 夜風如刀,樹影如山,我越過重重障礙,沒入黑暗之中。誰料來兵緊追不舍,他的氣息萦滿山頭,設下層層結界,我心頭一怯,恐怕這回遇著不得了的高人。 危難當頭,不顧一切,我反身傾盡全力,雙手推進,振動的氣牆如巨浪疊上半空,毫不客氣朝敵人劈擊而去。 頃刻動靜全無。 我棲身高樹橫枝上,冷汗倒流。 越是無聲無息,越是危機四伏,此時對方想必也如我一般,正竊竊窺探,密謀一個時機,把敵手置諸死地吧? 樹欲靜而風不息,沙沙的淺鳴中,有著山雨欲來的壓逼。我屏息靜氣,眼觀四面八方,對方耐性一等一,似乎打定注意跟我耗上了。 林中一片死寂。除了風聲還是風聲。 固守陣地對我實在有害無利,若他有心等到明日東方泛白,我功力又再下一乘,豈不正合他意?唯有趁著此圓月精氣正旺的時候全力一博,方有一線生機。 我觑得一個空隙,飛身搶去,幾乎同一時間,林中一署流光衝天而起,怒放狂張一如天羅地網,我正正墜入羅網之中。 “哼,不枉我費煞心思,妖孽還不速速現形!”那人現出眞身,自幢幢樹影之後款步前來。 我惶惶地被困在網中,眼前這法師並未穿著正式的道袍,一件普通青衣長衫,不知哪門哪派,是何來曆,怎麽跟我有仇似的? “小師傅,何苦跟我一介下等妖物動了眞氣,壞你元神,都說佛心人厚,即便是妖,也不過蒼生。” “你居然有臉跟我說蒼生?”他冷冷地道,“你一衆狐兒妖魅,作多少孽害多少人?少裝一臉無辜。” “我作了什麽孽?”我平了平氣,故作鎮定:“莫不是我是冒了天師名諱,拿了符咒當銀票?” “此事當算一筆,你們狐族惡貫滿盈,難辭其罪,多說無益。” 他翻起天印,掌仰葫蘆眼看要壓罩下來,我急急地道: “且慢!” 話音未落,頓覺地轉天旋,但見面前突起狂流,呼呼風聲響個不停,身體四肢皆像被納入一無形束縛之中,待我欲睜眼相看之時,哪裏還有一點蹤影?只聽得那人聲音像洪鍾敲壁,震響在天際四方: “小小孽障,量你功力尚淺爲禍未深,好好在我的乾坤壁內清修思過,七七四十九天期滿,只廢你百年精練化爲原形,我尚放你一條生路,切記再勿害人。” 原來我已跌入他隨身葫蘆之中,我試發全身力氣,所施法力卻如逆水倒行,全數擊回。 我情急哀求: “小師傅你道行高深,只求你大人大量,高擡貴手,小的定必洗心革面,從此隱居深山再不涉足人間,大恩銘記于心!” “不必再說。”他一搖手中物,我便頭痛欲裂,如陷入顛倒時空中,“待我辦妥正事,便尋你家主人去!” “小師傅!”我拍壁哀求,他腳步連環,縱身穿飛于密林之間,再不肯回應。 這一頓地,不知身後飛逝幾許時光。我只覺跟著這人遊走東西,闖逛南北,就是沒個落腳處。也不知他到哪裏尋我家少主。 我一壁擔心那呆笨的公子沒了小三隨行,定必驚惶失措,全無擔當的,另一壁又怅惘自身危在旦夕,恐怕受不起天長日久的折騰就形神俱毀了。 5 葫蘆外盡是世間濁事。晝夜穿行,月轉星移。日間鬧市之聲不絕,我在乾坤壁內目睹那小師傅與酒館老板討價還價: “這裏的饅頭怎麽跟昨天的價錢不一樣?” 管帳的老板睐他一眼,想也曉得他怎麽瞧他:這個看來土頭土臉的土包子,一身粗布衣裳打扮四平八穩,腳上的草鞋磨得汙黑毛糙,外地來的鄉下人,天天來這裏買最便宜的饅頭,一坐半個時辰。饅頭吃完不夠,還翻出自帶的幹糧,白喝開水,有礙觀瞻。 “昨天這鎮上的米還不是一個價呢,我這小本生意,艱苦經營,你吃過也曉得我們這裏的饅頭跟別處的可不一樣,都是眞材實料。” 說得好像別處的饅頭就見不人似的。這老板不過是有意刁難。 只聽得那店裏老板啪的一聲,砸出示價木牌,緩緩地道: “小兄弟,我可是打開門做生意的老實人,價錢都是寫得清清楚楚,不騙你。” “但是,”那小師傅降妖時威風八面,一但對著與他一樣貨眞價實的人類卻意外地顯得笨拙卑微:“我叫饅頭的時候,這牌子明明不是這樣寫呀。” 老板明顯地不耐煩: “館子是我開,這價由我定,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裏你瞧不見是閣下的事,可別說我沒提醒你,此處不比你家鄉,這鎮上的是非都有知府裏的官差看著辦,可由不得你胡亂撒野!” 眞不知道是誰在撒野,館子裏的人搶過他手上的銀子,前手後腳就把他轟出門外,明擺著一副不打算讓他再踏進這裏一步的架勢。 那小師傅垂頭喪氣,歎息一聲,只得拍拍身上的塵埃,又上路去。 越近京中地,這樣的情況就會越多。鎮上住的達官貴人們,哪個不是氣派非凡,流雲錦鏽?但凡沾染一點京城浮華氣息,人們眼睛就都全都生到狗身上。這小城風光,物質奢華,卻無一點人情的味兒。每進城裏都免不了受幾個白眼,人們看來個個都似夜叉,面無表情,又特別地欺生。當然,如果你有大把的銀子,想來看到的景致當會自行轉換成天國仙境圖。 這小師傅走來走去,到處碰壁。我開始懷疑他以前住在深山久不與人相處,這小子連一點人情世故也不懂得。有天我居然聽得他對牢一棵樹,在自怨自艾: “想不到我公紳童空有一身伏妖技藝,卻無一點用武之地,師傅著我下山來修這一課,倒是何時方能得果呢?唉唉唉——” 我忍不住卟嗤一聲,哈哈大笑起來。隨即葫蘆一陣震顫,我的聲音外界聽不到,只清晰地傳入一人耳中。 那小師傅被我笑得臉紅耳赤,他竟忘記了自家牢籠裏裝著一只妖,而那只妖卻毫不掩飾對他的嘲諷。他懊惱地低喝我一聲: “你笑什麽!” “公紳大師,想你那日大顯神通,一招便將我壓入乾坤葫蘆,鐵面無情,何等灑脫,你若以這面目示于人前,誰敢對你無禮視你如無物?” “放肆!”他的語氣一下冷了八度:“妖物如何能與人相提並論。” “如何不能並論?”我生起氣來:“你倒說說妖又何以不能與人相比?” “這還用我來告訴你麽?”即使不看那表情,也聽出他滿懷鄙視百般不屑:“爾等心術不正,危害人間,就拿你狐兒一族來數算,也可清列罪狀過百。況且,人妖本屬殊途,根本不相爲謀!” “你只道我等狐兒妖魅禍害民間,就該低人一等,你們人類又幹些什麽勾當?筏林而獵,塗炭生靈,這就不亵渎蒼生?只因你是人,所以你偏幫人,抹殺公理自定強權正義,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又是誰定的規矩?合該這世上只許人類蠻霸一方,就容不得區區狐族占寸尺之地?!” “就是容你不得!”公紳童一甩衣袖,森然指責:“因爲你們害人——” “難道人不害人?”我睥目而視:“自古天命,凡人生來自帶七分眞火,若不是你人類心生妄念,邪氣入侵,妖魔外道如何有可乘之機?都只曉得數說別人不是,卻一點也不正視養在自己心中的惡鬼,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還敢道貌岸然妄說替天行道?” “你!你不要胡說八道!” 公紳童本不善言詞,被人幾句胡言就說得氣急攻心,料他治妖是有幾分能耐,一但涉及處世,智商直逼弱智兒童。 “我胡說八道?”我哈哈大笑:“我就是胡說八道!大師你說我狐族爲害人間,難道你們捉妖的就對得住天地良心,敢說一句從沒扼殺過天地性靈?狐殺一人,人必不肯放,誓死追屠殺戮,若是人殺一狐,又該如何計算?” 公紳童一窒,久沒答話。 “唉。” 半晌,公紳童才歎一口氣,無奈的說道: “人妖本不兩立,這是天命。你也怪不得我。” “公紳大師……” 見他稍露空隙,我立即放軟聲音趁機而上。 “我不是什麽大師。” “小師傅——” 我一抹表情,更顯眉目哀哀: “你看我修練百載,也不過是狐中小妖,既無精氣也無法力,你行行好……” “不行。”他凜然拒絕。 “求求你,放小的一條生路罷?” “你別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這木頭,對著人類明明就是一副任人魚肉的樣子,我心生不忿,聲音卻柔弱得似肝腸寸斷,眞是血淚交融: “小師傅,佛心慈悲善待衆生,人與妖其實也不過是差那一口氣……” “我師傅命我不能對妖有慈悲之心。” 公紳童神思飄渺,仰天注望。他緩緩解釋,思緒漸入無人之境: “我自小住在山上,以師爲父,師傅對我極好。所有技藝一一親身傳授,我自小就在山中練習伏妖之術,轉眼十六年。” 我對他的身世毫無興趣,但又不能阻止他一個人在那裏擅自傾訴。 “我在那山上,日日與妖爲伍,它們隱匿林中,侍機而動。師傅說我生來帶有靈光,滿月自開天眼,三歲便隨師傅上山學習降妖之術,我至今仍記得它們的樣子,第一次出師成功時在四歲那次。” 他停了一陣,突然又補一句: “第一次抓住的那只小妖,有點像你。” 我呸呸呸!我轉過頭去狠啐一口,這小子小看我,我豈是那等隨手可收的小妖。不過轉念一想,現在我置身何處?還不是跟當年被他一手收去的小妖同等葬身之地,又有什麽可光榮去了?眞是叫人不得不喪氣。 “小師傅你身賦異品,不知又是哪路仙家的托生,到這人世間來主持正道?” 公紳童一點也聽不出我話裏的嘲諷,還恭謹地答道: “師傅說我有一色眞魂,倒不是哪路的神仙,只是天生帶有使命……” “想必那使命便是要抓盡世間妖物?”我嗤笑。 公紳童不知是眞癡還是假傻,他堅持信念: “師傅說,絕不能對妖有慈悲之心!” 我眞是氣絕。 6 他是個呆子,他師傅保准也不是個好人——瞧他那一副三魂失了七魄似的虔誠,他是他師傅一手帶大,他聽他師傅的話如吃菜般簡單,卻又那樣的細意,逐一消化,他師傅定是把天書都刻到他腦子裏去,上面只寫一句降魔伏妖急急如律令。 公紳童一身簡樸,他的頭腦也一般簡樸。除了捉妖他再無特長。我不難想像他在山中如何消度那十六年:一身青衣,粗茶淡飯,每日功課不是抄經誦文,就是書寫符咒貼在牆壁上以鎮八方不速來客。高山密林,鬼影幢幢,處處疑是有妖。少年隨一不僧不道的老頭飛竄其間,上下左右,前前後後,偶爾飛出數張鬼符大叫一聲“收!”,于是全部妖孽盡落羅網,冤屈難報。 我敲一敲他的葫蘆,公紳童立即把耳湊過來細聽。 “小師傅,我在你的葫蘆裏面,只覺得心裏膩悶得很。”我說。“我要被消散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公紳童不安地說:“你忍一忍吧。” 我氣極: “怎麽忍?” “……” “我花費如許時間才精聚人形,對人世間自是有無限眷戀,你讓我再看一眼,只最後一眼。免我殘存的念頭可好?” “……” “小師傅,你也是人,你最能理解爲人的好處,你說我們妖道爲何念念不忘,頂著天大的風險硬是要來人間走這一趟,當然是渴求著一嘗做人的妙處。” “你想做人?” “自然想。只是我降生爲狐,宿命難違。” 見他似有所恻隱,我開始繪聲繪色,悲情流露假戲當眞做: “我自小生在狐山,我家主人世代功力高深,好心爲我渡出一口精氣,得以修成形態。我伴少主修練,日積月累,略有小成。我就聽得族中的前輩們都說人間如何美好,做人又是如何的快樂,心生仰慕,才鬥膽前來意欲見識一番,誰料小師傅你鐵面無情,一下就把我收了去,實在可憐。” “……” 這公紳童又不肯作聲了。 “小師傅!”我放出最後悲聲。 “唉。”公紳童終于有所反應,只聽得他道:“我師傅說……” 又是他師傅說! 若不是被困在這囫囵之地,我敢情要把鮮血噴到他臉上。 “我師傅說,絕不能對妖慈悲!” 他攸然站起,大吼一聲,如此激奮,倒不知是爲了鎮住我還是爲了鎮住他自己。 我忿忿地問: “你伏妖多年,難道一次也沒有違逆過你師傅的教誨?你就眞如你自己說的那般遵規守矩,絕無縱生?” 外面的動作僵了一下。 “這與你有何相幹?” 他第一次不敢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了然一笑: “你曾對妖慈悲。” “那次,我只是還年小,不懂事!” 公紳童咬一咬牙。 我心念一轉,突然明白: “你曾放了一只妖,因爲你狠不下心,即使師傅對你說妖都是害人之物,你卻無親眼目睹,你懷疑你自己,自小時候開始,你只能與妖爲伍,滿山都是你的敵人,卻無一個可以爲伴的朋友。哈!我早就猜到了,你放過的小妖,莫不就是你四歲時抓到的那一只?” “你!”公紳童嚇得連連倒退兩步,他被說中心事,滿臉驚慌,“你怎麽知道?!” 這讀心之術,用在這呆子身上眞是浪費了,何用猜測?他的語言和思想,都簡單得可以一針刺破。 “小師傅,你說那小妖似我。可是眞的?” “再似也不是你!” 公紳童急欲結束話題,他抽身便走。 “你再說也無用,我不會放你的!” “小師傅,你聽我說——” “我不聽!” 他舉手一陣亂搖,我頓時抱頭尖叫,跌入混沌之中。 “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不要再搖了!啊呀!” 我被他搖得七暈素,心膽俱裂。連忙討饒: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求求你快停下來!” 公紳童思緒紛亂,陷入昔日惡夢之中。他貼身的葫蘆,忠實地記錄著他內心所有的秘密。此刻又以特別的方式,把他之心路曆程,在我腦中重現—— 那一只小妖,他很久以前就看見了。 它總是偷偷地躲在樹裏看他。 他那時只得四歲,卻已經日日跟著師傅上山入地,風裏來水裏去。他最擅長畫地爲符,破天借力。初次畫在地上的符牢就巧巧捉住那只常常跟在他後面的小東西。 師傅沒有跟在身邊,他卻困住一只小妖在密森高地,不知如何是好。小妖驚惶地看著他,眼神悲切哀怨無助。他蹲在符牢外細細打量,第一次摸到妖物的實體。它與人一般健康地存活于世上,它用人一般的神色仰望看他,它就像一只受捕的小動物,卻比小動物多了一口精氣。 它一直跟著他,或許只是一時好奇。他也好奇,他不明白妖與人有何不同。 他失手把它放了。 而後再無機會。那天他回到師傅身邊,帶著一身無名妖氣,在師傅那雙照魂般的厲目下,他根本藏不住秘密。 那是師傅第一次用他從沒看過的生氣表情責罰他。他跪在後院的殿上書符愈百,三天三夜不吃不睡。每當恹恹之際,便得憶起師傅怒目圓睜的可怕模樣,其中還混雜一種難以理解的亢奮,聲音沈厚如咒,傳遍夜色: “捉妖第一戒條,不得對妖慈悲!” 那麽铿锵有力,擲地有聲。在陰風陣陣的殿內尾音萦繞,尤爲詭異。 四歲的孩童,連握筆也嫌無力,跪在地上雙腳麻木冷汗倒流。 他不明白。何爲慈悲。 他一直以爲,只要把害人的東西全數抓住,找個安全的地方關起來就算是完成任務。但似乎師傅並不這樣以爲。 那日之後,師傅爲他啓禮,教他開殺界。師傅授予他一只小小葫蘆,要他貼身隨帶。並囑咐: “此乃伴你出生之靈物,現歸還與你,它與你靈能相通,你愈強它亦愈強,以後凡你所見,即使是孤野遊魂,你都絕不能手軟!” 師傅手一指,叫他看一密閉的祭壇,那後面有個枯井,四面封印,他說: “以後所收之妖,你要先驅其惡念,化散其原形,只留一縷精氣,存放于此。” 說罷再不解釋。他偷看師傅一眼,什麽也不敢問。 再大一點的時候,他已經有獨立的能力收服諸式妖物,見他行經山道,各路邪靈無不魂飛魄散,紛紛爭路而逃。 他總是一個人走在路上,形單只影。 他偶爾會想起那只小妖。他唯一一次的“慈悲”。 那日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它。 他想也沒想過,再次與它重遇,竟因一場大火。 山下的村子著火了。 村民不得不連夜上山求救,請他師傅下山驅妖。那火劇烈地燃燒,濃煙裏滿帶著無法驅散的障氣,火越燒越旺,怎麽也無法澆滅。 他隨師傅下山,在那個快被燒成平地的村頭,他一眼就看到了它。 當年脆弱的眼神如今已近狂妄無情。他和它分界兩地,在一個完全對立的陣容中茁壯起來,各自張顯勢力。他二話不說,雙手伏地,口念鎮靈咒語,手書鬼符畫地爲牢。仿佛用了同一法術,就可以如願地把它困守在當年的小小邪物。 它在他面前被打得煙消雲散。村裏的大火一息之間化爲濃霧。飄飛在痛失家人的悲哭聲中。他看著被徹底破壞的村子,流離失所的村民跪倒地上呼天搶地,他看著師傅堅決而冷靜的背景。他終于深深體會。 絕對不能對妖慈悲。 7 我晃蕩晃蕩地呆在一個似有邊又似無邊的空間裏,那天之後他不肯再與我說話。我的體力一日弱似一日,心知大限將至。沒料到我仍未修至臻境,就被中途毀了心力,不知是我時運不濟還是命中注定。這天煞的克星。 我薰薰欲睡之間,這小子又行了不知多少路程。只模糊地聽得他跟某人道: “老板,我要投宿。” 老板應了一聲,似是個和氣老人。于是他順便打聽: “老板,請問這裏有沒有一大戶人家是姓薛?” “你可是指住在城郊那老員外處?只那戶人家是姓薛。”老人家打量他一陣,又說:“那戶人家近年不知招惹了哪門子的穢氣,都說住在裏面的人不太吉利。” 公紳童只虛應了一聲,又問: “若從這裏出發,還有多少路程?” “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老板挑燈帶路,爲他打開房間的門。“最近那裏鬧鬼鬧得正厲害,官府派人去看過,回來的衙差都離奇發病,莫得治。” 老人離去,稍得安頓,公紳童舒展了一下筋骨,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我郁悶地呆在葫蘆裏,看他高床軟臥,我卻又濕又冷又寒。 “小師傅?”我試著叫了一聲。 “嗯?”他心情不錯的樣子,居然有所回應。 “現在可是夜裏?”我問。 “是。”他說。 “外面天色如何?是否有月?”我又問。 他看了一眼,隨口地道: “有。” “今夜月亮可圓?”我再問。 他觀察了一陣,認眞答道: “又大又圓。” “是麽?” 公紳童並不理我。他自顧休息去了。我無聊地計算了一下,又突然聽得他在外面悠悠地道: “每逢十五,天地間精氣最盛,正是衆妖爭相吸取月華的最佳時刻。不過這一切再也與你無緣,勸你也不必多想了。” 我不作聲。 夜漸深。 “小師傅?”我低喚了一聲。 外面並無聲息,我再喚一聲: “小師傅?” 公紳童仍不應。他不可能應。我微微地笑了。從今天進得這店開始,我就知道這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公紳童涉世不深,處處跌入這紅塵陷阱,他想也沒想過有人會害他——他只道妖是萬惡之源,除妖以外,他並無防人之心。 房門被輕輕地打開。有人進來了。 我透過葫蘆細意觀察,這黑店的老板,越是慈眉善目越是心懷不軌,那老頭領了幾個幫手在翻客人的錢財。 一個聲音尖細的女人問那老頭: “這小子沒帶多少銀子啊?” 老頭沒答話,另一個漢子卻又說了: “又是個白搭的,怎麽近來都沒幾個像樣的客人來投宿呢。” 細細碎碎地又翻了一陣,那老頭仍不信邪: “我明明聽得他說要尋城郊那姓薛的人家,薛員外可是個不輕與外客結交的富人,估這小子定是帶了什麽信物去,或是什麽寶貝也未可知。” “寶貝?”女人嘿的一聲,坐在床邊上:“哪來什麽寶貝,這小子全身上下加起來都不值一文錢。” 就只得一個葫蘆。 衆人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他身上唯一一個狀似古怪的容器上。 女人手快,一把就將葫蘆摘下,放在手中察看。公紳童正爛睡在床,失去所有抵抗意識。或許在夢中他才如現實中般活躍,肩負著宿世使命,與千年老妖打得不可開交。 女人輕輕地搖了搖,又放到耳邊聽聽,再放到鼻子前面聞了聞,似有絲絲媚香,她半驚半喜,擡眼看他們: “這葫蘆異常古怪,竟有香氣透出。” 男人接過葫蘆,他粗手笨腳,毫不預期地把葫蘆頂處一小小字條揿起,還研究起上面的字來: “這是什麽圖案?怎麽看起來似一道符?” 一道青煙噴薄而出,我似得到指引,全身血液贲張如江海翻騰,我大笑三聲,終見天日! 全場觀衆呆在一處,他們貌甚驚奇,雕像似的瞪著我在空中漸聚成一團,終化人形立于眼前。 “媽呀——!!有鬼呀——!!” 我還未向各位救命恩人行禮致謝,他們倒是比我還激動,一個個跳將起來,爭先恐後地奪門而逃。 統共走得一個也不剩。 我緩步踏出門外,聽著他們大呼小叫一路狂奔,聲音越漸遠去。今晚的月色美極,直照得人心中悸動不能自己。 我閉目仰頭向天。心中默念祭詞,多日所失之功力盡靠一輪明月返還神迹。我頓覺身心舒暢,快意無比。 適逢十五佳期,是以恢複得特別理想,我回到房間的時候,公紳童還在做著人妖大戰的職業美夢。 我第一次高居臨下,俯視這個人物。他毫無防備,展露出人類最脆弱的姿態,此時此刻,我要伸手取他性命並非全無可能。 輕輕地靠近他,更細致地把他看個清楚。眉目分明,純樸趣稚,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十六少年,卻有一股凜然正氣,仿佛與天俱來,與之渾然一體。他是個帶有天命之人,他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我在他的身上摸索了一陣,似乎沒有什麽得意的法寶,心忖他最厲害的寶貝就那一只葫蘆罷了。 我拍拍他的臉,對他道: “小師傅,我走啰。” 順便撿起剛才被人丟在地上的葫蘆,這個把我無情收服的牢籠,在月色下還帶著幾分柔和的靈光。我在手上抛了抛,又轉頭對他道: “相識一場,送個東西給我作留念罷?” 他不答。 我便當他應承了。歡天喜地,帶了他的葫蘆飛身融入天外夜色,告別這個陌路相逢的可愛小天師。 8 與少主失散多日,我正想著如何與他會合。卻突然接到族中傳來音信,說少主已安全返回,叫我也早日複歸。 我終得放下心來。夫人又說,少主狀態堪憂,不知是不是因爲受了刺激,夜裏輾轉反側,呓語不斷,看來需提前爲他舉行祭禮以衝穢氣。 一但成禮,少主在族中地位便再不可動搖。夫人急于操持此事,早日通告各方親友。 我急行在回程路上。 月色漫漫,我似聽到有深遠的悲泣聲。 停在一高檐大宅前,擡頭一望,挂在門外的兩個紅色燈籠焰影綽綽,卻是一雙鬼火,我猶豫片刻,上前敲響銅環。 前來應門的,是位楚楚童子,小童子穿著淺綠衣裳,上繡金絲闊葉圖,一個下人也如仙子般出塵不染,這家裏住著的主人更不消想象。 “小兄弟深夜到訪,請問有何要事?” 童子聲音細軟婉婉,一雙黑目把我從上打量至下。 我一身平常打扮,既不似書生半帶文墨之氣,也不似樵子一身歲月滄桑。童子眼睛直盯著我腰間懸挂的一只葫蘆。疑惑不定。 “你家有鬼。” 我言簡意駭,直望童子雙眼。 童子一驚,倒退一步: “你說什麽?” “我說你主人家中有鬼。” “小兄弟何出此言?” 童子驚恐瑟宿至安全距離,仿佛我就是那只跳出來嚇他的鬼。 “你家主人可是姓薛?” “是。” 那就是了。全世界知道這裏鬧鬼。這小童何以那般驚慌?明明已是天下皆知,卻還意圖掩飾。 我伸手一指深宅: “這裏妖氣衝天,魅障縱橫,你家主人竟毫不知覺?” 小童受不住驚嚇,雙腿一軟,再亦無心隱瞞: “我們請了無數天師來此驅靈,皆無見效!家中妖物已根住數月有余,它說,若是我們再敢輕舉妄動必遭報複!” 果然如此。 這裏環境不容挑剔,奇花異卉,雕梁畫棟,再重的夜色也掩藏不住那股悠然氣派。可是這宅中布置頗爲奇異。 我往內再探一步,小童急急阻攔: “小兄弟,你不能去!” “爲何不能?” “因爲你——” 小童不掩擔憂之色,那目光已全然告知:因爲你道行未夠,惹它不起。若不幸觸怒了它,那可不是你閣下一人擔當得起的事情。 “你家小姐已時間無多。你們可以等,只怕她不可以。”我說。 “你竟知道?”小童訝異。 “我自然知道。” 剛才自夜色中聽到的絲絲哭音,正是那小姐離魂的悲聲,眼下她的眞身恐怕已奄奄一息,只存一個空空皮囊了。 “請問小兄弟師出何處?” 童子眼中帶著一半懷疑一半希望。 “我……” 我師出狐山,修習的是離魂攝魄之術,但這不就跟裏面的家夥是同一路貨色了麽。 話鋒一轉,我大言不慚: “我師承高人門下,不過我師傅不喜好出風頭,行事低調,恐怕沒有人聽說過。我乃公紳——” 話音未落,童子噼啪跪倒在地。 他的眼中閃出萬丈霞彩,像一個時命將盡之人看到佛光,驚歎中又帶一絲欣喜,欣喜中夾纏點點冀望,冀望中滿是終極的仰慕。 “公紳大師!我們終于等到了!” 童子萬分感動的叫道。 我被他這坦白到一如示愛般的宣言嚇得倒退三步。 那公紳童的名號竟這般響亮?怪了,他不就是深山老林裏一孤獨少年,終日視捉妖爲第一娛樂,常年不知人情世事的麽? 這人的名聲如何的流落坊間?眞是匪夷所思,越思越疑。 “公紳大師,請救我家小姐!”童子心懷一寬,便涕淚交下:“她在兩個時辰前已入彌留之態。” “我來此正爲這一樁。” 我了然一笑。 這小姐的幽魂,我是要定了。 “公紳大師快請見過我家老爺,自七日前命家仆前往桃靈山報信至今,老爺日日盼望公紳大師早日駕臨,原想是逃不過這一劫了,沒想到……” 童子急語連珠,最後忍不住哽咽一聲: “定是蒼天有眼!” 我嗯嗯地敷衍數聲,跟在童子身後。又問: “你家小姐愛養魚?” 童子順著我的視線看去一池塘,答道: “魚兒都是以前小姐養下的,可惜現在也無人照看了。” 我經過池邊,那泛泛的銀光掠過水紋波動,魚兒見有人走近,一搖尾巴遠遠蕩開。我自心底啧啧稱奇,這家宅置的是極陰極柔之局,連小小魚兒也沾到靈氣自練成精,更莫說那憑味尋來的鬼魅魍魉了。 看來這家主人祖上曾欲借外力發家致富,才狠心叫高人設下如此險局,如今大勢漸去,家族荒涼,便招來各方陰魂囤聚一地,遊離不散。 此宅凶相畢現,已呈死象。 裏面的活人,恐怕一個也走不得。 薛員外是位花白老翁,因著家中惡事連綿,憂心如焚,越發顯得龍鍾懵懂,我看他就是一副朽木將凋的態勢,心想著還不如順手送他一程。 “高人請救小女一命!” 那老翁雙目濡濕,聲音危顫。 傍在一旁的夫人只掩起手帕哭個不停,一時之間,大堂內愁雲帶著慘霧飄飛,嗚呼哀哉衆聲低鳴。 “你家小姐生靈悲恸,魂不附體,我自會作法驅趕縛附在她身上的邪靈,作法期間,房間以外二十尺爲界,生人勿近。”我施然地吩咐。 “這……” 那老翁狀甚擔憂,被我打斷疑思: “若是中途出了差錯,可別怪我沒有事前說個明白,你家小姐只余一縷氣息,最是容易招損元神,走火入魔。我行的是祖傳禁術,外人不得侵擾,否則我不保你家小姐性命安危。”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老翁也是六神無主,只得一字不漏地把話傳下去。命人清出小姐廂房,給我“作法。” 9 我作的是什麽法? 我作的自然是勾魂大 Fa。 這家小姐時蹇命乖,也怨不得人。她注定挨不過這一劫,家族裏的運氣都已被提前兌個精光,余下的苦難自然是攤到後人身上,有得好受。 自古有雲“紅顔多薄命”。小姐你也莫怪祖上先人。 我走進性命垂危的小姐閨房,房間通敞寬大,四面挂有垂簾,一層一層,如輕托的夢境。牆壁上還嵌飾一幅家傳古畫。 畫中好山好水,裏面古樹石亭,都一一與大宅奇特的格局相呼應。年月洗磨,畫上的色澤已化爲暗淡,現在只剩下灰黑一片,畫中景致亦如現實一樣頹敗逼眞,直似凶險巨物,正張開森然大口,等待吞噬一切。 掀開簾幕,內間各處有幽光閃動,那是小姐的精魂,迷茫而無助,正努力尋找出路。我眼看她躺在席中,仿如未覺。 圍布四周的遊魂虎視眈眈,觑得一個機會,都想一嘗鮮味。我才一踏入房內,它們便慌然纏繞不放,正值緊要關頭,誰來搶分一杯羹的都是敵人。 “你是誰?”一把陰氣逼人的聲音驟然響起:“膽敢來此壞我們好事?!” 我仰起頭來。輕笑道: “你道我是誰?我當然是這家主人委托前來把你收拾幹淨的世外高人。” “哈哈哈!” 那聲音一分爲幾,此起彼伏,肆意地發出嘲笑聲,錯落地回響了一陣,才說: “好一個世外高人!小小狐妖,就憑你,也配來跟我們衆姊妹搶人?不好好躲在你那狐山上潛心修正,特來此地自尋死路,就莫要怪我們衆姊妹以大欺小,以衆壓寡了!” “各位姐姐稍安勿躁。皆因我家主人佳期將近,實在還欠幾個精魂壇前侍奉,所以來此借個方便。”我雙手合什,微拜一禮。 “我呸!”衆女鬼長舌亂舞,口水紛紛襲來:“你這狐中小妖,乳臭未幹,好不狂妄!” “衆位神仙姐姐也好精神。何不讓晚輩見識一下各位佳容?” 房內一陣狂風乍起,卷得簾飛燈滅,衆女鬼紛紛現形,在屋檐廊下飛來飛去,圍著我團團亂轉。 “小子,我看你牙都沒長尖,恐怕捱不過我們姐妹三招,還是早早回狐山歇著去吧。” “抵不抵過三招,可要試試才知。” 話音未落,我雙手劃向空中,袖間飛散粉沫無數,場內頓然燒起陣陣狐火,如爭妍的繁花,或大或小,或明或暗,色彩明豔赤紅,焚得衆女鬼慘叫震天。 “臭小子!居然使詐!” 一女鬼淩空襲來,我旋身翻側,一跳一點,自牆邊躍起倒挂半空,雙手交疊胸前,口中吐出鋼針如雨,女鬼嘩然倒地,才發現身上密密麻麻,滿布的皆是如刃刺般尖利的狐毛。 其它女鬼見勢頭不對,團集一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卷纏成一強大漩渦迎面擊來,我稍退一步,身微左傾,橫手一掃,生生把那撥死不咽氣的女鬼打個魂飛魄散。 正自得意,身後寒風一過,我連忙平身前飛,險被偷襲。我回頭對身後那女鬼嗔道: “使不得,使不得,姐姐你怎狠心這般欺負我?” 那女鬼臉色發白,怎堪調戲。她頭冒青煙,長舌一卷,就把我纏個密不透風。我中指拇指結成一點,用力一挑,女鬼厲叫一聲,可憐半條舌頭被狐火灸得寸寸幹裂,盡化飛煙。 衆女鬼如臨大敵,全部倒退至角落。 “你到底是誰!” 一女鬼戰得頭發披面,原本就夠嚇人的妝容,更增幾分專業效果。 “區區一狐山小妖怎會有如此功力?” “各位姐姐累了麽?我還只當姐姐們看我年紀小,先給熱個身。敢情三招仍未開始討教?” “你有什麽目的?何以與我們過不去?” 另一女鬼向我橫眉豎眼,樣子像要吃人。 “我不是說過了麽,我家主人好事近,尚欠一些茶水點心,特來此地包攬幾個。” “外間獵物衆多,以小兄弟這般能耐,又何用來與我們爭這個風頭?” “這個,我猜各位姐姐是知道的。” 我目光掠過衆女鬼。 這家小姐的幽魂不比別處生靈,可是這極陰極柔極險之地養生而成,積聚本宅至精至純至烈之氣脈,人間難得的極品。 衆女鬼既知我斷不肯放手,她們私下暗忖也打我不過,不如來分個贓算是遂了大家的心願。 “狐小弟,我看你也算有幾分出息,今天姐姐們領教過你的本事,對你頗中意。不如這樣吧,姐姐們就認了你這個弟弟,這姑娘的精魂我們也送你一半作禮,你覺得如何?” “這可不行。”我一口拒絕。 “我族教誨甚嚴,不容胡亂投親,況且,你我同界不同類,同聲不同氣,根本不可混爲一談。”我說。 衆女鬼一聽我口氣,便知我瞧她們不起,直氣得咬牙切齒。一女鬼問: “既然狐小弟不願攀這個親,你意欲如何?” “我頭腦簡單,只想得出一個方法。” 我一個後翻身,跳上屋頂橫梁半跪,對下面一衆女鬼宣布: “這小姐的精魂我是要定了,各位姐姐的精魂,也全送給我吧!” “眞是好大的狗膽!” 女鬼們呲牙裂嘴,既是談不攏,便只得全力戰鬥。一個一個都自地上跳起,紛紛朝我撲來。 我摸出腰間的葫蘆,早就有一試的念頭,正巧面前材料一堆,我倒懸器物大叫一聲: “收!” 刹時間旋風突起,葫蘆內響出嚨嚨怪聲,一道狂流洗涮四壁,發出壯烈回音。房間裏現出驚人奇景,所有女鬼面目猙獰,眼神可怖,她們在瀕臨絕境的最後一刻,仍弄不明白我用了什麽可怕的法術,在一瞬間就把她們如數全滅。 衆女鬼皆被收入葫蘆之內,無一遺漏。我搖了一搖,聽得裏面尖聲厲叫,好不熱鬧。 “衆位姐姐在裏面談談心吧。” 我哈哈一笑,順手在葫蘆頂上插下幾支狐毛——我沒有符咒,就只好拿狐毛頂替了。以我的法力,鎮住這幾只嘩鬼綽綽有余。 10 跪在小姐跟前,我合手畫個符印,並起食中二指一繞,浮散在空中的點點魂氣便漸漸聚向一處,落在我的指尖。 那是一顆極漂亮的魂玉,聖潔冰清,發出炫彩辰光,果然不負我特意來走這一遭。 我把它收好,四顧無人,收拾完畢,正要離開這小姐的廂房。 一踏出房門,頓覺到氣氛不對。 數道赤紫的霞光迎面照來——嗖!嗖!嗖!光刃直飛劈過我頭頂,若不是我剛巧軟了軟腿子,豈不被生分兩半!我心中暗叫不妙,擡頭一看,幾乎嚇得跪倒當前。 眞是冤家路窄,公紳童單手撫胸,面容痛苦,料想是剛才使盡全力發出數招,耗損不少內力。他倒醒得快,我原以爲他至少要撐到天明,看來那黑店老板用在他身上的迷香還有待改良。 “你!你!咳咳咳!……” 公紳童一手指著我,喘得話也說不清楚。 我心想這正是好時機,公紳童藥效未過,氣息紊亂,還連夜一路趕過來,這虛弱的天師連站也站不穩,定然攔我不住。 我縱身一閃,欲憑高處借勢而逃,誰料公紳童鬼一般地機敏,比我還快一步,他拍擊雙掌,一道照眼欲盲的閃電從天而降,我嚇得哇哇大叫,及時扭轉身形,險避一劫,卻重重跌倒在地。 屋內主人被這院子裏的轟然巨響招了過來,那老翁和夫人領著一大幫下人站在門外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不經意地瞥到小姐房內一地狼籍,發出驚呼。 老翁顫顫地被人扶至場中,看我一身狼狽,又望了望不知從哪裏闖進來的陌生客人。 公紳童緩了緩氣,剛欲開口,我見勢不對,立馬飛身搶去,卟通一聲,跪倒在公紳童面前,大聲哭道: “師傅!我知錯了!” 公紳童被我突如其來嚇了一跳。 “你說什麽?” “師傅!小三斷不該擅自施法,壞了規矩,只因小三實在不忍看小姐如此痛苦,才妄用禁術,但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師傅,小三一直緊遵教誨,以救人爲己任。” 我強加重點,表情無比眞摯不容懷疑。 “你在救人?” 公紳童一想起我剛才那副德行,哪裏肯相信半句,他指著我說: “你不作怪已是蒼天開眼,孽蓄,還不快快把我貼身的器物還來!” 我跪倒地上,把葫蘆雙手奉上,公紳童剛欲伸手來取,我又一躍而起把它藏在身後,我說: “師傅,這葫蘆開不得。” 公紳童目光快要燒出火來,他沈聲道: “你到底還不還?” “師傅,請聽小三解釋。” 我頓一口氣,有意把話說與孽員外知: “剛剛在小姐房內,收了幾只女鬼,她們都是長年盤桓在這陰宅中吸取小姐精氣的元凶,小三使盡氣力,舍命相抵,好不容易才把惡靈鎮入葫蘆裏面,萬萬放不得。” 那老翁一聽,刹時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掙脫攙扶,險些跌倒在我面前: “小女性命安然?” “恭喜老爺,小姐的魂魄已被奪回,只消作個法,便可轉醒。”我作出謙謙之禮,拱手答道。 “快!快!”那老翁情急之下也不顧上下尊卑,直要來拉我的衣袖。 我站在那裏不動,瞄公紳童一眼。他正死死地把我釘在原地。 老翁眼看著我和公紳童還在持續膠著,他絕望得幾欲自刎于前,一臉老淚縱橫懇懇哀求: “有事好說,你們師徒二人都是菩薩心腸,當下還是救人要緊啊!” 公紳童被薛翁之言震醒,回過神來,自愧難當,低下頭去。 我一拉嘴角,再度回複權威之姿,指東劃西,吩咐點燈擺案,布陣書符,一番故弄玄虛。宅內衆人被支使得人仰馬翻,公紳童冷站一旁,半聲不吭,不知在想些什麽。 末幾,我依依不舍,看著那個我“使盡力氣,舍命相抵”才得來的閃閃精魂,慢慢回複小姐體內,發出浮遊聖光。 生命的氣息自小姐身上重新流動,小姐黛眉緊皺,發出淺淺的嘤咛。 她剛一睜眼,看到的便是我如寒冰般注視著她的冷漠視線。她整個人驚跳而起。 再一轉眼,我已對她笑得如至親般可喜: “小姐醒了。” 她猶未複鎮定,咯噔咯噔的心跳清晰可聞,剛才那一場惡仗她雖並未親眼目睹,卻仍心有余悸。她看著我的眼光惶恐不安,閃爍難定,身爲事件中最不幸的女主角,她似乎憑著本能已知我非良人。 薛翁連同夫人一起哭倒在她床前,合家上下的丫頭小厮面面相觑,只得一起放聲大哭,聲勢壯觀好不驚人。 一番擾攘,大家都平定了情緒。那老翁才叫人把我和公紳童請到正廳正禮謝過。 “這次多得兩位。” 那老翁目光誠懇,坦言感激: “小女此次逃過大難,是她的福氣遇上高人,兩位有何要求但說無妨,我薛家上下定然盡力酬謝恩人。” “不必謝了。”公紳童面無表情,像個門神。“薛老爺以後切記多做善事,也算是爲小姐積德,自會合家太平。” 那老翁被公紳童一臉的黑雲掃得面目無光,有點讪讪。 我接上話頭: “還有,這宅子的風水可得改一改。前門的池塘廢棄多時也該清理清理了,還有後庭裏那棵鎮宅的古樹,最好連根拔去。” “是、是。” 老翁唯唯喏喏,一面察言觀色,看公紳童毫無反應,又忙著急急討好: “眞是多得大師的愛徒及時趕到,小女性命堪虞,險避一劫,大恩不敢忘。” 公紳童聽到“愛徒”二字幾要把口中的茶水直噴出來。 我哈哈一笑道: “薛老爺眞客氣,我師傅自小便教導我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況且除妖治魔實屬本分,不分貧富貴賤。” 看我說得朗朗上口,仿佛眞有其事,公紳童連動作也僵住。他用一種不可置信的,驚疑不定的目光研究我。 此地場面尴尬,公紳童也不好當面拆穿。只悶不作聲,沈默到底。 既然他不願多說,那只好我說了。 “我師傅慈悲爲懷,樂善好施,他行遊四方,立志打救世人。這次有緣助小姐度過難關,大有修爲,他自是高興的。” 站在老翁後面的仆童掩嘴輕笑,正是那時把我錯認的小童子。老翁聽得我陰陽怪氣的一番宣說,也不曉得公紳童何以把頭越埋越低,他只道: “不論如何,兩位終究仍是小女的救命恩人,我已著人送上萬通錢莊銀票千兩以作謝禮,還請讓薛某聊表一番心意。” “孽老爺眞是盛情慷慨,既然如此,那我就代我師傅——” 我話音未落,公紳童一拍桌子,連茶杯也跳起。 衆人驚震,我笑意不減: “薛老爺的心意我們受領了。小姐性命無價又怎能以區區千金相抵。若是薛老爺誠心,一聲謝已足矣。” 老翁聽得我如此說了,也不好再勉強,看天色仍然沈黑,屋子大鬧了一夜,大家都疲乏了,他忙命人掃出兩間上等的廂房,道: “薛某眞是糊塗了,眼下你們師徒二人忙戰了一夜,我還拉著兩位絮叨個不停,不如這樣吧,兩位請先行在舍下休息一宿,明日且待在下再正式設宴謝過恩人。” 公紳童原想拒絕,他正欲開口,突然看了我一眼,又改變了主意。 我眼睛放到別處去,裝作一臉若無其事。 11 天漸亮了。 我整夜在房間中踱來踱去,公紳童就在隔壁,一牆之隔,我想若是今晚走不掉的話,明日恐怕仍得回到他的葫蘆中去。 可是如何走得了?這公紳童有覺不好好睡,整晚在門外打座,雖緊閉雙目,卻心思清明,他正運氣自調內息,潛心修複,我看他貼在我門前的那道破符,急得直跳腳。 門外突然傳來響動,我趨前細聽。 原來是那驚魂失措的小姐來尋了公紳童言謝。 這小姐素面低垂,自紙窗另一面都可以清楚看見她飛染紅霞的俏麗臉龐。只聽得這小姐情意幽深地對公紳童道: “多謝師傅相救。小女子自小命犯天煞,體弱多病,郁氣不散,小時曾請了相命的師傅來看過,都說我命淺,若不是有貴人相助定過了不十三。以前我一直不肯信,心想那不過是江湖術士在胡說八道,況且如此不潔之事,總是心存抗拒,誰料人算不如天算……實不相瞞,小女子本月正要跨度生辰,正好年界十三。” “小姐鴻福齊天,自有吉星高照。”公紳童連忙回禮道:“小姐不必謝我,公紳童受之有愧,實在是……救你的人,不是我……” 我在窗內忍俊不禁,這就是了,救人的明明是我,雖則這不是我的本意,可即便公紳童千萬不願,也不可以否定這是事實。 那小姐低下頭去,輕輕地說: “我在夢中看到救我的人明明是你。” 我在另一邊翻個白眼,這個女人倒知道得清楚。 公紳童與她相對無言,良久,他歎了一聲。 眼看他們郎情妾意正要演個沒完,我伸腳砰然踢開大門。門外兩人被我驚得都是一愕,我故意伸個懶腰,抹了抹眼睛,扮作驚奇地道: “師傅,薛小姐,你們起得好早呀。” 那薛家小姐看見我仿如見了煞星,害怕地退到公紳童背後,我看她緊張成這樣,暗自好笑: “小姐何以如此驚懼,可是小三昨日冒犯了薛小姐?” 薛小姐頓時啞言,又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的失態,只好顧左右而言其它: “小三兄弟不要誤會,我……我……我只是……” “小姐定是被昨日一場風波嚇壞了。” 我不等她說完,伸手指了指門上的符道: “這符是我師傅特意寫與小姐的,小姐只需把它隨身攜帶,保證再不受惡魔糾纏。” 薛小姐果然信以爲眞,她擡頭一看,順手就把挂在我門前的符紙掀了下來,公紳童“啊”的一聲,伸手欲阻,孽小姐回眸一望,他就說不出話來了。 薛小姐如獲至寶,把符咒合于胸前,暗地羞澀,又含笑地向公紳童道謝: “師傅如此周到,小女子眞不知如何感激。” 公紳童有口難言,只好木讷地重複著那句: “呃,不謝,不謝。” 一個暗送秋波,意在賣弄風情,一個不解春色,無心枉送溫柔。我看著這對活寶,一步跨出門外,大聲說道: “師傅,小三這就去給你備水梳洗。” “你不必去。”我剛一轉身,公紳童的手就鐵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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